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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岸回不知道自己是倒了最大的霉,还是走了最大的运。他活了八十岁,也算经历过各种大风大浪,但这几天的遭遇却令他如同活在梦中。刺客已经悄声无息地离开多时,他还一直无法回过神来。
屠岸回的第一声嚎叫是在刺客离开后一盏茶的工夫才发出的。听到响动的仆人们走进房间,重新点亮灯火,也旋即被地板上的无头尸吓得连连后退。几案上光泽闪烁的黄金和晶莹剔透的白璧令屠岸回感到些许安慰,至少这些是真的。
章国使节死在自己的家中,屠岸回百口莫辩,他现在唯有死心塌地地与霍家结盟这一条路可走。他连夜派出所部精锐,与霍家携手作战。其他家族也相机而动,纷纷派出人马,景国联军人数剧增。
当吕缓的首级被送到霍家的时候,霍安感到又惊又喜。惊的是章国人竟然釜底抽薪,派人暗中联络屠岸家族,喜的是屠岸回深明大义,信守誓言。
“我以前一直认为屠岸大人是个老奸巨猾的人,看来是我误会他了。”霍安内疚地说道。
“我看未必。”司徒煜悠然一笑,“你真的以为这是出于他的本意?”
“不然呢?”
“我看我们要尽快准备一份贺礼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屠岸家又有一位小姐要订婚了,而且一定是一位大人物。”
“大人物?”赵离也诧异地问道。
“良国国君还不够大吗?”
“是良国人在背后破坏章国的计划?”
“嫁给良国国君是比嫁给章国王子更具有诱惑力的事。”
“可是这个我就不懂了,信阳君为什么要帮我们?”
“他当然不是要帮我们,他是为了不让章国独占景国领土,我们都是他的棋子而已,他不仅不想让章国独占,也不想让我们独占,对他来说,一个分裂的景国是最有用的,因为各家相互提防,都要从他手中购买粮草和武器。仅我们霍家一族,就有一半的粮食送给了他,用来换取弓箭、兵器和铠甲,而这些粮食会以至少三倍的价格卖给其他家族,换取他们手中的木材、布帛和金属。”
“这人心眼太多了,难怪他是天下最有钱的人。”赵离感叹道。
“不仅是我们,就是他的宿敌章国,也要从他手中购买粮食和丝绸、玉器,天下没有哪一国哪一家的钱能够不被他赚到。”
“那么我们要不要做这枚棋子?”
“当然要,而且要做好。”司徒煜点头道,“我们是他的棋子,他也是我们的棋子,纵横之术,讲的是利益,只要有利,何不为之?”
嬴媤离开章国大营的时候已经将近子时,虽然天色已经很晚,但她却毫无倦意。父王已经答应和谈,她迫不及待地要把好消息告诉霍安和司徒煜。
常言道,否极泰来,事情出奇地顺利,嬴媤感到这突如其来的幸福有些不真实。经历了太多的杀戮和阴谋,嬴媤和霍安都感到疲惫不堪。他们已经商定,等到战事结束,他们就离开景国,去往遥远的沛国或瞿父国,甚至是无极岛或汜叶岛这样的化外之地,在那里平静地度过一生。听司徒煜说,那里山清水秀,远离尘嚣,不会有人认得他们,他们可以在山谷中搭建几间木屋,开垦几亩荒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白天与花鸟为伴,夜晚沐浴在璀璨的星河之中,或许除了山中的鸟兽,不会再有什么打扰到他们一家。
十里的路程并不算远,嬴媤的马快,不多时已经来到栈屏关前。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嘶喊声,嬴媤注目观看,远处的天边似乎有火光跳动。嬴媤心中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难道前方有了战事?夏夜的凉风带着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嬴媤一拍战马,加速向前冲去。
栈屏关的城门已遭焚毁,嬴媤冲过简易的木栅和拒马,关内已是尸横遍野,伴随着不绝于耳的呐喊声和惨叫声,飞蝗一般的箭矢划过天空,穿透人体,刀剑交击,血肉横飞,头颅翻滚,令人毛骨悚然。
嬴媤茫然地看着这一切,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试图拉住一个人问个明白,但似乎所有人都正忙于杀戮和逃命。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嬴媤身边跑过,她认出是那日她从霍家士卒手中救下的章国少年,他已经断了一臂,身上满是血污,仅剩的一只手臂在奋力摆动,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向关口方向奔去。突然,一支长矛飞来,穿透他的后心,将他钉在地面上。少年的两腿已经瘫软,但上身却被长矛稳稳地撑住。几个人围过来,用手中的农具和棍棒将他砸成一摊肉泥。嬴媤终于看清,杀人的并非都是士卒,更多是当地百姓。
就在半个时辰之前,早已一片宁静的营中突然冲入了大批百姓,他们手持棍棒锄镐,呐喊着直扑关押战俘的营地,不由分说,见人就杀。他们大都是这场战争中死难者的亲友,专门来向章国人讨还血债。负责警戒的景国士卒猝不及防,而且来的又是本国百姓,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当司徒煜被骚乱声惊醒的时候,外面已是一片大乱。百姓们越聚越多,章国大军的暴行历历在目,报复和杀戮的快感激发了他们心中的兽性,令这些朴实善良的平民迅速变成了恶魔。章国战俘眼看性命堪忧,只能拼死反抗,他们推倒栅栏,开始攻击负责守卫的士兵,大营中顿时变成了屠场。
“司徒大人,现在怎么办?”执勤的军官手足无措地跑到司徒煜面前。
时值盛夏,司徒煜却感到心沉入了冰水,他知道一切已经无可挽回,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子熠,不能杀,不能杀,你答应过公主要保证他们的安全。”赵离浑身颤抖,拉住司徒煜恳求道。他和霍安刚刚从门外返回,也被突如其来的混乱震惊得茫然失措。
帐外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再晚一分,死的人会更多。
司徒煜的脸色愈发苍白,他咬牙拿起几案上的令牌。
赵离跪在司徒煜面前,以头抢地,额头撞出了血,他绝望地哀求道:“子熠,我求你了,再想想办法,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出办法。”
即便是在张粲的地牢中,司徒煜也不曾有过这种无助的感觉,因为那时候他只需要自救,并不需要杀人。
赵离扑过来,拼命去抢司徒煜手中的令牌,被霍安死死抱住。
“二哥,你冷静点儿。”霍安声音颤抖地劝道,“大哥也是逼不得已。”
“子熠,不能杀啊,那是一万多条生命。”赵离声泪俱下,他无法挣脱霍安铁一般的手臂,身体瘫软下来,声嘶力竭地喊道。
执勤的军官接过令牌,转身冲出门外。外面的弓箭手早已准备就绪,令牌一到,立刻万箭齐发。赵离眼看着一片片的章国战俘倒在箭雨之下,他茫然地走在人群中,似乎突然失聪了,人们在他身边无声地跑动,呼喊,拼杀,倒下,挣扎着死去。没有了声音,这一切仿佛是一场有些滑稽的游戏。赵离被人重重地撞倒在地,他并没有感觉到疼痛,而是感到一种惬意的疲惫,就像漂浮在水中一样。他想起了童年在小河中戏水,天空像是刷洗过一般,没有一丝云雾,幽深高远,四周是散发着腥味的水草,他躺在河面上,任凭温凉的河水将他带向远方……
嬴媤终于在人群中看到了霍安。他没有来得及穿甲胄,显然是仓促间被裹进这场混乱的。他显得焦躁而疲惫,虽然看到了嬴媤,但却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冲向关门方向。嬴媤下意识地拨转马头,跟随霍安来到关外,旋即被前方星光一般的火把惊呆了。
章国大军已经杀到关前。她万分崇拜和尊敬的父王,竟然拿她当作了诱饵。
这并非嬴起的本意,他是真的想要和谈。女儿说的不无道理,如今章国四面受敌,国内空虚,他和王氏父子都在东南一侧,如果西北方向的蛮族突然发动进攻,将会造成巨大的危机。虽然狄狁早已分崩离析,每一个部落都不足以造成太大威胁,但可怕的是那个阴魂不散而且富甲天下的信阳君,他既然可以令广武君孙苌为他所用,就一定也能买动狄狁的酋长们。当年他跟随高漳君与蛮族作战,学到的最宝贵的经验就是一定要避免腹背受敌。况且章国地广人稀,一万多精锐骑兵极为宝贵,他不想放弃这些战俘。
嬴媤刚刚离开,一个人从屏风后款款走出。身长玉立,美目生辉,身着宽松的紫色长袍,腰间绑着一根栗色蛛纹锦带。
“恭喜大王。”张粲俯身拜道。
“喜从何来?”嬴还沉浸在女儿成长带给他的喜悦中,这样的女儿的确令他感到骄傲,“是因为我有一个强大的女儿吗?我早就跟你说过,我所有的子嗣当众,媤儿是最出色的,只可惜她是个女孩子。”
“恭喜大王得到景国。”
“你刚才没有听到我们的谈话吗?”嬴起有些不解地问道。
“微臣听的一字不落,所以才请大王即刻发兵。”
“你要我发兵攻打景国?”
“不出一个时辰,景国大营必乱,那时您趁势进攻,必可一举破之。”
“你在景国安排了内应?”
“只有十几个人,但已经足够了。”
“你是说那些被俘的章国将士会里应外合?”
“不,大王,他们已经为国捐躯了。”
一向以铁血著称的章王起也为之一振。
章国军队的残暴早已在景国百姓心中种下复仇的种子,仇恨的干柴已然齐备,只需要一颗小小的火种,就可以燃起冲天烈焰。张粲的人虽然不多,但他们混在百姓当中,只要煽动起复仇的情绪,狂怒的景国百姓自然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无法阻挡。张粲的计谋或许算不上高明,但却非常有效。他并不擅长建立,但却擅长破坏,他总是能精准地抽掉高塔底座最松动的一块砖石,令其于顷刻间坍塌。这看似是一件共赢的事,章国赎回有生力量,霍家得到和平,战俘们也得以生存。而张粲却轻易地打破了这个平衡,因为他了解人性中的恶,他了解仇恨的力量,他手下的密探人数有限,无法撼动景国军队,也无法策动章国战俘暴动,但却可以煽动百姓去屠杀章国战俘,如此一来,战俘就不得不拼死反抗,而景国军队也不得不全力镇压,只要一旦开始流血,就再也没有挽回的余地。
混乱不堪、仓促应战的景国联军在军容整齐的章国铁骑面前显得不堪一击,其他家族的军队一见大势已去,纷纷作鸟兽散,司徒煜和霍安无力支撑,只得率军突围,向东南部百步关方向撤退。
霍纠也接到了章国大军突入景国的消息,他当即留下世子霍戎镇守百步关,自己率领霍家所有的精锐前去救援。
俗话说,关心则乱,名将霍纠在最为关键的时刻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如果他凭城据守,虽未必能取胜,但至少可以坚持半个月以上,战场上瞬息万变,在这半个月的时间内,任何逆转都可能发生。但他放弃了自己最为擅长的防守战术,而是紧急驰援,从而失去了唯一的机会。他当然也关心爱子霍安的安危,但更舍不得已经到手的鲍氏封地。
信阳君曾经对天下各位武将做过一次中肯的评价,他认为霍纠一生中最辉煌的几次战役都是在高漳君麾下与蛮族作战,也就是说,在赵侯的指挥下,他的威力堪比王晋、孙苌,但一旦离开了赵介,就可能连霍安这种刚刚走出大域学宫的青年将军都打不过,因为他为人优柔寡断,目光短浅,太过贪图眼前小利。
嬴起将大军分为两路,一路由自己统帅,歼灭景国联军;另一路由王燮率领,绕过鲍氏封地,直逼百步关。王燮刚刚吃了败仗,正是报仇心切,他一举击溃了前来救援的霍纠大军,一路追杀到百步关前。
一番令山河色变的血战之后,霍纠手下只剩下不到两百人,城中还有不到两千人马,但城中有充足的粮草和滚木弓箭,霍纠有信心挡住王燮的进攻,他毕竟身经百战,无论多危险的处境都不会令他张皇失措,哪怕是在溃逃的路上,他还在心中构思防守的战术,直到他来到城下的时候,才真正感到了绝望。
坚固的城门紧闭不开,霍戎率领士卒在城楼上张弓搭箭,严阵以待。令霍纠如雷轰顶的是,城楼上的霍氏大旗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剠”字旗帜。谋士郭仪恭敬地站在霍戎身旁,一如以前站在霍纠身旁一样。
“这里已经不是霍家封地了,恕孙儿不能开城相迎。”旗帜下,霍戎面戴金色面具,显得高贵而神秘,“祖父冒犯天威,罪在不赦,我劝您不要执迷不悟,及早下马认罪。”
霍戎轻轻挥手,城楼上箭如雨下,霍纠身边的士兵立刻倒下一片。
霍纠仰天大笑:“老夫一生纵横天下,也算得一方枭雄,想不到棋差一着,死在孙儿手里,也算死得其所,霍家能有你这样心机深厚的儿孙,我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各位兄弟,我不想死在自己人手里,请随老夫一同杀向敌军。”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这位天下排名第七的大将军抽出佩剑,率领百十名残兵迎着飞蝗一般的弓矢冲向章国大军。
明媚的阳光从窗口照射进来,地面上的朱砂鲜红灿烂,怪诞的火焰一般的咒符更显得神秘诡异,这似乎是一种可以与鬼神沟通的古老文字。中间是一只惨白的野牛头骨,两只黑洞洞的眼眶似乎有着某种洞悉一切的力量。
赤月将一杯清水放在咒符之间,用一柄银刀刺破中指,把血滴入水中。赤月虔诚地看着浓稠的血液在水中缓缓散开,形成缥缈奇异的图案。
自从霍庄去世之后,她感到早已消失的神奇力量奇迹般地回归了。
“母亲又在占卜吗?”霍戎出现在门口,轻声问道,“孩儿记得您已经很久不碰这些了。”
赤月缓缓起身,面色忧愁地问道:“外面战事如何?”
“很好。”
赤月自嘲地苦笑道:“看来我又算错了,在拜火教中,这是大凶之兆。”
“也不尽然,那要看母亲是在为谁占卜了。”
“当然是霍家。”
“霍家也不是只有一个人,母亲是为我,还是祖父,或者是您自己?”
“我们的命运难道不同吗?”
“天差地别。”
“这么说,有人是大凶之兆了?你没有接应到祖父吗?”赤月不禁有些担心。
霍戎平静地点点头:“他老人家就在城外,不过恐怕再也进不了城了。”
“他怎么样?”赤月紧张地看着儿子,这孩子最近变得令她感到陌生。
“他去见我的父亲了。”
“那么章国大军呢?”赤月的脸色变得苍白。
“也在城外。”
赤月知道城中剩下的士兵不多,而且大都是老弱残兵,如果章国大军攻城,恐怕凶多吉少。但事已至此,也只能拼死一搏了。无论如何,她要保护儿子的安全。
“母亲不必惊慌,章国人虽然来势凶猛,但却未必是敌军,我们又何必拼死抵抗?”
“你打算开城投降?”赤月大惊,“你可知道章国人素来残暴不仁,他们会屠城的。”
“那可未必。”霍戎沉稳地说道,“孩儿已经有了保全之策。”
“如果可以让王燮放弃屠城,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
“王燮平生有两大嗜好,一是杀人,二是女色。”霍戎深施一礼,恳切地说道,“母亲深明大义,保全城中百姓就拜托您了。”
窗外炽烈的阳光令她的眼前有些发黑,她突然大笑起来,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胃中一阵翻滚,她弯下腰,大声地呕吐。
“这就是你想出来的好主意?”
“您可以委身于祖父,为何不能把自己献给王燮呢?在我看来,他们都是比父亲更为卓越的人。”
“我那都是为了你。”赤月声音颤抖地说道。
“您现在也是为了我。”霍戎理直气壮地说道,就像儿时要求母亲给他买集市上的木马一样。
王氏父子作战,一向很少留下战俘。他们不想给自己留下累赘和隐患,没有什么比死人更安全的了。
王燮的战马缓缓地踏过霍家兵将的尸体,走向城门,停在一箭之地。他是个魁梧的大汉,却有一张与身材极不相称的瘦脸,两腮深陷,如果没有浓密的胡须填充,会很像一具骷髅。他的牙齿有些突出,令他显得粗野而凶残。
他在等着城内开城投降。虽然这座城的投降没有超过十二个时辰,而且城主也展示了自己的诚意,但为了震慑这里的百姓,也为了惩罚和警示这个国家,他还是决定要在每十个人中杀掉一个。
城门开了,但并没有预想中的投降的仪仗,而是只有一个女人,虽然在宽大的城门下,面前是辽阔的平原,她依然显得光彩夺目,她的风采足以填充这里的空旷,就像跃出云海的朝阳一般,明媚而不可方物。
赤月身着素服,披发赤足,口衔玉璧,美丽的颈上系了一条绳索,她走到王燮的马前,款款下拜,将手中的降书顶在头上。
王燮本应先接过降书,再拿过她口中的玉璧,以示接受对方投降的诚意以及移交的权力。但王燮早已魂不守舍,他随手把降书抛给手下,一把抱起美人,纵马入城。隔着薄薄的葛衣,他感受到了她丰满而凹凸有致的身体带来的无限的诱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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