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 钱流向不缺钱的,苦留给能吃苦的
王食欲2022-06-12 20:007,819

  半夜里,姜小玲正在床上酣睡时,她突然听到隔壁传来一对男女发出的不可描述的声音。姜小玲知道,小公寓的隔音条件很差,但她没想到能这么差。隔壁的床和姜小玲的床头对头顶在一起,中间就隔了薄薄的一层墙壁。那对男女的叫声如此清晰,仿佛他们和姜小玲在同一张床上似的。

  姜小玲睡不着了。她用枕头堵着耳朵,在床上翻来覆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个男人的大喊声:“都他妈几点了!你们说发情的狗吗!老子明天还要开滴滴呢!小点声!”

  然而,隔壁的男女不以为然,甚至,当他们发现有人听着的时候,竟然叫得更大声了。楼下的男人也不甘示弱,直接拎了个大音响跑到阳台上,对着放《六字大明咒》。

  梵呗的声音震耳欲聋,很快,左右四邻都被惊醒了。小孩的啼哭声、妈妈的抱怨声、男人的谩骂声……此起彼伏。

  放《大明咒》的滴滴司机大喊道:“楼上的我忍你很久了!你给我等着,我他妈现在就上来揍你丫挺的!”

  说罢,姜小玲听到一声重重的摔门声。紧接着,楼道的电梯响了。穿着拖拉板的脚步声渐渐逼近,然后,那个滴滴司机错误地敲响了姜小玲的大门。

  “快开门!”滴滴司机“哐哐”砸着姜小玲的房门。吓得姜小玲浑身发麻。

  “不是我。是隔壁的!”姜小玲不敢给怒气冲冲的滴滴司机开门,只好隔着门板解释。哪知滴滴司机压根不信,就是一个劲地砸门。姜小玲害怕地拿出手机,给河北中介打电话。可这么晚了,中介早睡了。姜小玲只好慌慌张张地准备拨打110求助。

  110的电话只响了一秒就被接通了。

  “您、您好。我报警。我在高碑店东里43号楼六单元1203,有人要闯进我房间。他踹门呢!”

  电话对面的“110”沉默了片刻,接着,姜小玲听到了巴图的声音:“你先把门反锁好。我这就来。”

  姜小玲一愣,她再看一眼手机屏幕,原来是她刚刚误触了紧急联系人电话。而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自己手机的紧急联系人,变成了巴图。

  不到十分钟,巴图就骑着摩托车一路从常营的郊野公园飙到了高碑店。姜小玲门外的滴滴司机还在不依不饶地谩骂着。隔壁的男女见对方找错了门,干脆噤了声。姜小玲紧张地咬着指甲,她其实不太确定巴图能处理得了眼前的局面。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选择报警。可是,她毕竟不是这套房子的房主,只是个连买都还没买的潜在客户。万一报了警,警察来核对她的身份信息怎么办?管她要房本怎么办?姜小玲不想给自己找更多的麻烦。

  忽然,门外传来了电梯的开门声。不停踹门的滴滴司机也安静了。姜小玲凑到门前听到,滴滴司机对来者喊了声:“你谁啊?”

  “你敲错门了。”巴图的声音传来了。

  姜小玲长长地舒了口气。她从小到大都活得很独立。但这是她第一次感受到,有一个可靠的朋友在身边,是件多么令人踏实的事。

  “甭跟我这儿扯淡!”滴滴司机抬高了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就是这屋里传来的声音。丢不丢人啊!这屋里是你女朋友吗小伙子?我告诉你,你被绿了!有个男人也在里面!”

  巴图皱着眉,轻轻叩了叩门板:“姜小玲,开门。”

  姜小玲赶紧把门打开。那滴滴司机探头探脑地瞅了一眼,房间内果然只有姜小玲。

  “哟,还真敲错门了。”滴滴司机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巴图没什么好气地把滴滴司机推到一旁,指责道:“你在这儿骚扰人家大半宿,不道个歉吗?”

  滴滴司机看了一眼高高壮壮的巴图,心里有些犯怵。他赔了个笑脸,讪讪地说:“对不住啊,姑娘。”

  “去把你那《六字大明咒》关了。”巴图冷着脸说,“佛教音乐不是干这个用的。”

  “哎!哎。知道了。”滴滴司机缩着脖子走了,临路过姜小玲隔壁的邻居,恨恨地踹了一脚他们的房门。等他下了楼,不消片刻,音响就被他关掉了。楼里再次恢复了平静。

  巴图环视了一圈姜小玲试住的这套小公寓,不是很赞同地皱了皱眉:“这房子挺好,但住户太杂了。在这儿买房,不太安全。”

  姜小玲抓了抓头发,道:“今儿都这样了,我指定不能在这儿买了啊!”

  房间里没有沙发,姜小玲给巴图倒了一杯水,让他先坐床上休息一下。巴图端着水杯,没好意思坐女孩的床,从地上踢过来一把小塑料凳子,先坐下了。

  “谢谢你大晚上过来救我狗命。”姜小玲还是有些惊魂未定地开起了玩笑,“你怎么把我手机上的紧急联系人给设置成你了?”

  “前些天李秀丽给我办保险的时候,我跟李秀丽说的。”巴图回答,“你在健身房的会员信息上就没填紧急联系人电话。我让李秀丽把我的号码存到你手机里了。”

  噢。应该是李秀丽随手帮姜小玲操作的。她一点都不知道呢。她和李秀丽的关系太好了,两个女生没有什么秘密,手机经常互相翻看。

  “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姜小玲挤挤眼睛问。

  巴图明显有些不自在了。他遮掩地回答:“我也让李秀丽把我号码存下了。虽然北京治安挺好的,你们女生也很独立,但毕竟今晚这种事谁也保不齐会不会发生。我这人脑子不怎么样,力气和胆子还是挺大的。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我可以帮忙。”

  “哦……”姜小玲撇撇嘴。

  “当然了,”巴图补充说,“我也是感谢你给我买了保险。”

  姜小玲愣住了。她分明叮嘱过李秀丽,不许她告诉巴图这份保险是她出的钱呀!

  巴图似乎看出了姜小玲的疑惑,他笑笑道:“李秀丽没出卖你。就是你这个闺蜜,实在是太不会撒谎了。说什么中国安康做活动,赠送的。可这意外险的险种条目也太详细了,里面同时包含了马术表演和健身损伤,连我都能看出来这保险是量身定做的,怎么可能是做活动送的?我思来想去,在北京,愿意给我买单的,恐怕也就只有你了。”

  姜小玲扭扭捏捏地摸了摸鼻子。

  “上次,你跟我说的话,我回去后认真想了很多天。”巴图摸着水杯边缘说,“我觉得你讲得有道理。我确实经常固步自封,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用的这些汉语比喻,都很准确。虽然家里债务沉重,但我也的确该考虑一下三十岁之后要怎么办了。你、我、李秀丽,都是不上班的人。跟那些上班的人来说,我们的经济来源很脆弱,就更应该顺应时势,想办法思变。”

  能让巴图产生思想动摇,姜小玲功不可没。但最终让巴图彻底转变的,还是一张外卖单子。

  那天恰好是处暑,北京的秋老虎凶得吓人,烈日当空,酷暑难捱。巴图一早去了健身房,上了节团体课。下午是他轮休,距离晚上到马场表演,中间还有六七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巴图原本可以在健身房吹着空调,晃悠半天,但他向来是个无法放纵自己懒惰的人。团体课一结束,连午饭都顾不上吃,他就换上了美团的员工制服,开始在国贸附近接单,给那些白领们送去热腾腾的午餐了。

  从11点送到下午2点,巴图起床时在房车里糊弄的两口早饭,早就消耗光了。他感到有些低血糖,胃里传来阵阵酸痛。巴图找了个路边小推车,准备吃两个煎饼果子垫垫肚子。就在他掏出手机准备扫小推车上的煎饼果子付款二维码时,他的微信响了。

  巴图加入的一个外卖闪送小哥的群里,有一单跨区的闪送单被一位小哥甩了过来。这位闪送小哥是个新手,忙得晕头转向。他上一单还没完成,根本赶不过去,就误接了这一单。现在平台拼命催他变更路线去取货,他急得快哭了。群里有人@了巴图,说巴图有燃油的摩托车,跑远途比他们这些骑小电驴的速度要快。接单的小哥愿意加五块钱,请巴图帮忙送了。

  巴图很累,有些不情愿,但无奈对方一个劲地恳求。说什么,要是拒单,平台大数据会标记他,下次他就接不着这种跨区的大活儿了。对方还说,自己去的话,肯定会迟到。迟到三分钟以上,这单基本等于白接了。

  出于同情,巴图放下了准备为午餐扫码付款的手机,跨上摩托车去了取件地。

  发件人是一名中年女子,住在一栋老旧的小区里。她大概四十几岁,独居,身上穿着睡衣,脸上尽显疲态。中年女子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不锈钢洗菜盆走了出来,洗菜盆上蒙着一层透明保鲜膜。保鲜膜下放着一块手工制作的奶油蛋糕。

  “今天是我儿子的生日,他可喜欢吃我做的蛋糕了。”女人露出一个骄傲的笑容,眼角布满了鱼尾纹,“你送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别把我儿子的蛋糕碰坏了。”

  眼前的女人让巴图想起了自己的额吉。只是,巴图有些不理解,既然这位妈妈都给儿子亲手做好了蛋糕,两人又都住在北京,为什么她不亲自过去,而是叫了个闪送呢?而且,更奇怪的是,闪送的订单是收件人下的,而不是这位妈妈。

  巴图答应道:“您放心。肯定不会碰坏的。”

  女人又拦住巴图,恳请道:“我儿子现在跟我前夫一起住。麻烦你见到我儿子跟他说一声,以后多给妈妈打打电话。我好久没听见他的声音了。”

  巴图点点头。他郑重地抱着那个不锈钢盆跨上摩托车,一路从朝阳区飞奔到了海淀区。可当他抵达收件人居住的小区时,却发现地址上没有写几楼几号门。巴图给收件人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个男人。男人所处的空间,背景音很嘈杂,他的语气也很不耐烦。

  “谁啊?干什么?”男人问。

  “闪送。”巴图飞快地说,“先生,您订单上没写楼层。”

  “一单元1802!”男人粗声粗气地回答。

  “先生,您得改一下订单地址。”巴图说,“我们送上楼是有单独费用的,而且平台给我们规定的时间也不一样。”巴图看了一眼手机时间,距离订单超时只剩下两分半了,进楼宇门禁、等电梯,两分半肯定不够。他倒不是为了多赚两块钱上楼费,他是想争取不要超时,以免让接单的那位同行小哥被扣款。

  “甭跟我扯淡!”男人大骂,“我一分钱不会多给的!你不愿意上楼就把那蛋糕扔了吧!我去平台投诉你!”

  巴图怔了一下。他推测这个男人应该是刚刚那名中年女子的前夫。就算夫妻一拍两散,但那名女子毕竟是他儿子的母亲,怎么能把母亲亲手给儿子做的蛋糕说扔就扔了呢?

  “一单元1802是吧?”巴图无奈地拧了拧眉心,“我给您送上去。”

  男人以为巴图是被他的淫威吓到了,他得意地哼了一声,挂了电话。等巴图进了单元门,他才发现,电梯停运了。巴图站在电梯前按了好几下按键,电梯都毫无反应。他看了一眼身后小区公示栏贴的文件:今日下午13:30至17:00小区电梯停用检修。

  一股子愤怒从巴图心中猛地升起。他打电话给男人,压着怒火说:“你们小区电梯停了。我这儿还有一分钟就超时,你住18层,你下楼速度比我上楼速度快,我在一楼等你吧!”

  男人反问:“那我下去了不还得爬上来吗!你是不累了,我累啊!我是客户,客户就是上帝,懂不懂?”

  “那行,我爬楼给您送上去。您先帮我点一个确认收货,可以吗?”巴图疲惫地问。

  “不可能!”男人大叫起来,“我没收到货凭什么点确认收货?!”

  说罢,男人直接把电话挂了。巴图再打过去,对方竟然拒接了。巴图焦急地看了一眼时间,最终只得推开了楼梯道消防门。巴图看了看一层一层高高的楼梯,深吸了口气,抱着装了蛋糕的不锈钢铁盆往上跑。

  爬到第13层时,巴图真有点撑不住了。饥饿与强体力劳动以及委屈的情绪,在掏空他的身体。纵使再强壮的人,也盯不住这么折腾。

  手机发出了闹钟的“滴滴”声,订单已经超时了。

  巴图叹了口气。豆大的汗珠在楼道窗外照进来。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感觉肺部像火燎了一般刺痛。他给那位拜托他送货的同行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他尽力了,但还是没能准时送达。同行小哥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恐怕还没成年。那男孩在电话里回答:“没事儿哥,你能帮我接这单,就真谢谢你了。谢谢你了,哥。”

  巴图无视着全身上下所有肌肉对他发出的抗议,他继续往上爬。14层、15层、16层……一节一节的楼梯,就像巴图遥遥无期的债期一样。仿佛他不是向上爬到摩天大楼的18层,而是向下走到十八层地狱去。一种灭顶的绝望感降临在他心头。他想起姜小玲说的话:“你到了三十岁还要四处打零工吗?你在马背上还跳得动绳吗?白天带健身课、晚上表演,你体力还跟得上吗?你家的债到了你三十岁那年就能还完了吗?”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巴图崩溃地想,他难道这辈子就要一直这样了吗?

  18层终于到了。楼道里有几个小孩在四处乱跑。1802的房门大开,《生日快乐》歌的音乐从屋内传来。房门口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礼物。巴图看向屋内,精心布置的生日派对上,一个戴着纸王冠的小男孩正坐在他的父亲和年轻继母中间,幸福地吹灭了一只豪华三层大蛋糕上的蜡烛。巴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只朴素的手工蛋糕,感到一阵心酸。

  继母看见了门外的巴图,瞬间脸色一变,不高兴地看向了丈夫。丈夫则讪笑一声,道:“她说给孩子做了蛋糕,非要一起过生日。我叫了个闪送,不让她来了!”

  噢。原来是这么回事。巴图苦笑。这个世界总是那么不公平。钱流向了不缺钱的人,爱也流向了不缺爱的人,苦都留给了能吃苦的人。

  男人对巴图喊了一句:“哎!送快递的!把蛋糕扔门口地上吧!我现在给你点确认收货了啊!”

  巴图沉默地把蛋糕放在了门外。他拍了张照,让同行小哥上传了闪送平台,并写:“物品已送达至:门口。”

  巴图缓慢地往楼下走。他还没下了半层,就接到了寄件人的电话。那位单亲母亲哽咽着问:“孩子是不是没吃我的蛋糕啊?我看平台上写着,怎么就放在门口地上了呢?”

  巴图张了张嘴。他想撒一个善意的谎言骗一骗这位可怜的母亲。可最终,他还是说不出口。

  那位母亲在电话里又抽泣了片刻,最终,她平静下来,对巴图说:“小伙子,你也不容易。那蛋糕你拿走吃吧。你不吃,他爸爸就给扔进垃圾桶了。别浪费了。”

  巴图挂断了电话。他站在狭窄的消防楼梯间里,深深呼吸了几次。然后,他提起步伐快速冲回了18楼。他一把抱起了地上的不锈钢盆,然后对屋内的小男孩喊道:“你妈妈说,祝你生日快乐!有空给妈妈打个电话!”

  前夫和继母震惊地看着巴图。小男孩眨了眨眼,露出一个笑容:“爸爸!妈妈说祝我生日快乐唉!”

  巴图抱着手工蛋糕回到了楼梯间。他一层一层地往下走。肾上腺素逐渐退去后,他才发觉自己的腿在抖,手在抖,就连鼻子也一抽一抽地抖了起来。

  巴图实在是走不动了。他在第7层的楼道里坐了下来,轻轻撕开了不锈钢盆上的保鲜膜。一股奶油的香气扑面而来。他没有餐具,就把手在身上蹭了蹭,抓起一大块蛋糕塞进了嘴里。

  蛋糕湿润而口感扎实;里面的水果碎都用蜂蜜浸渍过,酸甜又有嚼劲;奶油蓬松得像羽毛一样,入口即化。这绝对是一只饱含母爱、精心制作的蛋糕。

  巴图吃得满脸都是奶油,他舔了舔手指,掏出手机,给格日勒打了个电话。

  当额吉的声音出现在电话的另一头时,巴图觉得自己的眼睛酸了。他假装一切皆好,用平静甚至是愉快的语调问候格日勒的健康。

  格日勒却对儿子的突然来电忧心忡忡,她用她缓和的蒙语低声问:“巴图,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太辛苦就回家。额吉的病已经治好了,不要紧的!”

  “我没事儿。”巴图回答,“我还在吃蛋糕呢。真的。可好吃了。”

  说着,他睫毛一眨,一不小心就落了一滴泪。

  格日勒还是有些担心。她安慰儿子:“想吃什么跟额吉说。额吉给你做好了寄过去!”

  巴图不敢再和母亲讲话了。他怕再说下去,他颤抖的哭腔就要暴露了。他匆匆挂了电话,把不锈钢盆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蛋糕也吃得干干净净。

  他觉得,他不能再这样生活了。他不能再忍受这种生活了。他得做出改变,他急迫地需要做出改变。

  ……

  “我算了笔账。”

  此时此刻,巴图和姜小玲坐在不属于他们的这间小产权公寓里,看着落地窗外的万家灯火。他对姜小玲说:

  “我算了笔账。如果我全须全尾地、平平安安地保持现在的赚钱速度,在我34岁那年,就可以还清家里的债。但34岁之后,我就什么都没有了。现在的体力活,我八成干不动了。而我也没有什么能长期变现的技能。或许我可以考下那个什么国际马术教练资格证,可马术运动,依然是一个保质期短暂的行业。干到四十岁、五十岁时,我总会有爬不上马背的那天。更何况,我从小是在草原上学会的骑马,我不喜欢在狭小的马场上一圈一圈地跑。当然,我的小黑马就更不喜欢了。我觉得,这些都不是我安身立命的路。我还是想回到草原上去。”

  “回到草原?”姜小玲愣住了。巴图这是要走吗?她舍不得啊!再说了,他就是因为没钱才离开草原,进入都市的。如果再回去,不是还得陷入经济困境吗?

  巴图似乎看出了姜小玲的迟疑。他解释道:“我不可能就这么直接回去。我觉得我对做旅游业很有热情,我也觉得这是一个能做一辈子的行业。不论什么时候,人们都会想着世界很大,要去看看的。我先前太被动了,只留在草原上,等着客人上门。这样确实不好赚钱。我觉得我也得移动起来,想办法带着客人来乌兰布统。我们的草原四季都很美,每个月的景色都不一样。是值得游客们来许多次的。但是,想要让客人主动来、一次次地来,就得让他们觉得每次来这里,都能有新鲜的活动。传统的酒店式民宿已经不能吸引年轻人了。但房车露营可以。房车露营既是住宿,又是餐饮,还是娱乐项目,同时也包含了旅游观光。”

  这个想法,其实是周鹭无意间提到的。闪送蛋糕那天晚上,巴图从马场表演结束后回到了郊野公园。疲惫了一整天的他,正准备睡觉时,房车的车门被遛狗的周鹭敲响了。周鹭死皮赖脸地笑笑,管巴图讨了一罐冰啤酒。

  两个男孩坐在房车外,喝着啤酒,扯着闲篇。巴图把自己想要转行的想法说了出来。周鹭看着他身后的房车,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房车露营”。

  “你不怎么刷抖音、上小红书,你不知道啦。”周鹭点开手机上几个APP的页面,“现在房车露营特别火。但是大家目前还是比较局限,一般露营就选择城郊的一些荒地或者公路旁的大型绿化带。你不如开着房车,把客人们拉到你的草原上露营啊!”

  当周鹭不经意间提出这个想法时,他自己或许没有意识到这些话的重要性,但巴图已经心动了。没错,既然客人们不知道腾格尔牧场,不如他直接把他们拉到牧场里。他既可以收取牧场的食宿费用,连路费都能赚到。

  巴图喝光了手里的啤酒,把罐头紧紧一攥。他在周鹭面前没有流露出什么激动的神色,但第二天,他就去了六时吉祥马场,和宝音大叔聊了整整一个上午。

  “宝音大叔的马场最早就是装修成露营风格的。但那时候露营还不火,大家对房车不感冒。”巴图告诉姜小玲,“宝音大叔买了不少我住的那种拖挂房车,我在马场后面的杂物库房里见过。这些拖挂房车基本年久失修,需要改造。宝音大叔愿意便宜折价卖给我。我觉得,我整理整理,可以在北京招募一支跟我去内蒙露营的车队。马上就是秋天了,秋天是乌兰布统最美的季节。开着房车去草原,应该很具有吸引力吧?”

  “看来你都计划好了。”姜小玲对巴图的行动力感到很惊讶。不过想想也是,当初贷款装修牧场做民宿也是巴图一手操办的。或许他并没有像姜小玲想象得那么固步自封、冥顽不灵。只是他的家庭已经不允许他再决策出错,他必须比姜小玲行事更加小心谨慎、顾虑更多。

  “还有很多落地的细节没处理。我想赶国庆小长假发第一队车。如果能运转起来,11月份再发一队车。”

  姜小玲想了想。巴图的计划其实挺省钱的。不高的成本,就能把房车露营队运转起来。但就算成本不高,他也得需要一笔启动资金。

  “你投资找好了吗?”姜小玲问,“这次总不能抵押自家牧场,去银行贷款了吧?”

  巴图搓了搓手,道:“我算了笔账,拉了个单子。从宝音大叔那里买拖挂房车估计要花十二、三万。帐篷、天幕、蛋卷桌等露营装备,得再要两、三万。改造、维修差不多五、六万。一路上的烧烤食材、饮水,按照十辆车、四十人的车队规模来算,每人每天两百元,玩七天,也得五六万。再加上突发事件、乌兰布统景区门票等零七碎八的开销。大概三十五万内,问题不大。”

  35万这个金额,作为一门小生意来说,在北京可真不算什么大投资。那些合伙经营餐饮的,入股费都要五十万起步。如今就算开个小便利店或者奶茶店,也得有一百万的储备资金。巴图需要的这点钱,从金额的难度上来说,融资困难并不大。然而,对于巴图、姜小玲这种普普通通的年轻人,想要融个资,一来没有大机构背书,二来他们在北京也几乎没有什么“高端”的人脉,这35万对于巴图来讲,最终还是一个挑战。

  “你不用替我担心。”巴图对姜小玲笑了笑,“我能想到办法的。”

  俩人聊着聊着,天都亮了。落地窗外东方既白,灿烂的红色晨光闯入了这间狭窄的小公寓。巴图和姜小玲一起看向窗外的太阳。北京的太阳再美,也不如故乡。巴图真的是对这个城市感到疲惫了。他仿佛是在暗自发誓一般说:

  “我要从北京,回内蒙。”

继续阅读:(38)一杯过期的豆浆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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