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驶入牧场时,姜小玲发现,三年前一下雨就下陷的泥地,如今已经被铺上了崭新的水泥路。房车一辆一辆开进了牧场。牧场门口站着巴图的父亲苏尼尔,还有巴图的好朋友敖登、李富国。
见到故人,姜小玲兴奋极了。李富国热情地给她献了一条哈达。李富国和敖登都胖了些,旗里和县城的生活,让他们很快从青年蜕变为中年。反观巴图,尚未像李富国和敖登一样“英年早婚”的他,如今仍有些稚气未脱。三人迎着旅客们,热热闹闹地进了牧场。苏尼尔瞥了一眼姜小玲,把儿子拉到了一旁,用蒙语嘀嘀咕咕了起来。
苏尼尔认出了姜小玲。她正是三年前“忽悠”着儿子卖了小骆驼给她服务费的那个城里来的“聪明女人”。苏尼尔和格日勒并不讨厌姜小玲,也很感激当初她帮助牧场渡过难关。可那之后,寻觅突然下架了民宿旅服的业务,姜小玲也不再回复巴图的微信。苏尼尔观察到,那段时间里,牧场的生意虽然不错,可儿子总是闷闷不乐。如今,这个女孩,又跟着儿子回来了,苏尼尔难免要多问几句。
“就是在北京意外碰见了。”巴图告诉苏尼尔,“偶遇。”
“偶遇?”苏尼尔不信。他这辈子没去过北京,可呼和浩特、西安、郑州、石家庄、张家口这些人口稠密的城市,他是去过的。那么大的城市,小小的两个人,怎么可能偶遇呢?当初巴图执意要去北京打工为家里还债时,苏尼尔就怀疑过。儿子是不是想去找那个当初和他共骑过一匹马的姑娘。
“真的是偶遇。”巴图急忙解释,“她跑到我在的那家健身房里上课来着。”
苏尼尔半信半疑,他看了一眼正帮着巴图安顿游客的姜小玲,淡然地说了句:“要真是偶遇,你俩还挺有缘分。你额吉在屋里烧奶茶,你应该带她去见见额吉。”
巴图点了点头。他望向正在跟周鹭亲亲热热地说着话的姜小玲,神色有些复杂。
姜小玲已经三年没见格日勒了。她先前听巴图说格日勒得了病,做了大手术。但她没想到,格日勒竟然瘦了这么多。这位蒙古母亲,本来就是高高瘦瘦的体型,如今她缩在火炉边搅动着奶茶,露出的手腕细瘦得仿佛一捏就碎。
“额吉,还记得我吗?”姜小玲在巴图的示意下,坐到了格日勒身边,“我是姜小玲,三年前来过的。”
格日勒对姜小玲露出一个微笑,拉过她的手,用生疏的汉语回答:“记得,记得。来,喝奶茶,热乎的。”
格日勒给姜小玲倒了满满一杯奶茶。铜壶里剩下的奶茶被巴图拎了出去,给刚刚到达驻地,正在整顿行李的游客们,也一人倒了一杯。
“您真是瘦了不少啊。”姜小玲捧着奶茶,小心翼翼地说。这三年,格日勒常常到承德看病,与汉人同吃同住,还要和汉族医生沟通病情,她的汉语讲得比以前流畅多了。也许说不出来长篇大论的话,但姜小玲说了什么,她能听懂个七七八八。“我感觉,您身上瘦下了的肉,都长到我身上去了。”姜小玲捏了捏自己手臂上的小赘肉,把格日勒给逗笑了。
巴图拎着铜壶回到屋里时,恰恰看到了额吉与姜小玲谈笑的一幕。他轻轻把铜壶放到门边,悄悄退了出去。姜小玲是一个快乐的人。她的快乐总是充满感染力。巴图很希望姜小玲能多陪陪格日勒。他的母亲这三年过得太煎熬,苏尼尔忙于学汉语和奔波民宿业务,平时只能把格日勒一个人丢在家中。母亲走不了远路,孤孤单单地守在房间内,日子颇为无趣。
到达草原时,是个傍晚。草原秋季的白天,比不上夏天那般漫长。很快夜幕降临,巴图升起篝火,叫来了旅客们,开始宣讲入营须知和安全注意事项。
露营车队的住宿规划很简单。为保证入夜后的安全,也减少行李收取的麻烦,拖挂房车会一直驻扎在腾格尔牧场内。这次的行程一共六天五夜。第一天和第六天是往返北京与乌兰布统花在路上的时间。第一天的晚上开办篝火烧烤欢迎会,第六天白天返京时,巴图会绕道承德,带大家参观一下承德的避暑山庄。其余的四天四晚,游客们都将在乌兰布统大草原上度过。骑马、露营、摄影……所有草原上的游玩项目,巴图都会带他们玩个遍。
这些旅游项目,在三年前,姜小玲就已经玩过一次了。只是那时候是冬天,草原的风光和秋天完全不同。都说乌兰布统是值得一遍又一遍游玩的地方,因为这里四时景致不一,风土人情也值得游客们深入地体会。姜小玲这次是带着任务来的。她负责照顾好摄影师团队。摄影师团队给了巴图最多的一笔钱,这笔钱里包含了他们摄影过程中一切可能的开销。比如说,摄影师想要拍摄沙丘,姜小玲就得开车带他们去草原中有沙丘的地方;摄影师想拍蒙族风情,姜小玲就得一人五十块钱地拉十几个当地村民给摄影师当群演。总而言之,人家是VIP重点服务的客人,一切行程都要定制。
一拨客人“搞特殊”,就很容易引起另一拨客人的不满。大家都是一个车队从北京过来的,怎么到了乌兰布统,那些摄影师净玩些高端的,而他们普通旅客就只能去旅游景点观光呢?
在提出意见的人当中,有一个叫关午的北京大爷,闹得最凶。关大爷是老北京人,今年60岁,刚退休,爱好摄影。关大爷身体硬朗得跟小伙子似的,他就喜欢报名旅行团,举着长枪短炮,全国各地跑。不是拍鸟,就是拍花。虽然拍得确实不咋样,但器材贵得堪比专业摄影师。照片难看无所谓,人家乐在其中。关大爷就像北京所有那些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一样,尽情又尽力地享受着晚年生活。
关大爷是个典型的小市民。自从早上在六时吉祥马场发车时,他就对自己将要居住的房车挑三拣四。好不容易给他调剂了一个满意的床位,等到了内蒙,他又说自己有风湿病,膝盖疼,受不了房车夜里的天气。一旁带着四岁小娃的父母都没说什么,他倒是嫌东嫌西,非要住标间。而且,他还不许巴图额外加钱,否则就要去旅服平台上投诉巴图,给他打差评。
在姜小玲的调解下,关大爷好说歹说给了巴图一天五十块的额外住宿费。自打让他掏了一次钱包,关大爷的抱怨更是连绵不绝起来。这不,今天刚从蛤蟆坝观光回来,他坐在篝火前,又开始叽叽歪歪了。
“我参加过那么多旅行团,就没见过哪个团对游客是区别对待的。”关大爷啃着羊肉串,对周边的游客们说,“今天骑马,那几个摄影师,说要拍万马奔腾的景儿。小姜和巴图立刻给他们找了几十匹马,来回绕着将军泡子跑圈儿。可咱们呢?咱想骑个马,就五六匹瘦马,还得轮着骑。我想去蹭着拍一张万马奔腾,结果人摄影团队把最好的机位给占了。凭啥呀!”
正在忙着给游客们做烧烤的姜小玲和巴图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关大爷这么大火气。
周鹭忍不住替朋友说了句公道话:“关大爷,你话也不能这么说。人家摄影师团队是花了钱的。那几十匹马也不可能给他们白跑。”
“花钱怎么了?”关大爷被周鹭“顶撞”后,反而气性更大了,“他们花钱,我们就得在旁边干看着啊!你个小年轻知不知道怎么跟长辈说话啊?还‘你’、‘你’、‘你’的。知道‘您’字儿怎么写吗?!”
看到周鹭被骂,金婴立刻向关大爷甩了一个眼刀。她把手里的烤肉签字往篝火中一弹,冷冷地问:“你为老不尊,我们用得着尊重你么?屁大点的小事儿在这儿说了多少天了?影响我们心情!”
“哎,你他娘——”关大爷急得跳了起来。
巴图看情况有些不妙,赶紧扔了烤夹过来打圆场。
“关大爷,咱先冷静冷静。”巴图劝道,“您的要求,我们理解了。”
“光理解有什么用?拿出点诚意来啊!”关午鸡贼地把两手一摊,“小伙子,你这房车露营的想法很好,可价格是真不便宜。他们那些带孩子出来玩的小年轻愿意付你这个费用。但我一老头了,报老年团出来玩不好吗?还能住四星级酒店呢!我辛辛苦苦来你们内蒙一次,总得让我享受点福利吧?”
姜小玲心里是真不高兴了。她紧攥着烤钳,带着点咬牙切齿劲儿地问:“那大爷您说,您想要什么福利?”退钱肯定是不会给你退的。姜小玲已经做好了就算对方要挟打差评,也不给他退钱的心理准备。毕竟,给关大爷一个人开了先例,那团队里其他游客还不都得揭竿而起?
让姜小玲意料不到的是,关大爷竟然没想着要退钱。他摸了摸他昂贵的相机,说:“今天咱开车路过一条峡谷,我看景色挺美的。晚上拍星星,肯定好看。”
姜小玲立刻明白了。关大爷是想让巴图带着他去摄影。大爷拍照的瘾犯了。这些天都在逛景区。景区拍不出什么漂亮的景儿来,他想去野外。
“妈妈,我也想看星星。”一位小朋友听了关大爷的话,爬上了妈妈的膝头。年轻的妈妈也对看星星产生了兴趣,她和同行的几位女大学生一起恳求巴图:“反正野外又不收门票。我们带着帐篷过去,看完了就在野外露营。孩子们也能多长长见识。你们这儿空气好,晚上能看到星星。这要是在北京,我们拿天文望远镜都看不见呢。”
姜小玲认为,关大爷这个要求可以满足。但巴图看起来却有些犹豫。姜小玲看出了他的不情愿,把巴图拉到了一边,低声问:“怎么了?人游客说得对啊,反正也不花钱,带大家去玩玩呗!”
“不是我不想带他们去,”巴图面露难色,“关大爷说的那个峡谷,是西拉木伦峡谷。”
噢……姜小玲恍然大悟。西拉木伦峡谷就是三年前她和巴图趴在峡谷上方看群狼捕猎的地方。那条峡谷是野生动物保护区,除了温和的食草动物,还栖息着草原狼。
“可是咱俩上次去不也没事儿么?”姜小玲劝他,“反正那些狼定时定点有林业部门的人投喂,他们也不愿意爬上峡谷,到人类的牧场去。我们就让大家在峡谷的山顶上露营,不会有啥危险的。”
巴图看了看其他旅客。这些大城市来的人,根本不相信在人烟如此稠密的克什克腾旗郊外,竟然还能有野生动物。更何况,要是真有狼,这些人还巴不得看一看呢。除了几位带孩子出来玩的父母有点犹豫,其他人都怀疑巴图是找借口不愿意给他们额外加行程。抱怨声渐大。巴图见状,沉默了片刻,对姜小玲说:“我去和我阿布商量一下。”
巴图掀帘进了蒙古包,他和苏尼尔切切察察地聊了许久。十多分钟后,父子俩从蒙古包里出来了。巴图手中拿着一张破旧的手绘地图,苏尼尔则扛着两根套马杆。
“今晚可以在峡谷露营。”巴图向众人宣布,“但是要开房车过去。帐篷太危险。”
众人一听能去峡谷露营,顿时欢呼雀跃。大家钻回房车里把容易掉落的行李装好、整备完毕。
这一次的旅途,有苏尼尔保驾护航。他年轻时曾在旗里做过几年护林员,西拉木伦的峡谷,被他走了一个遍。手绘地图就是他和林场的汉族测绘师一起画的。他知道狼群栖居在哪里,也知道万一遇上狼了,该怎么在不伤害狼的情况下,保护好自己。
临行前,苏尼尔用蒙语说了几句话,让儿子翻译给大家。
“我阿布说,现在西拉木伦的狼群虽然大多被驯化了,见着人和马,都绕道躲着走,看着比狗还怂。但要真把他们惹急了,”巴图顿了顿,“别忘了,他们还是狼。”
此刻,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苏尼尔和巴图父子俩骑上马,剩下的人开着车、拉着拖挂房车,跟在父子俩的马后,向西拉木伦的野狼谷进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