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又开始坐立不安了。
比起来严城时的不安,现在的离开非但没让她松一口气,反而更不安了——
只因他们下一站的目的地,平城。
如果说严城是让她冠上“嗜杀成瘾,毫无人性”的恶名,那么平城就是让她有了“好色纵性,逼迫良家”的,桃色名声。
一直到坐上马车,车子真的往平城驶去,她饶是再克制也不得不想起她那尴尬的事迹……
平城地处特殊,是几个城市的交界之地,这种地方旁的特产不多,催生的对人的服务比较多,比如那风月场所,平城不止有面对喜爱女子的歌女馆,还有据说最大的小倌场所,秦晚晚,便是那个小倌场一夜成名的人……
传闻她路经此地,兴致起而欲发泄,当夜掳走男倌一十三人,当夜被服侍后,次日起又嫌恶他们出身肮脏,将人全部斩杀,并重新掳良家少男供她淫乐。
这传闻最广为流传,当然还有种说法,那就是秦晚晚杀那十三男子的原因,不单是嫌恶肮脏,更是她纵欲之后清醒过来,对当时的心上人,彼时还在秦家当仆的白蘅的顾及。
有人说她是心虚了,怕被白蘅知道嫌恶她,最大的证据就是她那一趟出行,不是兴起所致,而是离家出走。那离家出走的原因正是因白蘅。
白蘅对她霸道的性格似乎终于不耐,秦晚晚才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并掳男子无数,这些都是因对白蘅求而不得所致……
晚晚在车中,一炷香的时间里不知换的第几个坐姿。
抬眼,也不知第几次偷看云休厌。
她很想将他往平城的事想成因为正事,因为他有必须从平城经过的理由,而那理由跟她没有关系,但——
“饿了?”
被她偷看的人如先前一般的平静,正事平平静静推过来一盘小糕点,“今早的包子你只是三个。”
糕点推过来,他还给她倒了一盏清茶。
但晚晚食难下咽,唔,她饿是有点饿的,但……
“下一站,平城之后,我能不能问问,平城之后咱们去哪?”
说话间坐直了些,她紧张的看他。
云休厌眼眸微抬,薄唇吐出二字,“梵城。”
梵城!
她纵然没有说出口,眼里的惊意已是显眼。
而那说出此话的人却像什么都没察觉一般,平静的落笔写下什么——
是的,在这路上他也收到石兰传来的信,似乎是需要他亲自即刻处理的要事,他翻看着,偶尔落笔,小金花就在它身边,每落笔一封便将它们吞了。
若不是这无处不在的剑修的气息,晚晚真当觉得这还是在魔修不落城里了!
她这个常人之躯坐立难安,而身为魔修尊主的人却游刃有余如鱼得水!
“我能问一问……为什么是梵城么?”她抓着小桌子,气息艰难,“如果我没猜错,梵城之后是……同城?”
案前的人一笔落下,闻言莞尔一般,“晚晚聪慧。”
去他大爷的聪慧……!
晚晚整个人都不好,“您,您都把路线规划到这么明确了,我再猜不出就是真傻了,尊……云大人,可否容我问一句,您这样,很有趣味吗?”
她都快哭出来。
除了平城,那梵城和同城,都是有她“恶名流传”之地,这两地也没有意外的是她恶名传起的发起地之一,在梵城,她贪权,曾用邪术控制一城之主,将城内一切搅乱,而她以此为乐……
在同城是装神弄鬼,愚弄一城百姓,令夫妻断离,兄弟阋墙,父子反目等等……
总之这两地她的罪行亦是罄竹难书,云休厌这样一城一城的过去,她怎么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跟她没有关系?
“云休厌,”她低声,求也似的,“您如果是为了看我惊惧害怕,如果这样让您开心,这些地方……也不是不能不去,但并州,正事是不是更要紧?”
她知道云休厌对矿场不怎么在意,甚至可能这趟出行愚弄她的目的更强一些,但她在意啊,“先正事办完,您要是说去哪我肯定没怨言,就说把我真身份露出来也……”
“也什么?”
“也……也危险,但是如果是你的命令,那露就露!”她挺直腰板,让他感受到她的迫切。
云休厌停下了笔。
最后这封信件只是简单的几字,他放下笔,看着秦晚晚的目光平静又深,晚晚一下想起那晚他将她压在榻上……
“说完了么?”
他开口,语气仿佛很好脾气的。
她怔一怔,“额……嗯。”
“我昨日说,如果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尽可寻我。这话,记得吗?”
“记,记得。”让陈折芳转达她的。
他点点头,目光还是方才般的沉静,“那么,你有什么还想与我说的吗?”
——除了方才这些,还有没有。
她听懂他未尽的意思,心里不安的跳动一瞬,车厢半刻的凝寂,他沉静又仿佛耐心,她却摇头,“没,现在没了。”
他沉静的目光仿佛一下变深,要将她吞没似的,但很快,他目里已是平静,他点点头,收回目光,那最后一封信件在案上,他没有继续下笔。
这一封信直到到平城地界,小金花也没能将它吞吃,直到离开平城,这同样的信又多了一封。
在平城,依旧是过一夜。
第三日,他们过梵城,信变三封。
看着一日一多的信,晚晚一日比一日焦躁,她直觉信件的增多不是好事——如果是需他处理的,他为何不写完让小金花送回去呢?
分明石兰传来的其他信他都回复了的!
她不安,焦躁,脑中不时响起他那一句“还有什么想与我说的吗”,连带睡时都回想这句,让她梦里也是被他压在榻上沉声问这一句,到马车驶离梵城,同城就近在眼前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了。
“云休厌!”
他坐在车上,与她接连睡不好眼下青黑一脸憔悴相比,他简直与前几日一般没有变化。
“我,我说,”她抬手,语气是极大纠结后方下定决心,“我……有话跟你说。”
感觉到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咬牙,“与……这几城有关,我保证我说的是实话,但……不保证能不能说得出。”
她像是经过极大的斗争,单是这一句也被她说得艰难无比,一句话说完额上已沁出了汗。
那支玉色簪子在她发间,随着她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云休厌目光从发簪微下,缓缓点头。
晚晚见他这样,心道一声果然,他果然是……等她主动交代。
可……
眼见同城在前,她低声,“我路上与你说,咱们直往前走,不再停了行吗?”
饶是知心理战术,云休厌这般就是在逼迫她,她还是走进了这陷阱,“离铸剑会太近了,我真怕来不及。”
眼里恳求,还有示弱。
云休厌一直看着她,在她以为他都要拒绝的时候,他忽而道,“铸剑会的事这般重要?”
“当然!”她想也不想,“这是我必须做成的事。”
“为何。”
为何……
她却卡壳,轻咳一声,总不能说为了尊主大人往后的性命,只能摸摸鼻子,“还能为什么,当然是为了有用一点……我现在一点用处没有,将来用处多了,说不定你杀我的时候就不舍得一点哈哈。”
她哈哈笑两声,但这干巴巴的笑没有引起他的同感,他看着她,“你可以选择另一种让我不舍的方法。”
“我……”她想说她真做不到——让他爱上的人是另一个秦晚晚,是系统强加人设之后的晚晚,跟她全然不是同一个人。
但这话却无法解释得出,沮丧的抓抓脑袋,她想到若是系统人设的那个晚晚,这几天的浪费煎熬简直不必,她定然毫不犹豫,第一日就跟他坦白说起。
当然如果是那个晚晚,她可能连纠结的机会都没有了。
打个哈哈避过这个话题,晚晚把话拉回到重要的事上,“还是与您说,我先前不是故意瞒你,就是……我先前跟你说的,我没办法……嗯,做跟从前一样的人,‘妖女’时候的很多事我不能控制,所以我也不知道能不能置喙她的一些事,如果尊主想知道的是我所想的,我尽量直白的说。但如果不是,我就真的无能为力了……”
她忐忑的看着眼前人。
还是系统的禁制,那限制仍然在,她不知道能出口说出多少。
云休厌放下了手里的东西。
从方才起他仿佛换一个坐姿,在她说完之后,他目光在她身上良久,好一会,他伸手拿过信封,沉默的将几封信推到她面前。
晚晚怔怔,有些没反应过。
“看看,看完再告诉我还有什么补充。”
她愣愣看那信,信封是平平无奇,与石兰传来的那些看不出什么不同,她也确信这些信是这几日才出现在他面前,每出一城多一封,难道是……
她心里提起,一个不可能的念头,她深深吸口气,缓缓打开信。
方看一二行,脸色已大变。
云休厌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不可思议的神色,眸里深深,又仿佛克制的平静,“这便是你说的‘从前的一样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