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之后,晚晚面对云休厌总有种手足无措的感觉,与她相比,云休厌就可以说行动如常了,前几日如何过,后几日还是如何。
高下立见,晚晚心中给他竖一个拇指。
但再是内心丰富,到嘴边就统一成锯嘴葫芦。
难说出口。
但晚晚觉得这不是她一人的问题,这主要是云休厌,云尊主这件事摊牌的时机地点都不对——
这么大一件事,颠覆她先前认知的事,他就在马车上这么与她说了,说完她连独自想想的时间空间都没有?
这么想想,她还能跟他坐在一辆马车就已经很坚强了!
重新给自己洗脑的晚晚心中好歹平复一些,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马上到达并州城的前一晚,她对云尊主道:
正事在前,她觉得儿女情长之事应先放作一边,眼下铸剑石生意比较重要。
当然,她不是逃避,之事正事太重要,而她不能一心二用,所以关于他先前的说法,就是和好一说,她觉得正事完了之后他们可以再说。
总的来说就是一个意思:
她怂了。
云休厌大人大量,自从那日后,他一日比一日闲适,偶尔秦晚晚望过去,见他翻书或提笔的模样,总恍惚他真的只是普通剑修一般。
大抵因这放松闲适,他没有为难她,眉目慵散的应许了她。
那一声低嗯她如临仙音,心中大松一口气,只觉悬着的一把剑总算……唔,从脖子移到了肩膀。
进入并州城,她果然打气精神拿出工作模样来。
并州城早有他们的人盘踞,这些人并不是最近迁来,他们一代一代住在此地,身无魔修力,有的甚至修了剑修,但只要接到来自魔修界隐秘的命令,这些平常不过的人就会为之效命。
这是魔修界养在剑修的毒爪。
晚晚知道,魔修界亦有这样的人,与魔修界不同,那些在魔修界为间的人,很可能是自愿。剑修界,奉行大道,在魔修界的间人,只会比这些毒爪更难拔除。
晚晚知道几年之后,云休厌的腹背受敌,就与那些除恶正道甘心为间的人少不得关系。
因记起这些,她愈发谨慎对待此事,只想先打开一个合作的缺口,潜移默化才可能改变云休厌的命运。
好在先前所为终有效果,他们选择的蒋刘两家各不平静——
蒋家。
四十多岁还是壮年的蒋家家主看着收来的情报,难掩疲态。
他的面前,是跪了一地的各房嫡脉。
“父亲,那矿石生意甚重,现在并州那边愿有合作,我房愿前去试探。”
他的其中一个儿子道。
此话出,立刻有接,“是啊父亲,您也看到,那蒋琛用我蒋家名号在外胡作非为诓骗世家,他算哪房哪人,我蒋家的名声都要被他败坏干净!”
“父亲,儿子请求,请派儿子前去将这不肖之徒带回以正我蒋家门楣!”
“……叔父,此事不可耽误啊,近来家中进项的确……”
身为家主的蒋畏己,看着信报上内容,再看这一地殷殷子孙,良久,仍是将他们挥退。
许是他脸色太难看,蒋家子孙们饶是心有不甘,也还是应礼退下。
儿孙们走后,“老爷。”服侍了几十年的老仆沏上茶。
蒋畏己脸上的疲意更甚,他长长吐出口气,袅袅茶香里到底闭目,“蒋家,命数,到了啊。”
“老爷……”老仆想宽慰什么,可也到底说不出话,蒋家近来来全靠旧名撑着,蒋家世代剑修,祖上也曾出过不世的修士,可到现在,子孙无人啊。
蒋畏己睁开眼,眼里苍凉疲累,“是时候了,成了,或为蒋家谋一条生路,败了,也是蒋家命该如此!”
那矿石如何来的,寻常商人不知,蒋畏己却不会没有警觉,毕竟那么大批的矿石,甚至得来的情报里,那边的合作甚至来者不拒,对方没有找上他,可他能感觉,那矿石的所有者,其意定不在那些小商户。
最终会有人接下这一摊,他原打算按兵不动先行观察,但没想到只是一个外房蒋家子,就已经让蒋家子孙这般思动,蒋家……
原已到了不得不动的这一步。
就在当夜,蒋畏己启程,从北方前往并州城。
*
“哦?已经出发了?”
并州城郊一座别院内,晚晚听到陈折芳最新的报告微皱了皱眉,“蒋畏己?怎么把这大鱼招来了?”
陈折芳在下,含笑也恭顺,“他性子也算果决,蒋家如果早晚要走这一步,先行亲自来未尝不对蒋家最有利。”
晚晚点点头,“既他来,那先前策略就要稍变一变。”
她坐在正上位,手边一盏清茶,她一只手在案上,思虑时手指微叩,“到时你亲自出面。”
陈折芳闻弦知意,“是。”
晚晚方点头,先前打算按兵不动,毕竟这些积年的大家族,最擅长的就是讲究稳妥,她原想蒋家会一步一步来,没想到家主亲自出马了。
既然对方这般“诚意”,她做出一些回应也是理当。
一口茶饮下,她又问刘家。
这下陈折芳没有多开口了,只是双手呈上一信。
晚晚看那信面漆色,微是一愣。
陈折芳眼观鼻鼻观心,“这是老爷令小人交给您。”
云休厌?
晚晚眼皮一跳,下意识往外看一眼——门开着,外面并无那人身影。
轻敛心神,她佯装无恙接过来。
信上写的是刘家近况。
刘家内乱,各房争夺家主之位正是白热化,先前她和陈折芳选中的是刘家第三子,预备将他推上家主之位——在矿石之前已经进行合作。
这些信息需要更新及时,但陈折芳出了魔修界已然不变,所以这几日最新信息都是云休厌给她。
晚晚看完,知道刘家一切在掌控中,便点头让陈折芳下去忙。
陈折芳低身退出,晚晚起身,踱了两步又坐下,将剩下的茶喝完,忍不住又看起那信。
他们如今所住,是并州城郊的一户别院,院子主人应原也是商户,这里布置尚佳,只是不大,布局有些像前世的小四合院,她谈事的这一间就是正房堂屋——
一来云休厌就指给了她。
“你来此正事,为魔修界效力,理应如此。”
晚晚喝着茶,她原以为这几日会胡思乱想,但真到了这里忙起正事才发现事情远比她想得要多。
尤其蒋家刘家都未来,在“准备筹谋”这个阶段神经紧绷,她事事亲自过问,几日来便忙得脚不沾地,虽然有陈折芳在前,但她仍不放心,这般忙碌几日这一盏清茶的闲适竟也是忙里偷闲。
这一闲,忍不住就又想起他。
她起身来,唤过院里一个老仆,打听知道他这时不再院中,微微怔愣之后倒是有些说不清的失落。
——大抵是蒋家家主终于到了,正事前的紧张吧……
她这样想,强自又将心神全放“正事”上来。
蒋畏己到的很快,不过一日他的车架便进了并州城。
当日的晚上,他的请帖便递到了晚晚面前。
帖子上写,北方来的客商,备置好了酒宴,请他出席赏面。
姿态用词颇低,并用的是某某公子的称呼。
——晚晚这几日行走,稳妥起见用的是男子身貌。
说到这个,她忍不住摸摸脸,还是熟悉的面具啊……
初到时云休厌将这个给她,她才知道他带了这东西出来!
忍不住就……想到温汤那次。
面具戴上,男衫换上,她便是一个十七八岁,风度翩翩少年郎,眉目清朗,颇有些斯文气度。
“公子。”
陈折芳在四合院外已经驾车等待。
晚晚出来后忍不住左右看了看才应一声,撩袍坐车。
马车驾起,身后院上灯影晃晃,两个仆人躬身相送,她收回视线来,摸摸鼻子:还真没来啊……
莫名的,她以为那人要一同去呢……
“公子,今日宴客单,就在您小案上。”车外陈折芳的声音响起。
她方回神,应一声,果然看到案上薄薄一张纸,她表情不多的拿过。
她料到今日请的不会是她一个,只是看到这么多,“一二三……九家?”
不禁皱眉,“他这是把并州城算得上的世家都请来了?”
“是的,”陈折芳低声,“近来到并州的世家,有些实力的都在这上了,其中几家是先前那蒋家子拉拢下,这次蒋畏己将他们聚起也是实力不小,看来是势在必得。”
晚晚点点头,目光还落在这些人名上。这些人名并不陌生,她先前情报也多有了解,蒋家将这些人都请了,这是要押筹码与他们搏一搏了。
她眯眯眼。
“公子,这些人里,有一人须格外注意。”
“谁?”
“还不知名姓,只知被称什么公子,”陈折芳声音更低,“小的无能,也是堪堪才知,蒋家宴请这九家时,这九家却有推出一人的趋势,看样子那人话语权很重,九家以他为首,蒋畏己这次,恐怕打的是坐收渔翁之利的主意。”
晚晚皱起了眉,她此前从未听过什么公子,现在冒出还有与她抗衡的意思,怎么都觉得,不大爽。
“不管,管他什么公子,只要有掺一脚的打算,就是有求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