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晚晚再次睁开眼,眼前是熟悉又陌生的帐顶。
她睁着眼睛,瞳子在又一个一会儿后才有了些许转动,脑海中急剧闪过的画面,“云宅”的一切仿佛一副默片在她脑海极快重放,那些面目模糊或清晰的人极快而过,云正天的,成碧的,还有那阴冷或祈求的声音……
她在片刻里接受到无数的信息,这些信息挤压得她仿佛过热的CPU,待它们变缓的一瞬她才有余力看清眼前的帐顶。
隐隐的眼熟。
这床幔让她一下想到成碧床前的帐幔,她只觉兜头一盆冷水,整个人从那恍惚里抽出神智——
这里,不是云府,这……
几乎立刻的,她蓦地坐起身来,心跳得几乎震耳!这是……云休厌的榻!
她一下坐起来,但下一瞬却受到阻碍,她顺着看去,便见她在内侧的一只手……被握着。
云休厌,正躺在内里。
他的榻上,原躺了他们两个!
她瞳里猛缩,反应过来时人已经扭身以一种怪异的姿势虚趴在他上方——
她一只手被他握着无法用力,只好用另只手罩过他的身,撑在他身侧另侧,就这么歪斜着瞪大眼看他。
他、他怎么……
是,是了,是她和石兰说好,她要拉他进劫境里,所以石兰把他们放到了一处,是了,是了……
她脑中浮现这些,但这些亦只是浮过,它们轻飘飘而过,她没有抓住或细思的念头,她只看着他。
近乎贪婪的,一眼不错的看他。
他双眸闭合,散发,此时躺着仿佛是睡着,面上很是平静,再没有先前的阴鸷或喜怒不定,她这般细细看过,再回神已经咧嘴笑开了来。
——她一定笑得非常傻!
但这会儿哪顾得这些,只看着他睡得好好她就要高兴得不行!
她还是破了那劫啊!
她高兴极了,连自己什么时候趴近了身也没察,只是离他越来越近,那单手撑身的胳膊已经抖啊抖要竭力,这会儿要掉到他身上可不能怪她……
“晚晚小姐?”
耳边,忽然的一声,她一个僵滞险些直接砸到他身上,她蓦地转头,眼神凶恶,“啊?!”
殿外,是石兰。
他正用着传声术,原来是他察到她有醒来迹象,所以传声与她联系,“果真醒了?晚晚小姐现下觉得如何?可有不适?”
听到她回声,石兰也顾不得她那凶恶的一声了——起个床还有起床气呢,谁知道从劫境出来会什么样。
晚晚脸色微黑,看着身下的云休厌,还有她到极限的那只手,到底是扭着身把自己直起来,不过直到一半的时候到底心不甘,趴下又极快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晚晚小姐?”
外面石兰的声音透着担忧,她这一次才直起身,一只手还是被他紧紧握着,她那点凶性也总算消了去。
满足了。
“嗯,”一满足,语气也回缓了,她低着声音,“是我。”说话时转头小心看他,他还闭着眼睛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小小松一口气。
——传声术她没法用,但她知道石兰能听见。
果然,那厢石兰的声音紧接而来,“您终于醒了!怎样,劫境可……”
“破了,”她微微笑,目光罩在云休厌脸上,压低的声音也带着深藏功名的气息,“你家尊主还没醒,我估摸也快了。”
石兰惊喜的低呼一声,她笑着点点头,这才想起来问她睡了多久的事。
她记得他入劫的时机不巧,正是江湖大会才止,剑修界的事不知会不会影响到这里,若昏睡了太久,她只怕耽误他的事。
劫境里那东西说半年……
“一个夜,”石兰说,“您入劫境是在昨日,今时正好一个夜。”
一……夜?
她一愣,石兰的声音仍在耳边,他在说着幸好只是一夜,这一夜他都守在这里,那时察到他们入境,他亦按他们说好的,立刻将此护持住,并且还把他们搬移到了榻上。
“幸而只一夜。”
他声音也不无松口气之意——如果再久,尊主不醒来,魔修界很快就会乱开。
他说完才察觉晚晚没有说话,又过了一会才听她说,“是啊,幸而……”顿一顿,她说,“护持先不要撤,我观劫境会耗损心神,你去准备一下吧,备一些调养的汤羹来,等尊主醒了用。”
她这般一说,石兰便觉有理,当下便道他现在去吩咐,说完拜身退去了——丝毫没问她劫境里到底怎么一回事。
这人,精得很。
晚晚徐徐松出一口气。
她回身看向内里的人。
“幸好……”
她小声,“幸好只是一夜,我就知道那东西唬人……”
什么半年,说的那么吓人,她还真是……被吓了一吓呢,好在后来还是除了它,现在想来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仍然不知如果听了那东西的话跟着它的路走会什么下场,但想想也知定不是什么愉快的事。
她描绘着云休厌的眉眼,高挺的鼻梁和微薄的唇,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
劫境中的一切这时才一点一点清晰起来,不再是那迅速闪过的画面,在悬着的心微落下后,她也有余力回想它们了。
这一想,便是心头缩,她……心疼他了。
“石兰。”她低声,音量跟方才差不多,果然叫完不一会,耳边传来石兰的应声,“秦小姐?”
——果然……
她也不计较他还留着这后招,只是问他,“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石兰肃声,“只要属下知道的,定知无不言。”
“云家,云家主的事,你知道的吧。”
石兰默一默,“小姐想知道哪方面。”
“跟你主子的方面,云家主他,对你主子好吗?”
“好的,”大约是她的问题太过轻易,没有涉及云家的机密什么的,石兰说得格外痛快,“家主对主子极好,老家主将主子当做下一任家主,对主子很是尽心,整个云家,老家主最看重主子。”
晚晚眼里微涌。
石兰犹豫了下,“当初主子成魔,老家主比起其他人……也少苛责。”
晚晚便明白了,他说的云休厌堕魔时,云家其他人恨不得云休厌当场自戕死去,才算全得云家千年声名,比起那些要他死的人,云正天……已经算是好。
起码他没有逼他死。
如果,晚晚没有进入这劫境的话,恐怕……也会这样想,但现在……
“我知道了,”她低一声,“我无事了,你去忙吧,”微一顿,加一句,“把传声撤了。”
“……是。”
石兰的声音没再传来。她看向云休厌的神情越发复杂了。
复杂的心疼。
他一定……察觉出了。
她想。
他一定察觉出云正天对他……恐怕没有那么爱他了!
云家人人都不曾看出,就连石兰,这个只忠于他的人都没有觉察,她想一定是云正天隐得够深——那个劫境里跟眼前人几分相似的年轻家主,和记忆里的中年男子重叠,她想起这些的心绪更加复杂了。
不知怎的,她觉得劫境中的……才是事实。
那可能不是劫境编造出来的,它是真切发生的旧事,只不过这次变成了第三个人的视角,她想起最后的一幕,在成碧的榻旁,云正天惨烈的脸,那时似乎……就没有了旁边的人。
——但那些人分明才为成碧救治过。
她不难想象他们的结局,甚至觉得那一日的人,除了云正天自己,恐怕,谁都没有留下……
所以他用了成碧取下的名,用了休厌二字,他如同她最先认知的那样,是所有人眼里持重敛情的家主和父亲,但这些,能瞒过云休厌吗?
他是直面他疼爱看重的那个人,晚晚想起成碧,那么聪慧的女子,不知在何时察觉了丈夫的意图,不动声色,直到最后才……
云休厌是她的儿子,他又如何……不会察觉……
她不敢想象云正天是如何看他——这个承载了自己挚爱的儿子。
她亦不能想象云正天曾对他如何说起成碧——他必然提起过他的母亲,而在那讲述里,想来……与劫境真相,相去甚远。
她不知他是如何困于那境,才让他……久久竟不能破。
她心中揪起绵延的痛,看着他心疼异常。
那劫境最后还对她说了那么多攻心的话,对他,只能更甚!
她忍不住,慢慢伏在他的胸口,因为手还被他握着,她只能歪着身子让自己的头靠在他胸膛,好心疼,她迫切的想对他更好。
“没关系,有我爱你……”她轻轻拍拍他,小声着,“我对你好啊……”
感受到徐徐而有力的心跳,似乎在她的话里变得更重了些,她脑袋微动,在他胸膛轻轻蹭了下——她没有枕实,还虚虚浮着一层,这样的动作也颇考验颈力,她蹭了一下便觉脖间酸涨,便撑身而起。
然,动作还未起,便觉……
她骤然抬身,头也极快抬起,这一抬,便撞上一双墨一样的眼。
极深的墨色,那瞳珠要将她吞没了去!
她心脏蓦然的一个跳动,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趴到了他身上,抱住他的同时,眼里已经酸涨得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