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没有回音,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
劫境没有放弃,他发出呵呵的笑声,“你不答亦无妨,我知你不肯再信我,可是小姑娘,世上的事本就不是非黑即白,我先前有所瞒,不代表现在还是骗你——你总该信任你的情郎,他尚不肯把我毁去,小姑娘,莫莽撞。”
“我其实也并未骗你,不让你来此是你为好——你听我的从我的路亦能离开,现在你闯进来,我只能亦于事无补。”
“云尊主留我,自然有他的道理,我说我是愿景,这是假,但我的确是记忆没错。”
晚晚目里涌动,终于有了些许变化。
劫境说,“我的确是属于她的记忆。”
他说的人,显然指成碧。
“没错,我是她的记忆——这其中一草一目,皆是她的记忆,而我不曾骗你,她很快就会死去。我正是她死后存留的唯一的幻影。”
“你说我是劫,我恐怕不能认。云尊主曾进来,他亦可选择毁我,但他没有,小姑娘,我是可以与他共存的,我想这亦是云尊主自己的意思。”
不然,他为何不毁了他呢?
他话中意明确,他渐渐放缓声音,“你是怎么发现我瞒了你的呢?”
没有回答,他亦不在意,声音愈轻缓,“不说亦无妨,聪明的姑娘,我只是不希望你悔,毕竟我在你情郎的记忆中,我是他的一部分,我不愿你有悔。”
话说完,余音徐徐落下,体贴的给她思量的时间。
晚晚长睫轻敛,眼窝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你,果真,是他的一部分吗?”
“当然,”声音轻柔,“他现在有所异样吧?那便是容我之故,待他彻底容了我,便会如常。”
她语意不明的哦了一声,“是么。”
“是呢,你若不信,出去问一问便知——他不与旁人说,但你,一定是不同的。”
她勾了勾唇,很浅的笑了下。
“走吧,我送你出去。”
她浅淡的笑落下,嘴角抿出一点薄凉的意,“你知道你最大的错处在哪吗?”
声音微滞,“你……”
“你说他容了你……”语气嘲然,想也知道没有说出的后半句不是什么好话。
“你还是不信?”脑海中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说到这般你还不肯信,难道你不是他的爱人竟是他的仇敌?毁我于他无益你还不懂?”
她扯了扯嘴角,不愿再搭理这满嘴谎言的东西。
记忆,或许吧。
但他最大的错误不该将他和那人扯到一处,还说什么他是他的一部分——
若是他的确是,那么,她便不会来到这里。
莫名的,她如此笃信。
这境中多日,半年也罢,半月也好,她确切的相信着,如果这的确是那人可控的境地,他不会眼看她困于此。
不再理会那聒噪的声音,她小指掏了掏耳朵,开始向着床榻边移动。
“你还有做甚?!”
声音微急,“你为什么还不信,我说的哪里不实?你怎可如此莽撞!我先前不让你进来,只是想早点送走你,这亦是你的云尊主之意!”
哦?
她不信他。
从一开始,她的警惕就不曾落下,她始终记得这是一个劫境,始终不曾忘他异样时的模样——
在这样的劫里莫名出现的声音怎能不让她怀疑?
所以她按捺,她佯顺,她试探,直到这东西指引她往外走……
太急了。
——从它出现说的话里,最多的便是不让她靠近这扇门。他那么急的想送她走。
走?
她当然是要走,可是顺着他的路,大约就走到地府天堂去,这东西,她哪敢信它!
果然,她冲进这里它就露了面目,只是,还不死心?
“你执意……好吧,你若执意,休怪我不提醒你!”
脑海中的声音开始恼怒,仿佛还带了一点气急败坏,“你破坏这里,你的情郎也会有损!你害我便是害他!你这女子,好狠的女子!”
晚晚目光在房中逡巡,那厢的成碧和云正天,仿佛一出死别的默剧,她让自己不去打扰,在哪里……
破境的命门,在哪里……
“姑娘,你莫再执迷不悟,这里成碧将死之时,你连这时的宁静都不给她吗?”
“……好姑娘,你怎忍不给他们告别的时间……”
声音从方才的厉色,开始低求,祈求里有无奈的苦意。
她一概不理,目光……缓缓停在床前的帐幔。
这帐幔……
是它说它所设,帐幔里……榻上小小的婴孩……似知他来得时机不被喜欢,只啼哭一声后便安静下来,血腥气从帐幔里透出。
“你,你要做什么……”脑中声音变得紧张,察觉到她往床榻边去,“你……你疯了?!”
她靠近那婴孩,破境的重点定然在他们身上——他,云正天,还有成碧。这般攻心的劫境,命门不会是纯然一个死物,若是,以他所能,没有道理被扰那许些日。
是这婴孩?
这婴孩,是他自己,命门在他身上似乎亦说得通——如果伤害婴孩等同伤害他的话……不!
几乎立刻的,在这念头浮出的瞬间便被她否去——他不会囿于此!
或者说,正因是他自己他才不会犹豫!
心跳得甚甚,她在一息里已经清晰的知晓,没有缘由,他就是这样的人……
不是这婴孩。那么……
她目光缓慢,徐徐的移到……
成碧已只剩一息,她青灰的脸色活气渐无,云正天将她抱得极紧,他的身旁,是散落的丹药秘丸,他试图给成碧喂下,但她已张不开口,这些丹丸便落下,散了一地。
有许多人进出过,是他撕声召来的,白衣的剑修和墨衣的魔修,但他们束手无策,他们对她已无从治救。
云正天从近乎癫狂到绝望,他捧着成碧的脸,跪在她身前,手颤得厉害,脆弱得喊不出她的名字。
晚晚几乎不忍看下去,但,她不可不继续,她看向了……
“你不要冲动!”
几乎厉声而出的同时,她的手中蓦然多了一物,微凉的,坚硬的柄,她低目,是……一把利匕。
在她定心将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决心破劫的一瞬,这匕首凭空出现在了她手里。
“啊——”尖利的叫声,在她脑海,这一次全无了轻哄和规劝,这声音陡然的阴冷,“你竟,果然要毁?呵呵,果然最毒的女人心,情郎你不在意,他的母父你亦不在意!”
晚晚压制着因它引起的眩晕,她握着匕首,徐徐走到那人身后。
等待。
定有着时机。
她心中告诫着自己,不要急,亦不要怕,什么都不要想,只要拿稳匕首,在那个时机到来时……挥下它。
她徐徐闭上目。
阴冷的声音在她停步时候戛然而止,但片刻,它换了更柔的声音,“我知道了,你不在乎那些,好了,好姑娘,旁人的确无谓,可你——怎能不在意自己呢?”
“我对你有用。留下我,我可以助你!”
“你想要什么?情郎的心?无人可及的美丽,权势,修为?还是长生?我什么都可助你!”
声音促急,大约因着时机将至,它变得混乱,柔一句,厉一句,哄一句,阴鸷一句,似男似女,亦男亦女,“……你知道我为何还存留,你知道他为何还容我!就是因为我可助他!”
它像一下抓住了什么,“你想不想知道他要我助他的是什么?想不想知道他的欲望?他让我助的有你……”
“有你!”
“好孩子,我认你为主,你可以用我做任何事,你——”
榻上的婴孩突然的啼哭,云正天怀里的成碧生息尽,晚晚蓦地睁开眼,匕首用力挥出。
——结束吧!劫境。
世界,安静了下来。
一瞬陷入了真空。
所有的东西都消失。
脑中的声音不再。
只有她。
手中的匕首在挥向云正天时,亦消失。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她自己。
下一瞬,天地旋转,扭曲颠倒,她被扭曲弯折,又仿佛吸入漩涡,她……做到了……
还是……做到了。
不是成碧,那命门,不是成碧……
云正天,是……云正天。
——她曾想过成碧,甚至在婴孩之前,那暗念里就想到她,但她隐了去,率先考虑了婴孩,于是排除婴孩之后,便无法再不想她。
这里的一切,仿佛都与她有关,她是过世之人,她是劫境里要过世的人,她醒来的第一瞬,听到的便是与她有关,如何……能不是她呢……
如果是她,云休厌无法破境的原因也便……可说通。
一个出世便没了母亲的孩子,在得知母亲为自己惨烈死去时如何下得去手?
她想到了这些,她陷入瞬时的苦痛,挣扎骤起,但——
感谢那聒噪的声音吧!
它愈发混乱的话里,她忽而意识到它的狡猾,它多么熟知操纵人心,以情纵她,以利诱她,他清楚知道着人心阴暗的一面,所以她惊醒——
不是成碧。
依着这奸猾的境……
惊醒再至——
如果……是云正天呢?
他是“活着”的人,如果这境由他产生呢?
是了,那人,会迟疑。
——活着的与已逝去的人,他对前者更下不了手。
好在,她选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