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休厌堕魔的时机,是在云家老宅发生的。
彼时晚晚提前得到过系统的提示,也“看到”过那时的情景。
云家是江湖有名的世家,这个有名跟五大世家不同路,云家是……有钱。
是的。
就是壕。
不是暴发户的壕,云家的壕是代代传下来的,相传当年五大世家和剑宗同治江湖时,云家亦曾在其中的,但后来为什么没有成为第六个世家,现在江湖上就没什么知晓了。
只知云家祖辈虽然分立出来,但云家却积攒了大量的财富,且这财富代代累积,到第七八代的云家,已经是江湖财势最盛的家族了。
到如今云家代代过去,江湖风云变幻,云家第一富的地位却屹立不倒。
只是也许是气运相抵,云家有了滔天的财运,旁的方面就低一些了,比如子孙脉。
云家子息不旺,每一代嫡脉子嗣都寥寥,甚至修为根基也一般,并没有出过什么惊艳绝伦的人物,到云休厌的父亲云正天这一代,云家只有云休厌一个嫡系的儿子。
云正天没有妾室,只有一个妻,但妻子身子似乎不好,在云家深居简出,据说云家本家的人似乎都少有见她,及至生下云休厌,这可怜的女人终究没有熬过,在生下他不久便去世。之后云正天便再未纳一女。
江湖都道他们夫妻伉俪情深,云妻身无长命,但她生下的孩子却根骨奇佳,竟是那一代里少有的天赋,这孩子的出世打破了云家不出大修的传言,云家嫡系极为看重,所有人都知道他会是云家下一代的家主,也期盼他能给不出大修的云家带来辉光——
但这个嫡脉的公子,当时已是江湖一代惊艳绝绝的人物,却突然堕了魔。
在云家,当着云家嫡系众人的面前。
晚晚看着册子上的东西,短短数行,便是云休厌前十几年的人生。
备受瞩目,身负厚望的少家主,一息间仿佛陨落。
整个江湖扼腕,无不为之痛叹,她早就知道这些,但现在看来又是不同心绪。
“是……云家吗……”
低低一句,她眼睛还停在纸上。
石兰不知她有没有看出,这是几日前她托他整理的,此刻看着她喃喃,不由,“小姐可看出什么了吗?”
晚晚看着册子慢慢摇头,在石兰微微失望时,她突然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主子便进入魔修界……”
“不,不是这个,”晚晚指着册子上云家字样,“云家后来如何?”
云家……
石兰想了想,“主子出走后,家主闭门不出,多日曾不见人,后来出来后便绝口不提主子,曾经在他面前提起的人,皆被他断绝关系……”
这些也是剑修界尽知的,都到云正天失望过甚,他们不管背后如何说,当面便也渐无人敢提,倒是有不少人给他提续弦纳妾……
石兰补充,“……家主也未纳妾娶弦。”
“……嗯,”晚晚慢慢点头,云父当年都不肯纳妾,看来与妻子情深不似一般,现在也不肯,“那云家的少家主……”
云家总要培养接班人的,偌大家族不会落在这一代。
石兰说:“据说在嫡系中选,就是嫡系的小姐们。”
嫡系的小姐?
“家主有两弟,二位家中皆有女。”
在侄女中选啊,晚晚倒是真的讶了一讶,这个世界也有重男嗣的说法,但到底没有那么重,江湖亦有很多女修,云家的女儿也并非只在闺阁后院,修为根骨可能一般,但巾帼气想也是不输。
她不知怎的舒口气。
把册子递还给石兰,她沉默想片刻,“兰大人觉得,会是云家吗?”
石兰目里微讶,“晚晚小姐觉得主子入劫是因云家?”
晚晚嗯声,抬眸微指,“那边,小书房,”她说,“那一日我去见,兰大人也看到了,泽气如何浓重,但那日之后就不曾再有。”
石兰想了想,“这的确是一个奇点,但……”
晚晚知道他想说什么,只凭这一点太轻率了,她抬眸看他,“一个人,真的会完全变成不同的人吗?”
石兰微顿,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小姐是说……”
晚晚看向寝殿的方向,“尊主,变化得太多了……”
同一个人不会完全变成不同的人。
纵然有变,也不会那么彻底。
但这几日的云休厌,给她的感觉却完全像是另一个人……
心中沉思,她说完这句亦没再多说,看着那殿脊形态各异的脊兽,提步往寝殿走去。
到近前时,她住殿旁已无有魔修踪影,寻常时候这些魔修不会消失得这样干净,亦是在这几日,他们似乎避免出现在她面前。
——他的占有欲似乎愈发强势。
进得殿中,她还未走出一步,果然腰间一紧,无声力道裹挟了她,她不受控制的便至榻前。
榻边,他目光沉暗,落在她身上便是极深的险意。
她后背发紧,脱口而出的一句,“石兰送我来的。”
他眼里仍沉,眼尾的红似乎流光在深处划过,方才的一瞬里她甚至闪出他会动手的错觉!
对石兰……动手!
可这怎么可能!
他牢牢盯着她的眸,少顷,“本尊等得久,就要快不耐。”说着那道力裹着她到他面前,她顷刻坐在了他怀里。
“我……我今日泡得久了……”
她浑身微僵,但也不敢跳出他的怀抱。
这个云休厌陌生又危险,但奇异的,她并不怕他,她捉住他的手,像他之前那样捏捏他的手指,“下次要是不耐了,你叫人喊我好不好,”微轻声,她说,“我不想让你不高兴。”
他眼里的深涌似乎褪了些,在她的注视里徐徐点了点头。
她心里就一松,好在,好在还受她的哄……
是了,这几日除了将她挂在身边,他性情变换时,还颇受她的哄——她发现只要她柔声说点好话,他的变幻似乎就和缓一些。
——早知道这样在处刑时就撒娇混过好了。不过那时她只想着多多观察他,就是现在,她也不想“干扰”过甚,想着方才与石兰的话,她目光落在他身上……
衣服,是不大相同的。
穿的是亵衣,可他原本的亵衣也是深色,尤其墨色为多,就像这里每一个魔修一样,他也诸多黑色的衣裳,成套的,里外的,几乎都是暗色系。但今日身上这件……
深蓝。
也算是深色系,但颜色已不是黑色。她又回想前几日,他也穿了其他深色的衣裳,但黑色的时候是少了。
连喜好都突然变化了吗?
晚晚目里转动,又去看他的头发,他是壕富的云家养出的嫡公子,从前一丝一豪都有讲究,这些明显又细节的改变……
突然下巴微痛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回神来才发现他捏了她的脸。“你在看什么。”他黑眸凝着她,似乎很不高兴她的走神。
“你,当然是看你,”她立刻,甚至抬手碰了碰他的头发,“我在看你的头发。”
头发?
他眼里微动,似乎不明他的头发有何好看。
“现在不看了,”她落下手,坐在他怀里,“就是突然觉得这发型也不错。”
“同以前比。”
“都好看,”她心里一动,摸摸他的头发,碰碰他的衣服,“以前的好看,现在的也好,别人是人靠衣装,老爷你作什么打扮都好看。”
故意说以前,也故意唤他老爷,她想知道他说起从前的反应。
“嗯。”眼里微缓,他应一声,神色仿佛放松下来,目光也落在她的头发。
乌发玉簪,她头上只带了一根发簪。
他目光落在那簪子上。
她摘下发簪,玉色发簪,是严城时他给她买的,她摘下来,“这还是你给我买的呢。”说着微举到他面前,但他淡漠的目光扫过这根玉簪,便指微抛远了它。
“哎——”她惊一声。
玉簪已离她的手,在她眼里飞到远处,半空中化为灰烬。
“我不喜欢,”他目光重落她脸上,“下次送你更好的。”
下次……
下次能一样吗!
她陡然一憋,看着那化为灰烬转瞬消失的玉簪,那十七个消失的人影似乎又在眼前,她憋得脸上发红,看着他深吸口气,“那还是你送我的!”
这算什么,疯起来连自己都杀?
“嗯。”
他点点头,坦然的目光面对着她,一点不见愧疚。
“可我喜欢那一个呢,”她盯着他,一瞬里诸多念头,但开口时幽幽,“如果我非要那一个,你说怎么办。”
——这还是第一次,几日来她不曾顺他。
幽幽的,她还盯着他:“你送我第一件礼物——我是说我被你捉回来后。我们还在那不久就和了好,我觉得很有纪念意义,那对我很重要。”
她的话不急不缓,他眼里的变幻却甚,一时汹涌一时冷漠,阴郁和平静。“新的不好么,”他凝着他,“本尊送你更多。”
“但不一样啊,那个是独一无二的簪子。”
“那本尊呢,”他眼里的滔天变幻,凝着她仿佛将她卷吞进去,“你要哪一个本尊。”
她微怔,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问。“都……一样啊,”她说,“你就是你,都一样啊。”
“不一样,”他眯眸,眼角滴红,“以前和现在,只能选一个。你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