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休厌开始变得粘人了。
一切从她当人形抱枕开始……
起初,她忐忐忑忑一时辰,直到云休厌醒来。
他身上浓重的泽气消失,书房也恢复以往的光亮,她心里大喜,难道是过了劫点?就这么睡着的时候度过了?这当然……
是不可能的。
她那欣喜还没到脸上呢,就觉出不对来……
他眼角那一点红,依旧没有消失。
还在……
于是晚晚迅速又冷静,从那一会起,他的异样愈发显露,晚晚也终于知道石兰说的性情有变是怎么一个变。
他开始到哪都带着她。
府里不说,在府中时她便被拘在他身边,甚至晚上入寝时都让她在他寝殿,在她表示出不满后,他思考片刻,许了她可以回自己宫,但当她躺在榻上他便来了她寝殿……
他带着自己的玉枕,穿着亵衣,神情近乎纯良。
晚晚:“……”
晚晚沉默数许后,只得允他上榻。
而后……便又是一夜人形抱枕。
夜半,她感觉到他浓重的气息,他身上热得惊人,但紧闭双目仿佛陷在魇中,她试着唤他,他亦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抱她更紧,埋在她颈窝,那热意让她半夜难眠。
到次日醒来,他便仿佛忘了夜里之事,甚至在她试探问时,他侧头片刻,对她一笑,“大约,是因我今日异样吧。”
!
他还自知自己的异样!
他竟知道!
但晚晚再追问,他便不再说了,只是含笑看着他,眼尾红得摄人心魄。
这算什么?更粘她算什么异样?
她不知怎么帮他度过,只能多在他身边多观察——
在府中时一直带她在身边,出去时亦是,不论演武场还是旁处,他都丝毫不避她,甚至是今日……
他们今日,捉了些人。
在矿场那边,据说是叛逆之徒——在矿石每日不断的运出后,有人盯上了矿场。
他们纵然追踪不到矿石到底运往何地,但对矿石的作用渐渐也回过味来,尤其近来另有几处矿场开始动工,寻常魔修可能不注意,但暗中蠢动的亦不再少数。
有人痴迷修为,便有人为财疯狂。
铸剑会的成功何人不知,那一场带动了无数铸剑士的狂热,之后剑石需要大大增加,还出现了许多剑石所制的用物,据说都打着铸剑会的名号。
江湖大会的结束并没有让铸剑士的热情退散,甚至他们已定下明年的这一日仍旧办一次铸剑会,这些消息寻常魔修不知,但不代表所有人都不知。
所以矿场被盯上便不那么奇怪。
石兰这次抓出的,便是埋在矿场四周的眼线连同矿场内应之人。
一共十七人。
他回禀时晚晚也在书房,彼时云休厌听到,脸上并无什么变化,似乎抬抬手便让他自行下去处置,但抬眸时仿佛想起什么似的,他思索片刻,便定下了亲自去处置的决定。
——带着晚晚。
“在府中腻了没?出去散心可好?”
捉着她的手,他语气柔和。
好……个锤子……
有人散心是去看处置人的吗?
处刑台她已经见识过了好吧!
会做噩梦的好吧!
但他笑微微捉着她的手,眉眼温柔矜和,晚晚看着他眼尾的红,她还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们便坐上了往矿场的马车。
“晚晚好久没去矿场,今日处刑便就地吧。”
来前,云休厌如是道。
晚晚:“……”所以不在处刑台的处刑就是散心了是么?
未有多久,他们便到了城外矿场。
晚晚有段时候没来,矿场外看依旧,但内里已变化甚大,旁的不说,她先前提过的草屋长棚已经不见,这里建起了新的工房,这些魔修的住处亦与矿坑分隔,分发了挖矿的器物——
从前这大多是用他们的手。毕竟这里与其说是为挖矿,不如说是刑罚之地。
但现在已经不同,没有了长日的折磨,这些魔修精神也好了许多,晚晚被牵着进去时,矿场的小首领都在迎,看着晚晚站在云休厌身边一眼都不敢多看,晚晚看到这些熟悉的人,心中也是复杂。
如果可以,她今日并不想见到他们。
捉到的人里,果然有她熟悉的人。
领带金花的首领——晚晚还记得初来时便是这位接的她,当时陈折芳还给这人送好处让他顾一顾她。
此刻这人便在那十七人中,身被紧缚,面上灰白隐有死气。
她盯着这些人,理智告诉她该合上眼避去,但她就是没避过眼去,双眼像被定住——也果真是被定住,云休厌定了她,让她看着那些人顷刻间消失。
像一阵雾,方才还活着的人便化了散了一般,转瞬便从这世上消失。
这处刑快得惊人,也丝毫没有血气,但她回神时已惨白脸色,身子发颤说不出话来。
云休厌对她一笑,她便连站都站不稳。
回去时是他抱着她,在矿场魔修的呼声——他们还在庆贺那些叛逆被杀。
她脸色苍白,直到现在……
她泡在水中,周围是蒸腾的热气。
十二跪在身后石台,洗她的头发。一缕发丝落下的时候,她才猛然回神似的抖了一下。
“主子冷吗?”身后,十二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便是问她的语气,也能说出这般声效。
她摇头,目光缓慢的接收到眼前的景物,洗澡……是了,她正在洗澡。
“洗完了。”
身后十二再次禀,从刚才起,她已经禀了三次,晚晚的头发也洗过了三回。但她没有动,“再洗一回。”
“是。”
十二没有片刻犹疑,语气也没有波动,撩起她的头发,连动作力道都跟方才相同。
她不会质疑她任何的话,连她泡在这里好久,头发都洗过三回的事都不多说一句,晚晚缩了缩肩膀,将自己埋在水里更多些,十二的动作微停,她吸吸鼻子,“尊主……还未睡吗?”
“是的。”十二回。
她修为高,不必出去也能知外头的令。
还在……等她啊。
晚晚知道她该出去了,这几日都是如此,除了她洗澡更衣这般私密事他不会跟,其他时候他都一定在她身边,她知道他这会还在等着,等着抱她一起睡,但……
“不用洗了。”
忽然的一句,她身子一沉,脸埋入了水中。
十二面无表情,她感觉着她生机,以确保她不会溺死在水中。
晚晚憋气不行,小一会便从水面浮出,她大喘着气,全湿的头发都贴在脸侧身上,她不想出去。
是了。
从矿场回来后,她就躲在这水中,她说是泡澡,但她心里清楚,她是不想出去。
是害怕吗?
把自己埋在水里时,窒息感很快就来,她知道不只是害怕,她害怕那处刑的场景,可心里有更深的躁意,这躁,是因他。
他定着她的眼睛让她看处刑。
十七人在眼前化尽散尽,她知道他们是叛逆之徒,在剑修界也不会有好下场,但在他迫着她看这些人消失,她感受到了更深的惧意。
魔尊……这就是,魔尊啊……
这就是他身为魔尊的模样,她终于真切的认知到。
起身,心思沉沉的从这里出去,她没有见到云休厌,石兰正等在外头。
“秦小姐。”看到她一脸心事的模样,石兰仿佛不意外。
“尊主在您宫中。”他公事公办的语气,说话间往她宫殿的方向落一眼,“属下送您回去。”
这是有话跟她说的意思,她心里明白,也看着宫殿方向,有一会才慢慢嗯一声。
石兰侧身避过,行在她身侧微后,“秦小姐不必怕,主子不会伤您。”
晚晚脚下步子一顿,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说出口,她很想摇摇头,但不知怎的没有动作。
石兰看她一眼,“秦小姐是觉得主子手段可怖吗?”
晚晚徐徐摇头。
魔修界的手段比之可怖的更多,她只是……
“这在魔修界是寻常,”石兰低着声,也不知是劝还是慰,“比之处刑台,让他们一息殒命已是宽待,秦小姐当早知魔修界手段。”
“主子此在异中,断与寻常不同,”石兰又说,“晚晚小姐若有什么不忍,可与属下先说。”
晚晚微顿,“兰大人可与我开解吗?”
“不能,”石兰:“属下会记下,待与主子说。”
说着现出他手中册子,示意他如何谨记。
晚晚笑一下,想说不愧是石兰大人作风,但看着自己寝宫愈来愈近,嘴角的笑也要牵不起来。
“无事,”她摇摇头,“我就是有点小惑。”
是了,这跟让云休厌正常起来比,算不得什么。
且等他正常,嗯……再与他算账。
见她神色渐渐变回,脸色也回缓了血色,石兰便目里微松,但还是没有停,只说,“小姐要问的事,已在这里。”
“哦?”
晚晚停下步子转头看他。
这几日云休厌的事她看不出头绪,曾私下找石兰,托问过他云休厌的事,但那时这位大人摇头就拒,义正言辞表示主子的旧事他不能多嘴。
这会却不言不语翻开了册子,晚晚看着他册子写的,云休厌入魔后的生平——当然只是大事简记,她眼里一缩,忙拿过细看。
石兰:“……待主子如常后,属下自会请罪。”
晚晚却无心与他说话了,她看着这一页东西,只想快速找出他入劫的契机。
她想念正常的云休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