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放出那般“狠话”,很难说没有冲动的成分在。
事实上,石兰一走她就有点悔了。
这个要挟,它有一个很重要的前提,那就是云休厌在意她的死活,但现在……
晚晚很难保证说云休厌真不愿意叫她这么死掉——要是他顺势让她这么饿死,她岂不是死得冤枉大了?
但晚晚这人,要说优点,她是有一股韧性在的,好比在这世界的十几年,没点韧性可做不来这三年之后又三年的任务,就是她从前的记忆里,她在幼儿园的年纪就得到过小红花幼儿园“最有耐性”比赛一等奖,虽然大人们背后评语“死脑筋”“太老实”,但总的来说,晚晚小朋友间歇性是能做出超常发挥的。
譬如这次。
她懊悔之后,便想等云休厌回寝殿——她就在他寝殿门前,虽然是笼子里,可他只要回来就得经过,她就依仗着地理优势,等着云休厌回来,然后主动坦白傀音这事。
可让她没想到的,当日等到月上三天,她强撑困顿还有渴饿,愣是没见着云休厌的面!
她还以为是自己睡着错过,但次日石兰又送来一碗汤饭时,她才知道云休厌昨夜回来过,而石兰看她的眼神让她意识到她犯了个多么大的傻——
云休厌想避她,方法没有一百也有几十,所以你为何自信认为能堵到他?
石兰看着一夜没睡眼下青黑又因饥饿困顿憔悴的人,默默将饭碗递进去,“秦小姐还是吃吧……”
秦晚晚也看着那汤饭,片刻,怒推出,“不吃!”
还就不信了,她就真蹲不到云休厌?!
许是这伤自尊的事太连贯,我们的晚晚同学激起了难得的好胜心,石兰还是每日一碗汤饭的送,但晚晚一口没吃。
不光没吃,那恭桶当然也没用——
要她在这四面透风的笼里解决个人问题,她宁愿饿死。
在晚晚饿死和憋死不知哪一个先来临的时候,尊主府内外也悄然发生这变化。
最先感知到的尊主府的侍从们,这些侍从是离尊主最近的魔修,他们最先察觉到,尊主的心情似乎……不大好。
“昨日墨十三被发配出城,听说一年内近不得尊主身前……”
尊主府的魔修兵卫,以墨字打头,按修排行,墨十三就是昨日负责随侍尊主的。
“听说是侍膳时端错了一碗饭……”
“啊?什么饭?”
“汤饭……”
难道尊主近日不喜汤饭?墨字辈魔修兵卫们默默记下这一条。
第二日。
“今日外城来见,似乎拍错了马屁,本来冷脸的尊主直接离席,那小城主当时被请离了,这会还在府外求着兰大人与尊主说好话。”
“该!咱们尊主最不喜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对了,那人拍了什么?”
“似乎,是夸了咱们主城的名字。”
“名字?”
唔,似乎是有些……意外。不落城,这城名哪里不大好吗?
魔修们面面相觑,尊主心思果然,不可猜啊……
第三日,尊主离府,经过城外时处置了一伙争斗的人,据说当时那伙人不知何时扰了尊主的,只知道突然出现的魔修将他们全部带走押进了城牢。
石兰默默将这伙人“罪状”记录在册,当时那些人争斗的是:
——咦,怎好几日不见那秦眠去矿场了?
——嗐,人家在尊主身边呢吧,什么矿不矿的,还不都是为了争宠?
——话这么说,那秦眠也真怪,你好久没去矿场了不知,我先前一兄弟不是得罪贵人被送矿场了么,听说现在可不一样了,顿顿给吃饱,住的重新修了,就连挖矿也不白挖了,给奖励呢!我兄弟就得了好大一条兽肉的腿,还有一个弟兄得了魔炼石,发晶石的也有,要我说没啥用,可人家有路子,从剑修那儿……嘿嘿,换了好些好东西!
这人说到最后,就说,“姓秦的女人虽然功法不咋,我倒觉得她在矿场继续干也挺好。”
“好个屁好,矿场就是废物们待的地方!要我说让废物们干到累死,魔修界不需要没有的废物!”
“也不能这么说吧,要说废物,你比我不是废物,你比贵人们可是废物,是不是你也该累死?”
“我呸!你敢骂老子,老子干死你就知道老子废不废!”
架就是这么打起来的。
口角之争,在魔修界一言不合打架丢性命的事实在太正常,石兰淡定合上册子。
嗯,这几分被抓,纯属扰碍了尊主的眼。
没有旁的原因。
“大人,汤膳已好。”
外面,有侍从送来汤饭。
一连三日了,膳房每日这时送来一碗汤饭,小侍眼观鼻鼻观心,绝不窥问这饭送往何处。
石兰接过,端往后殿。
寝殿阶下银笼里,秦晚晚蜷在一角里。
相比头一日,她肉眼可见的萎靡,石兰将汤饭端过,“秦小姐,用饭吧。”
秦晚晚掀动眼皮,石兰清楚看到她眼里的渴念和喉中吞咽的动作,他将饭往里更送了送。
咕噜的腹鸣,秦晚晚艰难别过眼,“拿、走。”
石兰没动,看着她发黑的面色,“小姐再不吃,还能撑几个三日。”
不是问句,是陈述。
晚晚没有反应。
石兰:“小姐几个三日,尊主又几个三日,小姐一惯聪明,怎做此……”
晚晚眼皮动了动,但还是咬牙不动。
石兰摇摇头,只得拿走汤饭。
然后脚步沉重的去向主子回禀。
得知秦晚晚今日依旧未进食,云休厌冷压更甚。
“尊主,已是第三日……”
云休厌脸色难看,却薄唇微启,“随她。”
石兰:“尊主,秦小姐的身体……”
“本尊说,随,她。”
一字一顿,沉郁甚甚。
石兰不敢说话了,只看他一眼,几日过去,尊主脸上两条血痕已经淡淡,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任其自消——不论剑修魔修,这种小伤本不算什么。
石兰默默闭嘴,心里想着秦晚晚那副样,看着不像能捱得住的……
石·乌鸦嘴·兰没有料错,晚晚虽然坚强的又扛了一夜,但到第五日的白日,她已然眼花无力要捱不住,也是这时候她才知道,原来晕和晕的感觉也有不同,在她近来频繁的几次昏过去的经验里,饿晕无疑是排在难受排行榜top1,最难受的那一个,她扒着笼子,两眼昏花的看着石兰似乎端碗走了过来,目光直直到那碗上——
这是无意识的,纯属身体自动的反应。石兰才近便感觉到这目光,登时觉不对,再看秦晚晚,双眼虚浮,攀在笼壁缓缓下滑,心里登时咯噔一下,“秦小姐!”
不好这是要晕!
石兰一个健步,秦晚晚望着他的方向,说也奇,她这个状态下能感觉自己对石兰说了什么,但奇怪的是脑海里没有记忆,或是供氧不足脑袋没力存储?总之她感觉自己像小言里虚弱的小白莲女主,悲情又做作的对着石兰,在说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话后,柔弱的倒在了地上——笼里。
这当然是晚晚的想象,事实是石兰眼里的她,比之逃难饥民好不到哪去,悲情是足够悲情,可惜跟小白莲半点搭不上,顶多是一可怖的饿鬼形象,石兰大惊,因着这饿鬼留话的情态,竟真像个交代遗言!
“尊主……”
蓦回转身正要速禀,却见几米远外,影绰一身影。
长身玉立,便隔着夜色和雾泽,也能感觉到周身沉气。
他陡然一凛,“尊主!”
云休厌目光落在笼子中。
许是他气息太甚,石兰低低又快速的禀,“秦小姐昏过去,昏前留有一句,秦小姐说……她先前的话,不作数,她说的死后不放过尊主,是骗您。”
说完眼皮狠跳,敛目不敢看身边人神色。
太狠了,秦小姐……太狠了,这一句,诛心了!
果然云休厌气息微变,周身魔气都有了变化,“尊主,尊主……”
“下去。”
几乎话落的一瞬,石兰从结界弹出——堪堪十几米停住后他才回神反应过来云休厌织起了结界。
云休厌看着笼中的人。
或许,该任她这样死去。
或许,草屋那夜,就该杀死她。
可脚下,还是近了他。
他这样想着,自己的手却拿出一粒丹药,蹲在她身前,将药喂进了她口中。
——仿佛他已想过无数次这样做。
晚晚慢慢睁开眼。
有一瞬里,她以为自己没有晕过去,或,先前看见石兰不过是昏头了的错觉。
时间太短,饶是饿昏,身体也还记得那时间太短,以至看到一双黑纹挑金丝的靴子时,她恍惚以为又一个错觉。
太想见云休厌,所以产生了错觉?
直到身体感知那沉沉冷压,如有实质的目光,饶是此时迟钝也难以忽视,肚腹疯也似的饥饿感仿佛也缓解,她后知后觉,“云……”
一激灵,下意识伸手,一下抓住他小腿。
劲装之下,肌理分明,她一下清醒回神,激动,终于,终于……
沉甸甸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隔五日,晚晚终于如愿见到了他,然而下一瞬,“这次,又要血书?”
丝丝嘲冷,他显然预见到她的解释——她蓦地抬头。
“要、要是我写,你还信吗?”
大约饿得头脑不清了,她竟真说出了这话。
“秦晚晚,看来你的确饿昏头。”
“不,不,”她急忙,这会的确不甚清明,但,“我是说,我想说,我没想走,真的,这回我没叛你,你跟我说再一再二不再三,我两次前科了,这回真记得呢,没叛……”
对,解释。
“白蘅的傀音,我是收到了,没告诉你是怕给你惹乱——我在矿场,我要是不回应,他做什么都没用不是么,白蘅总不能真来矿场。他要我去江湖大会的!”
“江湖大会,你知道的,我很想去,我怕你因为这事不让我去,就……一念之差,你信我,我这回真没……”
“秦晚晚,你以为本尊为何在此。”
“我……”
黑影罩下,“秦晚晚,本尊是让你知道,没有本尊的允,你连死都不能。”
她滞,在他幽深的眼里呆愣。
“你的话,本尊半个字都不信。”
冷笑,长指捏住她的下巴,“江湖大会,呵……”
银色的笼子泛着泠泠白光,他勾唇,唇角的弧度利锋一般,“你哪都去不了。”就这样,在笼中,魔修界,他身边,“你就永远在这里,除非本尊……”
他声音冷极,也阴郁极,说出这番话让人觉得这仿佛不是笼,而是墓也似的,秦晚晚亦是,不觉颤一下,但……
“等、等……”
“本尊不会再信你花言巧语。”
“不是,等,等下……”
“再想绝食,尽管去绝,你可以试试,本尊的耐性……”
“等下——”她终于大声,这一声响亮又突兀,但她心急,终于找到说话的时机,下巴还在他手里,她望着他,看起来困惑又迷茫:“云休厌你——你是不是,还想和我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