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呆呆坐在天字一号的房里。
陈折芳进来送东西时,就见她有些呆愣的神情,想到方才大堂那一幕,这一路没寻到与她说话时机的陈折芳没多犹豫,在放下手里东西时,小声又温和的劝,“小姐不要将那些话放在心上。”
晚晚还兀自发呆,闻言慢一拍才看向他。
“世人多愚,那些义愤填膺的人里,有几个真见得当时情景?还不是人云亦云旁人说什么都信罢了,”陈折芳嗤之以鼻,他固然有拍秦晚晚马屁的意思,但话里也存了几分真,“现在这城里做主的徐家人,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是他们自己说的——”
他点到为止,话里里外是徐家人把黑锅推给秦晚晚,连带把自己做的孽事推个干净,说到底那夜到底死了多少人,分别都是谁杀的,还不都是现在的徐家人说的?
这等伎俩,陈折芳说,“小姐看那些人里许多修士,其实,修士与修士间,不乏有那等真正修心修己几乎得道的修士,可有些时候,小姐别嫌折芳粗鄙,真要深究出几桩事来,有些人手上沾的血未必比魔修们少。”
晚晚心思已然收回来,听到他这话颇为赞同,“的确。”她从前就是那种人嘛。
陈折芳这才意识到仿佛是举例不当,但看她平淡表情又似乎不在意,心里警醒一下,忙道,“小姐通透,倒是我想多了。”
晚晚摇摇头,没在这话题上与他多说,只问他,“云……老爷呢?”
现在进了修士们的地盘,她还是不要提尊主那二字来得保险。
“方才下去,大约很快回来。”
秦晚晚点点头,看着这不大的房间心神散,眼见她有继续发呆的趋势,陈折芳这厢也不多留,将车里带下的随用东西摆置好后便退去,出去之间见秦晚晚还坐在桌前不知想着什么,心中疑惑,觉得她先前在云休厌面前似乎很不想住在此地,可真住下了似乎又不像在意那些愚人的……
陈折芳没想错,晚晚她,烦恼的是另一件事。
这房里,只一张榻,今晚上,她该睡哪里。
床榻,首先排除。
虽然要房间的时候他们为了不惹人眼目,自然而然的要了一间上房——毕竟她往云休厌身边一站,任谁也看出她不是他的姐妹亲戚什么的,那么不住一间就显得不合适,更何况他们还是从同一间马车下来的。
但住了一间,就不代表真要睡一张榻。
她环顾这个据说是最好的上房的天字号,忧愁的想果然垄断不利于发展啊,这所谓最好的房间,也太小了。
远不如云休厌的寝殿大。
就这一个比单间好了一点的房间,唯一的好处是干湿分离——他们隔出了单独洗漱的地方。
晚晚盯着那处,心道晚上把什么搬过去,桌子凳子拼一拼或能糊弄一晚。
正想着,敲门声起,却是陈折芳,他来问何时用水添水。
客栈的伙计跟在身后,很有规矩的不抢话。
晚晚方要说不用,就听到薄淡的男声,“一个时辰后。”
晚晚一下惊起,云休厌?!他回来了?不对,“我们不……”洗澡……
后面的话在云休厌推门进来时戛然而止。
伙计殷勤着,“是,是,老爷夫人等好,咱们一定按时给送来,您要有任何吩咐,只管拉房里的银铃。”
晚晚干巴巴看着云休厌,看着陈折芳带伙计下去,看着房门关上,“就、你,什么时候……真洗啊,”话磕巴着,脑里已回了神,“那我叫折芳来,到时叫他伺候。”
她话说得很快,云休厌目里眯了下,他还没说话,晚晚已经看出——你看我很像愿意叫他伺候吗?
她眼神飘一飘,“我反正……哎,我跟以前不一样,我现在保守得很。”
伺候他洗澡什么的,不干不干,倒不是她对他的肉体有什么顾忌,反而是他——
她可没忘这位对先前的秦晚晚还存着吃回头草的心思,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叫人误会啊。
她又趁此机会,把自己晚上在屏风那边打地铺的事说与他,语气稀松平常得简直像说了什么不值一提的话。
说完云休厌便笑了,当然在秦晚晚看来这更接近是被气的。
“我在这名声不好,说不定晚上有谁来仇杀我。”
云休厌看着她一脸“我不挨着你是为你好”的诚恳表情,“如此,还要多谢你了。”
她立时露了笑来,摆手,“不谢不谢,小事小事。”
云休厌微笑着走进来,他衣裳依旧是深色,样式没了魔修明显的特征,领口的薄金花也不知什么障眼法隐了去,此时进来,长指在领襟一拂,便一朵金花现于指上,隐隐约约,若隐若现。
晚晚一下瞪了大眼。
“小金带来了并州的消息……”
云休厌的声音稀松平常,只是没说完秦晚晚就到了近前,说是凑,更像是窜,她一下到他跟前,眼也不眨的盯着那小金花,“说什么了那边说什么?”
云休厌不急不缓,秦晚晚见他在桌边坐下,殷勤的给他倒茶,云休厌淡喝一口,才手指微动,将小金花放到桌上,晚晚只见金花落到木色的桌案上,她立刻目光随着过去。
云休厌目里微动,看着她像饿了许久的小兽终于见到食物,又或者主人的小狗得到心爱的玩宠。
金花凭空在桌上留下字来,它就像长了脚一般,在桌面上轻伶伶滚过,所过之处留下字样,字样又在片刻之后缓缓消失,晚晚一字一字跟着看,生怕错漏了什么信息。
还好很是简短,信上先是接收了这边去的命令,而后反馈来消息,晚晚这才知道,蒋家的那位年轻人不光露面,他还隐秘的用了蒋家的名头忽悠、哦不,拉拢了几个小世家,都是想在铸剑石生意上插一脚的。
这些小世家根基不厚,应险能力差,当然也没什么竞争力,而这时蒋家子出头提出这个“合作”,示意他们一同与矿石这方相谈,到时利益均分。那些小世家贪他蒋家的名号,又想想就是败了也无多大损失——他们本来也是存着捡漏的心思来的。
于是这一来二去,还真叫那蒋家子拉到几家条件尚好的小家族。
这可真是意外之喜。
晚晚立刻找笔墨找信纸,这回就回四字:加大力度。
有这一个有野心还胆子不小的蒋家人,相信很快能见成效。
见着这一字条被小金花吞吃,她琢磨着刘家那边,嗯,那边争权夺位正家斗宅斗得厉害,也是时候加码……
小金花“嗝”地一声,表示信已吞完,晚晚方想起来她指使不动这小东西,抬头看云休厌,正对上他看来的目光。
她眼里一紧,方才那散出去的心思瞬间都收了回,“老……老爷?”
试探一句,小金花捧到他眼前。
云休厌眼皮一跳,而后一指伸出,小金花跳到他指尖,而后在晚晚的注视里凭空无踪。
这便是送出信了。她松下一口气来,“多谢。”感激的对云休厌道。
云休厌看着她,神情看起来可以称之为放松,他说,“我还以为你会先担心今夜安全,”说着看向那屏风后,意有所指,“毕竟离得远。”
晚晚听出来了,这话外音明显是,毕竟离得远,救也不及时……
她眼皮轻跳,干笑,“应……不至于吧,虽然话说的狠,他们应该认不出我……”
忍不住再摸摸脸。
“说不准,似你当初跳崖,活下来的几率也是甚低。”
晚晚眼皮再跳,故意的吧,这人就是故意的吧……
“僻处民悍,说不定将我们当做待宰客商……”
“啊,”她使劲抓了下头,抬头,这会很难不品出点什么了,她看着他,他眉眼幽深,再看却又平静,她抓抓脑袋,“我……我胆子小,老爷你别吓唬我,您要不直接跟我说,我是不是哪里又惹到您了?”
云休厌牵了下嘴角,“没什么,”他目微眯,带点审视的似笑非笑,“就是觉得你似乎又瞒了什么。”
她一滞,有片刻的不自然,“我……”
她在他的目光下犹豫了下,但到嘴的话还是粘作一团,咬唇,“我没有什么……”
云休厌一声轻嗤,仿佛是预料之中,他甚至没有动怒,晚晚只见他起身,到书案前径自翻开一本书,他竟在屋中看起书来。
她站在原地,好一会,摸摸脑袋,也慢慢挪到一边坐下。
安静下来,上房隔音并不好,堂下仿佛一醉汉声:
“呸!魔头妖女真他娘的配!”
“听说妖女似乎没有死……”
“那不正好!魔头在妖女手里吃亏,妖女和魔头反目,他娘的他俩哪一个倒霉老子都高兴!”
“说的是……还真这个理,哈哈干杯,来,再来一杯,祝妖女殒命,魔头早亡,哈哈——”
晚晚趴在桌上不知什么时候迷瞪了过去,这一声大笑扰得她微微嘟囔一声,也不知说了什么,趴着又眯了过去。
云休厌目里冰凉,瞬间杀意在这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里消散去。
堂下咒骂的人犹然不知捡回一条命。
直到夜灯初上,严城主街上架起了夜市,云休厌方起身,叫醒睡得一脸迷糊的秦晚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