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你盯著我家作乜啊？
昨天晚上在地铁口买的那笼猪油烧麦，挺好吃的。
出了华强南地铁站，潘浩宇又买了一笼。他不甘心让两千块钱打了水漂，今天，无论如何他要找到韩江。
飞扬大厦外，背包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吹水，就是不见韩江的身影。也是，昨天他在这里围堵了他，这几天韩江八成都不会跑来“送人头”。
潘浩宇只能凭着昨天追人的记忆，往周边巷子里摸索。也就是啃着猪油烧麦像个无头苍蝇般乱撞的这段路，潘浩宇穿过了一条贫民窟般楼宇密密匝匝的小巷。他抬起头想看看两侧的老楼究竟有多高，怎么会如此遮天蔽日？可就在抬头的时候，他看到了一条晾衣绳上，挂着的那个出现在潘家荣电动车上的小熊布偶。
那只小熊被洗得干干净净，棕色的毛发还在滴着水。晾衣绳下就锁着一台印着美团广告的黄色电动车。
潘浩宇三口两口地把塑料袋里剩下的猪油烧麦塞进嘴里，在小巷里挨家挨户地敲门找韩江。可他敲了很多家，见到了浇花的大爷、打麻将的阿姨、写作业的女学生、炒菜的母亲……就是找不到韩江。
他绝望地抬头看着晾衣绳上的小熊，心中愤懑不已。当他再低下头的时候，他忽然发现，这栋握手楼居然还有个半地下室。半地下室临街的油腻的玻璃窗里透着一抹暖黄的灯光。潘浩宇蹲下身，扭着头往玻璃窗里看，就在这时，玻璃窗被人拉开了，窗户后面露出的是一张十岁出头的女童的稚嫩脸庞。
“你盯著我家作乜啊？”
女童被一双手抱到了一边，手的主人正要对潘浩宇道歉，可当他看到潘浩宇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韩江也是没想到，这个死工厂流水线的打螺丝仔，居然这么斤斤计较，一路能追到他家！昨晚，他本以为自己成功甩掉他了，他回了家，甚至还给韩小娇做了晚饭，趁着妹妹玩平板的工夫，他还优哉游哉地把她的布偶熊给洗了。
真是一分钟不给闲！
潘浩宇见到韩江，“腾”地冲向了楼洞。韩江也不敢懈怠，跑到门边，将门反锁。
“哥……”韩小娇不安地喊他。
韩江竖起一根手指，刚在唇边比了一个嘘声的动作，下一秒，老旧的木板门被潘浩宇一脚踹开！一双青筋暴起的手，拽住了韩江的T恤领口，推着他走进了房间。
“我妹在家，你有话好好说。”韩江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哀求，如果不是小娇在场，他何尝不想跟这个没完没了的四川男孩打上一架。
潘浩宇的目光瞥向了半地下室的气窗。气窗下有张旧轮椅，韩小娇就坐在上面，手里抱着一个还在播着电影的老款的缤果平板。在她的睡裙下，一双细瘦得病态的腿露了出来。
潘浩宇的怒火在看见韩小娇的残腿时，哑然无声了。都是挣扎在深圳最底层谋生的人，相煎何太急呢？但，潘浩宇攥着韩江的衣领却没有甘心松开。
“不管咋，你得给老子一个说法。现在这手机打都打不开，里面的账号退不出去，那个疯批女的，下载了一大堆照片。就算是个山寨机，也得能用！”
“你是说手机里本身就有账号登陆着？是不是Cloud云盘退不掉？”韩江觉着不对劲。
“你看嘛！”潘浩宇不懂这些电子设备，他将手机怼了过去。
“我给你修，行吗？”
韩江信誓旦旦地保证，潘浩宇又瞥了一眼轮椅上的韩小娇，终于松了手。
韩江拽了拽被拉松的T恤领口，坐在了电脑前。潘浩宇这时候才开始打量韩江的家。这个半地下室装修相当简陋，连地砖都没铺。墙上的白漆发霉了，厨房和厕所正对着。一张架子床靠窗，上铺应该是给韩江睡的，只铺了张竹席。下铺倒是收拾得很干净，粉色的被子、白色的枕巾、带蕾丝边的蚊帐，靠着窗边，采光最好。这应该是韩小娇的床。她床头还立着一个韩江给她亲手做的，带轮子的小桌板。桌板上放着一些小学教材，和漫画书。床对面的墙上，贴着几张韩国男明星的海报，窗框上也是这个男明星的贴纸。
这个家，除了被韩江收拾得还算干净以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了。
“哥……”韩小娇的目光仍旧充满警惕。
韩江递过去一副耳机，跟妹妹说：“没事，别害怕。这是哥认识的熟人。你先看电影，等下我们出去散步。”
潘浩宇也觉得不好意思了。刚进门时的怒火，此刻已经消去大半。他对韩小娇扯出一个不伦不类的微笑，指了指韩小娇怀里的平板电脑：“你看电影撒！”
韩江把14Pro插上线，连到了电脑上。他熟悉地打开爱思软件，开始验机。爱思是华强北每个背包客都有的软件系统。只要把收来的二手手机和平板电脑插上去，就能自动检测手机里的软硬件是否是原装的。
这种从XR爆改过来的14Pro，爱思的各项检测肯定飘红。韩江没有在意硬件细节，一路下拉检测栏，找到Cloud ID时，发现上面的已经登录了一个QQ邮箱账号。他开了终端，输入代码，试图从电脑上退出这个ID，但无论怎么尝试，像他这样的二把刀黑客，是不可能绕过美国缤果公司高级工程师们写出来的防盗代码的。
一般卖二手手机的用户，都知道要把账号退出，把手机里的隐私内容抹掉。但这台手机的主人既没有抹掉内存，还挂着自己的账号，很显然，手机不是正规二手交易渠道得来的。
“这手机，应该是偷来的。”
“啥子意思？”潘浩宇问。
“上面是别人的账号，目前手机没上密码，所以你还能正常开机，云盘虽然登录不了，但功能还能使用。”
“这手机就128个G，现在全满了。咋个功能还能使用嘛！”
韩江嫌潘浩宇愚钝，叹了口气，道：“我给你解释一遍，你听仔细。这台14Pro是从XR爆改过来的。你不可能花两千块买到14Pro，爆改机卖你两千你也不吃亏。而且一般情况下，爆改机都是能正常使用的。现在的问题是，你手机ID退不出去。我怀疑它是偷来或者捡来的。原机主丢了手机后，又买了新手机，用新手机登录了Cloud ID，然后下达指令将云盘上所有照片和视频都下载了下来。缤果的产品，是一个ID用在多台设备上的。所以，当原机主点击下载后，他的ID下面的每一台手机或者平板电脑都会开始下载这些照片和视频。这也就是为什么，你一开机、一联网，手机内存就爆了的缘故。”
这么一大段话，潘浩宇消化不过来。他只有个中专学历，哪里了解什么货源、云盘、联网……他听得云里雾里，只听明白了：他这台手机看起来是他的，但其实里面的云盘内容，都是受原机主控制的。
“那你咋个解决嘛！”
“得弄个登录验证码。但这么做有风险。搞不好就彻底锁ID了。”
“锁ID了还能用吗？”
“就是说，这个ID就永远退不出来了。手机还能用，但是APP下载不了，系统也没办法更新。”韩江开始对潘浩宇的愚钝不耐烦了。
“哎呀我听不懂，你就死马当活马医嘛！”
韩江转过椅子，拔了自己手机里的SIM卡，换了一张预充值的非实名SIM卡，然后按照XR里Cloud ID留下的绑定手机号，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三声就被接起来了。对面传来一个年轻但有些疲惫的女声：“您好，龙华美墅售楼处，我是业务员赵保青，有什么可以帮您？”
听到“龙华美墅”四个字时，韩江觉得有点耳熟。他停顿了片刻，很快换上了标准甚至有些嗲的普通话，回答：“您好，赵女士，我这里是缤果专卖店，您是不是近期遗失了一部缤果XR手机？”
对面叫赵保青的女人停顿了一下，回答：“啊……是的。这部手机它……”
“是这样的，今天有个女学生捡到了这部手机，送到了我们这里。我们从后台系统里查到了您绑定的手机号码。为了确认您是机主本人，以及为您登记前来取走手机，我们需要核查一下您的身份。”
“核查身份？”赵保青迟疑了，“要怎么核查？”
“很简单的。我们稍后会通过系统给您发一个六位数的验证码。您把验证码告诉我，我这边来核实就好了。”韩江不给对方任何反应的机会，立刻点击了XR上的发送验证码图标，很快，他在电话里听到了对方手机接收到短信的提示音。“小姐，您好，您收到验证码了对吗？麻烦您把六位数念给我，我来帮您核实。核实通过后，您就可以取手机了。”
只要拿到这个验证码，韩江就可以顺利登录Cloud ID，把这个ID从这部手机里抹掉。如此一来，这台手机就和原机主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我不能先到店再跟您核实吗？”
见对方还在犹豫，韩江换了一个套路，道：“您当然可以到店取手机哦。不过我们是珠江新城的缤果转卖店，在广州。我看到您的IP地址在深圳。如果您通过电话核实的话，我们店的工作人员可以帮您把手机快递回深圳的。这样您不是也很方便吗？”
“哦……这样啊。那……”赵保青松口了，她点开了短信信箱，“验证码是……4、3……诶！”
突然，对面的电话似乎被人抢走了，另一个恼火的女声传来，大骂：“你们这群小偷骗子！赶紧把手机还给我们！不然我们要报警了！”
被识破了。
韩江立刻挂断了电话，将预充值的电话卡拔了出来。紧接着，躺在手边的那台被爆改的14Pro屏幕亮了一下，一个新的提示框弹了出来。
「Cloud ID已被锁定，请输入密码和指纹后解锁」
“干！”韩江气得一把将耳机摔在了桌上了。
“怎么了吗？”潘浩宇还在旁边傻呆呆地问，但很快，他也反应过来，韩江试图骗取验证码的方案，应该是失败了。潘浩宇一把抓过手机，里面的内存依旧处于爆满状态，并且，由于ID锁定，他现在甚至无法进入云盘的主页。
见潘浩宇额头的青筋又要暴起了，韩江连忙甩锅：“哎，刚才可是你提出要刷机的。现在这个情况，我可以把上面的屏幕、摄像头、电池、边框拆下来分别卖了，也能卖个几百块钱。”
“几百块？！”那跟两千块差远了啊！可潘浩宇很快又妥协地低下头，“几百块，是几百？八百、九百？”
“三百、四百。最多三百七八十吧。”韩江估计这个价格对方肯定是无法接受的，他怕冲动的潘浩宇又当着他妹妹搞事情，换了一个沟通策略，“要不这样吧。这事情确实也有我的责任。是我没检查好机器就给你发货了。现在时间太晚了。明天，明天我带你去找我上家，看看他能不能给你退钱。”
B仔大概率不会退钱的。韩江心里很清楚。可这两千块已经被他交了房租了，让他现在拿出钱赔潘浩宇也不现实。他只能是去B仔那里碰碰运气。
面对这样的结果，潘浩宇沮丧极了。但他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两人约好明天傍晚潘浩宇下工后，一起去飞扬大厦。
终于送走了潘浩宇这尊瘟神，韩江看了眼缩在轮椅上的妹妹。不知道什么时候，她已经把耳机摘了，满脸担忧地望向了哥哥。
“小事。别怕。”韩江的安慰显得苍白无力，“你电影不看了？”
“我不喜欢这部电影。”
“崔宇植的电影你还能不喜欢？咱家墙上都贴满他了。”
韩江凑到了妹妹旁边，看了眼电影的名字——《寄生虫》。他妹妹喜欢这个韩国男明星，他就给她下载了全套的崔宇植参演电影及电视剧的盗版资源。
“讲啥的？讲虫子的？怪不得你不喜欢。”
“不是。”妹妹显得有些生气，她把平板电脑往哥哥怀里一塞，“你自己看吧。我要去冲凉了。”
韩江躺在妹妹的床上，拖着视频下面的进度条，挺没耐心地寻找着，这部电影到底哪个镜头有虫子了，是不是吓到韩小娇了。看着看着，韩江的脸色也阴沉下来了。电影里的主人公一家，和他们一样，住在一个肮脏难堪的半地下室。也是兄妹组合，也是无能的父亲。而他们甚至还没有崔宇植演的男主角那样，拥有一个母亲。
韩江大概猜到，妹妹为什么不高兴了。自从发生那起事故后，他们一家搬来了深圳给妹妹看病。本以为到大城市了，兴许能让妹妹站起来，但问遍了深圳的三甲医院，最终也没能治好妹妹的双腿。看病欠下的债务、父亲的懒惰、妹妹的病情，最终让母亲再也无法承受。其实，她跟韩家荣离婚，韩江一点都不怪她。如果韩江是他母亲的话，估计在生下韩江之前，就跟韩家荣离婚了。
只是这个家，唯一的受害者，就成了妹妹。因活动不便，她在打工子弟学校的生活过得并不轻松。去年夏天，有同学把她从轮椅上推了下去。她面朝下倒栽葱地趴在清洁工的仓库里，一整个下午都没人发现。事后，老师只推脱：“我们这种打工子弟学校，学费本来就低，哪有那么多人手去照顾一个残疾的孩子？要不你们就咬咬牙，送她去民办的特教学校。”
可是，他们连子弟学校的学费都快交不起了。
后来，妹妹就不再去上学了，韩江弄了些盗版网课，让妹妹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
浴室里，突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韩小娇摔倒了。韩江丢下平板，快步跑了过去。他的手刚放在门把手上。浴室里的小娇大喊一声：“别进来！”
妹妹小的时候，他还能帮她洗澡，带她活动没有知觉的双腿。可现在小娇也已经十二岁了，再过一两年，当哥哥的照顾她，就会显得更加尴尬。
浴室里面的水声很大，但仍旧掩盖不住韩小娇几次摔倒、轮椅在湿滑地面摩擦的声音。韩小娇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说：“哥，我起不来了。”
韩江把浴室的灯关了。他走进去，摸到黑暗里韩小娇的手臂，把她从地上拉回了轮椅上。然后他退出浴室，重新打开灯，看着和《寄生虫》里如出一辙的半地下室的气窗，觉得自己一无是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