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裳陡然一颤:“怎么?你……你还想用强不成?”
话音未落,身后那如影子般的黑衣保镖,已快如闪电,跨步挡在黄裳面前,虎视眈眈地盯着周振邦。众人也连忙后退,生怕双方动起手来,伤到自己。
李三娘的脸色变了又变,呼喝一声,十几名手持棍棒的龟奴,霎时将周振邦围了起来。
周振邦朗声笑道:“李妈妈,这是做什么?”
李三娘冷若冰霜:“周郎君别忘了,这是樊楼。吃酒消遣,寻欢作乐,老身自是敞开大门候着。若想惹是生非,就别怪老身翻脸了。”
周振邦将挎刀解下,交给身边的小厮,他要让李妈妈明白,自己并没有要动手的意思。随后,走到顾夕夕面前,将右手的念珠,轻轻戴在她粉嫩的脖颈上。
顾夕夕只觉一阵奇特的异香钻入鼻中,如同暴风雪掠过松针般凛冽,不由打了个寒战。她这才明白,周振邦为何要解刀。是因为,他怕刀上的杀气,与这念珠上的寒气夹杂在一起,自己会受不了。
很快,念珠的寒意渐渐消失,随即,便觉得周身怡然畅快,仿佛飘在云端。紧接着,她又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靠近自己三尺之内的蚊蝇居然纷纷坠地而亡。
就在此时,周振邦已挽住她的手:“我们回去。”
黄裳哭笑不得,像望着一头怪物一样望着周振邦。正想开口讥讽之时,却突然张大了嘴,因为他也发现了蚊蝇坠地的现象。
黄裳的目光快速移到顾夕夕脖颈的念珠上,喃喃念道:“《诸蕃志》载:‘三佛齐有龙脑香树,直耸入云,雷火不侵,唯月食夜伐之,取芯不过三寸’此树每百年增一轮,需经历九次火山喷发淬炼,方能在树芯凝结出透明如冰的龙脑香结晶,其香可避虫破瘴。你这串珠子,莫非就是龙脑香结晶所成?”
“还是黄大官人识货。”周振邦明褒暗贬,温柔地望着顾夕夕,话却是说给黄裳听的,“我和夕姑娘,可以走了吗?”
黄裳用舌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目光游移不定了一会儿,终于长叹一声:“周振邦,我不如你。”
言毕,转身就走。
众人颇为好奇,一串小小的珠子,能值多少钱?有几个好事者跟在黄裳身后,不停追问。饶是李三娘见多识广,却也猜不出这“龙脑香”念珠的价值,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黄裳输了这场比拼。
黄裳被那几个人缠得火起,暴跳如雷:“你们常买卖茶引,江南路一年的茶税,总该知道是多少吧?”
几个人闻言,顿时像被钉子钉在了地上。
他们常年出入交引铺,自是对盐、茶行情了如指掌,整个东南的茶税约为每年800万贯,江南路作为重要组成部分,年税额占到20%至30%之间,也就是160万至240万贯,这小小的一串珠子,竟真抵得上一路的税赋?看来,狮吼镖局的少主人,为博得美人垂青,真是下了血本。
“黄大官人留步!”就在黄裳垂头丧气准备离开之际,突然被顾夕夕叫住了。
程小蚁也觉得奇怪,黄裳已然落败,周振邦也不过是换取了顾夕夕一局的时间,而顾夕夕转眼间便拥有了“罗刹女之瞳”和“龙脑香”念珠这两大宝物,身家已飙升至数百万贯,她才是今天最大的赢家。既然这样,为什么还不放黄裳离开?
程小蚁的眼睛又是一亮,因为,他看见侍奉在顾夕夕身后的那名小厮,正是那日在州桥下救起邵半山父子的少年。想到这,也想知道个究竟,便从自己这边绕到了顾夕夕近前。
只见顾夕夕举起手中的罗刹女之瞳,朗声道:“妾身感激黄大官人的垂怜,只是,妾身德薄福浅,难当此物。”
黄裳闻言,蓦然一怔。
顾夕夕又将周振邦的龙脑香念珠摘下:“奴家佛缘尚浅,身在红尘之中,更是无暇念佛吃斋,将这样珍贵的念珠留在身边,难免使法宝蒙尘,如此,则罪业滔天。”
众人听毕,嘴里赫然都像被塞进了一个鸭蛋。听她的意思,莫非这两件宝物不要了,想还回去不成?
“妾身听闻,黄大官人和周郎君在茶引交易上斩获颇多,而今,江南水灾,洪峰过处,千顷翠垄,转瞬便成泽国。茶民流离失所,饿殍枕藉于道。浮尸在回湾处堆成肉堤,老翁用孙儿换回半升麸皮借以果腹。可谓,穹庐倾墨,人畜同殇。”顾夕夕的眼圈渐渐红了,“古语云,乘凉当念栽木者,饮水需思浚源人。有茶,方有茶引,有了茶引,黄大官人、周郎君才能交易获利。二位皆是大富大贵,德广义厚之人,自不忍看我江南同胞,饱尝水灾之患。”
黄裳、周振邦迅速对视了一眼,他们已猜到顾夕夕要做什么了。
顾夕夕朝二人各自看了一眼:“妾身就替二位,将这两件珍宝捐给江南的灾民。奇珍救急,自是远胜异宝蒙尘。”
“原来,她打的竟是这个主意。”程小蚁不禁暗自赞叹,“这位樊楼的头牌花魁,竟也是位妙人。”
黄裳、周振邦再次对视了一眼,各自哭笑不得。
“方才黄大官人说了,规矩是人定的,妾身的规矩今日便改一改。”顾夕夕提高了嗓音,“为周郎君奏完《梅花三弄》,再为黄大官人献上一曲《长相思》,二位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