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鹏颜往大夏殿去了。”一名斥候俯身轻喊。街边长着一排高峻繁茂的槐树,盗隼卫以三棵树做底座,搭出一丈高的三角支架,支架顶绑一捆毛竹,这名身手矫捷的盗隼卫披着黑色斗篷,寒鸦般盘腿缠于上面,俯视整个街区。
三十步外,就是连接未央宫、长乐宫的复道,攀爬上去会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但即使给吏卒们天大的胆子,他们也不敢借用,这毕竟是皇帝专用的高桥。
侦知中尉府设置瞭望哨,刺探绣衣衙的行动,五名讨奸兵闻讯而来,却没有理由驱赶,也无力驱赶,无奈,隔了十余步警惕地监视着他们。
“陨石坑深达数丈,前几年削金人身躯冶炼兵器、熬制钱币,有路通达谷底。不过,为防止宫人盗采,如今路早已挖断了,岩壁上的栈道也拆了……”华成狐疑地问道,“他们如何下去?”
斥候道:“尹鹏颜先行,他用绳索套住长戟,荡到金人的舌头上。这绳子长短适宜,好像量过一般。”
杨皆哼了一声,讪笑道:“你仔细盯紧,过一会儿,看他们是不是从金人的肛门屙出来。”
“说不定是阴门呢!”
众人沉抑而放肆地嗤笑,他们越轻松,讨奸兵愈紧张。
“卫少儿好手段、好自私,杀他儿子的仇人近在眼前,她不去报复,倒借尹鹏颜的命去冒险。仅仅付出一根绳子,哼,区区一根绳子。”华成道,“天下都说尹鹏颜聪明过人,为何这就上当了呢?”
杨皆道:“周长孺伴游各府,做卫氏姐妹的玩物,卫少儿喜爱他,不让他跟着尹鹏颜,可见前面何其危险。这大夏殿几十年无人造访了吧?蚊虫蛇蝎、孤魂野鬼,今夜可热闹了。”杨皆来自河内,但他一贯细心好学,遍览卷宗、走访老吏,极短时间内摸清了长安重点区域的门道,对于这座城市俨然比本地人还要熟稔。
斥候道:“张安世抓住绳头,准备飞跃了。”
华成眼光一闪,问道:“安国少季怎么前往大夏殿,他跳下去的不成?”
杨皆道:“一定有人接应他。或许,他们早已做好了准备,在大夏殿预设了战场。”
华成冷酷一笑:“如此说来,大夏殿,甚至整个谷地,都可能灌满石漆啊……”一粒火星,漫天大火,谁能攀爬六丈悬崖逃出生天?
树冠一阵颤动,竹竿上的斥候差点掉落,华成喝道:“何事惊慌?”
斥候像蹴鞠比赛的解说伶官,一惊一乍地道:“绳子突然断了!张安世差点摔下,挂在金人的一根鼻毛上,荡来荡去。尹鹏颜一把拉住他,好了,好了!落到舌苔上了,性命无虞。”
华成掩饰不住亢奋,压低声音,以免讨奸兵听去:“安国少季一伙神通广大,连卫少儿的卫队也安插了他们的人想必这根绳子表面是好的,里面已经被割断了。哼,来人,立即追查,谁负责绳索谁就是内奸,顺着这条线,找到幕后之人。”
三名盗隼卫领命,正待散开,一只温热的手按住其中一人的肩膀:“不急。”
众人悚然,一起向来人行礼:“中尉。”
“即使再卑微的军卒,一旦替天子效力,便比公卿还显贵。我们怎么能审查陛下的卫士呢?”王温舒像一名急切赶路错过了宿头的商贾,满脸憨态,突兀地出现在清冷的长安街头,站在一群凶神恶煞之间,“世上的事,好似一件衣物,由无数的线编织而成,天子正是这牵线之人。记住,有些线咱们可不能碰,一碰,它就会变作绞索和蛇芯。我们办差的人没必要见线就追,线多的是,错过一条,还有十条、百条。”
盗隼卫们齐声应诺,由衷佩服,还是中尉思虑周全。
华成道:“敢问,还有什么线可以追寻?”
“我已经让人捋线去了,线头的终点,牵着尹鹏颜和他的猎物,等待我们坐享其成。”王温舒眼里闪过一道刀光,冷峻道,“长乐钟室异常阴诡,线索必断,他们不死的话,迟早会绕回来的,我们去前面等。”
从外面观察金人觉得它森严凶恶,钻到口腹之内才发现就是寻常的塔状建筑。一条堆满杂物、两尺宽的楼梯盘旋蜿蜒,连接上下。尹、张两人伏在金人冰凉的咽喉处里面暗无天日,阴冷沉闷,各处暗角甚多,一把刀、一张弓便能封锁住通道,若敌人设下伏兵,布置机关,根本无法防御,这是绝对的死地。
“先生,我们不能深入了。”张安世道,“如果有人控制了咽喉,底部点燃柴薪,你我必死。因此,我们必须守住入口。可是,留一个人守的话,另一个人势单力孤,同样凶险。”
“行军之人,但凡懂点常识,都不会把队伍带进两山夹一谷的险地。这里确实比险地还险上百倍。”尹鹏颜翻了个身,仰面躺着,舒展四肢,眺望外面清朗的夜空,神思悠远。
张安世挺直身子,持刀肃立,岿然不动。
九天陨石砸出的莫测深坑,饮血兵刃化作的狰狞金人,残破宫殿铺洒的斑驳投影,虫蚁一般渺小的两粒身影……月光之下,这一幕是如此奇妙,既像神界,又像地府,其实,这正是人间。
“嗒嗒嗒”“嗒嗒嗒”,大约过了一刻钟,金人脑部响起清亮的声音,铁杖点击青铜缓缓接近。尹、张二人对视一眼,惊喜参半作为客人,既然承担不起擅闯的代价,不如等待主人来请,主人果然来了。
“尊客来访,为何趑趄不前?”此人声音清亮,在狭小的空间激射撞击,反弹交错,造出一种神秘诡异的氛围。
尹鹏颜起身行礼,沉声道:“不知主人心意,因此不敢擅入。”
“老夫亦远客也,自号昌亭。”来人笑道,“此汉天子产业也,老夫不过借居。尹先生、张校尉不必客气,请。”
尹鹏颜道:“叨扰了。”
两人眉目示意,张安世神色肃然,握紧了刀,尹鹏颜当先穿过金人咽喉,往胸腹处走去。前方十余步处,隐隐作声,正是昌亭先生居前引导。
“听说尹先生不喜饮酒,与老夫相同。”昌亭先生道,“安国少季正在劈柴生火,烹煮香茶,一会儿见面先饮半盏。”
“贤主人煞费苦心了。”
劈柴、生火?在如此封闭局促的空间里?张安世先是热汗满身,随即内外冰凉。
“尹先生乃天下俊杰,超然出世,为何受汉天子驱策,自困俗务啊?”
“阴差阳错,形势使然。”
“老夫听说,十日期满,若案件不破,死。尹先生珠玉一般的人,却与王温舒这样的瓦砾并驾齐驱,混为一谈,殊为可惜啊!不如听老夫一句劝,就以这金人作为墓葬,可好?”昌亭先生略微停顿,铁杖敲击墙壁,像长辈苦心劝告子侄,既庄重又热情,“此金人,春秋利器、战国锋镝变化而成,削尽了王侯头颅,饮尽了英雄血泪,有一些人,论名望、权势、智计,还胜过先生,先生了结于此,不算埋没了。”
几句话轻描淡写,建议尹鹏颜自我了断,或引颈受戮。张安世凛然,毛发直竖,双目如电,握刀的手冷汗淋漓。
昌亭先生听见身后气息渐粗,笑道:“张校尉不用紧张,老夫所说的归葬,并非请尹先生寻死、赴死,而是隐遁而去。我们说,一个人死了,这仅仅对于人世而言。在另一个时空,他未尝不会存在。尹先生这一去,对于长安而言,他是死了;而对于天下而言,却未必。”
尹鹏颜亦笑道:“先生所言,真是开阔幽远。人的生死,本来就存在多种形式、无数标准。比如,殁于这金人锋刃的无数精兵悍将、寻常百姓,无名无姓,他们荡然无存,自然死了。但一壁之隔,薨于长乐宫钟室的故大将军、齐王、楚王、淮阴侯韩信公,见于史书、传于口耳、刻于人心,则将永恒,千百年后依然形貌矍铄、生机勃勃他活得比杀他的人还长。”
一瞬间,万籁俱寂。铁杖点地声、脚步声戛然而止,连呼吸声也消失了。金人内充斥着令人不安的冷寂,好似鬼魅蛰伏,即将跃起伤人。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一声长叹:“尹先生,天人也。”
尹鹏颜躬身行礼,再无一言。他知道,他的礼数、他的善意,昌亭先生感受得到。
一路无话,主客穿过持戟金人的脊背,进入挎刀金人的胸腹,沿肠道走了半刻钟,经过金人的手臂,走到食指第二关节,昌亭先生轻轻一推,一扇铜门应手而开,前方豁然开朗,一片光明,令人目眩。
黑袍一闪,昌亭先生无影无踪。光线的源头,摆一面茶几,三把胡床,一人坐着,用小铁斧劈柴,以青陶釜煮水,取银箸夹茶,水雾萦绕间,隐约露出他俊秀狡黠的面容——
安国少季。
茶博士安国少季笑意盈盈,举手相邀:“尹先生、张校尉,此茶取自荼陵,千里辗转,舟车劳顿,方至长安,极其珍稀。来,饮一盏。”
两人移步茶几,整整衣冠落座。这指尖恰好挑到大夏殿长乐钟室正上端,可俯览全室,一枚硕大的鎏金铜钟悬挂脚下,罩住大半个殿堂。对面楼宇间、梁柱上摆两排蒲团,盘腿端坐二十一名戴着面巾的人。如果有人骤然敲钟,他们很可能口鼻出血,耳朵被震聋。
安国少季把茶液倒入竹节盏,轻轻推到两人面前,一时间盖住阴潮晦涩的气息,清香满面。尹鹏颜用食指、拇指夹起茶盏浅茗一口,轻声称赞。安国少季笑道:“张校尉,饮吧,茶冷了就不香了。”
张安世道:“昌亭先生何在?不如请来一起饮茶。”
安国少季道:“尊者神龙一般的人,不是那么容易见到的。这次破例迎客,已经很给尹先生颜面了。哼,他身份尊贵隐秘,若王贺来……”
言外之意,如果见微知著、观影见人的奇才王贺亲临,昌亭先生未必会冒险现身,但对于愚钝的张安世,则不必小心。
张安世试探道:“浮光掠影、惊鸿一瞥之间,我似乎觉得,昌亭先生的气度精神、言谈举止,好一个富贵逼人,与李相有两三分相似。”
“我以我们的交情起誓,他绝对不是李相。”安国少季一边往盏内添茶,一边正色道,“李相刚正,从不隐藏行迹。”
张安世冷笑道:“我们之间交情甚薄,比茶釜上轻渺的水雾还薄,一吹可散。”
“所以我才用来发誓,万一损失了,也不可惜。”
“你故意暴露行踪,引尹先生和我到此处,不杀不伤,却烹茶相待,所为何事?”
“看戏。”
“看戏?莫非你会演《东海黄公》?”
“不会。”
秦朝末年,东海出现白虎,黄公拿着赤金刀前去镇服,可惜法术失灵,反被咬死。关中一带的民众据此编成角抵戏,内含举刀祝祷、人虎相搏的舞蹈动作,十分精彩。
尹鹏颜道:“安国贤弟的戏,一定是新戏,我们好好欣赏吧。”
安国少季笑道:“先生英明,正是新戏。不过,也不对,对外人来说是新戏,对大夏殿而言却是旧戏,已经演过三场了。”
张安世道:“莫啰唆,开场吧。”
安国少季浅浅一笑,随即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道:“此戏名《汉天子》,分五幕。第一幕,长乐钟室诛淮阴侯;第二幕,廷尉诏狱瘐周绛侯;第三幕,漠北军帐杀李将军;第四幕,甘泉彘林刺郎中令……”
说到此处,安国少季欲言又止,留下意味深长的余韵第五幕是何剧目呢?或许,悲剧源源不绝,均可归入其中吧。
淮阴侯韩信底定天下、绛侯周亚夫力挽狂澜、飞将军李广扼守边塞、郎中令李敢做三军前锋,他们四人,是大汉的宿将、能臣,是汉朝皇帝的猎犬、鹰隼,可皆遭横死,惨淡收场。他们的热血荣光反衬出汉家天子的凶狠残暴、刻薄寡恩。
安国少季敛容击掌,掌声一起,灯火高张,钟室通明,幽闭的通道外,缓步走来一名中年官吏,头戴武冠,身着军侯服色,身材高大,面色苍白,眉目间隐隐藏些兵刃之光、忧怅之意。
一名身穿丞相朝服的人从暗影下走出,左右顾盼,带着些畏怯,轻声道:“快,百官皆到,就等你了。”说着,欠身来抓军侯的衣袖。
军侯岿然不动,问道:“这极小的宫室,装得下满朝文武吗?陈豨九月兵变,汉王率军平叛,我查看舆图,测算路程,此时尚在漳水与邯郸之间吧。来往千里长途,捷报岂能传到?”
丞相大窘,垂眉不语。军侯笑道:“今日功名,皆丞相所赐。此时圆月当空,恰如当年,我这一并送还丞相吧。以我性命,保全丞相身家和前途,极好。”说罢,昂然前行。
丞相面向他的背影行礼,倒退出殿,显得既愧疚又释然绝处逢生的如释重负远远胜过出卖故人的懊恼自责。
军侯走到巨钟之下,殿门、窗户同时关闭,四面涌出数十戎装宫女,手持兵刃,虎视眈眈。
张安世颤声道:“先生,你看。”
其中两名宫女面貌甚熟,正是周南、樛萝。
尹鹏颜不为所动,似乎被眼前的戏剧吸引,忘记了现实的一切。
宫人推出一辆朱漆轮车,车上端坐一人,头戴凤冠,身穿鞠衣,配饰甚巨,头颅遮挡得严严实实,从上往下看不到眉目,但知她一定是皇后、太后一类显贵的人物。军侯行礼,车中人道:“辛苦了,近来可好?”
军侯道:“甚好。”
车中人戏谑且刻毒地道:“死了更好。”
“求一白身,自此远走海外,也不可以吗?”
“你的家臣告变,说你假传诏书,赦免各府的罪犯和奴隶,打算发动他们袭击皇后与太子。此谋逆大罪,岂能宽纵!”
“当年我身负王印、手持兵符、连师百万、坐镇北方,左右楚汉相争的大局,未反,岂有困居长安,手无寸铁却谋反的道理?请出此獠,与我对质。”
“你一向凶顽,杀人无算,吾当庇护告奸之人,不敢令他与你相见。你罪证确凿,不必多言。”车中人冷漠地喊道,“武士何在?”
殿内一阵凌厉的娇喝,众宫女齐声道:“武士在!”
车中人手一挥:“缚而杀之。”
宫女一拥而上,剥了军侯衣冠,拉扯臂膀,按倒跪地。樛萝往地上放置了一块铁砧,周南持刀对准他的脖颈。
众宫女使劲按压,想把军侯的脖颈贴到铁砧上去。军侯奋力挣扎,怒吼道:“汉王与我订约,准我三不杀,见天不杀、见地不杀、见血腥不杀……你若毁约、鬼神不容!”
车中人笑道:“吾一向信守承诺,天知我忠厚,方赐今日之贵,既然约定,必然践行。来人啊!”
一声令下,数名宫女推出一个囚笼,拉扯着军侯推搡进去,当即锁闭,罩上黑布。宫女丢了金属兵器,换作竹枪,围成一圈。车中人右手一挥,周南一声断喝,十余杆枪刺穿幔步,扎入囚笼。笼中人悲怆叫道:“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我后悔没有采纳蒯通的计谋,以致被妇女小子欺骗,天意啊、天意啊!”
声息渐平,热血淋漓,军侯登天往生。
车中人缓缓起身,走到铁笼前,以绢帛擦拭唇齿,一字一字冷酷地道:“淮阴侯韩信反,降旨诛杀,夷三族。”每一个字都喷溅着血腥味,将吞噬鲜活的人命,她说得舒缓从容,波澜不兴,好似一个演技不佳的伶人,不带任何的表情和情绪正是这种演绎,极度传神,真实重现了一个凶手的面目。
两名侍女扶着此人登车,众人推转至幕后。一声梆子响,剧终了。除高居钟室上端的看客外,优伶一走而空。
不知何处,传来压抑的抽泣之声,不时,抽泣变作号哭,犹如垂死之兽,令整个殿宇充满了残忍悲怆的味道。梁柱上骤然点起火把,赫然出现数名身穿丧服、脸戴面具、手持祭器的人,同时号啕大哭,泪花飞溅,似下了一阵急雨,见者瞠目结舌。
尹鹏颜放下茶盏,起身肃立,行予祭礼,送别韩信英魂。
安国少季一声冷笑,手一挥,茶盏从高空落入大殿,发出碎裂的脆响。
张安世不像尹鹏颜入戏太深,他时刻保持着警惕,当安国少季摔杯为号时,他当即反应,抽刀跃起直扑对手,同时厉声示警:“先生,小心!”话音未落,眼前金光一闪,安国少季的银箸迎面扎来,把他的手袖钉在茶几上。
金人手掌处脚步杂乱,兵器作响,十余名宫装女兵持械闯入。她们的武器长短搭配,远近相宜,空间逼仄,无处闪避,尹、张两人束手就擒。
周南率领宫女推搡尹鹏颜、张安世来到囚笼前,站在“污血”里。宫女一踢张安世的腿弯,迫使他跪下,刀刃虚悬喉咙处,却不限制尹鹏颜,只在三步之外监视。安国少季与樛萝扶着栏杆,倚靠楼上,搂抱调笑,俨然一对情侣。
张安世道:“不是说好五幕,为何才演了一幕就动手?”
安国少季吃吃笑道:“舞台不对。另外几幕要到诏狱、漠北、甘泉去演。可惜啊,你和尹鹏颜都看不到了。”
尹鹏颜道:“你说你的戏演了三次,我很好奇,都是什么人看过?”
樛萝话语中满是讥讽之意:“尹先生就要死了,还不忘查案吗?”
“周南、樛萝、安国少季、屠苏,你们这些旧军将士的子弟,是第一批观众。”尹鹏颜直面眼前人,周南脸颊上多了一道闪电般的印痕,这是她闯进盗隼卫营地抢回“尹先生遗骨”时留下的伤痕。尹鹏颜心若潮水,轻声道:“周南,对不对?”
被尹鹏颜炯炯的目光逼视直呼其名,周南一阵慌乱,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是。”
尹鹏颜闻到一缕清新的味道,来自周南,他屏住呼吸,按捺心神,轻声道:“李相看过,是不是?”
周南立即恢复了神智,冷冷道:“李相与此事无关,你休凭空构陷。”
尹鹏颜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楼上观礼的蒙面人,一人食指微颤,身躯微挺可以想见,这些人,世代公卿、大汉勋贵、望族家主,而此人,或正是李蔡,即使不是,也跟李家关系密切,身份极显贵。他心间明了,笑问道:“第三批观众,是谁?”
樛萝轻哼一声,傲慢地道:“纵使你聪明绝顶,也想不到。”
尹鹏颜道:“天子。”
话语出口,满庭皆惊,蒙面人面面相觑,忍不住轻声私语。殿上三楼隐秘的角落,一声闷响,铁杖重重砸地,想必昌亭先生亦惊叹于尹鹏颜的洞察明辨。
尹鹏颜道:“甘泉案发数日,天子惊扰忧虑,至长乐宫会见皇后,其间独自游弋。神仙不约而至,自称从大夏殿来,相邀宴饮,饮的什么?自然是金人求来的甘露。天子欣然前往,失踪半日,这日深夜他再度现身时神情抑郁,面色憔悴,不久病倒,辍朝三日,移居鼎湖宫见神巫。此事极其诡异机密,如果我猜得不错的话,此神仙之会正是昌亭先生筹办的。然否?”
周南仰首看向大殿上端,依稀见一人身披大氅端坐胡床之上,铁杖再次轻点,表示不必隐瞒。周南得到允许,正面肯定尹鹏颜的推论:“确如先生所言。昌亭先生向天子展示旧事,让他看到精兵悍将在他刘家的股掌间到底落得什么下场,让他看到,李广、李敢的冤屈,正如当年的淮阴侯。希望他幡然醒悟,改变刻薄寡恩的做派,停止追查与清算,给将士们一条生路。”
张安世道:“结果呢?”
周南厌恶地恨声道:“不置可否、不了了之。”
“并非毫无结果。”樛萝道,“昌亭先生屏退我等单独与皇帝密谈,终于达成协议,一月内汉军退避,离大夏殿两里之地。若期限一到,昌亭先生还不撤走,则用兵围剿,一个不留。不但杀尽全殿之人,还要株连外面有嫌疑、有牵连的人。”
如此说来,程不识勒兵不前,原来是奉了密旨,并非此人持重谨慎或消极怠工。卫少儿手上掌握禁卫,不敢追捕刺杀儿子的敌人,原因也是如此或许,卫队的任务并非保护她,而是限制她,防止她肆意妄为,擅闯大夏殿。
遍览前贤往事,能够约束这位雄主的,不过孝文窦太后、孝景启皇帝区区数人,如今天子的大母、阿父均已故去,即使鬼神也无法阻挡他了。昌亭先生到底何等人,竟有这般本事,能令大汉天子束手,签订城下之盟?
“当初,废黜百家独尊儒术、对匈作战等大事,满朝文武鲜见支持,天子一概不管,朝纲独断,竭力推行。”张安世根本不信,朗声道,“我大汉天子从不受胁迫,一场戏,比匈奴的快马弯刀还可怖吗?笑话!”
安国少季哼了一声,连连冷笑。
尹鹏颜弯腰半蹲,从血浆里捡起一粒粟米,轻轻搓揉,放到眼前仔细打量:“昌亭先生向天子展示了用兵之法,天子忌惮,因此同意定约。”
这粒米,和很多米一起,垒积成山川,后世称为“沙盘”,用来推演兵事。直到许多年后,一位名叫马援的将领才正式使用,此时,除了昌亭先生,没有谁听得懂尹鹏颜在说什么。
尹鹏颜擦掉粟米上的血迹,将其贴身收好,满怀敬仰又心有余悸,长叹道:“如我猜得不错的话,昌亭先生演示的并非大夏殿的守备之法。孤悬长安的一座偏殿,好似沧海中的一叶扁舟,是绝对守不住的。先生展示的,是借助漠北、河西、西域、西南夷、朝鲜、百越、滇国、昆明及关东诸侯等各方势力,借助重臣宿将,驾驭流民浪潮,掀起天下大乱,攻略汉地、合围长安的战略。是不是,先生?”
临空一阵大笑,声震屋宇,巨钟共鸣,发出惊雷之声:“小友鹏颜,你若做我的弟子,多好。老夫平生所学,就不会虚掷大海了!”
“空口无凭、纸上谈兵!”张安世叫道,“昌亭先生,你既有这般通天彻地的本事,为何不立即执行,掀起狂风巨浪?”
周南轻蔑而憎恶地道:“果然是酷吏之子,就图自己爽快。秦末乱世,两千五百万百姓锐减至一千三百万;七国之乱,东南化作焦土,头颅堆积成山……受创的是苍生,流血的是父老,若再来一次天下大乱,不知多少家园被毁,多少生灵遭殃。昌亭先生有好生之德,仅仅做一番推演,而非实际操作……”
张安世不由汗颜,默然而退。
尹鹏颜道:“昌亭先生,你的目的达到了。天子有意修缮淮阴侯府、公开祭奠亡魂;选拔绛侯族人出任官职,好生奉养;厚待李将军宗族子弟,放松了对旧军将士的追查……”
刘彻这样一个强横的人,能如此妥协殊为不易,这已经是他退让的极限。
“既然如此,为何他的鹰犬尹鹏颜逼死屠苏,追杀在下?尹鹏颜,你来此处,不是来饮茶的,是来吃人的!”安国少季哑然失笑,“厚待李将军宗族子弟?笑话,他不但隐匿李将军自杀的根由,还杀了他的儿子,把他的孙子调离骑兵部队去领步兵李氏骑射传家,偏偏射死李敢、偏偏给予李陵步兵,他要彻底断绝李家的武脉,这才是真正的斩草除根啊……”
说到此处,安国少季愈发愤怒,面皮涨红,振臂呼道:“此人一贯巧舌如簧,昌亭先生,你断然不可信他。他本质上,跟那个假话连篇的萧何一模一样,你忘记君侯是怎么死的了吗?”
半空传来昌亭先生浑厚沧桑的声音:“刘邦本乡间无赖,汉家素无信用。怨就怨,淮阴侯不听蒯通之言,早早起兵自立,三分天下。”
尹鹏颜仰天大笑,声息高亢清亮,似将击穿屋瓦,众人皆惊。安国少季怒道:“死到临头,你还笑得出来?武士、武士!”
周南张开双臂,挡住围拢的宫女,仰面高声喊道:“先生,听听无妨。”
尹鹏颜的笑让昌亭先生三分震惊、七分狐疑,他沉吟片刻,问道:“你觉得我的话,错了吗?”
尹鹏颜笑声一顿、面色一肃,厉声道:“先生,七十八年了,你还和天下人一样关注细枝末节而不通大势吗?蒯通之策,诚不足用!”
众人皆惊,昌亭先生肃然,一言不发。
“君侯何等人,他洞察天地机密、通晓世道人情,心思幽远鬼神莫测,蒯通献上的策略他岂会不知?”尹鹏颜道,“不是不知,不是不听,而是不能也。”
安国少季震惊之余喝问道:“赵佗不过区区南海龙川县令,身无尺寸之功,亦无战绩可圈可点,他切断通道、据守关隘、分裂疆土也做了帝王。淮阴侯占据燕、齐、赵广袤的土地,麾下甲兵数十万,其势汹汹;而汉楚对峙广武,粮尽兵疲,天下权重在于齐王,若兴兵自立,何事不成?”
这一观念是人们的共识,也是昌亭先生的执念,安国少季讲出来,看尹鹏颜如何作答。
尹鹏颜微微一笑,清清嗓子,朗声道:“君侯,我父祖的袍泽、齐楚的大王、三军的大将,下走从小听你的故事,仰慕你的功业,你的处境和苦衷下走斗胆言说一二,若缺失荒谬,恳请责罚,或一笑置之。”
梁柱间轰然作声,似有回应,众人皆感心惊。
尹鹏颜抽出魅影血刀,以大地为舆图,指点江山,侃侃而谈:“君侯名义上征服了五个国家,拥兵数十万,其实,部下连一个可用的人都没有。一个都没有!是谁,把连百万之军,战必胜攻必取的大将拿捏于股掌?”
在座的大多行伍出身,蒙面者不乏宿将,听了这句论断,皆疑惑不解,异常惊诧。
尹鹏颜以刀划地,似当年韩信初见汉王,舒展平生所学,谈论天下大势:“君侯虏魏、破代、平赵、下燕、灭齐,斩杀龙且,声势震动天下,项羽恐惧,令盱眙人武涉前去游说,齐国人蒯通亦出奇计,企图用华丽的言辞、开阔的前景、森严的利害说服他自立为王,与楚汉三分天下。君侯却心如磐石,以汉王恩情深重为由,拒绝了两位一等辩士的建议。待到君侯惨死长乐宫钟室,无数后人扼腕叹息,责怪他为何放弃大好的机会,以致落得悲惨的结局。那么,君侯真的有资格、有机会、有可能与刘项比权量力,三分天下吗?不。
“汉王刘邦,是一个比秦始皇更懂得征服人心、挟制部曲、驾驭权力的旷世枭雄。汉王刘邦,堪称古往今来第一的英锐之主,玩弄权术臻于化境。他早已精密布局,算准看死了君侯的每一步。
“汉王麾下一共十三支主力军团吕泽、韩信、陈豨、刘贾、曹参、灌婴、郦商、靳歙、张耳、樊哙、周勃、韩王信、王吸和薛欧分领。十三支军队,十三个派系,十三座山头。任何时代,自成体系,称王称霸的诱惑从来不会断绝。豪杰的野心时刻威胁着国家的长治久安。刚被推翻的秦朝,把分封制改造成郡县制,坚持了十五年,垮了。当时群雄和黔首据此认为,秦制问题太多,历史将回复周制,六国遗族与军功贵族窥见复辟的大好时机,渴望再度分割疆土,变身诸侯。存着这个念想的人不在少数,君侯也是其中之一。最终,汉王一一消灭他们,缔造了一个大一统的中央王朝。汉王如何逆流而上、改造人心、扫除障碍,实现这个不可思议的计划呢?
“从汉王对君侯的策略上,可见其高明的政治水准。首先讲领土。君侯背水一战,打下赵国,汉王立即以旧友张耳出任赵王。君侯迫降燕国,汉王随后用总角之交的卢绾担任燕王。君侯出任齐王不到一年,便受到谋反的指控,他一离职,齐地马上落入汉王长子刘肥手里。君侯在楚王位置上仅仅四月便遭罢黜,汉王的胞弟刘交继之。一直有一个集团追在君侯后面,抢夺他的领地。
“其次讲人事。君侯出任汉军主将平定三秦后,兵锋指向赵国。他第一次领兵独立作战,汉王给他配了一个分权的张耳。君侯麾下骑兵军团的主将颍阴侯灌婴,晚年做到太尉和丞相,是一个受到刘氏完全信任、全心依仗的人物。君侯的主要战将,周勃、樊哙、曹参、王陵,皆汉王丰沛故人。狱掾曹参、吹鼓手周勃、狗屠樊哙,寄生于汉王兴起的风云之中,没有汉王,他们终生只能做掾吏、佣工和贩夫,他们深刻认识到这一点,因此矢志不渝。王陵为沛县豪族,其母为项羽所得,她伏剑自杀,留下遗嘱给儿子,命其尽心辅佐汉王。君侯麾下,尚有孔藂、陈贺、张苍、丁礼、赵将夜、吕马童、王翳、杨喜、卢卿、罢师、冷耳、季必、卫无择、徐厉、傅宽等人,这些将领和军尉,几乎无一与君侯贴心。汉六年十二月,奸人告发君侯准备谋反,汉王问计左右,其实是一种试探。大家争着说,‘赶快发兵,把这竖子坑杀了吧’。说这句话的人,不少出自君侯的军团吧?
“因为领土的沦丧、人事的沦陷,君侯变成了一个攻坚克难的工具,而非独霸一方的藩镇。君侯攻取赵国,与项羽对阵惨败的汉王仅带驭手夏侯婴,驾驶一辆马车,就驰入营寨夺了他的军队。君侯指挥大军围杀项羽,取得垓下会战的完胜,声势震动天下,汉王还至定陶故技重施,再次轻易地收夺他的兵权。接下来,汉王将君侯由最大的诸侯齐迁到次大的诸侯楚,不久由王爵贬成侯爵。两次夺军、两次迁贬,汉王的行动干脆利落,不费吹灰之力。
“最后,困居长安的君侯寄托希望于陈豨身上,陈豨率领天下精兵为汉朝镇守北方边境,与当初的君侯是多么相像啊!或者说,他继承了君侯的地盘、兵卒与威望。如此强大的集团,一旦竖起反旗,汉王亲征,便迅速败亡。反推之,你们真的以为君侯有希望吗?”
说完,尹鹏颜起身,还刀于背,振振衣冠,喟然长叹。满室讶然,一片沉寂。室外,不知何时风雨大作,屋瓦激荡;梁柱间隐隐作声,似黯然唱和。
昌亭先生身材高大,原本熊罴般高踞端坐,听了尹鹏颜的分析,喉咙里“咕隆”一声,颓然瘫坐,变成一只装载松软秸秆的麻袋,精神瞬息涣散,内体顷刻衰朽。
二十一名蒙面人回顾自己和家族的来历过往、现实处境,心间凛然生寒汉天子挟制韩信的手腕从未失传,到当朝更加炉火纯青了。自己的功绩、威望、势力不如韩信,而罗网、囚笼却严密过之,无论此时何等身份,满身金甲、遍体朱紫,予取予夺皆操之于天子,本质上,不过寄身于汉家巍巍功业上的一只蝼蚁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风歇雨止,震惊之余,安国少季率先清醒,高声叫道:“尹鹏颜不可留!他能窥破君侯的虚实,一定能破解先生的长策。下走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愿背负一切罪恶,亲手杀他。”
昌亭先生不置可否。
周南立即表示反对,颤声道:“诸位,一开始的计策不过是引尹鹏颜来,限制人身自由,避免他破坏我们的大计,一旦事了立即释放,如今怎么改了主意?”
安国少季冷冷道:“尹鹏颜智计过人,常常绝处逢生、反败为胜,他已经看透我们的根底,岂能对他掉以轻心?不杀,我等必死。”
楼上一人从蒲团上站起,拍击栏杆,长叹道:“我等皆旧日人物,被这些新进之人压迫得喘不过气,朝不保夕。”
一人叹息道:“每个人的身形、动作、气息都是独一无二的,我等蒙面,瞒得住寻常人,根本瞒不过尹鹏颜。他生,我们必死。”说着扯下面巾,往下丢来。
面巾轻盈,对于周南来说却沉重如同生铁,她大惊失色,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栗,两腿力量消散,软软地蹲倒。
众人齐声响应:“附议、附议、附议!”面巾缓缓飘落,同时露出本来面目。他们这是交出自己的生死,逼昌亭先生诛杀尹鹏颜了。
张安世抬头去看,尹鹏颜猛力往他背上一推,他的脸面重重砸在污浊的地上。尹鹏颜抓了一张面巾勒住他的双眼,厉声喝道:“伏地、闭眼!”
你什么也没看到,你才可能活下去。
生死攸关的一刻,尹鹏颜第一念想是保住自己的兄弟。
“从众议。”昌亭先生苍老疲惫的声音临空洒落,“尹鹏颜,你既然来了,就是你的造化。杀了吧。”
昌亭先生还需要盟友辅助,他权衡利弊,一定不会让他们失望的。众人释然,坐回原地,安国少季拊掌大笑,樛萝双眼愈发冷酷。
昌亭先生道:“留下张安世向天子传信,令其知敬畏、守承诺,不再遣鹰犬进来,徒伤性命。”
“先生,尹鹏颜不是主动进来的,他是被安国少季引诱进来的啊。汉天子并未违约,我们没必要杀他。”周南拼尽最后一口气,颤声求告。
“阿姊,一定要冷静啊。你累了,休息一下吧。”樛萝将拇指和食指凑至唇齿之间,一声尖啸,随即,一跃而下,抽出匕首,抵住尹鹏颜咽喉。
尹鹏颜本可轻易击倒樛萝,但围伺的宫女控制了张安世,作出击杀的动作,他无奈放弃抵抗。
张安世伸手拉扯捆绑眉目的面巾,挣扎着叫道:“杀我!让尹先生传信,皇帝更信他。”宫女挺刀直刺,入肉半寸,张安世背部一阵剧痛。尹鹏颜不顾利刃在喉,单膝跪下,紧紧按住张安世的头和手。
昌亭先生真诚地道:“尹鹏颜非常人,我惧他,他必须死。”
安国少季喝道:“动手吧。”
樛萝手臂用力,在尹鹏颜脖颈上划出一道血口,正待深入,手腕被一只颤抖冰凉的手抓住。“妹妹,求你,给我半刻钟……”周南夺下她的匕首,仰面哀求道,“先生!”
安国少季脸色一变,茶盏触及嘴唇,一直不饮。昌亭先生笑道:“周姬,心疼了?”
“是。”
楼上一人喝道:“周南,你一个娼妓所生、族谱无载的贱女,值此大事,哪有你说话的份?退去!”
话音未落一道寒光擦脸而过,钉在背后的横梁上,积灰乱飞,此人差点教投来的匕首刺中,惊骇之下羞怒无言。周南气得浑身哆嗦,手指此人,咬牙切齿怒喝道:“我的阿母,不是娼妓。你敢再说一次,我先杀你!”
这人犹自不服,正待发作,席上居中者沉声喝道:“周南的母亲虽出身贫苦,却是我汉家良家子女,并非娼妓。你若对她不敬,我亲手杀你。退下。”
此人汗下,行礼告饶,颓然坐倒。
“周南,我提醒你,尹鹏颜好比九天之鹰、街巷之犬,无所不见、无所不闻,你一时慈悲纵放了他,遗祸无穷。”昌亭先生道,“我等死且不惧,可一旦事败,背后的邦国、宗族,千人万人,无数妇孺,无不残灭,死无遗类矣……”
周南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汗水,站起身来高声道:“敢问先生,尹鹏颜算不算英雄?”
昌亭先生不吝欣赏与赞美的言辞,感慨道:“河西白驹,天纵之才。若我年轻些,当师事之,早晚求教。”
周南道:“他与淮阴侯相比,如何?”
安国少季讪笑道:“淮阴侯何等人?连师百万的大将、左右天下的大王。尹鹏颜?哼,刘彻麾下一条狗罢了。如何比?”
周南道:“闭嘴。”
安国少季神色一肃,后退半步,果然闭紧了嘴。
昌亭先生道:“他们就像永不相见的参星与商星,辉映各自的天宇,不可比,不必比,皆一世俊杰也。”
周南道:“既然如此,可否让尹鹏颜享受英雄的待遇,死得像淮阴侯一样壮烈凄美?”
“孩子,这并不美,死并不美,活着才美。如果淮阴侯活着,寿终天年,对我来说,才是我想要的美。”昌亭先生语调悠长伤感,“你希望他像淮阴侯一样死去吗?”
“是。”
楼上长久沉寂,仿佛过了十年、百年,昌亭先生哑声道:“善。”
周南惨然一笑,击掌两下,众宫女再度靠近尚在滴血的铁笼囚车,手持血淋淋的竹枪环绕周围。虽然这些所谓的“血”都是红色颜料,但还是触目惊心过不了多久,就会喷溅出真的鲜血了。巾帼们按倒张安世,提起他的发髻,让他看向刑场。他倔强地抬头,奋力搜寻楼上众人的面目,面对这种自杀行为,宫女们奉周南的命令,控制住他的头颅和脖颈,不使他得逞。
尹鹏颜怒视张安世,厉声喝道:“我命令你,不可抬头!否则,我死不瞑目、永不超生。”
张安世哽咽哭泣,满面涕泪。
安国少季缓步下楼,戏谑地端详尹鹏颜,手往他背上一挑,取下魅影血刀,反身送至楼上。昌亭先生颤巍巍起身接刀,一遍遍抚摩,紧紧抱于怀中,一时激动,气息散乱,咳嗽不止。
周南走到尹鹏颜面前,替他整理衣襟、发髻,像送丈夫出门远行的妻子。清香阵阵,闻之舒畅。荇菜,尹鹏颜终于闻出香的来历周南用荇菜的汁液浸泡过衣裳。他目光明媚,唇角含笑,似一朵冬日亦不枯萎的花。
周南道:“我喜欢你,你知道吗?”
尹鹏颜满嘴苦涩:“知道,可……”
周南捂住他的嘴:“下辈子吧,我等。你就要死了,我也不会活太久。”
宫女搀扶尹鹏颜,推至囚笼外。周南颤声道:“你其实可以放弃这个案子,没必要为一件差事牺牲性命。”
新旧军功贵族对立斗争到这个地步,已经不可调和,一定是以一方彻底失败为代价的。尹鹏颜发现,他能做的很有限。
然,孔子曰:“知其不可为而为之。”庄子言:“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该做的事就毅然去做,开始了必须坚持到结束,至于成败利钝,不是人所能预料和决定的。他保持缄默,只是微笑着凝望她。
“如果我嫁给你,你成了我们自家人,从而活下来,你愿不愿意?”
活下来,须背叛雉儿,但还能见到她;选择死,忠诚于雉儿,却让她承担失去伴侣的痛苦。这个提议,让尹鹏颜无言以对。周南的问题看似荒谬,其实问得很真诚,很认真。他心意一动,目光不由凝聚。
周南展颜一笑:“你的佩刀不要舍不得,还回去吧。”
尹鹏颜心腹间像点了一盏明灯,豁然开朗,纤毫毕现。
“我求你一件事。”
“你说。”
周南低声道:“昌亭先生很苦,你休怪他,也不要让人知道他。”
这个请求,意味着尹鹏颜无论走到哪里、是生是死,即使坠入地府都不能泄露昌亭先生的行踪和身份。尹鹏颜道:“好。”
有人把他们的对话转述昌亭先生,昌亭先生缓过劲来,结束了喘息,缓缓坐定,苦涩地一笑。
周南抚摩着尹鹏颜的脸:“我最后说一句啊,不管上天入地,都等着我,我们相会于九泉之下。”说罢转身面向张安世,幽幽道:“你的朋友即将往生,你可以大喊大叫,说几句贴心的话,让他听一听,路上咀嚼,好生回味,不至于寂寞。”
张安世大骇,拼命嘶吼,嗓子一阵刺痛,一个音节也发不出。
周南脸上泛起红光,嗤嗤傻笑,像一个久病之人回光返照。樛萝悚然,担忧地喃喃叫道:“阿姊,你可别想不开……”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乍然响彻大殿,周南笑罢神色一厉,像个决战军前的女将,喝道:“淮阴侯已仙去,柏谷亭侯,归位吧!”
众人推推搡搡,把尹鹏颜塞进铁笼,罩上幔布,明媚的阳光消失了,灯火通明的大殿恢复了亘古的漆黑冷寂。张安世挣扎大叫:“周南,住手!他死,我定抄尔家、灭尔族……”
周南面目狰狞如同母兽,指骨扣掐张安世两肩,冷峻道:“我的家族,现在与屠灭有何区别?我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你世受国恩、便宜占尽,谁不是家破人亡、斑斑血泪?”
楼上众人高声呼应,七嘴八舌催促道:“杀、杀、杀!”
张安世嘶声道:“昌亭先生、安国少季、周南、樛萝,诸位……冤有头债有主,那你去杀皇帝啊,为何杀尹先生?皇帝来过此处,你们放过皇帝,却杀尹先生。你们真的是报仇吗?你们真的敢报仇吗?杀一个无辜之人,就能显示你们的正义吗?就能告慰你们枉死的亲人吗?你们这样是非不分、妄动私刑、放纵首恶、殃及无辜,你们真是一群蠢货,一群宵小,一群懦夫,无良、无耻……”
他顶着废格诏令的罪名,冒着诱导刺客击杀天子的大罪,主动挑衅敌人的雷霆怒火,撕心裂肺喊出这一番话,企图拯救他的上司尹鹏颜,众人果然受到触动,殿宇内一时沉静。
樛萝道:“张校尉,为私仇计,刘氏皆可杀。为天下计,皇帝不可杀。你知道利害,他一死天下必乱,膏血将流淌像渭水,尸骸将堆积似崤山。因此,我们不杀皇帝,而杀他的鹰犬,使他收敛爪牙,不得纵马捕猎。这有什么错吗?”
宫女们按住张安世的头,地面堵住唇齿,他不顾满嘴流血,竭力昂首,嘶声狂笑:“你们,除了让皇帝看一场戏,什么也做不了,什么也不敢做。你们以为他看了戏,就会幡然悔悟、良心发现,从此网开一面,放过你们这些残渣余孽……错了,幼稚!天子北上用兵、诛杀公卿,哪一次不是杀人盈野,何曾有过一丝丝懊悔和怜悯?愚蠢,愚不可及!哼,你们自以为英雄豪杰,我看,不过是不敢入室杀人,却砸坏人家门窗泄愤的无赖罢了。”
昌亭先生长声叹息,断然道:“拉走此人,砸窗。”
周南颤声道:“诺。”
一队女兵拖拽张安世出殿,其余的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囚车。周南深情地注目囚笼,如痴如醉,许久闭紧两眼,右手一挥,宫女齐声娇喝,双手用力,竹枪直刺。众人惊呼,表情复杂。不时,一股污血从笼下缓缓流淌出来。
随着一声断喝,毡布揭开,受刑人体无完肤,血肉模糊,变作一摊泥浆吕后诛杀韩信的旧事,又一次重现。
安国少季掩面不敢细看,樛萝审视囚笼,眼角尽是讥诮之色。殿宇上空一声长叹,坐者起身恭送,钟下众人抬首去看,胡床已空,唯遗炭刀。
一名宫女猿猴一般爬上金人的长戟,套好一条全新的长绳,另一名宫女拦腰抱紧张安世,轻轻一荡落到对岸。宫女放下张安世,重新荡回金人唇齿间,收了绳索,转眼不见了踪迹。
张安世似一具抽走了灵魂的僵尸,浑浑噩噩走过荒草砂砾、砖石道路,经过幽静的湖泊。隔了浅浅的一池水,周长孺惊疑叫道:“张校尉、张校尉,一切可好?”
卫少儿把玩的玉佩落地,从脚下缝隙掉入水中,浅浅的一道涟漪过后,水面立即恢复了平静。
张安世听而不闻,视而不见,一步一步往前走,程不识及众将士默默地观望他们很熟悉这种情景,每一场大战后都会有人失去灵魂、浑浑噩噩地游荡在战场上,无感情、无感觉,变成行尸走肉,变成疯子。
张安世挨出宫室,站于阶下回望长乐宫,恍如隔世。讨奸兵蜂拥而至,团团围住他,七嘴八舌报告情况、询问安好。张安世无所知闻,脚踏积水下意识地往前走,数名盗隼卫远远地监视着他。一部分下属站成一排,挡住盗隼卫,一部分紧随其后。张安世站定,厉声喝止,一个人萧索而疲惫地消失在长安的晨曦里。
斥候急报王温舒,揣测道:“看情势,尹鹏颜可能已遭不测。”
华成、杨皆神色一振,王温舒眼光如刀,沉声道:“每次传闻尹鹏颜死,最终死的都是他的敌人。”话说一半,脊椎发凉,闭紧了肥硕的嘴巴。
旭日东升,长安醒了。贩夫走卒最先蠕动,小商贩生起腾腾烟火,人间增了三分颜色。人们不管多么疲惫,都打起精神,满怀希望开始新的一天一人例外。张安世彳亍宽阔的夯土街道上,与一股浩浩荡荡的流民潮逆向碰撞,被撞得东倒西歪。这些扶老携幼、饥疲不堪的人见他身穿官服,纷纷避开,他像一把剪刀,剪开一块污浊的抹布。流民源源不断,闪避不及,碰撞无法避免,张安世几次差点摔倒。
刚才噩梦般的时间里,张安世高度戒备、极其紧张,一度忘记了刺杀辎车驭手的事,这时,那个人的面容不受控制地撞入脑海,让他头晕目眩,肚肠内翻江倒海,忍不住大口大口呕吐。
“官府施粥啦,快走、快走!”人群里不知谁喊了一声,队伍立即骚乱起来,浊流以更快的速度、更乱的形态向前奔涌。一个农夫挑着担子,左边是破旧的行李,右边是一双儿女,被人群一碰,扁担撞上张安世腰眼。张安世立脚不稳,身形踉跄,如果不慎倒地,一定被践踏致死。危急时刻,一双大手托住他的肩胛和腰部:“这位君长,来喝碗谷粥吧。”
不由分说,这个人拉扯张安世挤出人群,走到侧街,转过街角,迎面裹进食肆巨大的幌子里。晨风撩开门帘,张安世的脚跨过门槛,斜眼看见一张憨厚谦卑的脸,原来是个开铺的贾人。为了做成一单小生意,竟然跨了两条街搀扶客人,真是过分的殷勤。
张安世甩开他,自顾自漫无目的地走。身后,店铺内传出一个轻柔的声音:“此隅中也,正是朝食时节,张校尉为何行色匆匆啊?”音调如此熟悉,好似晴空霹雳,炸开张安世的五脏六腑。
一时间,张安世若受铁砧撞击,肺腑散开,心脏激烈跳动,几乎冲破胸膛。他转身奋力跑到店铺门前,揉揉眼睛看去热烈欢快的烟火里,店内一张木桌上摆了两三个空碗,迎面坐着一人,埋首热气腾腾的粥盆,急速扒拉竹箸,吃得满面热汗。
食客举箸敲点桌面:“办了一夜公事,吃饭、吃饭。”
张安世泪下,颤声道:“先生。”说着,两腿力道尽失,跪坐于地。他手足并用,连滚带爬闯进店去,拿出一枚龟状钱币,重重按于食肆贾人手心,令他合上门板,闩了店门。
贾人喜极:“君长,用不了这么多钱。”
张安世坐下,肚子一阵鸣响,掏出身上全部的钱:“你熬的粥,端十碗来。其他的,整锅抬去送给道上的百姓。”张安世有一个习惯,爱惜钱,会花钱,每套衣服里他都提前装几百钱,不同面值、不同类型,确保平时、急时抓起衣服出去都有钱用。
去年刘彻实行币制改革,使用白金。币面分三等,圆形的龙币值三千钱,方形的马币值五百钱,椭圆形的龟币值三百钱,币面印着精美的图案。这是最早的银币。钱币铸造甚少,现在仅仅流通于三辅地区。数百钱吃一顿朝食,确实足够慷慨。这与其说是饭钱,不如说是张安世满怀感激的馈赠如同贾人救活了尹先生似的。
一刻钟后,桌上多了五个空碗,两名客人一刻不歇继续埋头朵颐,好像饿极了的猪,相比垂死挣扎于饿毙边缘的流民,他们真的太奢侈了。贾人含笑观赏他们如果客人都有这样的好胃口,过不了几年,他就能凭借熬米卖粥变成长安首富了。
贾人喊来内子,两人拆掉一块门板,抬了热粥走到街上,往路边一摆,片刻工夫被哄抢一空。
张安世道:“囚笼下有地道?”
“是。”
张安世欣慰地道:“周南用金蝉脱壳之计救得先生,这不奇怪。奇怪的是,瞒住了昌亭先生。”
“当今天下没人瞒得住昌亭先生,这一切都是他默许的。”
这个解释印证了张安世的猜测,但他还有想不明白之处:“咦?”
“你应该看出来了,他是韩信的一位故人,君侯死得异常惨烈,令他痛彻心扉,他怎么会允许同样的事情、在同样的地方再次发生……他不是吕雉,他厌恶吕雉,绝对不会模仿吕雉。”
“除非这个人是刘家或吕家的人,需要他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张安世豁然开朗,“而先生不是,甚至,你的先辈还与韩信有旧。另外,他欣赏你,把你看作弟子一般的传人。”
尹鹏颜咧嘴一笑,唇齿间全是煮烂的米粒。
长乐钟室观刑的人、行刑的人根本想不到,周南听说安国少季将引诱尹鹏颜探查大夏殿、闯入长乐宫室,竟然提前勘察地形、挖好地道,于众目睽睽之下瞒天过海,用一具尸身替代,救走了尹鹏颜。
时间如此短促,如何做到的呢?只有一种可能,大夏殿地基下面本来就有地道秦汉以来,入住凶地的人胆怯疑惧,因此预设了退路。周南只需找寻出来并挖通勾连就行了。
曲终人散后,周南到地下面见尹鹏颜。
“我穿了一套新衣,你看到了吗?”周南问。
“我没看到。”尹鹏颜喃喃道,“但我闻到了,荇菜的香。”
《诗经·周南》有“参差荇菜”一句,周南用荇菜入味衣衫,含蓄地表明了对尹鹏颜的爱慕之意。
张安世道:“想必你已经洞察了昌亭先生的身份。”
尹鹏颜道:“你还记得周南的话吗?”
“昌亭先生很苦,你休怪他,也不要让人知道他。”周南说过很多话,张安世却立即复述出尹鹏颜特指的那一句,“这就是你与她达成的协议,永远保守昌亭先生的秘密,回报是保全你我的性命。”
“是。”
“据我所知,韩信寒微时曾寄食于南昌亭长,人们称之为‘昌亭之客’。如今,‘昌亭之客’变成了广为人知的俗语,借指怀才不遇而寄人篱下者。”张安世眼眸幽深,喃喃道,“这个人,我不问了,也不查了。但是,安国少季和他背后的集团必须挖出来,这是天子给予我们的任务。”
“好。”
张安世的脸上浮现一丝不怀好意的笑,尹鹏颜五脏六腑同时紧张起来,连连咳嗽。
“别忘了,明天,不对,今天,你和平阳公主的约会。”
“我还是继续诈死吧,唉……”
一餐饭一直吃到中午,张安世摸摸滚圆的肚子,放下碗,神色冷凝,庄重地问道:“是否可以正式拘捕李息了?”
尹鹏颜探手怀中摸出一粒粟米,放进碗里,一口喝完剩下的冷汤,紧紧地握住筷子,“咔”,断了。
“子孺,你容我想想。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