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阳陵黑鸢
黄虫子2025-11-07 11:3722,105

  整个上午,尹鹏颜拿着桑弘羊筛选过的名单发呆,这二十二人全是军人及军人眷属,或者说,即使不是在职军人,也曾当兵服役;即使未曾服役,其宗室前辈、亲属故旧也曾与军旅相关。当时,桑弘羊出于个人私心专门挑出李息,引导绣衣衙去查水衡都尉他煞有介事,摆出如此大的阵仗,带领帝国最好的算学高手折腾了半天一夜,其实是故布疑阵,无论演算如何精妙复杂,最终出来的名单就是李息。

  掌握机巧的人不简单啊。这些人,和看相算命的术士一样,都是些蛊惑人心的神棍。

  不过,事实证明,李息确实参与了阴谋,至少向地下团队提供过资金。那么,其他的二十一人就没有问题了吗?他们同样是巨额开销无法查明去向啊。往深了想,其他的二百一十人、二千一百人甚至二万一千人,就清清白白吗?

  用天子的钱去杀天子的人,杀人诛心,诛天子之心。

  因军队牵涉太深、人数太多,已经危及国本,作为一名当过士兵的人,尹鹏颜十分惊诧痛惜。他尚存一念苟且宽恕的念头,犹豫不决。王贺、张安世告诫他,大风起于青??之末,此时不上报事实伤及极少的一部分人,一旦酝酿发展,必成燎原之势。到时,长安尽毁、国家倾覆、百姓遭灾。尹鹏颜经过深思熟虑,为避免兵变兵祸,决定向天子上报侦查结果。

  中午,尹鹏颜乘一辆采购杂物的车前往西市,换乘一辆牛车至太常街,车与一个酒肆交错的瞬间,他跳到巨大的幌子背后急步冲进店门。一刻钟后,他换了一身内官的装束,持通行令牌从僻静的东阙入宫令人闻风丧胆的天子佩刀的刀把,行事如此小心,主要的原因是中尉府和虎视眈眈的地下兵团,蚕食并挤占了他闪展腾挪的空间。

  十天时间转瞬即逝,宫中终于等到复命之人。石庆接待尹鹏颜,既期待又忧惧地问道:“案子办结了吗?”

  尹鹏颜道:“结与未结之间,进一步可结,但并非没有祸患;退一步不结,但并非全无益处。”

  石庆心照不宣地道:“一定是查到什么不能查的人啦?”

  尹鹏颜颔首表示同意,递过一套卷宗,又轻轻摇头,表示反对探得的并非某一个人,而是一个集团、一个阶层。他们源自高帝麾下的汉军集团,曾灭秦破楚,扫平诸侯,与匈奴鏖战白登,改天换日、功勋卓著。高帝爱惜故人、部众,授予士兵大夫以上爵位,享受土地、田宅和特权。七十多年来,他们开枝散叶、日渐繁盛,他们就是国家,国家就是他们。他们缔造了昨天的大汉,他们把今天的大汉拖进泥沼。他们中的一部分,赡养宗族、赈济贫乏、好施周急,堪称著姓、豪贤、名族;同时,还有一部分,横行乡里、侵渔小民、武断乡曲、兼并役使,成为令人胆寒的豪强、豪奸、豪纵但你不能消灭他们,他们是国家源流的水,宗庙祭台的风,是朝代的一部分,就像筋骨从属于身体,不可分割剥离,除非你想通过凌迟的方式自取灭亡。

  石庆作为天子的管家、狱事的调度人,有权与闻一切事务,他克制着激动的心绪,两手颤抖缓缓打开卷宗,慢慢抽出第一页绢帛。此为主件,最为重要,其后为附件,是主件结论的佐证。石庆看了一阵,有些亢奋、有些释然,轻声道:“李息?”

  在整个帝国的政治基本盘里,一名将军,即使他是一名战功卓著的宿将,也是不足道的,是可以牺牲的。如果案件仅仅办到材官将军,并未牵扯更高、更宽、更深的领域,实在是一件幸事。

  作为与天子朝夕相对的内臣,石庆善于揣测天子的心意,他清楚,最怕的不是查获并剔除哪一个人,而是不得不砍掉躯体的某一部分。病灶一旦遍布全身,融入血脉,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办法就失灵了。

  尹鹏颜一句话,让石庆刚刚放下的心脏重新提起:“他可能只是站在门口的人,推开大门,轰的一声,不知道会看到谁。”

  石庆惊诧地问道:“谁?”

  尹鹏颜道:“比如,汲黯。”

  石庆苦笑道:“此人一向耿直,自诩高洁,不怕得罪人,曾公开替李敢叫屈,说霍去病可杀。若证据指向他,并不奇怪。”

  尹鹏颜简要介绍了长孺旧宅的租赁情况,问道:“石公,汲黯东行就职淮阳太守,进宫受命之时可见异常?”

  “他第一次服软,苦苦哀求天子改变心意。”石庆两眼微闭,陷入回忆,“淮阳位于楚地之郊,天子召见汲黯,提出让他出任太守。他伏地推辞,坚决不受官印。天子令我数次强行推给他,他无奈之下,这才奉诏。他这样一个强横的人,竟然涕泪齐下,哀求说,‘我自以为死后尸骨弃置沟壑,再也见不到陛下了,想不到陛下又收纳任用我。但是,我长期患病,体力难以胜任太守的职务。我希望当个随侍的郎官,出入宫禁,为你纠正过失,补救缺漏。这就是我的愿望’。天子十分生气,断然拒绝说,‘你轻视淮阳吗?吾叫你来,是顾虑淮阳吏民之间关系僵硬,借助你的威严庄重前去治理。你去了,即使躺着不动,吾也算你履职到位。去吧、去吧,休得推辞’。唉,敢于当面抗命的,本朝我只见过他一个,不过,天子决心既定,他除了屈服,还能怎样?”

  尹鹏颜明知故问:“对这样不配合、不放心的臣子,内廷没有按例遣人监视观察吗?”

  “这个问题,如果别人来问,我一定斥责他;先生来问,我如实回答。是,天子的罗网密不透风。”石庆道,“汲黯辞行天子出宫,专程去见李息,抱怨说:‘我被弃置到地方郡县,不能参与朝廷之事了。张汤的智谋足以拒绝规劝,狡诈足以掩饰错误,专门说乖巧、奸佞的话,用词诡辩,不肯为天下正事发言,一心迎合主上的意思。凡是主上不喜欢的,他就毁谤;凡是主上喜欢的,他就称赞。他还喜爱制造事端,玩弄法律条文,心怀奸诈以左右主上的心意,依靠不法官吏来建立自己的威望。你身居九卿高位,如不早早地揭露他,一旦他罪行败露,恐怕会与他一同受到惩处。’对此,李息始终一言不发。我向天子禀报,天子由此憎恨李息恨的程度甚至超过汲黯,因为汲黯时常废格诏令,天子已经习惯了,但李息与他私交密谋,不上报对方的忤逆之言,却是不可容忍的。”

  听了这一席话,尹鹏颜豁然开朗,证据前后相连,事态愈发清晰了面对汲黯推心置腹的话,早有异谋的李息虽不接腔表态,却趁机跟他要了长孺旧宅。此可谓一石二鸟之计。第一,拿汲黯的房产做秘密基地,利用这尊人不敢犯的凶神规避盘查;第二,拖他下水,拉他入伙,扩张势力。汲黯何等睿智,知其利害,却欣然同意。但他依然留了余地,不赠送也不免费出租,他交付了房产,收取了租金,一旦事发,还有转圜的余地,可以用正常的商业来往做辩解。

  这种暗中支持、故意纵容,却始终置身事外的行为尤其可恶,难怪天子震怒。而王温舒能在极短时间内从汲黯的从人手上拿到租赁券书,估计东行就职的队伍里,蛰伏了天子和中尉的人,说不定,两批人还亲密地合作了。

  案子查到这里,如果就此打住,问李息主谋、汲黯胁从,可谓皆大欢喜一则杀伤可控,不至于大肆株连;二则绣衣衙擒获李息、中尉府盯住汲黯,各自立功,实现共赢,可破你死我活的赌局。

  两人对视许久,心照不宣。石庆释然而笑:“我立即呈报天子,请他安排时间面见先生。”

  

  寝宫门窗紧闭,仅点了一盏暗淡的铜鎏金牛灯,天子身披狼裘,躺卧龙床,盖着厚厚的被褥,好似一个被风寒蚀坏了身体的人。他脸颊暗淡,眼睑隐隐透出青黑之气,似乎数日未眠,负载了无尽的压力。他气息微弱,声音含糊,与过往的气概完全不同。尹鹏颜竟然闻到一股熟悉的腐败霉变之气,不觉心惊无庸先生卧床经年,一度屎尿失禁,他的卧室充斥着同样令人悲伤的味道。

  天子不可能沦落到无人照料起居的地步,他的居室一向整洁温暖,但他颓废的精神,已经滋生了重重暮气和秽气。

  前些日子,随着李敢遇刺案波澜渐息,刘彻稍稍放心,前往上林苑游玩,经过鼎湖宫时,收到霍去病遇刺的消息,当即得了重病。医工想尽办法,束手无策。有个姓游水名发根的人说,上郡有一巫师,生病时能鬼神附体。刘彻病急投医,急召他来,安置在秦人祭祀鬼神之处。巫师发病,果然引来神,神言:“天子不必担心,待稍微好转,坚持到甘泉宫与我相会。”于是,刘彻硬撑病体立即前往,在专门奉祀神灵的寿宫摆设酒宴。人们见不到神,只听到神的声音,与人声一样。神忽来忽去,来时肃然有风,居于帷帐之内。刘彻命人记录神的话,命名为“画法”。神所说毫无特殊之处,平常人也不觉得有什么稀奇的。但是,天子与众不同,只有他一个人听了感到高兴。

  此事非常机密,瞒住了大部分人,但还是透出些许内幕比二百石官秩的郎中司马迁,因掌天文、历法、撰史,被天子带在身边,允许他参与鬼神之事,进入历史现场。他敏锐地认识到,元狩四年以前那个英武开阔的帝王变了,变成不问苍生问鬼神的可怖之主,狐疑、善变、阴冷。为此,他感到惶恐和失望,便在探视负伤的好友王贺时悲叹了几句。王贺及时向上司绣衣直指报告,提醒他警惕九天莫测的风云。

  “太冗长了,好在写于绢帛之上,若用竹木,得赶一头牛拉来。”刘彻一边翻阅绣衣衙加盖官印的正式报告,一边喃喃低语,“作为一把刀,你知道你比王温舒差在哪吗?”不等回答,他自己给出了答案:“一把真正的刀,当你握住它时,它将毫不犹疑、无所顾忌地接受力量的驱使它不会考虑砍到骨头,损伤自己;不会怜悯砍入皮肉,伤及无辜。它没有思想、没有情感、浑然忘我。有人说,王温舒酷暴,尹鹏颜慈悲。刀哪有不酷暴的?如果身为刀,却慈悲,那就不是一把刀。尹先生,你为人的品质、察狱的技术、办事的效率都是一流的,但是,你最终给我的成果是一篇带着情感的报告,字里行间,充满了纵容、宽恕和原谅。你用五百字讲案情,用八百字说苦衷,你竟然替这些犯案的人说情。你一遍遍告诉我,他们多辛苦、多委屈、多无奈。假设庖厨的刀都像你,平时被充沛的感情泡软,一到使用便停于半空,与握刀的人讨价还价,庖丁将一事无成,没人能吃到肉。莫非,你不愿意做大汉天子的佩刀?或者,从未深入思考过天子佩刀的责任?我听说,比西域还西的极西之地有一些修行之人,他们从不沾染荤腥、从不开杀戒。尹先生,在你过去的人生履历里,你与他们产生过交集?他们的平庸无能,消极隐忍,以及愚蠢软弱,污染了你的灵魂和血液吗?

  “作为刀,你不配慈悲,你若慈悲,吾就须亲自上场,用手撕、用牙咬。你体面了,吾就无法体面了。龙首山上、未央宫中,只有一个人有资格说好话、办善事,施与雨露令枯木逢春,法外开恩教人涕泪齐下。这个人是吾,不是你。

  “吾贵为天子,但本质上,吾与一个居家的农夫全无区别。有些农夫会把用坏的耒耜、刀具、衣裳收藏起来,但吾不愿这些旧物占据位置,因此坏一件丢一件、坏一堆丢一堆,或拆散了重新维修组装。吾的将相、官吏、兵卒,正如这一件件家具物品,各有用途,均会磨损朽坏甚至霉变。不明事理的人腹谤吾,说吾刻薄可是,尹先生,你们从不收整家宅、丢弃和焚毁废物吗?

  “读了你送来的帛书,吾看到一把锈迹斑斑的刀、折了锋刃的刀。这样的废铁,吾留之何用?”

  话音方落,天子振臂呵斥,绢帛若漫天之蝶,满室乱飞、急坠。

  室内起了风,这是无形的浪潮,吹不灭一根摇曳的烛火,却能伏尸百万、流血漂橹天子震怒了!蓄饱了黑血的乌云罩住重重殿宇,无隙可逃。九天之上的风雷即将引爆,天子不满意的一切,都将化作齑粉。

  刘彻的指令刺穿风暴,击中尹鹏颜的耳膜:“赶快到吾的熔炉里、到吾的怒火里,重新锻造你这把刀。然后,沿着你找到的线索,到终点杀人,杀完汉人,我才好北上,去杀匈奴人。”

  越虚弱、越暴躁,如此狂悖的命令,正显示出天子的胆怯和无力。尹鹏颜愈发冷静,直面天子的咆哮,轻声道:“陛下,我没有线索。”

  “什么?”天子失声叫道,坐直了身子。一时间,风止雨歇,万物无声。

  “下臣没有线索,有的是一团乱麻。到处都是线索,无论从哪里查,都能探得不轨之人,宫中、朝中、相府、郡县、邦国、宗室和军队……唯一干净的,可能就是骠骑将军麾下、受降归附的匈奴人。他们虽然源自敌方,却是唯一未曾受到污染的清水。不过,过不得许久,长安城这偌大的泥沼,一定会把他们弄得污浊不堪的。”

  想到汹涌而来、绝望而去,疲敝不堪、油尽灯枯,倒毙于漫漫长路的万千百姓,尹鹏颜胸膛里热血喷涌,悲愤万端,冒着枭首凌迟的风险,沉声道:“天子的宅邸已经一片泥泞,腌臜遍地,连梁柱都摇摇欲坠、连墙壁都千疮百孔,连收整旧物的扫帚、簸箕、辘车都是坏的。陛下真的想清理出一栋彻底干净的房产,只会得到一片白地。”

  寝榻之上沉寂无声,天子颓然坐倒。

  李家在军队的实力并不像传说的那样大,但李家的命运却成为一种警示,让将士们产生风霜凌厉的绝望、惨遭背叛的悲愤谁也不想做别人的工具,承受用完后弃如敝屣的命运。匹夫尚且一怒之下血溅三尺,何况世代从军、扫平匈奴、手握杀器的军功子弟!

  本朝军政一体,许多臣僚出身行伍,他们同样惴惴不安,萌生异志。

  这些人一旦与饥民、流民会合……

  召见尹鹏颜之前,内廷几名近臣奉天子诏秘密会商,有人提出绝不姑息,立即调遣期门军和京师捕盗吏实施围捕。

  天子得到内臣的支持,于是接见尹鹏颜,催促他立即行动,当先破阵。可是,尹鹏颜告诫他敌人太多、敌友莫辨、敌我混杂、无处不在。

  尹鹏颜沉声道:“敢问陛下,见到昌亭先生了吗?”天子本在盛怒之下,这句话更是直触逆鳞,尹鹏颜做好了承受一切的准备,事已至此,他也管不了了。

  “昌亭先生替我分析了时局,以米作山、以草代树、以沙为兵,摆下一盘棋局此局大开大合,横贯东西,纵横南北,漠北、河西、西域、朝鲜、百越及天下诸侯无所不包、无处不在。”不承想,天子并未暴怒,仅仅沉吟片刻,便给予了直接的回答。他心有余悸,声音疲惫,当日之事实在不堪回首:“推演的结果……”

  天子一字一字道:“汉民散、汉军崩、汉朝灭。”

  此论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强秦三年覆灭殷鉴不远,足以令人警醒。

  君臣两人一卧一站肃然无语,天地似乎已经坠毁倾覆,一丝气息皆无。

  “昌亭先生言,吾之所为,与始皇帝几无差别,之所以不亡,并非吾天纵雄才,要感谢祖产充沛,七世累积……

  “昌亭先生又言,吾有好父祖,留下稳固的地基、坚固的宅邸,至今日,吾求仙问道时,不要再求长生了,求上天赐予吾好的儿孙吧。否则,土崩瓦解旦夕之间,并非危言耸听。

  “昌亭先生还言,高帝刻薄寡恩,吕后残忍阴毒,本覆灭之兆。幸好文景宽恕,存续了一缕活气。”

  这个评价并不准确。事实上,高帝和吕后虽然残忍好杀,但杀的都是封王的枭雄,一开始跟随他们的丰沛故旧,包括普通士兵,大部获利善终,不然也不会形成尾大不掉的军功集团。文、景两帝也做了无数刻薄阴冷之事,他们的忠臣,晁错、周亚夫,以及那些横死的人,提供了数不尽的血腥的证据。他们的功德在于,即使对官吏冷酷,对百姓还算温和,至少克制欲望,没有过分地干扰民间而刘彻对帝国各阶层的压榨戕害是全面的、深刻的、彻底的。

  念及历代汉帝的不堪往事、失德之举,积蓄七十年、酝酿七十年,终于形成喷薄之势,把他推上火山口,刘彻脸色渐白,好似阴天惨白的天际。

  此次君臣召对剑拔弩张,已经逾越了上下的分寸,尹鹏颜冷静下来,认为还是要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安慰道:“解决问题的同时一定会制造问题,甚至制造的问题比解决的问题祸患还大,这是正常的。陛下削弱诸侯、限制豪强、击垮匈奴、扫平诸夷,天下已无敌手,或许,不必畏惧一名策士的几句话?”

  “他是什么人,难道你不清楚?”天子无力而愤怒地低吼道,“如果你探究一下那人的历史和战史,你还会觉得他的话是危言耸听、信口开河吗?那人送来的,他也能带走。”

  “翻云覆雨、颠倒乾坤,他做得到。”尹鹏颜苦涩地道,“陛下,郎中令已逝,骠骑将军重伤,大将军倾颓,皆不堪战了!他们种下的树苗,各收其果。到此为止吧!”

  “尹先生,落座。你让吾想想。”天子的话似乎带着一丝求饶的味道,这可是从未有过的奇事,即使太皇太后在时,少年刘彻和祖母说话也没有用过这样的语气。

  一开始天子严厉批评尹鹏颜,命令他做一把锋利的刀,原来是一种试探;如果尹鹏颜真的像王温舒一样乱刀杀人,他惹起的祸事连天子都会受到损害

  昌亭先生警告他,刘彻,你若继续一意孤行,你的结局是:横尸辎车,秘不发丧,身后群雄并起,天下大乱;或顾影自怜之时,被部下缢杀,帝业崩塌,宗庙隳毁。

  

  这一天,经过与绣衣直指尹鹏颜坦诚的磋商,经过长时间的缄默,刘彻终于做出一个艰难却清醒的决定——

  有诏勿论,彻底终结甘泉案和卫、霍遇刺案。

  北有匈奴的现实威胁,南有百越的惊天密谋,内有将臣的离心叛乱,流民四起,财赋枯竭,群情汹汹,蠢蠢欲动。正值用兵的关键时期,为避免引起兵变,面对材官将军李息的悖逆行为,朝廷放弃了剿除刑诛,将收集到的有关两个案件的线索全部斩断,销毁证据、禁止追查谈论,同时,中断了清除成纪李家影响力的尝试,正式任命李陵为侍中、建章监,以定其心。

  拼命博得这样一个结果,尹鹏颜感到欣慰。元狩四年和五年以来的经历证明,无论多么艰险恶劣的处境,一个人即便逆水行舟,也是可以结出善果的。

  天子秘密召见李息,严厉警告。双方达成密约,李息离职闲居,不问世事,换取个人和家族的平安。

  这件事原本已经妥善解决,不承想又节外生枝。

  天子忘了王温舒。

  绣衣衙求助桑弘羊、宫中举办赏金宴两件事,让中尉王温舒豁然开朗。这条老猎狗敏锐地嗅出其中的深意,他不敢直接调查桑侍中,于是花钱收买参与测算的计吏,循线查到张罢。他并未愚蠢到直接侦查皇帝的财神,而是利用人性的弱点悄悄接触长水宣曲的亲属,承诺替他们找到失踪的家人,从而拿到一些关键的证据,包括李息拆借黄金时亲笔签收的票据。

  他不知道天子已经宽赦李息,在告破案件、立功封爵炽烈渴望的刺激下,立即带兵围困材官将军府,大开杀戒。

  他杀人的同时,急不可待地派遣骑士,打着告捷的露布通报四方,以彰显自己的功绩,营造“能吏”的形象,以便获得更深厚的政治资源。

  李息误以为天子表面一套、背后一套,先稳住他,然后铲除他,大怒这是刘家的传统,当年刘邦进军关中,接受峣关秦将投降,却突然发动袭击;与项王定约,鸿沟为界中分天下,却违约追击。

  他悲怒之下,率部反抗。

  军功旧部、涉案吏卒听信传言,以为朝廷开启清算的序幕,株连之下难以幸免,一时上下震恐,索性反了,三辅地区卷入兵燹,生命财产像木屑一样熊熊燃烧。

  朝廷急调南军、北军和期门军,一边整顿行伍、清除异己,一边围城平叛,经过五日四夜血战,用成本最高但效果最好的方式平息了祸乱。

  没想到,尹鹏颜文火熬制药材慢慢调理的方法久不见效,王温舒这剂恶毒无比的虎狼药阴差阳错以毒攻毒大见奇效。经过一场血腥的内战,困扰大家的疑难杂症迎刃而解、烟消云散了该暴露的人暴露了、该杀的人杀了、该死的人死了、该泄的气泄了,大家筋疲力尽,安静地躺下、蛰伏、回归、疗伤,反而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

  忠奸、善恶、对错、是非,都是表象。政治的本质在于平衡,平衡代表秩序、和平、稳定。

  天子充分利用难得的一段平静期,完成善后工作:

  解除王温舒的职务,以关内都尉尹齐代理中尉。

  如果说张汤是一柄重剑,尹鹏颜是一把快刀,那王温舒就是一枚凶器。此时,张汤年老,锐气渐挫;尹鹏颜淡泊,去意已决。三口神兵,仅王温舒还保持着锋芒,不得不宽纵他,暂时收入鞘中,以备不时之需。

  射杀郎中令、行刺大将的惊天巨案就此草率收场,朝野知晓内情的人屈指可数,史书语焉不详。

  下诏,李息发遣关西,监护流民,非旨不得返京。

  史载,元狩五年,诏徙奸猾吏民于边。

  这些“奸猾吏民”,正是牵涉狱事者,天子放他们一条生路,他们也给天子一线喘息的空间。他们远离故土,遁走边地。

  历史的长河,时间以流星的速度急速掠过、燃烧。转眼过了六年,元鼎年间,羌人先零、封养、牢姐部结成联盟,勾结匈奴,合兵十万,一同攻打令居、安故,包围枹罕。同年十月,朝廷起用李息,会同光禄勋徐自为,征发陇西、天水、安定骑兵以及京都中尉、河南、河内士卒十万众征讨。战事结束后,朝廷设护羌校尉于枹罕,李息持节领兵镇守。

  此后,史料中再也找不到关于李息的痕迹。

  十五年后,太初二年,王温舒犯罪自杀,族诛,同时杀光他的两个阿弟和弟媳家族。消息传到边塞,一名老兵站在风雪里,眺望长安方向,慨叹道:“悲夫!夫古有三族,而王温舒罪至同时而五族乎?”

  老兵带领部曲,一砖一石在五原郡兴筑起一条长城,名为光禄塞。数百汉军旧部、千余家眷依托硬堡、烽燧繁衍生息,边境如线,村寨似珠,他们一生戍边,替大汉加固边防,防止敌人的侵扰。

  途经的旅人好奇地打听,这个人是谁啊?

  回答说,六郎。

  

  尹鹏颜始终牵挂着周南,内心深处隐隐有所感觉,他极力压制追查和倾诉的欲望,督促掾吏撰写文书,报转廷尉府及相关诸衙,商请联署呈报未央,从程序上终结狱事。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迁移到千里冰封的冬日,天气一日寒过一日。

  案子与天气一样,愈发冷了。年初奋起反抗的人出走京师远赴边塞,留下的人恢复了正常的生活,活着真好,没有谁愿意节外生枝。即使主事者登高大呼,声嘶力竭,估计也是应者寥寥。

  一个朔风大作的上午,刘彻邀请尹鹏颜出城田猎,廷尉府、中尉府各出一队主理刑罚的官差随行。此行斩获颇丰,猎取飞禽走兽无数。尹鹏颜无意杀生,仅仅投掷石块,砸中一只黑鸢的腹部,取来挂在腰上。经过汉景帝长眠的阳陵,就地设营祭拜,随即召见丞相李蔡,以盗买墓葬土地三顷的罪名,令其归家反省,等待廷尉论处。

  凌厉的风雪还是来了。朝野心知肚明,这是皇帝怀疑李蔡的忠诚,认定他涉案,因此秋后算账。

  “丞相,三顷地花销了多少钱?”

  “四十万。”李蔡惨然答道,“与朝廷补偿郎中令的命价一样,等同一张鹿皮。”

  时隔数月,再一次听到李敢的名号,天子深感厌恶,厌恶来自愧疚。他忍住肺腑间的不适,挥挥手让李蔡赶紧走,走出他的视线。

  车骑返城途中,一名身背黑炭长刀的骑士拦住去路,要求面见天子。期门军前导的队率正在犹疑,抓捕还是驱赶?来客举刀喝道:“天子和尹先生见此信物,会接受我的请求。”

  骑马令严安令部下取来炭刀,仔细查验后驰马向刘彻禀报。刘彻沉吟道:“尹先生,有人把你丢失的神兵送来了。”说着举手示意,严安双手捧刀交还尹鹏颜。

  尹鹏颜接刀,上面还遗留着一缕熟悉的味道,不禁凛然汗下。

  刘彻意味深长一笑:“请来。”

  严安奉谕,打马前行,引导来客越过七重警戒参见天子。

  “刺杀卫、霍主谋在此,与丞相无关。”来人朗声道。

  天子浅浅一笑:“近身。”来人下马,解开缰绳、卸下马鞍,抱着马颈轻轻抚摩亲吻,拍拍马首,那马撒开蹄子,跑进森林去了。

  尹鹏颜面色平静,眼眶却湿润了,胸口一阵疼痛。

  来人靠近,解开面巾,屈身行礼,正是周南。数月不见,她黑了、瘦了,但秀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服饰打理得合体整洁。

  天子含笑问道:“尹先生,你认识她吗?”

  尹鹏颜喉咙干涩,嗓音沙哑:“认识。”

  “她不叫周南,叫李寄奴,李家的人。”

  十八年前,匈奴进犯萧关,武骑常侍李蔡出征。大战间隙,当地县令为了取悦于他,从流民里买来一名十二岁的女子陪侍。当时饥荒,女孩全家濒临饿死,阿父带着女儿到处苦求成年男子,摸一次半块馍,睡一次两块馍……哀鸿遍野,赤地千里,出得起价的仅有官府和军队。阴差阳错,她上了青年军官李蔡的床,露水情缘珠胎暗结,孕育李寄奴。她生于荒谬,族谱无载,一直饱受冷落和嘲讽,唯堂兄李敢眷顾她,帮助她抑郁成疾的母亲延请医工、汤药调理、送终归葬。

  李家的遭遇让她感到悲愤,尤其心疼兄长李敢,极力说服李息,请他借助老兵的力量展开行动。她爱慕尹鹏颜,向他示警,处处维护他,帮助他逃出了长乐钟室。

  但罪案牵累到阿父,为了保护李蔡、保护李家,她主动投案。

  天子的眼光透过眼前人,穿过密林,眺望君父的陵墓,满目痛意。阳陵,一个“阳”字,用得传神。君父不喜欢阴谋,一切都是阳谋争论,抄起棋盘就把吴国太子砸死;集权,立即削藩、诛王、杀将;恐惧,马上腰斩心腹重臣。太阳直射之下,让人哑口无言、避无可避。

  侍从们以为天子思念先帝,其实,他想到的却是一位少年玩伴,他那妙曼温柔的身躯就埋在高峻的山陵下,一处偏僻潮湿的地方,化作泥土,不可追寻了。天子一念及此,悲伤恼怒,冷峻道:“你们刺杀我的将领倒也罢了,为何连上大夫的墓也不放过?”

  “李将军三子,李当户、李椒、李敢,都任郎官对了,李椒尸骨未寒,和他的阿父同年离世。他们父子,终于遂了姓刘的愿,死绝了。”周南悲怆地道,“陛下还记得年轻时的事吧?将近二十年了,你身系天下,可能早就忘记了。一次,陛下和韩嫣戏耍,韩嫣举止放肆,李当户认为失礼,打了韩嫣一顿,韩嫣逃跑了……”

  汉文帝后元六年,李广俘获一名身份为“当户”的匈奴官员单于之下有太子、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左右大都尉等贵族,其下便是左右大当户,此职属异姓重要辅臣,世代由兰氏名族出任。为纪念此次胜利,李将军给刚出生的长子取名“当户”。李当户身上,铭刻了军功家族为国征战的荣耀,寄托了李氏将门传承武脉的期许。

  天子恍然,颔首道:“我记起来了。当时,我认为当户很勇敢,还褒奖了他。”

  “褒奖?”周南凄然道,“可是,没过多久阿伯就死了,死得匪夷所思。”

  气氛一时陷入冷凝状态,天子顾盼左右,神情十分尴尬。随从俯首低眉,装作什么也没听到。

  周南道:“过去,陛下因一个弄臣韩嫣,害死李将军的一个儿子;如今,为一个佞臣霍去病,害死李将军的另一个儿子。你真是千古圣君啊!”

  天子连连咳嗽,一半诧异一半愤怒,口不择言、语不成声:“骠骑将军,怎么是佞臣呢?你,怨望诽谤……”

  周南冷笑道:“你信不信,后世秉笔直书的青史里,霍去病是要入《佞幸传》的。”

  天子心肺一寒,眉目一冷,面色阴沉,似猛兽即将噬人:“如果不是你们自作聪明,平了上大夫的墓,我还无法立即判定谋刺大将一事牵连李家。”

  周南抓住他话里的破绽,单刀直入:“如此说来,陛下承认,李当户之死与你脱不开干系了?天子也记私恩仇,你对韩嫣可真是深情啊。”

  天子讶然。

  “李将军是成全卫青的牺牲品,李当户是成全韩嫣的牺牲品,李敢是成全霍去病的牺牲品,李将军,以及他的两个儿子,直接、间接因陛下的私欲而死……”周南面色哀婉,声音颤抖,“卫青、韩嫣、霍去病是你心爱之人,但李将军、李当户、李敢也是我们的心爱之人。如今,你仍然紧逼不放,屠刀挥向李相,你到底用他来成全什么?成全你一览无余的视线?成全你明察秋毫的眼光?成全你包揽一切的胸怀?还是按照你汉家的传统,皇帝生病,杀丞相替代?你真的要赶尽杀绝,一个也不放过吗?”

  “你救不了李蔡,他也不需要你救。”天子的目光冷酷也悲悯,“不过,你主动伏法,对宗族的损害会小一些。”

  话语依然凌厉,其实天子的态度已经软化了,为了弥补心中的愧疚,补偿李家的牺牲,他委婉地表示,放弃族诛、夷灭,仅剪除枝叶,不伤根本。

  周南面对天子,语气咄咄逼人,字字直击痛处,不留余地,到了一心求死的地步。突然,她一改赴死的决绝,气息舒缓下来,恭恭敬敬行礼,柔声恳求道:“听说,古往今来的人主有成人之美,经常赐婚,我请求陛下……”

  随侍众人一听,都觉得匪夷所思,一个待罪的刑犯竟然提出如此要求,莫非,她以为自己还能置身事外、从容结婚不成?天子表情复杂地挤出一丝笑容,伸长手掌,似要抓住凌厉的朔风:“赐婚未尝不可。但是,你须知道,如果吾准许你和尹先生的婚事,他就是李家的夫婿,这场风波一定会牵累到他,他能不能平安渡劫,难说。而且,我已经把他许给无庸姬了,一样东西怎么能卖两次呢?”

  “我不求他终生,只求一刻。请陛下命令他,抱我一次。”

  天子大笑,手掌变拳,抓了一把风,拉起尹鹏颜左手,按在他手心:“准了。”说着手一挥,令扈从继续前行,留下一名刑名官、三名随员处理余下事务。

  龙行从风雨,随着仪仗远去,肃杀的风似乎停止了,林间恢复了几分暖意。

  “我穿了一套新衣服,你看到了吗?”周南紧紧抱着尹鹏颜,轻声问。

  “我看到了。”尹鹏颜用食指轻轻划过周南脸颊上的伤痕,喃喃道,“我闻到了,荇菜的香。”

  许久,周南离开他的怀抱,坐到路边一块长满苔藓的青石上。

  “我想与你讲讲我和无庸姬的往事。”

  周南讶然,嗓音干涩地道:“往事?”

  “如果没有雉儿,我不会是今天的我,是她改变了我,造就了我。”

  周南心中一片惨白,无力地倾听。

  “如果没有她,我可能终生困在一口深不见底的井里,不见天日。我会是一条蠕虫,或者说,遭人嘲笑和嫌弃的痴子。当然,‘痴子’这个词我是反对的,相比浩渺的时空、无穷的智慧,即使绝顶聪明的人,认知也是有限的,谁不是痴子呢?睿智博学的孔夫子穿越到现在,或精明聪颖的现代人穿越到两千年后,置身全新的环境,谁不是痴子呢?”尹鹏颜温柔地注视着周南的眼睛,缓缓道,“我生命的最初日子,除了吃奶和睡觉,就是举着手掌,目不转睛地看掌纹。整个童年,我听不到声,看不到光,人和物在我眼里并非完整的,而是一些片段、光影和符号,如果那时我们相见,我可能会关注你的一缕头发,也可能,盯着你的脚步……你对于我而言,就是头发和脚步。任何人和我说话,即使声如巨雷,我都没有反应,我从不和人交谈,也无法和人对视。我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我的世界是杂乱的,极其杂乱;混沌的,极其混沌。

  “当我学会走路时,我扶着竹制摇篮一圈圈绕,我并不知道这是摇篮,以及编织摇篮的物料,我对这些毫无兴趣。后来,绕床、绕树、绕亭台、绕房屋……再长大一些,绕无庸府邸的围墙,院墙很长,长宽各一里,我可以绕三十圈,甚至一百圈,自晨至昏,无日无夜,直到疲惫不堪,累倒睡去。

  “后来,我绕酒泉城当然,那时,这座夯土小城还不叫酒泉。

  “大家叫我怪物,我真的太奇怪了,一个家奴的儿子,受了蛊,中了邪,真是弱者里的弱者,谁都可以欺负。你想得到的,谩骂、讥笑、污水、泥土、石头、鸡蛋……他们舍不得用新鲜的鸡蛋,故意等鸡蛋变坏,才赏赐予我,砸到我的脑袋上。这些都是我应得的。

  “再后来,我绕河西,汉地的人称这块土地为河西。店家问我住店还是打尖,我从不回答,我又没钱,因此总是被打出来,露宿荒野。好在,不管一个人打我还是无数人围殴,我都不会感到疼痛,也不会害怕。自然,那些善良的山民和牧民,他们想帮我,也没有办法,我总是远远地跑开,他们根本追不到我……不知绕了几圈、几年,大约第十一圈的一个晚上,在一座山下,对,祁连山和黄河谷地相连的地方,我再也跑不动了,我累了,我重重地倒下,沉沉地睡了很久、很久……我的心围在一个砖砌的盒子里,我的世界是黑的,什么光也没有。连绵千里的山,在我眼里,不过是几条云一样散乱的黛青色的光影至于云,我那时没有任何的概念,我是站在现在的角度,用这些名词去描述过去……那一夜,我倦了,我从一岁跑到十岁,我倦了。好大的风、好猛的雨、好烈的沙,我一无所知,直到黄沙把我掩埋、烫伤,我高烧昏迷、气息奄奄我的人生、我的生命就要结束了,但我没有留恋、没有害怕,就像一棵树被砍倒之前,它是不会产生任何属于人类的情愫的。”尹鹏颜的笑容愈发热烈了,“这时,我突然看到了月光。”

  “无庸姬。”周南喃喃道。

  听了那么多令人窒息的话语,“月光”两个字好似进军的战鼓,乍然擂响,一举击散万千沉郁。

  “不是一轮月亮,而是两轮,她的眼睛,左眼锋利、右眼温柔,不在高天之上,就在咫尺之间……随后,我唇齿一凉,清凉的水顺着食道流满四肢百骸,我恢复了活力于是,我站起来,带着泥沙,迎着风沙,继续奔跑。

  “我在河西大地上,又跑了三年。我还是看不到世界、不会与人交往……但包裹我五脏六腑阴沉的壁垒上,被刺穿了一个蜂针一样的小洞,透进光。我背后,一直跟着两轮月光月光给我水、给我食物,烈日下,帮我戴上斗笠;暴雨中,为我披上蓑衣;冷夜里,替我盖上棉被对,我少年时代,已经用上奢侈的棉被了,来自西域像雪一样白的棉。

  “有一天,月光牵来两匹马,扶我上马,教我骑马你知道我学骑马学了多久?三天?五天?不,三百五十一天……从此,我骑着马跑,继续跑。

  “我不停地跑,除了苍凉的河西,我还跑了神秘的西域、荒僻的漠北,包括广袤的汉地……片段连成了图画,光影拼凑成了影像,符号有了呼吸、颜色和生命,耳朵凉凉的,是风;眼睛暖暖的,是景。眼前和耳边吵闹起来,我看到了山、听到了河,甚至,我的皮肤有了凉的、冷的、温的、热的感觉。这一天,一个晴朗的早晨,我鼓起勇气,当我回首我的月光时,我看到了她她穿着彩色的衣裳,像一只锦绣的雉鸟。”

  泪水模糊了周南的眼,她像一个深埋幽暗地下的人,冲破重重阻碍,站在朗朗天日之下,从未有过的舒畅和欢悦。

  “从此,我不但在现实的大地上跑,我还在思维的世界里跑。我见识过人世间最复杂、最严酷的冰霜雨雪,经历过与饥饿、疲惫、伤痛的殊死斗争后,我的眼界大为开阔,胸襟大为拓展,见识大为提高。当我接到李将军案、甘泉案、折鹰案、卫霍遇刺案时,我就一遍遍跑,跑一圈、十圈、一百圈……我可以关闭与外界的一切联系,构造一个空虚和黑暗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所有无关的信号,无论它多活跃、多逼真,都是沉寂的,干扰不到我。但有关联的就会发出光,赵信、端木义容、胡笳一、义渠昆邪、徐自为、安国少季、屠苏、李息、昌亭先生……一个个灼灼夺目。我用奔跑作线,把光连接起来,形成一张蛛网、一面棋盘,在关节上布置人力和资源,往往料敌先机、无往不利……”

  原来,智计无双、天下景仰的尹鹏颜尹先生,是因为极其的“愚痴”,才形成了他鬼神莫测的智谋而照亮这一切的明月,就是无庸雉。

  “雉儿告诉我两句话。第一,天生一个人,地上就多一条路;第二,一件坏事情,当它还有转圜的余地时,它就是好事情。”

  周南笑了:“我对无庸姐姐满怀感激,她帮助你变成了我喜欢的样子。”

  “这两句话用在此时此刻,同样合适。”尹鹏颜道,“路没有断……”

  周南又是一笑:“我的兄长往生了,家毁了,我喜欢的人顶多能给我一个拥抱,我的生命还有什么意义呢?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

  刑名官踩踏枝叶泥浆,上前行礼:“廷尉奏曹掾路温舒,见过先生。”这是一名年轻的官员,脸色白皙,为人宽厚,中尉构陷王贺私藏甲仗谋反,他曾上书替王贺申冤。

  尹鹏颜脑海泛起浊浪,语言功能彻底紊乱,他俯看路温舒的脚尖,声音沙哑:“奏曹掾,时……时间到……到了?”

  “到了。”

  “周,周南,”尹鹏颜似乎回到了童年,变成那个连话都说不出口的痴子,“周南……”

  周南捋捋头发,温柔地笑着,再次拥抱他,尹鹏颜逐渐安静下来,左手颤抖着,伸向腰下。尘埃缓缓落地,天地一片澄明;浊浪慢慢平息,心间一面平湖。

  “尹郎,你好好活着……”

  “嚓”,魅影血刀迎风长啸,周南反手一割,喉咙裂开一缕丝线,红光似划破天际的星光、似一闪而灭的火焰。尹鹏颜下意识伸手一挡,周南软软地躺倒她的归宿,他的怀抱。

  血刀吸了血,灿烂地燃烧,两人之间,长出一把炫目的火炬,映照漆黑的、苍白的脸。

  尹鹏颜最后一次见到火炬血刀火炬。

  从此,魅影血刀彻底消失了。它像一个心碎的人,瞬间变作齑粉,连刀把都四分五裂了。

  三名皂衣掾吏跑步前来查验,路温舒轻轻摇头,阻止了他们。

  “公事已了,走吧。”

  不知过了多久,树荫深处人影一闪,一个中年客商探出身来,四处打量确认没有他人,才急步走到尹鹏颜跟前,满额油汗,喘息不止,当面放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弯腰赔笑道:“楼船将军听闻先生驱逐了都船令,命下走复以三十金相谢。请笑纳。”

  尹鹏颜愕然。

  

  李蔡拒绝与刀笔吏对质,自杀。

  当年的同族兄弟、年轻的武骑常侍,即使老朽了,依然热血刚烈,收获了一样的结局。

  景帝阳陵旁边茂密的森林里,周南的血点燃炭刀,这是尹鹏颜二十九年的人生中最灰暗和惨烈的一幕他的心似被割掉一半,过了许久不能痊愈。创伤结疤后,他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冷酷沉稳的人,波澜不兴、情绪平和,好似一条虫一夜之间异化成蝶。不,好像一条虫被突然掉落的松脂包裹,变作琥珀。这种状态,正是一位行走宫廷的重臣所需拥有的基本状态,他已经具备成为国家栋梁的基础素质。而他的老师,正是周南和无数牺牲的战友、故人,以及受到牵连横死的普通人。

  景帝时,七国造反,梁王刘武挡在睢阳前线,血战吴楚联军,长达两月。当时,骁骑都尉李广作为王师前锋,直趋昌邑城,夺得叛军军旗,接受梁王授予的将军印。这是他平生第一大错,这意味着,关中军功贵族和关东诸侯结成联盟,国家两根擎天巨柱私相授受,极有可能脱离天子的控制接印的一刻,李广的悲剧便注定了,李氏的运势从此急速下坠。

  战后,军功贵族、宗亲诸侯同时成为朝廷防范打击的对象。

  案件侦办时,刘彻并非置身事外,他查得比尹鹏颜还仔细,不但掌握了李息黄金短缺的情况,还知道替他补足亏空的正是张罢。而张罢的功名,来自丞相李蔡的举荐李家世代掌握军权,推举李蔡夺占了政权竟然还不知足,遥控张罢操纵财权。

  但是,现有证据仅能说明李蔡同情并支持李息的行动,并不能证明他是行刺一案的主谋。

  不够,还不够。天子需要李蔡继续往前走一步,走到悬崖边,一脚踩空。

  李敢死后,朝廷草草结案,以白鹿皮作为补偿。面对如此羞辱,李氏家族如何反应,是皇帝最为关心的大事,这个补偿方案其实是一种试探、一剂毒药、一眼深不见底的陷阱。果然,李蔡悲愤之下,用这笔钱买了阳陵三顷葬土,葬下白鹿。这是水火不容的怨毒,这是孤注一掷的反击,这是同归于尽的决战。天子接报,立即痛下杀手。

  在天子眼里,世代功勋的成纪李,不过一头白鹿而已。

  朝廷发布骠骑将军、大将军遇刺一案的结案陈词,词句含糊不清,但矛头直指故丞相李蔡。天下舆论,都说李蔡主谋了一切。御史闻风而至,围攻噬咬,百官相继上书,请求诛杀丞相全族。主管诸曹的丞相长史及相关人等受到牵累,下狱百余人,相府精英为之一空,相权愈发衰弱。一时间,风云激荡、甚嚣尘上。

  大家清楚,李蔡和李广、李敢一样,不过是皇帝削夺军功世家、集权中央要搬走的一块石头。他到底涉案几分、清白无辜或罪有应得,已经变作永远的秘密了。

  李寄奴作为一名庶子、女子,还扛不起整个家族的罪。她的死,既拯救不了阿父的生命,也挽回不了家门的颓势。

  不过,悬于家族头顶的刀,像遇到岩浆的冰,蒸发了,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它藏锋敛刃,暂时停止挥向李家的人。

  是的,暂时。

  李家的悲剧并未随着一个悲剧终止而结束,他们不过卡在一根岌岌可危的稻草上,过了一些时间,坠落的运程再度启动天汉二年,李广之孙李陵战败投降匈奴,夷灭三族。征和二年,李敢之子李禹搅入巫蛊之祸,蒙冤身死。

  无论长安城的驰道,还是未央宫的官道,以及长乐宫的复道,都是艰险的路,好人是不能在这条路上走的。

  元狩六年,霍去病去世,年仅二十四岁,葬于茂陵。大汉天子的战刀,断了。

  五年后,元鼎五年,南方传来消息,一个姓韦的人死了。大家叫他昌亭先生。

  天子卸下千斤重负,从此没有人能令他畏惧,他亲自擂鼓聚将,起十万大军分四路攻灭南越,使臣安国少季和太后樛萝死于政变当年,对于安国少季,朝廷给了一个极具想象力的处罚,天子把樛萝赐给南越国主赵婴齐,活生生拆散了这对情侣。

  此时一份绝密文书出现,人们发现,六年前的旧案尚有不可告人的隐情李蔡及旧军背后,还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搅动风云、推波助澜。他们在折鹰岭下冒充骠骑将军的卫队挑衅李敢、盘踞长乐钟室演戏惑人、向心怀不满者提供资金与情报支持、同旧军余孽勾连作祸……此次大汉用兵岭南,原来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报复。

  过了很多很多年,那时汉朝已经崩溃了,继起的无数朝代接踵灭亡了,人们依然没有忘记当年的事,依然关心着大汉王朝第一位大将军及其家族的命运,一些书籍和族谱言之凿凿:

  

  淮阴侯罹难长乐钟室,楚国中尉萧美藏匿了他三岁的孤儿,向萧何求助。相国修书一封,送交南越王赵佗。赵佗素来敬重韩信,又怜惜他的冤屈,慨然接受抚养遗孤的重任,取“韩”之半边“韦”做其姓。孩子成年后,立下战功,受铁券,封到滨海之地。时至今日,萧何与赵佗的书信还刻在宗庙的祭器上,可以考证。

  

  故齐王、楚王,淮阴侯韩信还有后人?正史不见载。但人们怀着一个美好的希望,愿意相信这是真的。

  元狩五年,李敢殁于甘泉宫的真相当时查不清,以后也不会查清了。它像一根刺,两千年来,不停扎痛读史人的眼睛和心。

  对于甘泉案,太史公司马迁秉笔直书:

  

  骠骑将军去病与青有亲,射杀敢。去病时方贵幸,上讳云鹿触杀之。居岁余,去病死。

  

  据说,这短短三十二字,原始的依据,来自绣衣衙一名去职官吏提供的文书卷宗。

  史书对他没有一词一句记载留名青史不易,可以留名却抹平一切痕迹更难。这个人,狱事侦结后飘然而去还是身死名灭,已不可考证。

  匈奴、外戚、功臣、军阀、豪强……都是国家的敌人,他们纷纷倒在刘彻的战刀之下。接下来,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汉天子,将向什么发起攻击?谁也无法预测,谁也无法预料。或许,终有一天,当敌人尽除,他最后的事业是对付并战胜自己。

  

  元狩五年岁末,雪止。

  一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平常日子,一名农夫耕田归来,路过阳陵附近的树林,无意间发现一块长满苔藓的青石下遗落了一只黑鸢,不知被什么利器削掉了头,污血狼藉。他欢欢喜喜地捡起来,带回家。

  农夫替人佣工过活,他的田主自称“阳陵大侠”此人行踪隐秘,深居简出,见人皆蒙面,他竟然拥有帝陵内的土地,背后的力量或相当强大。

  “卖地的没事,买地的死了,好生蹊跷。”

  “你操这闲心干吗?我们无地可卖、无钱买地,有地种就好了嘛。”

  柴火明亮,炊烟袅袅,披着夕阳的余晖,一家人开开心心地享受美食。

  整个甘泉案、折鹰案、刺将案,天子、大臣、将领、诸侯、藩国,没有一个胜利者,各失所爱、满盘皆输、惨淡收场。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咸阳渭城的一户农家,餐桌上凭空多了一小碗香浓的肉汤。

  

  关山如钥

  以开天地之锁

  人心似针

  以破玄妙之机

  天下熙攘

  逐利来往

  欲壑未满兮老将至

  功名无限兮时有穷

  

大事年表

  

  

前206年 汉王元年

  谒者尹恢随汉王刘邦投入楚汉战争,任将军,从击诸侯。

  

前205年 汉王二年

  尹恢为右丞相守淮阳,协同左丞相韩信作战。

  

前202年 汉王五年

  刘邦在山东定陶汜水之阳称帝,端木家崭露头角,子弟任官职。

  

前200年 高帝七年

  刘邦出击匈奴,被围于白登。朱家突破封锁送来寒衣,刘邦令其组建“烽火青衫”。

  

前189年 惠帝六年

  无庸无用出生。

  

前169年 文帝十一年

  无庸夫人出生。

  无庸无用初创图谱。

  

前156年 景帝元年

  刘彻出生。

  

前152年 景帝五年

  烽火青衫首领江决犯法,故城侯尹恢的儿子尹开正运用刀笔之利徇私将其放走。经同衙掾吏张汤告发,受到免职处罚,被发配河西为奴,改名尹梁邑。

  因罪证尽毁江决绝处逢生,继续控制“烽火青衫”,令朝野忌惮。

  

前150年 景帝七年

  立刘彻为太子。

  

前147年 景帝中元三年

  尹鹏颜出生。

  

前146年 景帝中元四年

  《无庸图谱》完成,震动天下,无庸家成为被追逐的猎物。

  

前145年 景帝中元五年

  司马迁出生。

  王贺出生。

  无庸雉出生。

  

前141年 武帝元年

  皇太子刘彻嗣位。

  

前140年 武帝建元元年

  甘夫邂逅楼兰公主,约定终身。

  

前139年 武帝建元二年

  刘彻田猎入住柏谷镇来思山庄,遇到诸怯夫人。半月后出行遇盗,十三名随从阵亡。

  

前138年 武帝建元三年

  张骞应募出使西域。沮渠倚华出生。

  

前133年 武帝元光二年

  武帝谋划诱歼军臣单于于马邑失败,此后汉匈彻底决裂,拉开大规模战争的序幕。

  豪杰涌入河西,抢夺《无庸图谱》。

  尹梁邑纵火烧毁无庸宅邸,盗取舆图逃亡,不知所踪。

  

前130年 武帝元光五年

  汉通西南夷。使唐蒙通夜郎,置犍为郡,使司马相如等通邛、筰、冉、斯榆,置十余县。

  田甲进入关中,与张汤相识。

  

前127年 武帝元朔二年

  春,匈奴入上谷、渔阳,遣卫青等击之,逐匈奴白羊、楼烦王,取河南地,置朔方郡。

  田甲劝告张汤修习经济货殖之学,掌握敛财的本领,以备大用。

  

前126年 武帝元朔三年

  刘彻对豪强宣战,诛杀大侠郭解,朱安世逃亡。

  追杀江决,杀于卫满朝鲜。江猎率“烽火青衫”北走匈奴。

  张骞出使归来。刘彻赐甘夫楼兰箭庐,甘夫远赴河西办理马政,训练向导,驯养群狼,建造祁连岩屋。

  匈奴军臣单于死,左谷蠡王伊稚斜篡位,太子於单归汉,不久病故,起造大墓葬于抚远镇。

  

前125年 武帝元朔四年

  前将军赵信投降匈奴。

  牧民在祁连山偶遇尹梁邑,天下再度瞩目追逐《无庸图谱》。

  

前124年 武帝元朔五年

  春,匈奴右贤王数侵扰朔方,遣卫青将三万骑,护四将军兵,又别遣两将军凡十余万人击之,大胜。

  王贺入宫为郎。

  

前123年 武帝元朔六年

  二月,大将军卫青统六将军击匈奴。四月,复击之。

  剽姚校尉霍去病首战成名,封冠军侯。

  甘夫把自称无庸夫人的向导送往军中。

  

前121年 武帝元狩二年

  刘彻与右北平太守路博德访无庸无用。

  尹鹏颜投军。

  三月,骠骑将军霍去病将万骑击匈奴。夏,复将三万骑击之。

  匈奴昆邪王密谋归汉。大行李息统兵在黄河边上修筑城池,接待匈奴使者,飞驰长安报告。刘彻派霍去病领兵前往迎接。

  秋,匈奴昆邪王杀休屠王,并其众四万余人降汉,献《石漆火术》。汉庭徙匈奴降者置陇西、北地、朔方、云中、代五郡。

  义渠昆邪迁居抚远镇,入驻终南汉宅。

  置酒泉郡,端木义容出任酒泉太守。

  根据义渠昆邪的提议,汉军在埋葬休屠部死难者的土地上造筑营垒,居民和商贾称之为汉军亭。

  酒泉郡丞胡笳一改造昆邪兵营,准备建造弱水置。

  

前119年 武帝元狩四年

  春,卫青、霍去病各将五万骑分道击匈奴。卫青与单于会战,伊稚斜遁走。霍去病深入两千余里,封狼居胥山。

  前将军李广以无庸夫人为向导,奉命赶赴战地。向导探路时失踪,导致迷途失期,未能完成合围单于的计划,李广自杀,拉开惊天阴谋的序幕。

  

  楔子 漠北之战

  元狩四年,漠北,大风赤如血。

  百草枯黄,满目凋敝。苍茫的大地上,遍布士兵、民夫、骡马的尸体,堆满战车、军械、辎重的残骸。黑色的寒鸦、花斑的野狗、灰色的豺狼,享受着天地创生以来最大的一场盛宴。

  校尉李敢领一支千余人的汉军骑士,顶着扑面的沙砾,逆风穿越谷地。他们历经苦战,人马浴血,伤痕累累,兵器残损,粮草殆尽。

  年轻的士兵引颈高歌,唱一首刚从边塞老兵那里学会的歌曲。

  

日不显目兮黑云多,月不可视兮风飞沙。

纵恣蒙水成江河,周流灌注兮转扬波。

  

  随风砸来一面旌旗,裹住他干裂的嘴,歌声戛然而止。

  大风止歇,烟尘缓缓消散,前方影影绰绰闪现一些杂乱的影像,依稀听见战马沉闷的鼻音、战刀出鞘的金石声、弩箭上弦的铮铮声。

  汉军前锋与万余匈奴骑兵骤然遭遇。将士稍作犹疑,列阵以待。

  数月前,五万汉兵出代郡,北进两千里,越过大沙漠,发起一场残酷的决战,铁骑至处,匈奴冰消瓦解。本以为,这片辽阔的战地上北兵已一扫而空,不承想,突然冒出一支齐装满员、毫发无损的铁骑精兵。

  这支匈奴军的容貌、装束、兵器竟与汉军高度相似:戴鞮瞀,穿革甲,负羊皮木盾一面,挎环首刀一口,持七石弩一具,背桦木箭五十支。数千具弩机平举,白缨飘飘,宛如在荒漠上绽开了一望无垠的星芒草。

  当时的弩按强度计算,最弱一石、最强十石,配饰不同颜色的缨带作为标记。汉军通常使用四石、五石,至于红缨六石,一般配属到射声营、强弩营等善射的精锐部队。能开白缨七石的射手,可谓顶级的精兵。

  李敢居于队前,身长马大,视野开阔。他浓眉紧蹙,胃部痉挛,微微弓腰,几乎呕吐。当年,刘邦征讨英布,见其军阵若同项羽,深感厌恶,这种恶感来自灵魂深处刻骨铭心的恐惧。

  军阵裂开,一匹栗色大马越众而出,马上坐着两人:前者垂首低眉,帽檐上插着红色雕羽;后者伸长左臂,搂着他的腰身——原来,匈奴兵捕获了汉军斥候,掐断了敌情后传的渠道,得以悄然迫近、不露行迹。

  后坐者拍拍斥候的肩,显得友好亲昵,好似并肩战斗的袍泽一样,单手把他提上并辔的黑马,军阵往前推移,吞没了斥候的身影。领兵的匈奴主将现身了,他面戴护具,右手持黑旗调度军队,左肩挎一把大黄弩。

  此弩负力十石,可射三百余步。放眼汉境,仅强弩将军、强弩都尉寥寥数人配此利器。而实际战例仅出现过一次:飞将军李广四千骑出征,遇敌四万,飞矢如雨,汉军死者过半,李广射杀敌军裨将数人,敌人不敢靠近,坚持到援军抵达。

  军阵渐近,颜色渐明,匈奴主将收了令旗,展开弩机,扯掉面部的护具,苍狼一般睨视着獠牙下的猎物。他面色阴冷,披散头发,袒露左肩,配饰华贵,仪仗威严,俨然王爵的姿态。

  汉军惊疑不定,顾盼议论:“怎么行军图谱上没有此人的画像?”

  “莫非匈奴单于又封王了?”

  负责警戒候望的老兵右手遮着额头挡住阳光,眯着眼睛打量一阵,失声叫道:“翕侯,我大汉天子钦封的翕侯……”

  原来如此!只有他,才可以在如此短暂的时间内招揽汉地北遁的逃兵、流民、奴仆、罪犯、隶臣、行商、游侠,生造出一支高仿的“汉军”部队啊!

  像风吹过山岗,行伍草一样动荡。李敢悚然敛容,喃喃自语:“前将军,好久不见。”他的眉宇比北境的沟堑还深,暗自寻思:“此人长在汉军为将,深知我军,又谙熟兵法之妙,有备而来,这一战,恐怕要作全军死节的准备了。”

  故人相逢,分外眼红。匈奴王冷酷地一笑,不说一句空话,令两翼以扇形包抄,中军控弦,列队缓进,另选两名千骑长领本部人马绕击汉军后队。

  整个漠北战局,汉军摧枯拉朽,匈奴军一触即溃,一名汉卒可敌五名匈奴兵。此时、此地,匈奴却形成了局部优势。汉军前锋抛弃辎重,轻装突进,无法依托战车设立防线;弓弩射程不及匈奴,箭量亦不足,无论格战还是对射,均处于绝对的下风。

  眼看敌阵逼近,须发可见,即将形成合围,李敢回顾身后,沉声道:“尹先生,悔不听你的劝告,孤军突出,以致于此。”

  一位面色黝黑、背图囊黑刀、士卒装束的年轻人盯着前方。他双眸静谧,好似万里沙碛上唯一的一块绿洲、一眼清泉。他语气舒缓而坚定地道:“校尉,请准我领三百勇士先发制人,击其首领。”

  这个主意,实在大胆。李敢迟疑间,狂风再起,七步之内不见形状。黑面士卒借此良机,扯一块黑布裹住马眼,长啸一声,单骑突出,疾驰一百步外。李敢右手握拳,往前一击,令三百精骑紧急跟上。

  黑面士卒全力策马,狂飙一般掠过沙尘漫天的土地,骤然出现在匈奴重装中军面前。他从背上拔出炭火一般的漆黑长刀,临空砍落。两马交错,匈奴王猝不及防,半面脸颊被削落,教马蹄踏烂成泥。刀锋切入骨肉,接触到血,好似热油遇到火星、好似木炭投入烈火,顷刻燃透,如出炉的铁水一般灼灼炫目。

  后队三百壮士似尖刀继之,于匈奴中军正面扎出一道深深的血口。数百匈奴射雕手弩机方举,尚未瞄准击发,手臂已然断落。李敢抓住战机,率主力紧随其后,七百骑兵急速启动,深入创口扩大创面,好似乱刀搅碎穹窿瓜。匈奴军阵遭此重击,错愕散乱,中军率先崩溃,卷旗逃命。两翼与后队见中军溃败,战心尽失,四散而去。得利时蜂拥蚁聚,失利时鸟兽四散,赝品毕竟成色不足,浮华的东西一旦扫空,便露出它流寇本色。匈奴兵来得突兀,去得迅速,半刻钟不到,遭遇战打完了。

  残阳迫近西极,烽烟止息,天地一阵清朗,火烧云似吸饱了将士的血,热烈地堆积于山巅。汉军前锋追至一座大山之下,计算伤亡,折损了十数骑人马。

  不时,东南方烟尘弥天,旌旗大张,浩浩汤汤有若洪流——骠骑将军率领的四万主力到了。

  将军问:“谁最先破的阵?”

  李敢道:“尹鹏颜。”

  将军肃颜敛容,端正身形,恭恭敬敬向黑面士卒行礼。士卒以士人之礼回复,他背上的长刀滴着热血,岩浆一样的刀身逐渐褪去热烈,重化作一根阴冷的黑炭。

  将军举起马鞭,指着山巅问道:“此为何山?”

  李敢喝问道:“谁知道山的名字?”

  黑面士卒从背囊中抽出一个卷轴,扔到半空,军司马赵破奴一把抓住,两名负责警戒、瞭望的军候迅疾展开。众人定睛来看这面行军图,颤声道:“狼居胥山!”

  声浪以将旗为核心,一波一波向外扩张,形成盖过朔风与狂沙的浪潮。将士齐声应道:“狼居胥山!”

  

  风沙燥烈,卷击大地,沙漠深处行进着一支疲惫绝望的汉军,与大自然的威力相比,他们渺小似一队迷路的蝼蚁。士兵们拿不稳仪仗,将旗脱手,不知飞向何处。须发皆白的郎中令、前将军李广舒展猿臂,探手马鞍下摸出一幅绢制行军地图,才看过两眼图就被大风扯烂。

  军候管敢翻身下马去追残片,李广嘶声叫道:“回来!”

  管敢站定身子,喊道:“将军,失了行军图,我们如何走出这片沙漠啊?”

  李广厌恶地丢了残图,恨声道:“这图完全错谬,根本不值一文。”

  管敢叹息道:“如若尹先生随同我军,还要舆图做甚啊!”

  李广握拳砸向马首,触及马鬃时又收住,满腹不甘地怅然道:“天下只有一个尹鹏颜,此时在骠骑将军处,连大将军都抢不到。我们作为大将军麾下的一旅偏师,哪有资格请得尹先生?”

  众僚属连声哀叹,完全没了主意。

  李广道:“速令向导来见。”

  管敢十分犹疑,半晌不作回应。

  李广以为风声太大,部下听不清楚,加大了音量:“向导,传向导来见我!”

  管敢咬牙道:“将军,向导无庸夫人失踪了。”

  李广脸色煞白,颤声道:“失踪了?”

  “一个时辰前,无庸夫人循着风来的方向前去察看道路,至今未归。下走已经派过三批斥候去找,依然一无所获。”说到此处,管敢再也忍不住,跺脚扼腕道,“奉使君培养和推荐的人怎么这么荒唐啊?若非此贼,我们也不会误入这见鬼的地方……”

  李广断然喝道:“住口,奉使君岂是你能随意臧否的?”

  正在此时,前方候望的军吏叫道:“无庸夫人回来了。”

  众人精神大振,抬眼去看,沙尘里影影绰绰出现一道人影,踉跄而至。定睛一看,这人戴皮质武冠,缀皮条和麻绳编织的铠甲,不是向导,而是大将军卫青麾下负责传令的羽檄飞骑。飞骑脸上皮开肉绽,丢马失弓,看来路途艰辛,苦行许久,几乎耗尽了体力。他寻到前军,强撑的一口气顷刻泄去,直直栽倒。管敢急传医者调治,军吏们指挥士兵搭起军帐,暂时挡住风沙。

  不时,飞骑醒来,勉力坐直身子向李广行礼,呈上一个插着雕羽的密封赤白书囊,嘴里吐出带血的沙砾:“大将军言,请前将军和众幕僚一同阅处。”管敢接了,捧过头顶,李广不接。管敢稍稍犹疑,解开捆住书囊的绳索,取出里面的尺牍,拆开第二道捆绳,抠掉封泥,拿掉封检,急急翻看,越看神色越凝重。

  这道军令用密语写成,他清清嗓子,一字一句轻声念读简上文字,译传转述:“今日上午,大军与单于本部接战,军阵交织,僵持不下,战事极其惨烈。大将军羽檄急令,前将军与右将军赵食其两部,按照分兵前的计划,卯时前速速赶往战地西北角,封堵逃敌,擒杀单于。”

  军令宣布完毕,李广寂然不语,管敢颤声问道:“此时是何时辰?”

  沙石漫天,不辨晨昏,士吏取来铜铸的滴漏,众人一看,时至戌时三刻,比约定的会师时间足足晚了七个时辰。众人惊疑忿惧,相对无语,李广面色阴沉,踉跄北行十余步,立在苍茫的天地之间。不时,风止沙息,日落月升,千里大漠一片静谧。

  本朝军法规定,大敌当前,不及时出击,死刑;军队未能按照预定日期赶到战场,失期罪,斩。此法承续春秋战国,十分严苛,动辄杀人,但并非全无转圜的余地。元狩二年,张骞领兵万余做李广后卫,因行动迟缓,贻误战机,判死,最终出钱赎罪。连凿穿西域的博望侯都会迷路,何况他人?

  想到博望侯的先例,幕僚们存了一线希望——时也命也,战功得不到就算了,老将军拿出区区五十万钱来应对了军纪国法,从此解甲归田,安度余生去吧。

  之后,将士们满怀忧惧、心事重重走出荒漠,寻至一片水草地扎营。一片晨光中,大将军麾下长史任安奉命送来干粮和酒慰劳将士,他进入帅帐向李广行礼,言语谦卑地询问迷路的情况。李广坐于军帐面色平和地饮酒,眼神里不见一丝波澜。管敢代为回禀:“请长史稍待,不时即有军情简报奉上。”

  时至中午,大将军军令再至,急令前军幕府人员前往中军对簿。接到命令,帐内沉寂如死,众人向将军行礼,正待出帐,李广霍然起身,拦住这些运势不佳的部属,沉声道:“此事与诸公无关,一切过错,李广全力担之。”

  任安苦等在营地,直至日暮不见前军幕僚出来,十分焦急,正待进帐催促,突听军帐内一声惊呼、人影散乱,抬眼一看,一腔热血喷溅于篷壁之上。任安大惊,领兵闯入,但见帐内一片凌乱,将士们或捶胸顿足,或号啕大哭,或咬牙战栗,哀恸得如同失去父兄。

  文景时期硕果仅存的宿将、前将军李广,自刭而死。[1]

  

  [1]关于李广自杀,《资治通鉴·汉纪十一》载:前将军广与右将军食其军无导,惑失道,后大将军,不及单于战。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遇二将军。大将军使长史责问广、食其失道状,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至莫府。……”遂引刀自刭。《史记·李将军列传》载:大将军与单于接战,单于遁走,弗能得而还。南绝幕,遇前将军、右将军。广已见大将军,还入军。大将军使长史持糒醪遗广,因问广、食其失道状,青欲上书报天子军曲折。广未对,大将军使长史急责广之幕府对簿。广曰:“诸校尉无罪,乃我自失道。……”遂引刀自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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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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