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
夜幕深沉,街道冷寂,长安凝固成一块厚重的黑墨。嗒嗒的马蹄声轻击地面,张安世一骑当先,喃喃自语,一遍遍咀嚼这句话蕴含的深意。
一名治狱吏、一名讨奸兵错开半个马头,紧紧跟随。治狱吏满脸疑惑:“屠苏咬舌自尽前留下这句密语,到底什么意思?”
讨奸兵道:“一知己,说的是李相,抚养他长大,替他谋得官身,办理美差;两妇人,说的是周南和樛萝,导致他触犯刑律,横死牢狱。”
“不不不,李相抚养屠苏长大不假,说到相府的差事,却是他自己谋得的,李相还在轻车将军任上时屠苏便已经跟着上一任奏曹做掾吏。”对于官方案牍、人物经历,治狱吏如数家珍,“据说,那次决定胜局的廷议,就是因为屠苏提前见到前任丞相公孙弘的遗书最后一道举荐人才、纵论国政的奏章,知道将出这样一道考题,私下泄密给李蔡的。李家族长闻讯,召集儒生、博士、门客,甚至请来隐居终南山的法家大师暗离先生、五经博士的扛鼎人物江公,连夜研究,充分准备,打好腹稿,第二天当面作答,三言两句契合圣心,一举夺得丞相之位。”
“时任郎中令的李将军近水楼台,也出力不少。”讨奸兵道,“如此说来,相位之争可不止一个人的荣辱,而是一个家族、一个集团的兴衰。”
“公孙弘一介平民,撕开勋贵任相的铁幕,开布衣卿相的先河,引起世家大族的忌惮和恐慌,自然要全力阻击。幸好,李蔡成功了。”治狱吏狐疑道,“可是,说来说去,这和屠苏莫名其妙的话有何关系?我们还是猜不透他到底想讲什么。”
“休要胡乱议论,到了去处自然明白。”张安世沉声喝道,“越王剑极其名贵,不可有失。”
两人神情一紧,打上一鞭,与张安世并辔而行。讨奸兵高举金边黑旗,治狱吏手持玄铁令符,向巡夜的士兵、求盗出示,一路畅行无阻。本朝虽然严格执行宵禁,但依然有人享受特权,不在限制之列。
身后百余步,安安静静地跟了一队人马,骑士多达三十一人,皆戴斗篷、穿黑衣,马蹄包裹厚厚的麻布,偃旗息鼓,衔枚疾走,好似一条黑蛇,不知不觉穿越了大半个长安城。
前驱的蛇信停在一栋偌大的府邸前,阙楼极其威严,好似山岳一般,虽然残破,依然给人凛然之感。骑士抽出兵刃下马警戒,等待片刻,马队行至。讨奸兵、治狱吏环伺肃立,躬身行礼,沉声道:“尹先生。”
尹鹏颜黑面、黑衣、黑刀,眼神温暖明媚。稀薄的星月之光透过瓦上的树枝与荒草打在脸上,留下斑驳的暗影。尹鹏颜抬头注目高峻的斗拱,神游八荒,怅然若失,许久,右手轻轻一挥。两名讨奸兵跑上阶去,踩踏破碎的瓦砾、朽坠的梁柱,小心翼翼搬开杂物,扯出半块匾牌,借着天光依稀看见“淮阴”两字。
众人悚然心惊韩信!
当年,大将军韩信虏魏、破代、平赵、下燕、灭齐、统汉军决战垓下,驱使郎中骑兵追杀项羽于东城,声势震动天下。高帝十一年,吕后、萧何合谋,诱杀其于长乐宫钟室,夷灭三族。
韩信的成败与萧何息息相关,他受过漂母一饭之恩,死于吕后之手,“生死一知己,存亡两妇人”可谓他一生命运的写照。屠苏口供里留下的线索,原来印证这里。
如今,韩信离世已经七十八年,无数军人满怀朝圣之心私自前来,祭奠瞻仰这位旷古以来的一等战神,希望增添一些运气、锐气和勇气。官府多次禁绝,毫无效果。有司上书,建议夷平府邸,解除不臣之心。天子因用兵开疆之事,须激励将士胆气,不置可否。
“暂且保持现状吧,过些年,大将军府、冠军侯府必然与日月同升,与之比肩相抗,不分伯仲。”内臣们猜度,天子或作此想。
漠北战后,汉军旧有的军功集团从高点猝然坠落,祸事连连,李将军自杀、郎中令暴死,导致淮阴侯府再度热闹起来因李家的命运与韩信相似,都是为大汉浴血奋战、立下汗马功劳,最终受尽猜忌暗算含冤身死。老兵们感同身受,纷至沓来触景生情,隐晦地表达对韩信的同情,哀叹自己的命运。
“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破,谋臣亡。天下已定,我固当烹!”荒冢一般冷峻的淮阴侯府,历经七十年风雨不倒,用它不屈的存在,无声地控诉皇室的薄情、朝廷的不公,提醒和警示将士们对高高在上的汉家天子保持足够的警惕,不但报国,还要惜身。
昔日比照王府建造的淮阴侯府,经过时间与风霜的洗刷,梁柱破败,墙壁剥落,门楼、门阙、门楣、门框、门扇、门槛、门扉皆已朽坏,留下十几个漆黑凌乱的孔洞,像恶兽张嘴露齿,即将噬人。院墙高峻,看不清里面的景致,一株硕大的槐树,从庭院伸展出来,横亘半个街道,遮蔽天日。尹鹏颜、张安世眉目相对,微微点头。张安世轻喝一声,从者分作数队围绕院墙小步疾行,紧守各处缺口,围住府邸,待号令行动。
一名讨奸兵挺枪上阶,靠近髹漆彩绘的大门。这杆枪长一丈八尺,单兵骑战所用。他奋力一戳,随即灵活地跳下台阶。大门应手而落,门楼像个饮醉的巨人,摇摇晃晃,轰轰隆隆,彻底垮塌,扯掉半截院墙,声响骇人,尘土飞扬。
张安世从马下褡裢里取出十数块寒铁铭牌,交予众治狱吏:“速速送到方圆三里处各官宅、知会远近各坊坊主和里正,绣衣衙奉天子令查找越王剑,各安本分,切勿惊慌。”
讨奸兵点亮两支火把,墨夜被烧出一个窟窿、一片澈明。尹、张下马,接过火把,踏上石阶,阔步进府。
“这座王府已经变成了一个堡垒,甚至一个军寨,一定设置了伏兵、机关,情况不明之前直接率众突击,伤亡难以预料。”张安世转身对部属道,“为此,直指使者决定,带我进入,与人谈判,妥善解决当前的问题。”
此次行动,扣除留待衙署保护王贺的必不可少的几个人,绣衣衙几乎倾巢而出,一旦失利,便是灭顶之灾,输不起。
安国少季等人出身军人世家,父兄皆汉军老兵,在军营长大,谙熟攻防常识,左近街区一定设了哨兵,早早侦知绣衣衙的行动。偷偷潜入、出其不意的可能性极小,还不如正大光明,直接面对他们。
部属沉声应诺,个个脸色肃穆,身体绷紧,以临敌状态高度戒备,各自散去办差。尹、张二人眼神交汇,相对颔首,踩踏残壁朽木直入淮阴侯府。
进门前行十一步便是开阔的前庭,目测长不少于两百步,阔不少于百步。左右两侧厢房皆已倒伏,变成柴草堆垛。北面马厩的驻马桩、东面陈设兵器的落兵台顽强地挺立着,武魂不灭。杂草没过腰际,虫蚁窸窸窣窣出没其间,乌鸦和不知名的大鸟受火光惊扰,嘶鸣着乱飞,盘旋许久,落到巍峨的正殿上。地面坑坑洼洼,尽是积水泥浆。隐隐可见零落的甲片和锈迹斑斑的兜鍪。张安世直刀一挑,一具铁胄内跳出五六条麻蛇,“嗖嗖嗖”,游走间惊起满庭黑鼠。
张安世目光环顾四周,轻声道:“尹先生,当年钜鹿郡守陈豨北上就职,韩信就在这个院落与他密谋。”
据传,陈豨向淮阴侯辞行,韩信拉着他的手,避开左右侍从漫步庭院,仰望苍天叹息道:“我有些知心话,想跟你谈谈。”陈豨道:“一切听从将军吩咐。”韩信道:“你管辖的地区聚集天下精兵,而你,是陛下信任宠幸的臣子。如果有人告你谋反,陛下一定不信;再次告发,陛下就怀疑了;三次告发,陛下必然大怒,亲自率兵围剿。我在京城做你的内应,天下可得。”作为部将,陈豨深知兵仙谋略,用兵如神,深信不疑:“我一定听从你的指教!”
汉十年,陈豨果然反叛。刘邦率几乎全部的名将,合汉军精锐前往平叛。韩信托病推辞了随征,派人告知陈豨:“只管起兵,我协助你。”韩信与家臣商量,趁夜假传诏书赦免服役的罪犯、奴隶,发动他们袭击吕后、太子。恰在此时,一名家臣得罪了韩信,被韩信囚禁。他的胞弟上书告变,吕后闻变,急召韩信,又怕他不肯就范,就与萧何谋划,说已俘获陈豨处死,刘邦归来,要求列侯群臣进宫祝贺。韩信不得不来,一进宫便被武士捆绑,杀于长乐宫钟室。
“这些传闻从何而来?”尹鹏颜道。他的脸色一改往日的平静,像起了风的湖面。
“廷尉府有全套卷宗和证词。天禄阁亦存备份。”
“既然君侯屏退左右,独与陈豨私语,那么,是谁言之凿凿复述出两人勾连的证言呢?”
张安世一时愕然道理并不复杂,但流传了几十年,到了家喻户晓的地步,大家都不愿意用一丝丝理智去思索,辨别真伪了。即使聪慧过人的张安世,经众人口耳相传也深信不疑,经尹先生提醒,才回到常识上。
《汉律》规定,“三人以上无故群饮,罚金四两”,作为刑名官,尹先生素来谨慎,得了个善于品茶的名声。
虫蚁骚动、群鸦惊飞之际,极少饮酒的尹鹏颜一捋衣袍,从腰下取出一个酒囊,缓缓倾倒酒液于地下。收了酒囊,他面向虚空行礼如仪,甚为恭敬虔诚,朗声道:“齐人尹恢嫡孙尹鹏颜,拜见大王。”
这是尹鹏颜第一次言及家世,张安世深感讶异,尹先生竟然也是军功世家出身刘邦起兵之初尹恢以谒者跟随,任将军,从击诸侯,升至右丞相守淮阳,有功,封故城侯。
淮阳地处天下之中,是关中之外汉军东向逐鹿的第二个力量源泉,为汉军粮草转运及兵员输送之枢纽。它东接齐国,北临燕代,南可直下楚地,由右相尹恢坐镇,从而为汉军在全国的军事行动提供有力的战略保障。
国史载:“高帝三年,以韩信为左丞相,曹参樊哙左,郦商右,皆借此名以出军,又尹恢以右丞相守淮阳。”韩、尹二人一左一右,汉初制度,右大于左,他是楚汉相争时一个举足轻重的人物。
汉少帝二年,尹恢病逝,谥庄侯。
兵甲亟作曰庄,澼圉克服曰庄,胜敌志强曰庄,死于原野曰庄,屡征杀伐曰庄,武而不遂曰庄。
从尹恢的谥号看,其人的一生是很复杂的,他的死也可能暗藏玄机,究竟如何,目前已不得而知。
尹家祖籍齐地,尹梁邑他的真名其实是尹开方,私放烽火青衫的首领江决,触犯刑律,被朝廷削夺官身,罚作奴隶,流放河西,他们一家才离开了故土。当时河西还在月氏手里,汉廷流放罪犯不到边境为止,竟然驱逐出境,把这个家族从极东的海滨桑梓赶到极西的瀚海流沙,可见皇帝多么恨他。
鉴于尹恢曾协同韩信作战,为其提供保障、稳固后路,因此,尹鹏颜以后辈之礼拜会韩信。
祭拜未毕,数不胜数的黑点扑面而来,砸得两人满脸痛痒飞虫骤雨一般迎光蹈火,直扑两人手持的火把,顷刻间烧成灰烬,纷纷跌落。两人心潮悸动,仿佛看到当年垓下,汉军将士迎着楚军的箭矢、长枪、铁盾前赴后继,舍命冲锋,相继死于营垒外、军阵前,尸骸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张安世于心不忍,手臂一甩,将火把扔进水洼。
火一触地,跳跃缕缕暗淡的光,即将熄灭,尹鹏颜伸手抓起,让其迎风复燃,两支火把一并捏着举过头顶,似大将挥剑号令将士冲锋,长啸一声,慷慨地道:“世间万物有灵,武神陨落,殃及无辜,诚可痛哉有的将士受到牵连,命运悲惨,愤懑而死;有的直接押赴刑场,惨遭杀害。诸公冤屈太深,怒气太烈,天地不容,天神把你们的灵魂困于虫蚁的躯壳,不见天日,又饥又渴,极其辛苦。你们一直萦绕此地,日夜哀鸣。今日,我以烈火烧透一切,帮助诸公解除困厄,轮回转生。”
说话间,毕毕剥剥,这些隐匿夜幕间的生灵更加猛烈地扑向烟火,用死亡奏响一曲欢快的乐音,难以计数的飞虫化作缕缕青烟,火光与黑夜交织之处,隐见点点荧光,轻捷地出现又消失这真的是昔日汉军将士的冤魂吗?
面对赴死的生灵,尹鹏颜毫不怜悯,高举火把,照亮前路。淮阴侯府蛰伏的飞虫似乎都来了,若疾风、似骤雨,来享受死的快感,来寻求终极的解脱。一团团、一层层,围绕火把,像乱麻、像乌云,嘶鸣、旋转、燃烧、坠落、飘散。
年轻的校尉张安世听尹先生说出这一席话,闻所未闻,不知他平时研读些什么学问,他的头脑里装了怎样一个世界。子不语怪力乱神,含冤之人的灵魂寄身虫蚁的理论让张安世惊愕,不过,他一向开明,深知相对于浩渺的时空而言,个人不过蝼蚁,沧海一粟而已,他深感天地可畏,所知有限,并不认为尹先生有什么不对。
尹鹏颜拍拍张安世的肩,两人快步走到落兵台前的空地上。此处用来训练演武,铺了十余寸厚的砂砾,形成一片沙碛,草木稀疏,恰好容身。尹鹏颜抡起火把,奋力丢到枯草茂密处,片刻之间整个院子都点着了,热浪滚滚,炽烈如太阳坠落;烟火灼灼,光明似白昼重生。更大的狂欢开始了,黑压压的虫云铺天盖地,试图将火盖住,下坠一层,烧透一层,下坠一层,烧透一层,层层灼烧,不知烧了一百层还是两百层。半刻钟后,烈火熄灭,黑云消散,轻薄的青烟袅袅飘荡,不时,星光无声,一片死寂。
闹出如此大动静,淮阴侯府潜伏的人依然无一现身,倒是附近的豪民、巡夜的军兵为火光惊扰,纷纷奔走来看。他们望见绣衣衙的锦衣武士刀枪出鞘、剑拔弩张,围住逆臣旧宅,不禁大吃一惊,指指点点却不敢靠近。讨奸兵、治狱吏出示令牌,厉声呵斥:“绣衣衙奉天子令深夜办案,尔等军民各安本职,切勿惊扰。速速退下。若无视宵禁,干扰贻误,严惩不贷!”对于百姓而言,胥吏的话语堪比世间最凌厉的风雪,众人闻声四散,瞬息之间,街道又恢复了空空荡荡的状态。
尹鹏颜、张安世脚踩焦黑的土地继续前进,炭状物把他们的鞋袜衣物涂画成黑夜一般的颜色。
庭院开阔,屋宇深邃,即使驱车前进,也需耗费许多时间,何况步行?韩信为汉军大将、齐王、楚王,虽然被刘邦诱擒,以侯爵身份软禁京城,事实上,高帝削夺了他的兵权和爵位,并未减少对他的欣赏与感激,这栋大宅依然用王爵的规格建造,比西楚济北王的田府还要宏大深邃。
济北田府被夷平后,汉朝创立之初京城建造的王府全部消失了。死去的王、活着的王,在当今天子太阳王的暴晒下,终归像冰一样蒸发消散、荡然无存。这栋真正的王府,以侯府为名,历经七代天子,七个太阳的摧残,孤傲地坚持着,即使最暴烈的烈日,也不能将它抹去,因为它已经扎根人心、耸立青史。
走过前庭,临近一叠五十级的台阶,两人拾级而上,上了一面高台。经过前些日雨水的冲刷,地面洁白无瑕,俨然玉石一般。台上矗立三十根高大的铜柱、十名石雕武士,武士身高丈余,披甲按剑,雄壮凶恶,可惜残缺不全,损毁严重。铜柱和武士后五十步是淮阴侯府正殿,此殿采用清香名贵的木兰、纹理雅致的杏木建成,大门上装饰了古香古色的花纹,回廊栏杆上雕刻着清秀典雅的图案,威严高峻,好似神仙搬来终南山,让人不得不抬头仰视。殿宇高达六层,代表韩信平定魏、代、赵、燕、齐、楚六国的军功。事实上,还少盖了三层,没算上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举攻占的雍、翟、塞三秦之地。
尹鹏颜昂首阔步往殿内走去,走到虚掩的大门前伸手一推,手掌即将接触门面的瞬间,猝然停止,眼光一闪,唇角露出会心的微笑。张安世正待进殿,尹鹏颜轻声喝止:“殿宇已经朽坏,有心人用长钉、绳索固定住紧要关节,你我一旦进入,他轻轻一拉,必然垮塌。”
一阵凉意从脚底直升头顶,张安世脸色煞白。
“我之所以上来,目的是诱出监视我们的人。”尹鹏颜不露声色地道,“我们要找的人,大半就在后宅。”
张安世一下明白了。
尹鹏颜提示道:“东北角,槐树。”
张安世举目看去,见殿宇的一角长了棵硕大的槐树,一根枝条犹自上下摇晃。若因风起,应该是左右摇摆才对啊。
尹鹏颜识破了对手簸箕捕鸟之策,原路返回,穿过武士和铜柱群像,缓步而下。
正殿两侧各敷设一间厢房,左边是议兵的节堂,右边是会客的礼堂,均已垮塌,两堆木石倾颓破败,更显得主殿的雄俊。
尹鹏颜往左侧行去,走到节堂的废墟前,摸着下巴一言不发。张安世赶紧跟上,这一次他不再冒险,规规矩矩等在尹先生身旁。果然,尹鹏颜观察片刻,断然道:“有陷阱。走。”
他却不是走向右侧的会客厅不用侦查,想必那边同样危机四伏。通向后庭的路全部阻断,怎么办才好?
两人相视颔首,都想到了方法,一起走到墙边。墙壁多处开裂残破,长满花草,按理早该倒了,之所以没倒,是因为历年来长安城的长官右内史拨付专款修缮,避免军民从坍塌的缺口任意进入,盗取府内财物其他好说,盗走了铜柱熔作兵器,麻烦可不小。
新土比较普通,旧土色泽略微不同,手一摸,凑近一闻,温暖而芬芳,当年真是不惜工本,模仿秦时阿房宫用椒和泥涂壁。客观地说,高帝刘邦给予韩信的回报是极丰厚的,毕竟,韩信这只猎犬咬住肥鹿交到他手上,他何必吝惜区区一些香料呢?
据说,韩信的死讯传到高帝耳中,高帝“且喜且怜之”,既去了一块心病,如释重负,又感到哀怜和悲伤。如果没有谋反的传言、没有吕后的戕害,三十五岁正当壮盛的韩信是否能够颐养精神、终其天年呢?历史不能假设。此时、此刻,大汉王朝的军将们,汉军集团的勋贵们,走到同一个岔路口,面临韩信一样的境遇皇帝对他们并非不感激、不怜惜,但是,一旦他们威胁到皇权、政权,杀起人来也不会手软。
张安世伸出食指、拇指贴到唇部,尽力一吹,尖啸声直传半里。偌大的长安城,醒了一个小小的斑点,院墙外脚步杂乱,讨奸兵集合听令。“砍一棵树来,削了枝叶破墙。”尹鹏颜道,“明日出一名兄弟到内史府自首,赔树钱,坐几日监。”半刻,讨奸兵砍来粗重的槐木,扛起猛力撞墙,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两人快速出府,走到街上,直行三百步,估算着已经走过正殿,讨奸兵再次砸墙,墙体轰然倒塌。待灰尘散落,两人脚踏残垣,重返淮阴侯府。
用最安全、最轻松的方式进入后院,两人放慢脚步,稍微观察了一阵。尹鹏颜鼻翼微微颤抖,面色一沉,半闭眉目深深吸了一口气,附在张安世耳边轻轻说了两个字。张安世脸色煞白。
整个院落大约占了全府的三分之一,属于生活区。韩信早年孤贫、青年奔波,当了大将一直领兵征战,居无定所,天下平定后,又从齐地迁到楚地,再到长安。他做淮阴侯留居都城的时间是汉六年至汉十一年,短短五年,来不及光大门楣,家眷很少,因此,府邸虽大,用于居住的房屋不过两三栋,独栋单层。他喜欢槐树,遍植庭院。造府时,这片区域本来长着两棵三百年以上的古树,一起保留了下来。由于空间大,光照足,槐树不负他,枝叶繁茂,俨然一座小型森林,其中一株的枝叶蓬勃生长,竟然穿透了主卧,使得房屋离地数尺,增添了许多妙趣。
对过往无知的人会喜欢上这个后院,它实在幽深平静,一旦得知院落里发生过的悲剧,人们只会感到惊骇和哀伤韩信三族的大部分,包括妻儿,被十名快刀手斩杀于此,头颅、残肢、血肉混作一堆,埋于巨树之下。槐树获得了充裕的养分、积攒了足够的怨恨,终于长成遮天蔽日的模样。
张安世通晓本朝历史,十分同情韩信的遭遇,如今身临其境,禁不住一声长叹。声息未止,林间亦长声叹息显然,这不是回声。张安世肺腑里一紧一喜,直刀半出,紧紧握着。
五十步外,两块火石轻轻磕碰,一闪而灭的微光点出一张侧脸。十数次敲击过后,一簇火苗划破夜色,一支火把凑近、点燃,空寂的庭院一时热烈起来。一人举着火把,脚踏把枯枝败叶缓缓走来。
来人在七步之外站定,火光海浪一样流淌冲刷着他英俊坚毅的面目,张安世心间一荡,颤声道:“安……国少季。”这四个字说得迟缓犹疑,因为张安世也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安国少季。过去,安国少季唇角时常露出戏谑之色,手舞足蹈,给人浪荡轻浮的印象,而眼前这个人,面貌冷峻、目光狠厉,像一杆坚挺的长枪、一根冰冷的石柱、一具埋葬于战场的尸骸,全无一丝人的活气。
“和合校尉,咱们是同僚啊,你记不得我了吗?”安国少季纹丝不动,唇齿轻微开合,“属下木屐校尉安国少季,见过直指使者。”
尹鹏颜微微颔首:“校尉辛苦了。”
“我并非这里的主人,不方便招待贵客。先生,我们就这样站着说说话,可好?”
“好。”
安国少季突然咯咯咯笑起来,整个身子花枝乱颤,瞬间变回那个轻薄无行之人。他手一抓,从槐树上扯来一根草插入牙缝,从腰下摸出一个酒囊,昂首痛饮,绕树三匝,脚步踉跄,好似不胜酒力,酒囊划出一道弧线,砸向张安世面门:“饮一口。”
张安世毫无反应,甚至眼睛都未尝开合一下,任酒囊砸落地上,冷冷道:“办差,不饮。”
酒液汩汩流淌,安国少季极其心痛,连声叫着“可惜”,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捡起酒囊抱住,伸长舌头直接舔食浸入泥沙的残液,张安世瞠目结舌。安国少季踉跄起身,借了醉意,嘴角上翘,伸手指指点点:“张安世,你本不该在这里。廷尉定下金蝉脱壳之计带你远走高飞,你为何不识苦心,冒险归来,自蹈死地?你可知,万一这案子出了纰漏,廷尉为了救你一定会跳进火坑,你这不是主动做人质害他吗?
“王温舒年轻时游手好闲,干过盗墓的勾当。月黑风高之夜,他锤杀路人,抢夺财物,当了太守立即杀光河内的盗贼,还越境杀掠周围各郡。他这么做一共两个目的,造出政绩取悦上官、消灭同行方便自己做贼。你很了解这个人,因此,你担心王温舒污你为盗一杀了之,毕竟,他真的宰了你几十个随从。”
安国少季席地而坐,酒囊触及唇部,将呷未呷:“可惜啊,你不懂你阿父,也不懂王温舒,他们之间具备比杀人越货厚重千百倍的合作基础,王温舒截杀你们,不过配合廷尉演戏而已。几十条人命,在你阿父那里真的不算什么,即使这些人与你们相处得像家人一样。他手上,可是沾过几万人的血。这些血浆聚合起来,可以填满昆明池,托起大大的楼船。
“但是,这些人命轻易地迷惑了你,让你产生了错误的判断,以为王温舒还在做贼。你不相信你阿父会拿如此多的人命把戏做足,不相信王温舒是你张家的同谋。错误的认知导致错误的行动,原本漏网的鱼,愚蠢到反身游进网中。
“河内不好吗,为何跑到长安?你那心机用尽的阿父,如今啊,五内俱焚,一遍遍问自己,为何生了这样一个蠢货。
“哼,看你一本正经,站得直、走得稳、言辞周正、持礼谦恭,与你接触不深的人都以为你沉稳可靠。其实,你这样的官宦子弟,长在大树下,最缺风雨,一遇大事,完全不堪。我这个人素无正形,不拘小节,连丞相都知我生性浮浪,天子亦说我轻薄无行,可我的见识比你高不止十倍,应变的能力比你强不止二十倍。你啊,表面功夫做得好,却是个不会做事的。你继续这样下去,终归不过泥塑土坯,腹内装满稻草,休说光大张家的门楣,即使保全身家亦未可得。你不思悔改,不尽快学些真本事,不深入洞察世道的人心,凭恃公子哥一知半解的学问,人前人后摆出来的场面,迟早会满盘皆输的。”
听罢这一席话,张安世不觉汗透重衣,满面潮红,右手颤抖,带动刀身击打刀鞘,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的左手手心尽湿,浑然不觉之间已握住了酒囊原来,安国少季乘势塞了过来。此次,他不再推辞,急切地拿到唇边,咕嘟咕嘟喝掉半袋,这才稍稍心安。
安国少季一脸怜悯地审视这个年轻人,他断定,这个贵公子已经被他征服。张汤一心奔向仕途,平时对儿子管教甚少,耳提面命更是屈指可数,把他丢给几个老吏、腐儒和庸官,尽学些表象,不得真章。此次出来办差,见了高人,豁然开朗,境界提升了何止一两个层次?张安世饮罢,双手奉还酒囊,恭恭敬敬屈身行礼。
安国少季大为畅快,面上又恢复了一贯的轻佻颜色,拍拍张安世的肩笑道:“你悟性、天分极高,是个难得的人才。你我同衙做官,起点都是校尉,以后我会好生调教你,跟我,不吃亏。”
张安世道:“还请兄长时常提点,下走当持弟子礼,虚心求教。”
安国少季开怀大笑,两眼余光望向围墙之外,闪过一丝狐疑的光,好像有所期待,而期待迟迟不来。他稍作迟疑,上前两步,笑盈盈地给张安世胸口一拳,表现得十分亲昵。他深谙待人处世之道,半晌之内、三言两语就可以结交一个朋友,这是他与众不同的天赋。
可惜,他的笑容和欢情仅仅持续十余个弹指,因为张安世突然出手,夺走了火把,轻声问道:“你说这么多,是不是在等王温舒?”
安国少季笑纹凝固的瞬间,张安世又补了一句:“你一定把行踪告知了中尉,令二虎竞食,对不对?”
一口酒喷出三尺,安国少季呛得咳嗽不止,红润的两腮色彩褪尽,一下清醒了,汗如泉涌。酒囊再次落地,他木头般任酒液流淌干净,像韩家的血一样,渗入这片游荡着无数冤魂的土地。
屠苏被捕,一开始扛住非人的折磨,守口如瓶,随即听从尹鹏颜的劝告,透露了安国少季的行迹。看上去,他是折服于尹先生的魅力,权衡了得失利弊,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事实上,屠苏、安国少季早已约定,任何一人暴露,稍作反抗,便供出秘密据点,引诱朝廷的办案人员前来,采取非常手段一举诛灭,为整个团队扫清障碍。屠苏是死士,安国少季是死士,他们属于血统纯正、殒身不恤的刺客将,他们不畏死,他们总是把生命的价值用到极致,不惜以死作为毒饵,垂钓金龟。
死人也能杀人,很多活人总是到死才意识到这一点。
安国少季的胃口不止于此,他一向敢于冒险,绣衣衙几条人命根本喂不饱他,他升级了计划,驱虎吞狼,让最凶恶的两大劲敌绣衣衙和盗隼卫同归于尽。
他写了一封匿名信,传书华成,告知淮阴侯府的秘密。送信的时机恰到好处尹先生带队围府之时。
先破案者生,后破案者尽死。生死攸关之际,王温舒绝对容不得绣衣校尉全身而退,他一定会调集精锐形成第二道囚笼,抢夺安国少季,做螳螂之后的黄雀。
而安国少季敢于原地等待他们,必然设计了后路。退一步说,即使后路断了,他一条命换回的战果亦足于弥补损失。
奇怪的是,绣衣衙公然围府,尹鹏颜、张安世烧了前院,火光冲天,伐木撞墙,惊扰到大半个长安城,中尉的盗隼卫却按兵不动。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张安世面含讥讽,展颜一笑。安国少季满面狐疑,情急喝道:“尹先生,中尉为何不到?”
“河内太守王温舒进京,初任京官,毫无根基。他麾下可用之人,不过华成、杨皆、麻戊、杨赣和成信数人而已,这些校尉的部曲需要临时征召……”尹鹏颜露出不忍之色每次遇到心机用尽却一无所获的人,他都深感怜悯,“绣衣衙即使不争锋争功,也要未雨绸缪、避祸自保是吧?我毕竟早来,往他的队伍里安插一两个私人并不困难。”
往敌对阵营、竞争对手和友军内掺杂奸细的行为古来有之,道德上或遭人诟病,却是各集团公开的秘密。而且,绣衣衙本来就是个特务组织,差遣神秘,行事阴诡,岂能不用细作?安国少季扶着树干,脸上色彩褪尽,似乎真的醉了,差点儿站不稳。
“如今,杨赣死了、麻戊下狱,中尉行踪飘忽,对外勾连的或者说你泄露情报的对象,除了华成、杨皆和成信三人,还能有谁呢?”尹鹏颜道。
张安世补充道:“你以为华成是王温舒的佐贰官,投书给他效率最高。你却不知道,华成不识字,他接获书信,第一时间给谁看呢?”
这个看信的人,当然是绣衣衙的密谍。
槐林沉寂如死,不知过了多久,安国少季想到什么,咬牙叫道:“难道王温舒不派盗隼卫监视你们吗?你们的部属里,难道没有中尉的人?”
“当然是有的,因此,我们对外公布的理由,是来淮阴侯府寻找屠苏藏匿的越王勾践剑。这个理由很充分,民间传言,大汉将对百越用兵,越王剑现身,呈报未央,此吉兆也,说明南方将一战底定,归为郡县。”尹鹏颜道,“刺将案急如星火,性命攸关,王温舒心如铁石、目标专一,从不受干扰,不做无用之事,不会对一把铜剑产生兴趣的。”
“既然铁锤可以杀人,何必用剑呢?一把剑,对他无益。中尉不会来了,你的陷阱捉不到你等的猎物。”张安世面含嘲弄,“你其实可以从容撤退,可惜你自作聪明……怎样,较量一番,还是直接投降?”
安国少季长声叹息:“我的长戟不在,自然打不赢你。”
张安世道:“即使你浑身插满长戟,你也打不赢我。你的戟,不是用来作战的,是用来摆造型的。”
听了这句准确、直白的话,安国少季大笑,笑得涕泪交下,捂着胸口躬身咳嗽,两手带动臂膀连连颤抖。待他重新站直身子,笑声戛然而止,面色铁青阴沉,左手丢出一枚火镰、一枚火石,右手拿着一枚明亮的火绒:“张安世,我们一起上路吧。”说着,火绒一点槐树树干,一道蛇状火线立即向树冠急速流窜……
安国少季笑了,笑得释然。张安世也笑了,笑得轻松。安国少季变了脸色,他感到不对,但电光石火之间他想不到哪里出了问题。耳边听见一缕风声,他明白了,尹鹏颜不见了。风声陪衬着炭刀的尖啸,重重斩向树干,火线受迎刃一击,戛然而止。
“尹先生嗅觉灵敏,闻到石漆的味道,提前准备。你弯腰打火,我们看不到你,你也看不到我们,尹先生正好借机绕到你身后。”张安世一笑,“河西之地,尹先生被石漆害过一次,不会再被你们得手了。”
安国少季纵声长啸,叫道:“罢了,小萝,我去了,来世再会!”说着两腿一弯,跳起三尺之高,脖颈伸长撞向炭刀。刀刃虽然入木,刀尖却在树外,若刺中咽喉,必死无疑。这一个寻死的动作,表明他以身殉道的决绝。张安世相隔数步,救援不及,眼睁睁看着他当面自杀。
咽喉即将触及刀尖,安国少季肩背一紧,被一股力量扯着上衣腾空而起,御风倒飞,撞上七步外的土墙,土坯跌落,灰尘大起。
张安世走上前,俯视着他,讥讽道:“死且死了,还拖泥带水,喊什么小萝。这不,又被尹先生救了不是?”
尹鹏颜收刀,正色道:“木屐校尉,义士、勇士也,为了道义不惜去死。和合校尉,和合为上,休取笑于他。”
张安世肃然:“诺。”伸出一只手去拉安国少季。突然,面前灰尘弥漫,眼里一痛,无数砂砾击中眼球,他情急之下举掌一挡,下身门户洞开,腹部重重挨了一拳,一时吃痛屈膝跪倒。土墙上人影一闪,少时,尹鹏颜的声音从墙外街道传来:“追。”张安世使劲眨眼,用眼泪冲刷泥沙,强忍剧痛翻过土墙,隐约望见尹鹏颜的背影,讨奸兵闻声而来。
“贼人速度太快,属下没有拦住,请先生责罚。”
众人取了水囊替张安世洗眼,过了片刻视力稍稍恢复。张安世顺着讨奸兵手指看去,街巷一片晦暗,什么也看不清,眼睛似被火烧,痛不可忍。
张安世愠怒地喝道:“他去了哪里?”
讨奸兵道:“东南方。”
张安世道:“快追、快追!”
浪费了大半个晚上,尹鹏颜似乎一点不急,轻描淡写地道:“算了,由他去吧。”城池浩大,就像一粒盐掉落海里,怎么找?何必白白浪费时间和人力。
张安世感到眼睛更疼了,长叹一声:“下一步,我们怎么走?”
尹鹏颜道:“香室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