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南北称街,东西称陌,全城八街九陌,有香室街、夕阴街、尚冠前街、华阳街、章台街、镐街、太常街、城门街等。街道互相交会,四处通达,构成方格形的道路系统。城内外分成一百六十个闾里,四周筑造围墙,每面开门,有宣明、建阳、昌阴、尚冠、修城、黄棘、北焕、南平、大昌、宣里、梁陵、发利等。街道宽阔,绿树成荫,种植槐、榆、松、柏。当时的商业区称市,分为东西两部分,四里设一市,共九市,城西六市称西市,城东三市称东市,有柳市、交门市、孝里市、交道亭市等。市内设旗亭,高出市场之上,其形如亭,中悬大鼓,顶扬旗帜,用于发布开市、闭市信号。不同街道买卖不同货物,聚集天下财物,品种繁多。开市时,客商云集,熙熙攘攘,尘土飞扬,拥挤不堪,车马难于转弯。
农民须耕种田地、商贩须转运物资,因此,百姓多居城外。官衙、兵营、市场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留给私人的余地十分狭促,能在城内买房置产的非富即贵。
相府奏曹屠苏的寓所位于寸土寸金的香室街,占地两分,并非祖产,亦非购得,而是借居这几日,文牍校尉王贺带伤办差,治狱吏收集了大量文档卷宗送到卧房,他一一校阅整理,查证分析,形成结论。
获得这处房产的使用权以来,屠苏不曾支付任何的租金,也没有和房主交往的记录。王贺据此判断,这栋宅邸可能是旧贵集团的一处基地。
王贺的卧室几乎被竹简、绢帛堆满,飘满了积年旧尘,尹、张二人辗转半天,才蹚开道路,寻出缝隙落脚每次接近他的居室,尹、张都会因为积尘粘身而皮肤红肿瘙痒,苦不堪言,尽可能规避,而王贺经常整个人趴在灰堆里,脏手往身上乱摸而无恙,真是术业有专攻、各人有各人的饭碗啊。
近日,王贺因伤重体虚,当差的环境太差,积灰暗尘侵入肺腑,邪之所凑,其气渐虚,时常咳嗽咯血,其身形面貌俨然衰朽老吏。幸好倚华不在,不然一定心疼落泪。
两人耷拉着腿坐在案牍上询问他的伤情,王贺咧嘴说快好了,随即通报两日来的收获,语气一如既往地舒缓平淡:“这栋宅院十分凶险,克主,连接四任主人暴死,惨事不计其数,荒废了三十多年。”
他取出一卷帛书徐徐展开,抬起头目光炯炯:“有个人,连天子都敢得罪,百无禁忌,不信邪,早年用极便宜的价钱买下的。”
“谁?”
“淮阳太守汲黯。”
张安世一听面目肃然,不禁坐直了身子。尹鹏颜心间一动,接过缣帛仔细查阅。
汲黯,本朝闻名遐迩的一流人物。
他出身一个显赫的家族,自先秦卫国国君开始,这个家族荣任卿大夫这样的高官整整七代。他倨傲严正,忠直敢言,从不屈从权贵,逢迎主上,令朝野感到敬畏。淮南王刘安准备造反,兵甲已足,唯独惧怕汲黯,心有余悸地道:“汲黯爱直言相谏,固守志节而宁愿为正义捐躯,很难用不正当的事情诱惑他。至于游说丞相公孙弘,就像揭掉盖东西的蒙布或震掉枯黄的树叶那么容易。”
大臣觐见丞相田蚡皆俯首下拜,而他仅拱手作揖。大将军卫青身份尊贵,众人皆行跪拜之礼,汲黯从来平辈相交。有人提醒他对卫青尊敬一些,汲黯道:“因为大将军有拱手行礼的客人,就显得他不受敬重了吗?”卫青因汲黯憨直,认为他贤良,更加尊敬他,多次向他请教疑难之事,看待他胜过平素结交的人。
汲黯三次斥骂张汤,张汤威严冷酷,笔下杀人无算,却对他束手无策。他四次犯颜直谏天子,天子数次背后咒骂他,一度起过杀心,但视他作“社稷之臣”,一向宽容几分。
大将军卫青入侍,天子衣冠不整,斜靠床边接见。丞相公孙弘进宫商谈国事,天子连帽子都不戴。听说汲黯进见,天子不穿戴好是不会现身的。一天,刘彻闲坐武帐,适逢汲黯前来启奏公事。天子左右搜寻,没找到帽子,担心失礼,连忙躲到帐内,派近侍代为批准他的奏议。
这个人,正气充盈,生机勃勃。有人评价他,如麒麟凤凰,真稀世之瑞。
“汲黯为人耿直,好直谏廷诤,主张与匈奴和亲,反对汉匈之战,一向悖逆潮流、不识时务,此时迁任淮阳太守,已经离京。他虽然遭受了贬斥,但曾任主爵都尉,贵为九卿,我们是无权侦查讯问的。而且,长安到淮阳路长千里,若前去询问,时间必然耽搁。这一条线,算是断了。”王贺一边翻检案牍,一边自言自语,“除非,寻一些案牍,找找看有没有线索。嗯,廷尉府,或许找得到……”
张安世遗憾地摇头:“家父任廷尉以来,无论公卿、庶民一视同仁……唯独对汲黯,一向谦让,从不收录他的文簿。”
谁敢敛集汲黯的阴私呢?他骂得越狠,张汤躲得越远。这真是连鬼神都忌惮的人。
尹鹏颜沉吟许久,放下帛书:“劳烦子孺与我探访长孺旧宅。”
汲黯字长孺,因此尹鹏颜以此称之。
“诺。”
两人侧着身,脚高高抬起,轻轻放下,一步步走出卧房,身后响起王贺深沉的警示:“两日前,我派人到左右内史处商借田宅册簿,只拿到副本,正本已经被人借走了。”
张安世浑身一震,转过身来颤声道:“谁?”
王贺一言不发,答案昭然若揭,不必明说了。
绣衣衙把目标再度指向屠苏,沿他留下的线索,走向那个或许存在的结果。香室街闾巷深直,住宅鳞次栉比,屋脊檐宇高低整齐,栽满嘉木、修竹,十分静谧,令人好生喜欢。张安世漫步其间,一时忘记了自己是来查案的,心情逐渐放松,笑道:“先生攒些俸禄,买一套做婚房吧。”
尹鹏颜一脸惊悚,连连摆手:“我打定主意长住柏谷镇,离长安远远的。”
“柏谷,确实是个好地方。”尹鹏颜设计诛杀义渠昆邪一事早已传遍天下,张安世出于仰慕,专程前去看过,还见了来思山庄的店主诸怯夫人。
尹鹏颜道:“可惜,杀人太甚,街巷血洗,过于血腥了,不知多少年才会干净。”
张安世跺跺脚,指指坚实的夯土,叹道:“先生与我脚踏的土地,浸泡的血何曾比柏谷镇少?以后还会流更多的血,像暴雨一样、若流水一样……这是永远洗不干净的。”
他寥寥数语,揭示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人类活动的每一寸土地,都会沾染血浆肉泥,都城尤其如此,其兴衰存废将一遍遍验证这条铁律谁能想到,以后漫长的岁月里,威严繁荣的长安城,一度被杀得人畜殆尽,野鸡飞上灶台,野猪穿行街巷,残破荒凉好似混沌初开。
两人辗转寻到长孺旧宅,这是一座夹杂于高楼大宅中的小院,门楣狭小,不经意间就会走过,唯一的好处是清幽安静。古旧门楼下,半扇斑驳的木门虚掩着,张安世感到蹊跷,抽出直刀用刀尖推门。不过用了两三成力,一声闷响,大门从里面倒下来,扯动门楼摇摇晃晃,随即整体垮塌,变作一堆残渣碎瓦。张安世差点被砸中,往后跳了两步如果他用手不用刀,一定头破血流了。惊魂未定之时,透过烟尘,蹦出一只猢狲,定睛一看,原来是司马华成。
华成拱拱手,笑道:“亭侯,你还活着哪?”
张安世冷冷道:“中尉行动够快的,你们挖到什么了?”
华成道:“两位不妨入内,饮茶叙话。”
中尉府的人捷足先登,有价值的线索一定榨取干净,不可能留存了,进宅勘察已经失去了意义。张安世懊恼不已,断然拒绝:“不用。”
眼看对手一无所获、铩羽而归,华成压抑不住满腹的得意:“中尉府和绣衣衙同办皇差,理应文牍共享、谍报互通……这件事,下走认为有必要通传贵衙。我们找到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整个案子,活了……”他故意卖弄关子,欲言又止,逼视尹鹏颜想看他急切的表情,如果对方忍不住出口求他,那就更好了。
他的意图并未得逞,诱惑的话语像一根针扎进平静的湖泊,波澜不兴。尹鹏颜转身离去,张安世心头一紧,攥着拳头跟上。
王贺听到中尉府控制长孺旧宅的消息神色一肃,蹒跚下床,翻拣绢帛。张安世道:“华成一定发现了什么。”
尹鹏颜道:“租赁长孺旧宅的人。”
“对。屠苏作为联络人,只是使用宅邸,而接洽汲黯、支付房租的另有其人。旧宅名贵,租金不菲……”张安世道,“一个集团,最核心的在于人事和财务。找到这个人,不管他处于团队的什么位置,都可以顺着这条金钱的藤蔓,直抵根源。”
尹鹏颜微微颔首,从经济层面理解世界,从金钱方面寻找路径,通常是准确、便捷、高效的。
“汲黯自诩清贵,从来以不置私产、一心为公的形象示人,像商贾一样做租赁生意有损他的声誉,交易一定是私密的。”张安世进一步分析道,“他为人严谨,年纪又大,情知这一去大概率死在关东,一定不会留存租赁券书于长安,而是随身携带……难道,我们要追到淮阳?”
现在最缺时间,辗转千里,必然逾期。
尹鹏颜浅浅笑道:“我们不必前往淮阳,或许,王温舒已经带文书回长安了,这个出面承租的人也落到了他们手上。”
“不可能。”张安世断然道,“汲黯获得任命,七天前出京,即使再慢,也到了河内。这条路我是走过的,近千里长短。两天前中尉从左右内史处商借文牍,查到长孺旧宅,就算立即派人追赶、汲黯积极配合,拿到券书,往返至少三天三夜……”
尹鹏颜专程去过淮阳,那毕竟是他大父尹恢曾经镇守的地方,对于家族具有重要的意义。他看向王贺,王贺刚从堆积了半个屋子的案牍内抽出一捆卷轴,两人目光相触,尹鹏颜扫掉桌面上的杂物,王贺一瘸一拐小步过来,展开卷轴。尹鹏颜配合他按住边角,张安世探身去看,原来是一幅《大汉郡国疆域图》。
“子孺,你的话没错,但王温舒与众不同,用常规的方法揣测他就错了。”王贺取了一把度尺,一边测量地图一边说道,“本朝交通以陆路为主,分驰道、直道和驿道三种。驿道以长安为中心,连接起帝国境内所有重要城市,每隔一段距离设置一个驿站,接待来往官吏。”
“帝国对邮驿传书速度有具体的规定,邮人行书,一日一夜行二百里,河内郡治怀县到京师的路程约一千七十里,往返需五六个昼夜。精锐的匈奴轻装骑兵一日一夜奔袭七百里,从河内到长安往返一次耗时两个日夜。专门传递天子文书的奉玺书使者,三人一组,一日夜奔驰一千里,远远超过匈奴快骑。”
莫非,王温舒竟然动用了天子的奉玺书使者?不可能。僭越之事他断然不做。
张安世恍然大悟,说到刑名,那是他最为通透的领域,他顺着王贺的思路推断下去:“王温舒比任何人都清楚帝国司法体制以及交通条件对他的诸多限制,这严重影响到他的效率。本朝律令,秋冬刑杀,开春封刀。当年王温舒赴任河内,时逢九月,留给他杀人的时间已经不多。面对野草一般的豪强,面对建功立业的热切期望,不要说驿道,就是骑兵的速度他也无法容忍,要用三个月完成大规模屠杀,王温舒必须与时间赛跑,再不能依赖常规的驿道传递公文。他赴任河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购置私人用马五十匹,建立起一条从怀县通往长安的专属驿道,专责传递死刑报文。每二十里设置一站,五十匹马正好从怀县接力跑到长安,确保了每一匹马都可以用冲刺的速度跑完各自的路程。”
王温舒将传信效率提高到常规邮驿的五倍、匈奴骑兵的一点五倍,追平了天子行书的速度。春天的到来阻止了他酣畅淋漓地发挥,但他构建的驿传系统在他荣任中尉后依然为他服务,创造出两天内采集到重要证据、直传长安的奇迹。
三人对坐无语,一时间,整个房间陷入沉寂。凉风习习,从窗户缝隙间渗入,舆图上的灰尘不安地跃动。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王温舒先人一步,探得屠苏的住宅来自汲黯,追至河内。在他精耕细作、遍布爪牙的地盘上动用各种势力和手段,从汲黯或他的家臣手里取得租赁券书,拿到承租人的姓名以主爵都尉汲黯的威名,还没人敢于伪造身份租他的房产,签在文书上的,一定是真名。获得这条重要信息后,骑士借助五十匹快马的惊人速度,一口气冲到长安。盗隼卫得以迅速搜捕此人。
这个人,用华成的话来说,是一个“已经死去的人”,他是谁?
如果不是华成觉得稳操胜券,忍不住显摆,绣衣衙还不知道王温舒重新捋了一条线。当他走到线的终点捕获猎物,完成天子交办的任务,就会拿着线转身勒死尹鹏颜和他的下属。如何夺来这条线,成了三人生死攸关的当务之急。
时近黄昏,又浪费了大半天,一事无成,王贺越来越焦躁,连一向沉稳的张安世心尖也不受控制地连连震颤。尹鹏颜捡起落到地上的酒壶、酒樽自斟自饮,抿了几口残酒,放下酒具,手指敲打桌面问道:“全衙当差的兄弟走了吗?”
屋外伺候的讨奸兵听到问话,行礼作答道:“回禀直指使者,走了。”
“客人来了吗?”
“来了。”
“进。”尹鹏颜道,“你不用伺候,散班回家去吧。”
之前,考虑到中尉随时可能突击御制绣衣工坊抢夺王贺,利用他追踪周南,因此不得不高度戒备。如今,盗隼卫获得巨大进展,稳操胜券,已无必要公开决裂冒险夺人,护卫之士可以稍稍歇息,为了保密事宜尹鹏颜让他们先行散班。
不时,廊宇间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好似铁锤一次次砸中木板。挟着一阵凌厉的寒风,一人戴斗篷,蒙面目,阔步闯进室内,因走得太急撞塌了文牍一角。他两脚站定,手指一撩甩掉斗篷,摘下黑麻面罩,露出一张沧桑的脸此人年岁已长,四十至五十之间,脸上一处箭洞,深达两寸;两处刀伤,几乎损及颅骨;眼神锋利,眉目间隐隐伏着几丝怨愤。
王贺、张安世跳起来,惊得魂飞魄散——
中尉府都船令成信。
都船令统领关中内陆水军羽林黄头,确保山东与京师的漕运安全,一旦东南爆发战事,还将率领楼船沿江河而下,威慑齐鲁、江淮与吴越。
此人但闻其名,未见真人。麻戊伪装期门军官,绣衣衙汲取了教训,专门安排密谍绘制中尉属下主要成员的画像,尹、王、张等人皆看过,谙熟其形貌。
王贺、张安世面面相觑,狐疑地盯着成信,提防他突然发难。尹鹏颜微微一笑:“放松些,都是朝廷的人,并非仇敌。”
张安世向前两步挡在来客和王贺之间,冷冷道:“都船令。”
成信面目森然,语调平缓:“张校尉。”
王贺喝道:“成信,你来做什么?”
尹鹏颜道:“他不叫成信。”
王、张两人又惊又喜,莫非,此人是尹先生安插在中尉身边的暗桩?
成信道:“下走长安人儿尚。”
从军三十一年、两次出击河西,因家宅变故妻离子散,愤而纵兵劫掠尹鹏颜,遁走江湖的儿尚!
王贺看过尹鹏颜河西之行的报告,还替上司修改润色过,对这个人并不陌生去年,候长儿尚奉酒泉郡中部尉竺曾号令,护送尹鹏颜和无庸雉东行京师,行至祁连山下汉军亭左近,听说久等征人不归的妻子受到一名豪强的引诱,携带女儿离家出走,逃到函谷关以东去了。他震怒绝望之下,顺从士卒的贪欲,配合昆邪旧部袭击尹鹏颜,杀人越货,失败之后不知所终。
他差点要了尹鹏颜的命,怎么一年不到,却转变立场为尹鹏颜所用呢?
一个叛离军队、落草为寇、受到通缉的罪犯,改换门庭之后,立即从倒数第二序列的低级材官军吏擢升为仅次于将领的辑灌校尉,管辖从未涉及的船艇事务,肩负关中漕运、水师征伐重任,实在匪夷所思。
尹鹏颜清理出一块空地,拉了一条胡床请儿尚落座。
王贺、张安世背靠案牍,小心戒备,不敢怠慢。尹鹏颜拿起酒壶正待斟酒,儿尚一把抓过,往嘴里倾倒。壶管太窄,酒液太小,喝得不过瘾,儿尚不揭壶盖,两手一拧,硬生生扯掉上半截壶身,丢到一边,昂首举壶,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光全部烈酒。
王贺吃惊不小,眼前出现错觉,以为那个恶来一般的勇士朱安世重新归衙了。
“承蒙先生大量,给我这一个见面的机会。”儿尚任由唇齿间汁液淋漓,也不擦拭,“下走求见先生,不是请罪,因我罪无可赦。我苟且活着,全因天良未泯,想做一件正确的事,这件事牵连许多人的生死,有老人、有小孩、有女人……事情做完了,我就可以安心去死了。”
尹鹏颜伸手拍拍他的肩,表示理解他承受的压力、背负的苦楚你对我的背叛,我个人原谅你了,但你触犯了刑律,你将接受什么惩罚,待有司依法判决吧。
这轻轻一拍,解开千斤重的枷锁,儿尚整个人变得轻松,一下焕发了神采。不过,改善是有限的,他给人的感觉,依然深沉严峻。
“王温舒找到这个承租人,立即领兵合围。想不到他武力超群,是个一等一擅长搏斗的老兵,一个人、一把刀、一张弓、十五支箭,击杀盗隼卫六人、击伤十二人,走了。”
寥寥数语,描绘出一场激烈的遭遇战,勾勒出一名百战勇士的骁悍面貌。三人听了,精神一振:走了!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儿尚放下酒壶,两手揉搓,沉声道:“如今,中尉府一边调集力量秘密搜缉他,一边逮捕与他有关的人一百余名,拷掠审问……先生知道,我本长安人氏,京师人际关系复杂,千丝万缕,城内居民难免沾亲带故。我虽然与此人并无交集,但我们有着共同的亲属,其中三家十六口,还算我的远亲……”
作为一个从军多年、伤痕累累、妻儿离去一无所有的落魄老兵,亲戚故人几乎是他全部的情感寄托,是他在这冷酷的长安城唯一的慰藉,他请求绣衣衙襄助救人理所当然。
儿尚眉目一痛:“从辰时起,王温舒一个时辰杀一人,逼其现身。”
张安世快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庭院里的滴漏标记至午时一刻,已经有两条生命消失了。他冲到儿尚面前,急问道:“承租人姓甚名谁?”
儿尚睁开血红的眼睛:“此事机密,我只告知尹先生一人。”说着,微微挺直身子,在尹鹏颜耳边说了三个字。“尹先生,我与你合作,只求你一件事,尽量保全无辜的人命。”说着他一按桌面,好似巨鲸出水,又撞倒数堆案牍,冲开门,裹着风,战车般开走了。
待室内重新恢复宁静,王贺狐疑地问道:“先生如何与儿尚再次接上音信的?”
“一切皆出于偶然。”尹鹏颜道,“杨仆赠我三十金,委托我调查他,恰巧重逢。”
楼船将军杨仆治理水军,长期驻守关东,深得天子器重。当时关中的土地已经分完,各有其主,刘彻为了让他成为关内侯,甚至将函谷关东移三百里。他听说长安来了一个管治水事的都船令,触须顺着漕路向东蔓延,感到权力受到威胁。因其人归属中尉,一切人事典册均已销毁,列为机密,探查不到,于是他安排心腹之人秘见尹先生,探寻政敌的底细。尹鹏颜因府衙公用不足,收钱接了差遣。
“儿尚可靠吗?”
“世上没有绝对可靠的人,只有某一个条件和时间节点上可靠的人。”
张安世蹙眉催促道:“尹先生,事不宜迟。”
尹鹏颜闭目沉思,大约过了十几个弹指后张开眼帘:“你们听说了吗?前些日大队流民从关东进入关中,一下多了几万张嘴。三辅地区粮食也不多,治安压力甚大。天子令军地联手严格管控,限时迁往关西、朔方,灾民已经陆续启程了……”
纵使绝顶聪明,两名校尉也听不出他话里的深意。
“子孺,你去王温舒的驿站,‘借’一匹马、一套制服……翁孺,你替我写一份文书……”尹鹏颜声音渐低,如此这般一一言说,王、张两人眼神渐亮。
东市,长安行刑之处,一面黑边鹰隼大旗迎风而立,三十甲士腰配直刀,手持五色棒,一半肃立,一半来回缓缓走动。数百无聊的看客围守四周,翘首以待,像海浪冲刷着孤岛。高台上,每排十一人,一共十排,跪满了捆绑严实的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第一排左起的一名老者、一名妇女头颅炸裂,倒毙于地,遍地污血。王温舒踞坐高台,似一头憨态可掬的肥猪,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杨皆、成信两名校尉站于左右,持刀护卫。恶名赫赫的都船令成信第一次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其威严冷酷的面目让人不敢忤视。杨皆前额多了一道刀痕,据说他在一场稳操胜券的围捕中受了伤。
滴漏中,一滴清水毫不怜悯地滴落,脆弱的平衡被打破,簧片划动,指针微颤,指向一个新的时间节点。“咚咚!”“咚咚!”“咚咚!”一慢一快,报时的鸡人连敲三次,叫道:“未时到!”王温舒扔下一支竹签,人群像即将煮开的水激烈地沸腾,有人一边捂住孩子的眼睛,一边两眼热切,踮起脚尖去看恐怖的一刻;有人手捂胸口,张着嘴呼哧呼哧大口喘气,享受那种极致的窒息感;有人心里咒骂残暴的官吏,念叨受刑人的可怜,流下怜悯的泪水,同时却隐隐期盼,急切地催促那致命的当头一棒……与台下的亢奋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台上一片绝望的哭喊。第一排第三人是条短髯汉子,他强撑着坚持到现在,听到报时声,绷得紧紧的神经终于脆断,登时晕厥,头颅重重砸在地上。他的亲人膝行过去扶他,五色棒劈头盖脸打来,被打得头破血流、动弹不得。一名盗隼卫缓步走到汉子面前,站定脚跟,摆个架势,没有任何迟疑,右手一挥,动作极潇洒流畅,一棍砸烂脑袋。刹那间,整个世界安静了,围观者瞠目结舌,既深深恐惧,又感到惊险刺激。
依靠杀人累积功业从盗贼升任太守的王温舒,凭借冷酷的心肠、超常的速度,以不可思议的高效率成批处决河内豪强,血流百里。对于他的行为,已经不能用杀戮而必须用屠宰来描述。短短三个月内,若以总数一千家、每家五口人、一半受到族灭计,则王温舒几乎每天杀死三十人左右,如果考虑到“相连坐千余家”的记载,这个数字更为惊人。
大批豪强的消失,带给河内异乎寻常的良好治安,到十二月份也就是王温舒履职的第四个月,全郡已经无人敢于夜行,偷鸡摸狗的毛贼消失得一干二净,少数漏网之鱼逃向周边郡国。王温舒并不满足于将盗贼逼离辖区,立即越境追赶,除恶务尽。就在这个时候,冬天过去了,立春阻止了他的进一步行动,屠戮戛然而止,他遗憾地长叹,要是冬天再延长一个月的话,就彻底铲除河内豪奸了。
杀完了河内,他荣升中尉,成为一名公卿,前往长安杀人距离天子的路程从千里缩短到千步,片刻可达,杀人的效率更高。现在,他手上有一百多只待宰的羔羊,脖颈上高悬凶器,性命以时辰计。
三天内,杀破这些人的胆,逼出猎物。否则,他也会死。
他用最简单、最有效的方法,强迫羔羊的保护者,那条武力超群的猎犬自投罗网。
毁灭一条人命带来的惊喜仅仅持续了片刻,到下一次亢奋还要等待一个时辰。随着太阳愈发炽烈,人群逐渐感到倦怠,各寻阴凉处坐卧。商贩趁机来做饮食生意,迅速形成了一个小型市场。台上的中尉依然笑容可掬,校尉、盗隼卫依旧威风凛凛,即将被时间屠杀的人已经绝望,晕死了十余人。
杨皆抬眼望向清朗的天空,唇角冷酷地一颤:“你真忍得住?赶快现身吧,一个人,换一百条命啊。”
“嗒嗒嗒”,未申之间,东方马蹄声响。成信面色一振,脸上箭洞似一朵花般裂开。一骑快马远道而来,打破了沉闷的空域,人群又热闹起来,纷纷让开一条三尺宽的驰道。骑士高举告捷的露布,身着河内盗吏的制服,只是左肩多了一根代表驿传的赤红羽檄。他翻身下马,急速奔向高台,两腿比鼓点还密,拾级而上。杨皆正待上前接应,成信比他还快,阔步下阶,与骑士半途相遇。骑士躬身,两手高举挡住面目,捧托一卷金边文书,成信一把夺过,一边拆封,一边转身走向中尉。骑士交了差,反身下阶,跃上马背,连加数鞭,疾风般去了。
中垒令杨皆职掌军中垒门,来往公函本由他接交,不承想一向低调沉闷的都船令成信竟然仗着身躯庞大,当先抢了公文。他正羞怒狐疑间,成信已然打开了来书,沉声道:“中尉,扶风境内捉住贼人,郡兵正押解前来。”
等得心急如焚的王温舒大喜,拍案而起,叫道:“善!”
成信提醒道:“中尉,郡兵不堪一击,小心路上走失了人犯。”
是啊,相对旧军的百战老兵、绣衣衙的虎狼战兵而言,刚刚放下锄头穿上制服的郡兵,完全不存在任何战斗力可言。
王温舒道:“速点弟兄出城接应。”
“等一下。”杨皆道,“这些疑犯怎么办?”
成信道:“一些蚯蚓罢了,如今鱼都捕到了,还要诱饵何用?”
杨皆觉得不妥,质疑道:“如果鱼漏网走了呢?我们下一次还钓不钓鱼?”
“校尉的思虑真是稳妥周全,这些人不能放。”成信顺着他的话头说道。
杨皆神色稍缓,顾虑渐消。
王温舒急躁,怒问道:“你们想怎么办?”
成信道:“饵料重归食盒,拘押廷尉诏狱。”
对于这个提议,王温舒、杨皆表示同意,但杨皆又生了另一件心事,露出焦躁厌恨的表情。
成信不失时机地道:“中尉,我与中垒令分领两队,一队出城接俘,一队押送人质。可好?”
王温舒颔首道:“好。我先回府,等你们消息。”说罢晃动肥肉,滚下阶走了。
押送毫无反抗能力的人质到大牢谁都能做,不过是一件差事,算不得功绩。但前去接收关键人证,打开狱事的缺口,完成天子交办的任务,却是天大的功劳。孰重孰轻,一目了然。方才成信夺了文书,又出主意分兵办差,杨皆以为他是为抢功而来,不禁怒意大炽,手按刀柄,掌心出汗他与华成、麻戊是团队的老人,在河内时便跟着王温舒一路杀人,两手沾满鲜血,脚下堆积尸骨,一步步走到今天。而杨赣、成信直到王温舒出任中尉,功成名就,才在长安选拔补充进来,资历尚浅。前者是创业的元老,后者是坐享其成的新人,无论你有天大的本事,也轮不到你来出头!一念及此,杨皆打定主意绝不退让,如果成信不识时务,他不惜兵戎相见,大不了闹到中尉处评理,不信中尉会偏向一个新丁。
“中垒令,下走从小在长安长大,谙熟街巷,却很少出城,不辨方向。”成信一改刚才的敏捷,带着一分讨好、三分忐忑,结结巴巴道,“可否这样,下走押解人质,中垒令辛苦,出城接人。只是,扶风路远,辗转辛苦……中垒令千万不要责怪下走拈轻怕重啊!”
此话一出,似夏日凉风吹过,冬日暖阳升顶,杨皆浑身舒畅,握刀的手松开,上前抓住成信两臂喜笑颜开:“兄长,正该如此。诸位弟兄,走!”
说话间,一行人急急下台,推搡开人群,直扑刑场外马厩,跃上坐骑,扬鞭去了。
成信顾盼左右,还剩十余名盗隼卫留守,这些人既有河内来的老吏,也有三辅地区招录的恶少,名义上归自己指挥,却心肠各异,一个贴己的都没有,当即神色一肃,喝道:“留两人处理尸体,其余人等带齐人犯,押往廷尉诏狱。”
中尉进京时日不长,还来不及建立本体系的监狱,因此无论罪行轻重全部送到诏狱。对于中尉“租借”的监区,廷尉府的人形成默契,不干涉,不管理,以免招惹嫌疑、制造矛盾。
盗隼卫应诺一声,喝令人质起行。有些体弱的、患病的、受到惊吓走不动路的,就地征召了一些看热闹的闲汉扶着上路。
从东市到廷尉诏狱,相当于从长安城的正东走到正南,带着老弱病残行进迟缓,耗时极长。成信要求往正南方,经过宣平门、清明门、霸城门,然后转向正西。一名谙熟城池格局的盗隼卫小心翼翼地提出反对意见:“都船令,这条线路笔直,无须绕路,而且靠近城墙,不必穿过闹市,阻碍甚少,原本是很好的。但是,这几天朝廷打开诸道城门,驱赶流民去往关西,他们人数众多,浩浩荡荡,万一狭路相逢,被人潮所阻,更费时间。你看……”
成信断然拒绝:“长安城我比你熟,不劳提醒。”说着上马先行。盗隼卫暗自叹息,却无办法。中尉府的风格,一向是长官意志第一、上位者通吃不容争辩,下级用不到脑子,服从即可。
一行人擦着城墙根走了半个时辰,逐渐接近宣平门,路果然被流民壅塞,横贯东西的尚冠后街像一条污浊涩滞的河,堆满了破衣烂鞋、枯槁困苦的百姓这些人辗转数百里,一路冻饿,死伤狼藉,好不容易爬到长安,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又被赶往苦寒的蛮荒之地。朔风、大雪、暴雨、烈日,不知会死多少人,即使侥幸到达迁徙地,缺衣少食,又无房屋,存活的概率微乎其微。成信看到这一幕惨景,哀恸不已,咬牙垂首。
司法斗争中被无端株连的一百余名长安百姓、社会基础崩塌后逃离故土的十数万关东生民猝然遭遇,他们撕开华丽盛世的疤痕,露出肌体内腥臭的脓血。王侯将相的功业写进史书,小民的哀号与血肉消散虚空,一个传诸永恒而不朽,一个埋进时光的尘埃荡然无存。
大汉天子刘彻堪称千古一帝,他的功业几千年后依然熠熠生辉,百代之后的子孙依然享受着他开疆拓土滋生的红利。但是,作为一个头脑正常的人,你应该祈祷,这轮太阳离你越远越好;你应该庆幸,你回顾他的时代而非身处他的时代。
提出建议的盗隼卫见自己的预见果然成了现实,既得意又愤怒,目光像箭一样悄悄射向成信的后背,似乎要钉死这个专断愚蠢的上司。他的目光对成信毫无作用,他的后背倒被一股猛力一推,立脚不稳,一个踉跄扎进流民中,差点摔倒。他大为骇惧,知道一旦倒下,必被踏作肉泥,当即一手抓住一个流民,奋力站住。与此同时,他的同伴和人质被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从城墙下推进流民队伍,两股浊流交汇缠斗,引发了极度的混乱。
临时召集来护送人质的闲人各求自保,拼命往两边挤,大部分消失得无影无踪,数量很少的盗隼卫自顾不暇,已经无法有效控制手里的猎物。刚从噩梦里醒来的人质受到求生欲的刺激,把握住这千载难逢的时机,汇入汹涌人潮一起往城外逃跑关西固然凶险,百死一生,但中尉府控制下的牢狱,断无生机。
短短半刻时间,人质大部逃散,仅十余老弱还处于可控范围,众盗隼卫目瞪口呆,惊骇过后勉强保持积极的状态,往有利的方面去想好在中垒令已经下河摸鱼,饵料丢失已无关大局,中尉可能会网开一面,不追究丢失人质的罪过,毕竟,案件尚未告破,人手紧缺……退一步说,任务失败的责任,不还有都船令承担吗?
都船令?
事发前提出正确意见的盗隼卫抱紧一棵槐树,确保不被洪流裹挟而去,待一切平静下来,他举目四顾,惊诧地发现,他的直接上司、都船令成信,不见了。
成信留下的最后一幅画面,是城门洞口,一个疲惫不堪、萧索而颓废的背影。
这个背影像一座伟岸的土山,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内外朽坏,下一个瞬间可能就会突然崩塌,溃成齑粉、变作泥浆了。
他之所以不倒,是因为精神未垮、魂魄还在,临行前,尹先生折柳相送,与他诀别:
“你和将士们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累,你们在荒漠间、沙碛里日夜候望,耗尽了青春、理想和希望。你们这一生,枯燥乏味,千疮百孔。但是,这一切并非毫无价值……
“你看,这安定的河西、这繁华的长安、这万家的灯火、这苦难深重却不乏欢喜的人间,都是因为你们这些人,抵在一线,守住了一个个烽燧、一座座亭鄣。千里边塞,你们平整的每一寸天田、堆砌的每一尺坞壁、累积的每一根蓬草,都是有意义的。”
都是有意义的!儿尚怆然泪下,面目婆娑,隐隐闪光。
流民队伍出城而去,别了长安。每个人,都是这伟大城市的过客;而这个城市,又是伟大历史的过客。
耳边听得一曲,不知哪个流民唱的:
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
一曲未罢,一曲又起,千众和声高歌,声浪滔滔,若九天之风雷,沧海之洪波: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思念故乡,郁郁累累。
欲归家无人,欲渡河无船。
心思不能言,肠中车轮转。
老人、孩子、女人,流民滚滚西去,十之八九会殒命于途,消失于风雪、饥饿和酷寒,但这支污浊疲乏的队伍,依然沿着太阳东升西落经行的轨迹,一步步蹒跚前行。他们中的幸存者,将在汉匈之间、西域与河西之地,盖起土坯房、点燃炊烟、引来冰雪水、栽种黍米和菽豆、驯养鸡犬、放牧猪羊……
他们将诞下新的一代。
苦难永远伴随他们,生命从不放弃寻找出路。
傍晚时分,逃出城池的一部分人质聚拢于郊外,他们潜伏暗处商议一阵,跟随一位老者跑向终南山,一路爬沟过坎、翻山越岭,跌跌撞撞、匆匆忙忙,辗转潜入一个山谷。此处地形险要,两旁石山就像两座大门,收紧唯一的小道,天似一条线,地为一峡谷,山如一裂缝,河若一盘龙。穿过只容一人侧身而过的谷口,前行三百余步,茂密的树木和荒草遮蔽下,朵朵军帐花一般绽放,十数名骁悍的汉子穿草鞋、背粮袋,拿着弓矢、刀矛正准备出谷,两队人猝然相遇,又惊又喜。
一名射声士叫道:“耦犁伯,你们怎么来啦?”
“耒耜、代田嫂和漕渠被王温舒打杀了。”耦犁年事已高,经过非人的折磨、长途的跋涉,气力衰竭,喘息不止,“你不要管我们,我们没事。我来告诉你们,扶风官差捉到六郎,王温舒大队人马已经出城接应,你们快去救他。”
众射声士互相看了一眼,嗫嚅道:“耦犁伯,这……你听谁说的?”
耦犁上前给这个年轻人一巴掌,喝道:“竖子!我听谁说的?王温舒的快骑送来文书,我们亲耳听到的。”同伴一旁帮腔,证明所言不差。
射声士往身后回望,犹疑道:“这,不可能啊,他正在收整兵器……”
“谁说我被捉走了?”帷帐一挑,一瘸一拐出来一人,他满面伤痕,头上包着被血水渗透的白布,右手挂在胸前,束铁甲,挎环首刀,提长弓,一副即将踏上战场投入恶战的猛士形象。他看到众人,好似红日砸中头顶,整个人都发出愉悦的光:“耦犁伯,啊,我的天,我与众弟兄正待进城……你们怎么来了?”
众人见他平安无恙,一拥而上紧紧抱住,抚摸他的脸,拍打他的肩,泣不成声:“六郎、六郎、六郎……这,真的是太好了啊!这……”
突然,鸣镝尖厉的声音划破空域,一名射声士长啸示警,手指谷口,颤声道:“校尉、校尉!”
六郎从众人的怀抱内透出面目,麋鹿的眼睛切换成鹰隼的双眸,依稀看见巨石缝间站了一人,身穿麻葛,脚踏草履,笑盈盈地看着他。
众人厉声尖啸,闻警而动,一涌而出,各自散开,占据险要,前队、后队、正兵、疑兵,层次分明,临危不乱,看来真是训练有素、久经战阵。
“众弟兄,收了兵刃,好生待客。”六郎爽朗地大笑,举起右手,长声叫道,“我们的袍泽兄弟尹鹏颜到了!”
“徐自为,别来无恙。”
当中尉府利用人质威逼长孺旧宅的租客现身时,绣衣衙也在苦苦寻求找到这个人的方法。相比暴烈残忍的王温舒,温和慈悲的尹鹏颜出于与生俱来的良知、合作者儿尚的要求,以及两名下属的建议,决定在确保人质安全的前提下,再去搜寻那条猎犬徐自为。
王温舒虽然手眼通天,但毕竟人手不足,难以撑起一个庞大的驿传系统,马虽然是他的私马,人却是各郡郡兵。鉴于这个漏洞,尹鹏颜命王贺伪造了报文,派一名骑士夺得驿马冒充信使假传消息,在儿尚的配合下,把王温舒的视线引向扶风,同时借流民西行,帮助人质脱离险境,顺势追踪到徐自为的藏身之所。
对于徐自为,尹鹏颜并不陌生。毕竟,今日赫赫声威的尹先生第一次崭露头角,做的是骠骑将军麾下李敢射声营的寻常士兵。他与徐自为,可谓战友,或者说,兄弟。
军人们当机立断,两人出去搜查,确定整个山谷是否安全,其他人缓缓围拢,占据了有利的攻击位置、封堵了任何可能的逃生路线,一声令下,便可让当今最可怖的刑名官尹鹏颜变成刺猬不过,他们的目光充满欣喜、感激,拉弓的手软软地使不上劲,因为,尹先生保全了他们的家人和故人,还避免了他们冒险进城产生伤亡。这些恩怨分明的汉子,是不会伤害尹先生的。徐自为手一挥,众射声士立即收了兵器退下。
落日擦掠山峦,凉风轻卷帷帐,茶水在手工制作的简易木桌上散发清香,徐自为、尹鹏颜隔桌对坐,一边饮茶一边说话。徐自为举起竹节杯道:“一百多条性命,都是你救的。你就算杀了我,我也感激你。”
“你的亲眷真多,我差点救不过来。”
“你跟我们并肩战斗,你知道的,如果你有过战友,每隔一两年上一次战场,你就会看到,你的兄弟越来越少,亲人越来越多。”徐自为语调舒缓,不带丝毫感情,像在复述一件乏味的事,“刘耧车和我家共用一堵院墙,他儿子刘捷与我一起长大你不要以为姓刘的都是皇族,他们这一家人,汉王定都长安后,作为奉献给太上皇的孝心,从丰邑迁到新丰,虽为天子乡邻,却也是世代平民,缴纳的粮饷、承担的劳役一样不少。我们同一天出生,十六岁投军,他当面挨了一刀,死于河西。不像读书人想象的那样,还撑着一口气交代什么后事,他当时就死了,一个字没留下。代田嫂的丈夫周舞羊,三十六岁,我的第一任伍长,第二次河西之战,战事势如破竹、滚汤泼雪、大获全胜,但是,局部小的战斗依然残酷,不为人知,邸报也不会记载下来。两百匈奴骑兵围困我们两夜三天,水米皆尽。周伍长被弯刀割断左腿,气息奄奄。第三夜,他消失了,有人说,他自知生路断绝,躲起来死了;有的说,他投了匈奴,改名换姓,身披羊皮,此时正在漠北哪片牧场眺望南方思念故乡呢。第二天早晨,他的儿子,对,他们家是父子同征、同一行伍。他的儿子扛了一堆鲜肉来到我们的营垒,说打到一匹野狼……弟兄们靠着狼肉又坚持了两天一夜,等到援军。肉,我吃过,我告诉自己,周伍长没住匈奴人的帐房,他住在我们的肚子里、住在我们的血脉中……”
“漕渠,漕渠,这个漕渠……”毫无征兆地,徐自为突然掩面大哭,哭得肝肠寸断,像一头受到重创的野兽,喉咙里发出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天雷一般呜咽的闷响。
尹鹏颜站起来,走过去抱住徐自为的头,任由这个钢铁汉子热泪滂沱,任由他伤口的血水沾染自己的胸腹。随着战争的推进,身边的袍泽少了,他们留下的眷属多了,活下来的人,要做所有人的阿父和儿子,要帮助兄弟照看嫂子与弟妹,让他们不受官府侵凌、不受恶人欺负,治疗好失去亲人的创伤,好好地生存、生活。那一百多个在王温舒屠刀棍棒下,宁可死也不说出徐自为去向的人,正是袍泽们的家人、亲人。他们送父兄、子弟与徐自为一起从军,他们假传消息说徐自为死于新旧两军的冲突里,他们让徐自为拥有了许许多多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让徐自为得到了数十个残破家庭毫无保留、完完整整的庇护。这么多年来,与其说徐自为默默地照顾他们,不如说,是他们把对阿父、丈夫、儿子的满腔柔情,倾注在徐自为身上。
太阳终于落山,星光寥落,好似百战沙场余存的老兵。徐自为缓缓恢复了平静,坐直了身子:“你看到了,这个山谷,算上我,还剩二十三人,都是汉军老兵,朝廷的功狗,有几个还是你的旧相识,几乎人人带伤。有的追随李将军和郎中令征战,有的虽非部属,但同情李家父子,私自联合起来,一则报仇,一则寻求真相。天子可能视我们为贼寇,他为了霍去病一人,完全不会顾惜我们的性命,我们替他浴血沙场打下一片片土地,不过是个毫无价值的笑话……”
他嘴里说的报仇,自然是击杀霍去病;寻求真相,自然是一开始就已经表达的诉求,查清彘林发生的事情,公告事实,告慰李敢。
说到报仇,如今,又多了一个仇人王温舒。
徐自为道:“你放兄弟们走,我跟你回长安,了结刺杀卫、霍的案子。”
“这个案子很大,你一个人做不来,你们二十三个人也做不来。你们连对战盗隼卫、从王温舒手上抢夺人质的力量都没有,不然,你早就下山进城了,也没必要等到现在才决定孤注一掷。不但你们做不到,屠苏和安国少季,樛萝与周南,周南……”提到周南,尹鹏颜胸口一紧,唇齿干涩,“他们也不过是浮在水面上的涟漪……水下蛰伏硕大的蛟,天子在找他,网已经编织好了,即使他跑到海里,也一定要捞起来。”
徐自为仰面注视尹鹏颜的眼睛:“我心里记着这个人的名字,但不会从喉咙里蹦出来……如果我忍不住想说,我会先咬断自己的舌头。”
尹鹏颜苦涩地一笑,掏出厚厚一叠绢帛轻轻放到徐自为手上,慢慢走向帐外。
徐自为叫道:“你费尽苦心寻我,为什么不捕我?”
“你真的什么也不会说吗?”
“不会。”
“既然问不出什么,我捕你有何意义?”尹鹏颜道,“难道,我还要负责你的饭食?你这个图谋击杀大将的家伙,我惹不起,最好的选择,就是敬而远之吧。”
徐自为心若沸水,神色凝重:“你放过我,你以后怎么交代?”
尹鹏颜以拳击胸,砸中心脏的位置,展颜一笑:“如果我不放过你,以后才没法交代啊。”
徐自为笑了,这不是劫后余生释然的笑,是蹚过炼狱、故人重逢的笑,开怀的笑。
“如今,兄弟们肩负保护将士眷属的重任,千万不可冲动,冒险向王温舒寻仇。”尹鹏颜叮嘱道,“天子下诏,选拔壮士充实边塞,我给诸位留了通行文牒。六郎,拿好,别弄丢了。”
长天不语,洒下满地星光,点着尹鹏颜孤寂萧索的身影,众将士齐刷刷面向谷口行予军礼。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血肉横飞的战场上,我们背靠背肩并肩抱团活下来,此时烽烟止歇,你我挥手作别,奔赴各自的宿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