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烽火青衫
黄虫子2025-11-07 11:3722,461

  天光乍亮,一名青衣人带着一男一女两个店家佣,送来满满一桌丰盛的菜肴,他们体贴周到,甚至摆了一只陶罐,下面烧着炭火,里面烹煮着羊肉。

  这人三十六七岁年纪,身形文弱,面色苍白,眼神略显疲惫,似一名长期自困于书斋的儒生,但浑身透出一种刀兵之气,给人干练骁悍的感觉。他不来之前屋内平和静谧,他一出现,整个屋子如深秋的阔叶林,一片萧索凋敝,连头顶的瓦片似乎都会顷刻碎裂,齑粉一般飘洒下来。

  店家佣解开尹鹏颜、无庸雉的绳索,无庸雉一把推开尹鹏颜,退避到三步之外。她自知无法逃脱,索性吃饱了再说,坐到席间,好一个风卷残云。

  青衣人静静地看着食客,面上阴冷,眼睛明亮,良久发出朔风吹击金戈般尖利的声音:“我是个小人物,就不做介绍了。尹先生,冢蜧让我带一句话来,你不用投奔匈奴,也不必说出无用先生的下落,你只要告诉我们观测星象以定地理的秘术,我们验证后,你就可带着无庸姬离开。”

  无庸雉听到“无用先生的下落”几个字,使劲握住餐具,惊讶地盯着青衣人。

  尹鹏颜自始至终低垂着头,一边吃一边道:“阁下从刀口下救我,又赠我和无庸姬美食,我感激不尽。你需要《地形图》《城邑图》和《驻军图》,我不会吝啬,愿意默写一份双手奉上。至于秘术,不过以讹传讹,并不存在,切不可当真。事实上,长天与大地虽然两相照应,但天地悬殊,完全不同,怎么可能观天而知地呢?”

  青衣人嘴角一翘,冷漠地道:“这些舆图确实精妙,不过,我们已经获得备份,不劳烦先生了。”

  尹鹏颜听了暗自心惊。原来如此,三套重要的图谱仅仅在霍去病的军帐展现过两次,当时参与机密的不过五六个人,谁有这样的本事盗取复制呢?莫非,骠骑将军的中军大帐也进了奸细?一念及此,不觉全身寒彻。

  青衣人近前两步,两手按住桌面,盯着尹鹏颜眉目,目光炯炯,直截了当:“无用先生身体羸弱,一年有两百天卧病在床,年轻时从未走出酒泉游历四方,却能遍知天下地利,他如果不是从星象里得到启示,又是从哪里得到的呢?莫非,这些图谱是天授予他的?”沉吟片刻,他若有所思地道:“而且,前后二十年的两套舆图我都拿到了,两相对照,发现霍去病用的大致格局不差,但和旧图不尽相同。盖因风物变了,图也变了。如果说无用先生已经物故,那是谁替他修订图谱的呢?好生奇怪。”

  听他屡次提起大父的名讳,无庸雉瞪圆了眼睛。

  尹鹏颜双眸含笑,道:“这个,建议阁下找无用先生问一下。”

  青衣人笑道:“你以为我不敢闯无庸家的墓地吗?”

  试探出这句话,尹鹏颜放心了,还好,对于师父活着这件事,青衣人还不能确定。尹鹏颜从容饮了两杯酒,用了些肉,抹抹嘴,与他目光相触:“我没有你需要的东西,你杀了我吧。”

  青衣人叹道:“我不想杀人。”他停顿片刻站直身子,蹙眉道:“我这辈子杀人太多了,比我吃掉的羊还多,每次杀人我都恶心,呕吐不止,苦胆水一滴不剩,空了。”

  尹鹏颜展颜一笑,轻声道:“想不到烽火青衫的首领江猎,竟然如此温柔慈悲。”

  青衣人惊诧地看着尹鹏颜,足足半炷香工夫才幽幽道:“你知道得太多了,杀人这种恶心的事,可能,我还得再做一次。”

  尹鹏颜两手一摊,从容道:“请便。”

  “你算准了我会来?”青衣人诧然道。

  尹鹏颜浅浅一笑,他的笑如此和煦温暖,与江猎的气场截然不同。三月春风和凛冽冬风相击相融,整个屋子塞满了激荡的风云。

  高祖之时长安一带豪强遍地,最凶悍的一支首推朱家,一介布衣,却能交游诸侯,师友公卿,其生意遍及天下,包括岭南、百越、西域和匈奴。高祖与冒顿单于作战困于白登山,十数万大军手指冻掉十之二三,一座山上掉落几万根手指,何其惨烈骇人。朱家不知用何种方法竟然从容穿过重围,给汉军送来御寒的冬衣。刘邦感谢朱家的雪中送炭,又对其势力感到担忧,战后选派一些楚汉战争时百战不死的精锐老兵送予其作为私人部曲,名义上护卫,其实行监视之事。两人都是旷世豪杰,彼此心照不宣,达成默契,一个送一个收,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当年,烽火炙热,朱家送来的绒衣皆为青色,刘邦十分感激,提笔写下“烽火青衫”相赠,御笔既下,理所当然成为这支精锐战队的名称。

  文景之时,朝廷穷尽名目削弱藩镇,对豪强的管控相对松弛,烽火青衫迅速壮大,太守、县令这些地方大员忌惮他们的权势,不敢管束。烽火青衫野草般蔓延,发展到连朱家的继承人都感到恐惧的地步。他为求自保,壮士断腕,主动把生意和武装交给一个名叫江决的门客,举家搬到滇国去了。

  果然,新天子刘彻不同于父祖,即位后迅速巩固了权威,一旦利器在手,先拿豪强开刀,杀了当时的几个标杆性人物,灭其宗族,追杀余党。江决预见到危险,率精锐潜逃,狂奔两千里,跑到卫满朝鲜的地界。他跑得够快够远,不过,依然逃不脱天威浩荡,死于追兵之手。刘彻一不做二不休,下令斩草除根,灭门江家,死士一个不留。

  江决的儿子江猎本来还像父亲一样,有些苟且的心思,这下退无可退,逃无可逃,索性带着残存的烽火青衫重返汉地,出雁门一路北上西行,斩杀官吏、攻击军队,硬是杀出一条血路,投奔了匈奴。他行进的路线,恰好是李广和卫青后来出击匈奴的路线,漠北大战的东部战线。

  人既弃之,我自取之,汉地的毒物到了匈奴地,一下变成了珍品,逃犯变身娇客,匈奴单于大喜,赠予宗族女子为妻,收留全体死士,半个月不到又准备封赠江猎为王。江猎认为,世间的官场好比价值万金的垃圾场,世人若苍蝇逐臭,孜孜以求,一旦进入,想独善其身、保持清白是绝对不可能的,因此坚决推辞,不要官爵与供给,仅仅商取一个小城安置家属和部众。从此,他来往于汉匈之间走私贸易,自给自足,誓死效忠匈奴单于,替其渗透西域和汉土,刺探情报、刺杀官吏、煽动民变、收买豪杰,做一些阴诡之事。

  同时,他提出一个条件,准许江家世代掌控烽火青衫,员额保持三百名,伤亡增补不可逾越此数。单于不假思索,立即同意,亲自与江猎歃血为盟,以示庄重。

  毫不夸张,烽火青衫是当时最凶悍的特种兵、最锋利的杀人机器。论堂堂之阵,烽火青衫毕竟人数少,并不擅长。论刺杀、下毒、侦察、构陷这些诡秘凶残之事,天下没有几个人敢与之为敌。甚至匈奴自次王赵信见到江猎,也像豺狗见了雪豹,怀恨避走。

  近年来,汉匈对抗一日烈过一日,单于顾及个人安危,借调烽火青衫的主力随身护卫,他们的主要活动地点是匈奴和西域,从不在汉地出现,似乎销声匿迹了,汉地的官民几乎忘记了他们。

  江猎参与此次谋刺张汤、围捕尹鹏颜的行动,说明了一个问题,匈奴王庭在吃了大亏之后,深刻认识到舆图的重要性,以至于把保护王室安全这样要命的大事放到次要位置,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夺得制作图谱的方法。

  不过,匈奴单于伊稚斜在漠北大战的关键时刻失踪了,目前生死不明,直接调派和指挥烽火青衫的,或许并非单于。当然,昨天发生的事表明,这个人更不可能是赵信。赵信在匈奴的资历没有江猎老,根基亦不如江猎深。江家虽然没有领受王爵,但地位与王等同。此次烽火青衫背后的人物,非同等闲。

  尹鹏颜见多识广,对这些过往之事多有研究,更兼头脑缜密,前后各项琐事自脑海一过,一团乱麻逐渐理成线索有了定见。

  他知道,自己的性命保住了,一念及此,面上浮现出一丝温暖的笑容:“你也在追图谱,所以,我提前送了消息给你。幸好赵信闹的动静太大,你闻风而至,及时赶到了。”

  

  张汤、田甲和朱安世进到岩屋,惊讶地发现这个悬崖上的屋宇,竟是厚达七尺的青石为墙,厚逾三尺的精铁造顶。比邻的山岭皆不如它高,而且至少隔着三里。天下任何兵器,包括抛石机,都无法立足周围的地理击毁它。除非化身飞禽,攻击发起于九天之上。

  墙壁上挂满长弓、短弓和弩箭,三间偏房堆满箭矢、药品、粮食与饮水。岩屋后还有一块菜地和一处圈舍,数十匹恶狼安安静静地蜷伏着,像家犬一样温和,唯有那双凶悍的眼睛,表明它们狼族的身份。

  可以说,此处地理之险、人工之巧,几乎是天下第一安全的所在,他们粗略一看深感震撼,对甘夫增了几分敬意——世间没有几个人能像他一样,为心爱之人做这么多、这么好。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石桌上竟然摆满了热腾腾的酒菜和水果。沮渠倚华一改高傲冷酷的表情,热情地邀请客人落座,像一个初见舅姑的小娘,忐忑不安地等待家长对自己手艺的评价。

  这时,墙壁上发出小鸡啄米般的轻微响动,不用出去看就知道追兵到了,他们用硬弩朝岩屋射击。山壁下不时传来惊恐的嘶叫声,不用看,肯定有人手掌被洞穿,有人被利箭射中。众人相视一笑,心情大好。

  田甲道:“倚华,你变了。”

  听到这个称呼,张汤倒吸了一口凉气,沮渠倚华一定又要挖苦田甲了:你娘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乱叫一个姑娘的名字吗?

  谁承想,沮渠倚华语句温和,笑盈盈地道:“田先生,我没变。我本来就是个有礼貌的女孩子。”

  田甲叫道:“不对,你一直都凶巴巴的。”

  沮渠倚华道:“凶没有错,喜也没有错。在外面凶,因为我们萍水相逢,我又不是卖笑的,何必对你们笑?在家里喜,因为你们来到我家,就是我的客人,我当然要热情大方。”

  话音方落,只听得一阵掌声,张汤笑道:“秀外慧中,恩怨分明,好孩子,好孩子。”

  沮渠倚华喜笑颜开,正要说几句客套话继续展现自己的素养,突然,一点征兆没有的情况下,只听一声闷响——朱安世铁塔一般的身躯轰然倒地,头重重砸在青石餐桌上,登时晕厥。

  三人大惊,慌忙上前检视。沮渠倚华用剪刀剪开朱安世破烂的衣裳,大家都愣住了,心疼得流下眼泪。只见他身上新伤叠着旧伤,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肉,尤其是两脚、两腿,已经严重烧伤,血肉淋漓。

  在这样的情况下,朱安世拼着一口残存的气息,忍着一身磔刑般的疼痛,把张汤带出烈火滚滚、刀枪林立的酒泉城,驱马百余里,背着他躲避追兵,翻越十里山岭,逃出生天。每个人都以为朱安世是铁人,谁能想到他也是爹生娘养、血肉之躯,他的伤比谁都重——大战之前,他刚刚被无数的士兵和求盗追捕了几十天啊。

  廷尉府审决的人犯,实施酷刑的没有一万也有三千,很多是张汤亲自监刑,各种残忍的肉刑他见得多了,一向心如铁石,不起波澜。此时,伤在朱安世身上,让他触目惊心,嘴唇抽搐不止。

  田甲想到自己因为绝望和偷懒缀住朱安世的衣襟,任他绑在腰上拖着走,自私如此,不禁懊悔得号啕大哭,鼻涕眼泪流了一地。这是他有生以来,哭得最悲痛、最真切的一次。

  

  江猎道:“你知道,我不会杀你。”

  尹鹏颜道:“如果我活下来让你为难,你可以杀了我。”

  江猎道:“既然有过盟约,我自然不会违背。家父欠令尊一条命,恰好今天还了吧。我们江湖人,失信一次,祸患无穷。”

  “也是。”尹鹏颜沉吟半晌,推心置腹地道,“当然,你带那么多人,千里迢迢、人吃马嚼的,花了很多钱,什么也没得到,就还了一笔旧债,我也不好教你吃亏。这样,我把一处藏金窟的地址告诉你。”

  “藏金窟?”江猎浑然不信,“你不像有钱的样子。”

  尹鹏颜道:“你别看不起人,我没钱,但我有消息,有时消息比钱值钱。这笔钱其实是秦人的。当年,公子扶苏、上将蒙恬拥兵三十万扼守长城一线,赵高、李斯矫诏杀扶苏,将士寒透了心,一日之间散去三万大军。蒙恬埋了这三万人当月的军饷,回京自诉、自杀……后来,王离领北军南下,同项羽会战于巨鹿,全军覆没。乱世汹汹,黄沙滚滚,匈奴人趁机南进,这笔钱就此湮没了……”

  江猎精神一振:“你不送给汉朝皇帝,送给我?”

  “这和送给汉朝皇帝的意义是一样的。”尹鹏颜正色道,“唉,北境实在太苦了。一苦你们就不安生,就会凭借快马弯刀劫掠汉地,谋财害命——如今,烽火青衫可是唯一一支敢于深入南境的利刃了。你挖取自用,贴补部曲家属的生活,解决单于等贵族的燃眉之急,用钱暂时买得北境消停也是好的。”

  “记住,这些钱你只能拿一半。”尹鹏颜郑重叮嘱,“剩下的,劳烦送给弱水置殉职者的眷属——包括军人、啬夫和仆佣,补偿酒泉受祸乱伤害的人家。对于你来说,很容易探得户籍、名籍等相关讯息。”

  “这个……”江猎有些诧异,赈灾不是汉朝官府的差事吗,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信不过衙门。你守信用,我知道你一钱也不会私吞。”尹鹏颜道,“闲话少说,附耳过来。”

  两个男人,唇齿贴着耳朵,一个说不清楚,一个听不明白,一个一次次追问,一个一句句解答,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一旁的无庸雉胸腹里酸水翻涌,差点恶心得呕吐。

  半顿饭工夫,总算讲完了钱的事。江猎十分满意,笑容可掬地道:“当初令尊若非私自放走家父,也不会失去中涓的职务,被朝廷驱逐到酒泉为奴。若令尊保住官职,你这样的世家子弟也不会遗落草莽,至今还是一介白丁。”

  尹鹏颜余光看向无庸雉又迅速收回,笑道:“我不晓得家父怎么看待这个事情,但我对命运的安排满怀感激。如果时光倒流,我希望一切照旧。”

  江猎锋利的眼神中闪过一缕柔和,故意问道:“令尊担着血海的干系这样做,害得自己从官变奴,对你有甚好处?”

  尹鹏颜两牙一咬,调动平生最大的勇气,沉声道:“让我遇到无庸姬。”

  江猎纵声大笑,无庸雉抓起一盏茶直直泼在尹鹏颜面上。尹鹏颜岿然不动,脸上还是一副温暖的笑容。

  江猎取出手帕替尹鹏颜擦拭,趁机用手指弹弹他的黑脸,连声叹气:“人家不喜欢你,你长这么漂亮,又有甚用?”

  尹鹏颜手指滚热的羊肉汤:“这就是漂亮的用处,长得丑,热汤早就扑面了。”

  话音未落,羊肉汤果然倾盆而至。尹鹏颜和江猎惊骇大叫,几乎同时跌倒,连滚带爬赶紧躲到墙角,扯起衣角自保。

  无庸雉面带嘲讽,手指尹鹏颜厉声道:“我用茶不用汤,并非对你手下留情,是怕烫着自己的手。既然你喜欢汤,我成全你。”

  青衣武士听到屋内异响,担心有变,不待号令一拥而入,门倒窗毁,顷刻间进来十数人。他们望见江猎竟然与囚徒尹鹏颜搂抱在一起,蜷缩角落瑟瑟发抖,不禁万般诧异。

  江猎回过神来,喝道:“退。”

  武士行礼退出,犹自狐疑不解,却不敢私相议论,各种猜测和想法烂在肚子里,憋得他们发疯。

  过了一会儿,江猎抖抖衣襟站直身子,稳住心绪,重新做出严肃庄重的样子:“半个时辰后,我带弟兄们撤围,你看看没什么问题,就可以走了。”

  尹鹏颜道:“善。”

  江猎咳嗽两声,冷冷道:“不过,我们江家欠你们尹家可不是两条命,是一条命。”说着故作凶狠,拿眼光去射无庸雉,无庸雉连冷笑都懒得给,面上毫无反应。

  尹鹏颜道:“买一送一吧。”

  江猎道:“没有这种便宜的生意。”

  尹鹏颜道:“你总得付利息。”

  江猎道:“我看哪,利息不愿意跟你走。”

  尹鹏颜长声叹息,装作惶急无措的模样。两个男人一唱一和,像唱戏一样,观众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嗤之以鼻,两人都感觉无聊。在这样尴尬的时刻,无庸雉却出人意料地说了一句:“利息愿意跟本金走。”

  江猎被这句话砸得头晕眼花,尹鹏颜惊喜叫道:“真的?”

  无庸雉道:“为了救我的家人,我暂且认贼作父。”

  尹鹏颜像个小孩一样蹦起三尺高,连声道:“好好好。”

  江猎道:“认贼作父,不对吧?应该是认贼作夫。”

  无庸雉颜色冷峻,数落道:“你一个杀手不去杀人,一天插科打诨,像个优伶一样讲些自以为是的无聊笑话,有意思吗?”

  尹鹏颜立即站到无庸雉一边,补上一刀:“江先生,稳重些。”

  江猎无语,站了许久,不知如何报复这两个无情无义的人。尹鹏颜欢喜疯了,无暇理他;无庸雉闭着眼睛,不愿理他。江猎觉得好生无趣,拱拱手,拉开门径直走了。

  这次奇异的会面自此终结。未来漫长的日子里,江猎再没见过尹鹏颜和无庸雉。他们的一生,交集是如此稀少,萍水相逢而已。

  江猎、尹鹏颜根本想不到,尹鹏颜这一次东去长安,将缔造一个诡谲凶狠的组织,作为天子衣带上的暗器,名号存续了五百年,直到大秦天王苻坚时还在使用。

  他们更想不到,二十八年后,江猎的儿子受到刘彻信重,恩宠一度超过满朝文武,他全盘继承尹鹏颜的府衙与官职,带领尹鹏颜苦心草创的团队掀起一场宫廷大乱,导致皇后、太子和数万人横死,让这个生于阴暗却不失光明的组织从此声名狼藉,埋葬在历史的垃圾堆里不见天日。

  屋内陷入了沉寂,半刻后,屋外也安静下来。无庸雉走到门口,手拉门销,恶声恶气地道:“还不走?”

  尹鹏颜道:“不走。”

  无庸雉以为他戏弄自己,怒道:“找死。”

  尹鹏颜道:“不找死,找竺曾。”

  

  酒泉郡中部尉竺曾不待敌情明朗,不等部队集结,领尉府直属队百余人率先突入城池,分割兵力交给候官、塞尉、候长,令他们一边救治受伤的军民,一边搜捕作乱的贼寇。

  石漆猛烈,迅速把馆舍烧作灰烬,全无扑救的价值。弱水置由军营改建,位置相对独立,没有多余的建筑,堵住火势蔓延的方向,避免延烧民家即可。

  他不到受损的城区指挥调度,而是找一处僻静的宅邸设了军寨,叫来擅长文辞、颇具见识的几名令史和士吏商量了半个晚上,写成一封紧急奏章,令骑士快马送往长安。

  其间,他亲自挑选裁煮得法、大小适宜的桦木片,以布擦拭,抹除毛糙剌手之处。他嫌木牍不够干燥,担心字迹洇湿影响观感,亲手烘烤了一遍。最后,用丝线捆扎成卷。

  “你们未曾到过长安,我也未曾到过。但我的父亲是长安人,他年轻的时候,亲眼看见一片荒凉的、连杂草都不长的土地上,突然来了沙砾一样多的能工巧匠,汇聚起来自全国各地的财帛、花木、奇石,建盖了高峻的大楼,千门百户,仅一个殿便能容纳万人。凌空修建的复道像彩虹横跨章城门,直通龙首山,抵达未央宫。”竺曾对部曲和掾吏道,“天下郡县列国,酒泉是最荒的荒地,但谁敢说,不会出现上达天庭的捷径呢?”

  “一等的人物从不沉迷旧章,抱残守缺,他素来勇于前行,欢迎新的方式,热爱新的人生。

  “每一次剧变都会产生裂痕,照进天光。今日,我与诸公苦战十个时辰,一起搭建天梯。”

  一切忙完,已经到了次日正午,自出兵以来竺曾水米未进,这才觉得困倦,伏在临时的军帐内昏昏欲睡。突然,竺曾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军人的敏锐让他意识到危险迫近,瞬间清醒,猛抬起头,同时抓起桌上环首刀直直刺出。

  士卒出身的中部尉竺曾,靠着精湛的刀法,大战七场,小战二十一场,功绩簿上积攒了六十三颗匈奴勇士的首级,这才脱颖而出,成为一名封城而守的将领。如此短促的距离、狭窄的空间,能避开他这一刀的人,世间屈指可数。

  擅自闯入营寨的不速之客并非神仙,果然躲不开这把快刀。刀尖轻易刺穿衣物,就在插入腹部的瞬间,竺曾收住力道。

  血肉之躯挡不住竺曾的刀,但令符可以。一面烫金的寒铁撞上竺曾双眼射出的光芒,上面雕刻着两排篆文,左侧为“大汉骠骑”四个深黑的阳文;右侧为“行塞省兵”四个赭红的阴文。

  竺曾定睛一看,眼前站着一名身形笔挺的青年、一名衣衫锦绣的女子,两人脸色极其憔悴,看上去疲惫不堪,但眼神十分温和,好似一汪碧蓝的潭水。

  竺曾还刀入鞘,向来人行予军礼。

  类似的寒铁兵牌不过做了三块,一块相当于兵符,骠骑将军随身佩戴;一块相当于令符,交由中军将官临机调动部队;一块相当于信物,用于巡查、视察各军。如今,这块威严的兵牌现身酒泉,持令之人肯定身份尊贵,绝对不能怠慢。

  驻守河西的军队基本是霍去病的旧部,金戈铁马并肩战斗的岁月,黄土荒漠,流血流汗,一天顶得上平时一千天,弟兄们结下了深厚的感情。竺曾见到霍去病的令符,感到威严又亲切。

  来人扶起竺曾:“下走尹鹏颜,来酒泉办一件私事,须劳烦校尉。”

  竺曾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在呈送长安的报文里明确说过,尹鹏颜已经死了,犯下失察谎报之罪。喜的是,尹鹏颜这位天下瞩目的人物,竟然现身眼前,好似一道通向宫廷深处的桥梁,让自己的未来平添许多可能。他一闪念间,颤声道:“先生就是凭借《地形图》《城邑图》和《驻军图》,为大军先导,帮助骠骑将军直捣匈奴王庭的尹鹏颜尹先生?”

  尹鹏颜微微颔首,无庸雉连连冷笑。竺曾看在眼里,有些疑惑。看起来,这两名客人之间有着极其深厚的矛盾,争斗得不可开交,又唇齿相依,彼此有求于对方。

  竺曾虽然觉得奇怪,却懂得分寸,没有自寻烦恼多嘴去问,伸手请两人落座,令士兵奉上热茶,谦恭地道:“两年前,下走有幸追随将军征伐河西,战后得了功名,留守屯边,一直关注着北方的战事,恨不得插上双翼重归将军麾下,横行漠北,直捣王庭。可惜啊,可惜,无奈困守边城,眼睁睁看着将士们立下旷世奇功……今日,先生持将军令符到,如见将军本人。先生有甚要办的事,尽管吩咐,下走能做的,绝不推辞。”

  尹鹏颜道:“弱水置火起时,我依稀见到一名将士蹈火而出,晕倒在地,待前去救护,却已寻不见了。烦请校尉仔细查访,一旦寻获,立即延请擅长岐黄之术的医工治疗,同时选快骑前往长安,告知我一声。”

  竺曾肃然道:“都是当兵吃粮的自家兄弟,先生稍待。”说罢当即叫来一名候官,令他亲领所部,余事不做,专门寻人。

  候官不是普通的军官,一个部尉掌十名候官,候官辖军吏二十一人、士卒三百人,辖区百里,能量极大。为了办尹先生的事,竺曾调用了麾下十分之一的力量。

  “想必校尉也闻说了,大将军麾下前将军李广迷失道路,因此自杀。诸多的细节,十分复杂,有司下定论之前不好详说。”尹鹏颜抱拳致谢,继续道,“向导无庸夫人疑似涉案,酒泉郡将其全家下狱。如今真相尚不分明,朝廷也没有令旨下来,本郡太守和郡丞皆已身故,中部尉为诸校尉之首,按律,此时校尉自动替补为酒泉最高军事长官。行政官缺失,校尉连政事也须担当起来。无庸家与我有旧,为公为私,我前来叨扰,提出一条建议,愿校尉采鉴……”

  权力一到,有求于己的人接踵而至,这就是自军入政、军政兼通的大吉之兆吗?竺曾暗自点头,满心欢喜,面上依然谦恭:“先生请讲。”

  尹鹏颜道:“无庸家事涉大军、朝野瞩目,人犯一旦出事,日后廷尉府问起,查无人证,不好交代。敢请校尉履职期间保护好他们,不使一人伤亡,直到朝廷的命令下达,再依明诏定夺。”

  弱水置附近幸存的黔首亲眼见馆舍塌陷,张汤坠火,但是,张汤虽死,廷尉却是长存的。尹鹏颜提到的廷尉,可能过不了多久就会走马上任,他要办的第一件大事,自然是酒泉的案子。竺曾肃然道:“这个案子牵涉甚大,无庸夫人又是重要涉案人员,即使没有先生的嘱托,下走也会加倍小心。”

  尹鹏颜道:“这些凶残的杀手,校尉你是见识过的,切不可掉以轻心。监牢里,人物杂乱……”

  “我立即前往郡狱,提取人犯,囚禁军营。”竺曾听出他的意思,索性卖个人情,好生结交这位能够通天的人,郑重道,“请先生放心,除非匈奴起大兵来夺河西,否则,方圆一千里内,没人敢袭击我的营地。”他这句话不算吹牛,汉军兵势之强、气势之盛,冠绝天下,无论江猎还是赵信,正面攻击,无异虎口夺食,绝无胜算。

  无庸雉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七分欣慰、三分担心:“赵信这样的亡命之徒,连李广的军营都敢攻击,校尉……”

  竺曾一怔,片刻后坚定地道:“小娘,我已经收到漠北的军报,十分震惊。我提醒驻防各处的军兵守好烽燧、亭鄣,加紧巡察边境、平整天田,备齐烟火之物,及时示警。

  “前将军丧葬期间留守的士兵极少,而且,漠北匈奴一空,将士不作防备,因此教匈奴武士突入。河西不同于漠北,乃四战之地,局势复杂,驻军以来,将士皆提心吊胆,日日练兵、天天战备,烽燧见敌,点燃烽火,全境皆知。

  “而且,都尉府驻地离边境百余里,一旦有事,能闻警而动,急速战备。下走领众弟兄早晚戒备,以精兵、硬弩和武刚车设置营寨,确保无虞。”

  武刚车是汉军的战车,长二丈,阔一丈四,外侧布长矛,内侧置大盾,蒙牛皮犀甲。漠北之战时大将军以武刚车环绕为营,而纵五千骑冲击匈奴,击败单于率领的主力军团。

  无庸雉身心稍稍宽慰,庄重行礼:“劳烦都尉了。”

  虽然做不到十足放心,但除了托付竺曾,已经没有更好的办法,尹鹏颜得到竺曾的承诺,十分快慰,起身致谢。无庸雉露出久违的笑容,这些天来她心力交瘁,总算看到一线生机。佳人一笑,尹鹏颜禁不住满面春风,无庸雉心肠一狠,脸上再度涂满冰霜。

  这一切竺曾看在眼里,他早已心知肚明,知道这个女子正是逃遁的无庸雉,无庸家与尹先生关系匪浅,而尹先生是上达天听的人物,于是更增了三分小心,尽力向无庸家族提供保护——这几乎成了他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最重要的军事任务。

  尹鹏颜脱下浆洗得发白的绒衣,庄重地捧到竺曾面前。竺曾一看,竟是木炭绘制的《酒泉形胜详图》《河西山川略图》,欢喜得几乎发狂,双手颤抖着接过,双膝着地行跪拜大礼。

  作为一个有志于边事的将领,这图谱实在太珍贵了。从此,河西的山川形胜,兵势险要,尽在囊中。

  竺曾行伍出身,看似粗人一个,其实心思极其细腻。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他敢于冒险,仅带百人之兵第一个冲进郡城火中取栗,不忙着救火,不急着捕盗,而把主要精力用在撰写呈报朝廷的报文上。这份文书又极其机密,不与其他几个部尉商量和联署,急急送往长安,就是为了借这个时机,让天子记住自己的功绩与名字,实在是用心良苦。

  他的心胸,绝对不局限于区区一个酒泉,郡都尉的职权还承载不了他的野心——广袤的河西才设了一个郡,无法满足治理的需求,据说,朝廷还将增设三个郡,归属凉州刺史部统辖,到时将授一个部帅的职务下来,至于给谁,显而易见,就是天子知名、朝廷放心、谙熟河西的人。这次酒泉大乱给了竺曾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加上尹鹏颜的图谱,无异于好风借力,一飞冲天指日可待。

  两人都聪明,彼此心照不宣,轻描淡写、举手投足之间达成了协议,像老朋友一样亲热,说了一些军旅旧事。竺曾心细若发,既然收了客人的衣裳,自然不会令对方受寒,专门令军吏取来一套崭新的军衣,赠予尹鹏颜。

  随即,他亲手选取一块木牍,以手掌摩擦数次,拿笔蘸满墨汁,写了一份通行符传:

  

酒泉郡中部尉竺曾言,士尹鹏颜公等为骠骑尊客,以令入关。当舍传舍,从者如律令。

  

  毕竟握刀久了,疏于握笔,几处字迹超出了木牍的范围,看起来残缺不全;前面的字写得过于长大,后面余地不足,不得不把字写得短小狭促。竺曾尴尬地笑着打算重写一块,尹鹏颜婉言表示无妨,一边致谢一边取了去。

  有了这道证明,便是执行公务,可沿途获得亭、邮、驿、传、置提供的,符合身份的膳食、住宿、车马、干草等服务。

  虽然达不到接待乌孙贵人的标准——米四升、酒半斗、肉两斤,吃七分饱、喝九成足、睡五成暖是没有问题的。

  此行一路向东,关山千里,五十至九十里一置,须经过三十多个驿置呢。

  尹鹏颜、无庸雉告辞出来,竺曾一直送到帐外。

  无庸雉径直往城西走去,尹鹏颜知道她要去探视亲人,打算跟上以防不测,但见无庸雉眼带怒意,他赶紧告退,低声叮嘱道:“半个时辰后,我们城东相见。”

  河西险恶、情势紧迫,一刻也不敢耽搁,尹鹏颜决定尽快出城,东行长安。竺曾一向机敏,见骠骑将军看重的人爱慕这位无庸姬,索性好人做到底,派了一名塞尉、九名士兵暗中保护着无庸雉,同时调兵把无庸一家迁移到军营。

  

  日头落到遥远的西域方向,城墙边起了狂躁的风沙。本来是驻马歇息的时候,尹鹏颜却即将远行。他站在城墙边,一次次举目远眺,既满怀期盼又隐隐不安。

  此情此景,好似当年背着父母和族长翻墙出来苦等无庸姬,两个小伙伴相对欢笑,携手而行,跋山涉水,探索广袤荒凉的未知之地。为此,他挨过无数棍棒,时常禁闭禁足,但秉性从不更改。即使家长再反对,每次都能等到心仪的姑娘。时隔经年,这次,还能等到吗?

  随着年纪渐长,无庸姬梳妆打扮的时间越来越长了,以前不过一个时辰,如今陡然翻了一番还多。

  太阳彻底消失前一弹指,灰黄的天地之间,点点彩色的光影闪烁着、跳跃着,由远及近——无庸雉换了一身彩衣,带着一个箱包,骑着一匹青马翩翩行来,远远看去,似起了一道彩虹、绽了一簇鲜花。整个河西,再没有比这更美的景致、更好的黄昏。尹鹏颜痴了。

  跟随护卫的塞尉、士兵一哄而散,此次冗长、乏味的安保任务历时半日,耗尽了他们对女性一大半美好的想象。

  无庸雉看到尹鹏颜穿着士兵的戎装,备了一辆轺车,冷冷地哼了一声,目不斜视,打马出城。她用行动表明,自己并非一个需要保护的弱女子,她完全可以骑着马走到长安。尹鹏颜略显尴尬,把马车还给守城的军士,解下缰绳骑上枣红色的辕马策马追上,似一粒灰尘,落入苍茫的河西大地。

  城外,一名士兵站在驿亭前眺望,看见两骑出城立即向同伴示意。十名靠着货车打盹、等得百无聊赖的军人瞬间来了精神,跳起身来跑向吃草的坐骑,干脆利索地翻身上了马背,于路边列队。

  他们皆戴鞮瞀、穿革甲、负铁皮木盾,挎环首刀一口,背六石弩一具[1]、箭五十支,威风凛凛,令人望而生畏。

  领头的军官打马相迎,抱拳行礼:“先生,下走酒泉中部尉麾下候长儿尚。我等皆是服役期满的老兵,恰好东归还家,中部尉令我等与先生、小娘同行,一路上,还请先生多多关照。”

  尹鹏颜定睛一看,此人年岁已长,四五十年纪,额上一道刀疤,像边境夯土堆砌、隆起的长墙;脸颊一处箭洞,深达两寸,形似一座孤傲的坞堡;头顶两处锤伤,几乎损及颅骨,好比削平的城障。他眼神锋利,眉目间隐隐伏着几丝怨愤,语气谦卑,声音刚强,并无一丝讨好取悦的意思,一看就是个身经百战的老兵、桀骜不驯的勇士。

  此时并非老兵退役的时节,酒泉时逢大乱,正是用兵的非常时期,朝廷不会准许士兵离职,军官亦不敢私自放兵卸甲,即使服役期满,亦将强迫或说服其“自愿”留用。但竺曾为了结好尹鹏颜以及他背后的骠骑将军,竟然罔顾军法,擅自调拨部队作为私人护卫,可见其人胆大包天且胆略过人。他的部属亦非凡品,这个候长很会说话,明明是奉竺曾的命令护送两人,却说成请保护的对象多多关照。看来,竺曾不但精通人情世故,对部属的调教也极其用心。

  骑士们每人两匹马,一匹坐人,一匹满载物资。另备三辆货车、三名驭手,车厢上盖着毡布,车辙甚深。粗略一看,绝不仅仅是饮水、干粮和换洗衣物等生活用品,应该还满载着河西特产、西域奇珍,甚至还有结余下来的军费、趁乱盗取的郡府公帑。

  情势已经很明朗了,竺曾希望把握住关键时期,交好各方器重的名士尹鹏颜,同时,借机输送利益,向朝廷说得上话的公卿送礼。他的目的十分明确,获得酒泉乃至河西驻军主将的兵符。他思虑周全、机心深远,俨然名将气象。这等人一旦获得职权,以其精明干练、雷厉风行,必能稳住边疆,于国家大有裨益。

  不过,尹鹏颜判断,他的算盘可能无法成功。刘彻一向使用私人和新人,领兵的从来沾亲带故,河西这样重要的地区,绝不敢交给一个不相熟的校尉。

  何况,酒泉太守、郡丞反迹昭彰,必然引发天子的疑虑,连带着怀疑驻军。朝廷肯定委派信得过的大臣与将领前来主持,短期内应该不会就地拔擢疆帅了。他能不能躲过审查,保住现职还不好说,遑论谋到酒泉都尉、河西部帅的职位。

  漠北大战滋生了那么多军功贵族,正愁没有地方安置任命呢。他们中即将产生一位幸运儿,获得驻防河西的重任与荣耀。

  至于给予竺曾的褒奖,现有一个比较合适的方式——骠骑将军选派的一百余名边军军官尽数战殁,下一步不再派人了,准许竺曾与诸部尉自选军吏,充任候官、候长、燧长等职,让他们拔擢一些私人,收获一些实惠。

  仅此而已,不会再多了,多求便是奢望。

  天时地利人和,不可偏废,有些事,是无法靠算计和经营得来的。一念及此,尹鹏颜暗自叹了口气,拱手致谢道:“劳烦候长与诸位。到了长安,我手书一封,向酒泉主事将吏致谢。”

  众军听了,两眼放光,眉目飞扬,一名燧长欢喜道:“不敢不敢,我等弟兄有福,能接受先生差遣,以后同袍泽说起,个个脸上有光。”话才出口,但觉面上打来一阵寒霜,原来是儿尚冷冷地盯着他,他赶紧收住话头,诺诺而退。

  军人们得了骠骑将军幕客的庄重承诺,对未来更有信心,果然一路尽心尽责,殷勤伺候,旅途安排得妥妥当当、舒舒服服。他们办事虽不如田甲周全,但比田甲快捷,尹鹏颜觉得,去时比来时一路更为顺遂,不知不觉同行了一百三十余里,距祁连山下的汉军亭不过半个时辰脚程。

  天色渐暗,稀薄的星光照耀着大地,战士们击响夜鼓,迎接夜晚的到来。经尹鹏颜同意,负责营寨的士吏选定一个开阔平坦、背山临水之处,设下行营。

  借着昏黄的火光,有的士兵穿针引线,编织炸裂的蹴鞠,缝补破烂的戎衣;有的军官正在书写家信,表达对亲人、恋人的思念,“谨伏地再拜,怨己无能,谢兄嫂供养双亲,万幸辞谢。今得传尺牍,问音声,意中快也……”“致问春君,幸毋相忘……”有的老兵用桐木、胡杨木雕刻尖尖的人脸,叫它“辟邪”。远戍河西,身处苦寒之地,走出了神灵的视线,征人们得不到河伯、山君、社神的庇佑,于是将这些木制人头深深地插入土地,以此来驱散胡地的异鬼冤魂,保佑全军的平安;有人用桃木雕刻护身符“刚卯”,刻上“庶疫刚瘅”“莫我敢当”等祝福语,保佑众弟兄远离疾病、顺遂平安,上了战场旗开得胜、一往无前。

  “我五十一日前寄出的信,得到回音了吗?”儿尚忐忑地问出一句憋了很久的话。

  负责收发文书的候史道:“哪一封?”

  “写给杨掾的。”看来,儿尚已经习惯了书信石沉大海、迟迟不得,他不待对方回应,羞赧地低垂着头踉跄走了。

  候史在背后叹息道:“求杨掾何用?贷粟一斛、求他办理还乡之事……都是麻烦,交情又浅,人家怎么可能理会嘛。”

  儿尚提了一个酒囊,走到戈壁荒丘之上怏怏而饮,一时沉醉,夜风寒烈,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摆。两名士兵担心他不胜酒力失足坠落,赶忙过去扶持。儿尚暴怒,大声呵斥,挥舞手臂打人。士兵不敢靠近,怏怏而退。

  不时,又有一人近身,儿尚大怒,抽出环首刀正待砍人,出鞘一半停住。

  尹鹏颜道:“候长,风甚冷。”

  儿尚醉眼迷离而凶悍未减,伸手过去,嗓音嘶哑:“夜间湿冷,先生饮一口吧。”

  尹鹏颜不接酒,坐下看着他的眉目直言道:“候长似有满腹心事?”

  儿尚一连饮了两大口浊酒,喉咙一阵颤动,饮罢沉声道:“先生神目如电。下走确有一些烦心事,不吐不快,又无人可说。”

  尹鹏颜道:“若候长不弃,我愿听听候长心曲。”

  儿尚道:“我本长安良家子,从军三十一年了,不怕先生笑话,军龄比竺曾还长十一年,但职务远不及。当然,我惆怅的并非权位,若论功绩,如何与先生相比?先生甘心做一个士卒,若我因位卑而厌恨,在先生面前,岂非贻笑大方?”

  普通士卒二十三岁应征,服役两年,第一年为卫士,第二年为材官骑士,即使战时留用,时间也不会太长,退役后还有机会被地方选为亭长、啬夫等基层胥吏。军官则不同,身份高于士兵,但少了进退之间的自由,儿尚为一个序列倒数第二的军吏职务,持刀征战、荷戈边塞,旷日持久,不知归期,殊为可叹。

  并非所有将士都能赶上远征异域的史诗级战役,即使赶上了,也不过是累积将坛的一粒微不足道的沙子。多数边关军人面对的,是零敲碎打的小规模边境袭扰,鸡零狗碎的逃亡与走私,以及繁重且枯燥的劳作训练、漫长而乏味的冷凝候望。

  有多少英雄赞歌,就有多少背井离乡,多少孤儿寡母。

  尹鹏颜饱含同情地问道:“候长忧惧的,是这暗无天日、看不见希望的日子吗?”

  “是。” 儿尚眼睛一亮,又复暗淡,沉吟片刻将酒囊凑到唇边一饮而尽,“国家到处用兵,兵员极其匮乏,老兵尤其珍贵。此时,漠北方定,河西骚动,正是用人之时,我在雁门服役十年、北地驻守九年、随军征战十年、河西等了两年,看不到移防退役的可能……”

  尹鹏颜道:“此行长安,恰好归家看看。”

  儿尚眼色狠厉,攥紧酒囊,皮革几乎破裂,怅恨道:“竺曾心细,知我苦楚,有意周全,又知我年长,办事稳妥,因此托付于东行重任。于公于私,都是极其妥当的安排。可惜,可惜,他不知,我已经无家可归,无家可归……

  “以前,我倚墙而立,眺望东方。路的尽头,会起一缕淡淡的烟尘,车父赶着牛车,送来虽然粗粝但足可御寒的衣裳。针脚一如既往毛糙,却扎满了柔情蜜意。可是,今年我修书回去,说春寒料峭,我身上冷,心里也冷,却得不到回音了……”话未毕,涕泪已下。

  “先生擅长制图,胸中装着天下沟壑、经络、阡陌、交通……我没有这等本事,但是,论及河西到长安的路,我日夜思量、历历在目,或比先生还要清晰。

  “从河西西极返回长安,大致六段路程。最西一段,有厩置八所,传马三百六十匹,依次是玉门置、龙勒置、遮要置、悬泉置、鱼离置、广至置、冥安置、渊泉置;第二段贯穿酒泉,渊泉至干齐五十八里、干齐至沙头八十五里、沙头至玉门九十九里;第三段的起点叫表是,表是至祁连七十里、祁连至昭武六十一里、昭武至觻得六十二里、觻得至氐池五十四里、氐池至屋兰五十里、屋兰至钧耆五十里、钧耆至日勒五十里、日勒至删丹八十七里;第四段从显美开始,显美至姑臧七十五里、姑臧至小张掖六十七里、小张掖至揟次六十里、揟次至?里九十里、?里至居延九十里、居延至媪围九十里;第五段乃月氏故地,高平至平林八十里、平林至泾阳六十里、泾阳至乌氏五十里;第六段,我叫它京畿段,此时踏足关中,长安在望。义置至好止七十五里、好止至茯置七十五里、茯置至茂陵三十五里、茂陵至长安七十里。穿过直城门,顺着横贯驰道旁边的民道往前走一千三百步,左转,避开一截秦时残墙,踩着坝埂绕过一个长满芦苇的池塘……这就到家了,我把食指和拇指放到唇边,吹出鸾鸟一般的三声长啸,女娃从大槐树的树荫下跑出来,嘴里喊着阿父、阿父……”

  老兵不善言辞,又喝醉了酒,絮絮叨叨,喃喃说出些晦涩拗口的地名,换了其他听众一定感到乏味,恰好用来催眠。尹鹏颜却心间肃然,不禁暗自嗟叹,充满了怜悯之意。

  戈壁深处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一名燧长急步而来,立在沙丘下,低声道:“候长,汉军亭来人了。”他话音出口突觉不妥,抬头一看,丘上不只儿尚一人,自知失言,立即闭口垂目。

  儿尚一愣,足足过了两三个弹指,酒意一扫而空,怒道:“我派去安排行程饭食的兄弟归队,何必向我禀报?多事,下去。”

  燧长战战兢兢看了一眼尹鹏颜,默然而退。

  尹鹏颜笑道:“候长辛苦,保重身体,我先去睡了。”

  儿尚若有所思,干燥开裂的脸颊越发暗淡,半晌,疲惫地道:“先生辛苦,早些歇息。前途尽管放心。”

  不时,荒僻的原野上传来一阵苍凉的歌声:

  

高田种小麦,终久不成穗。男儿在他乡,焉得不憔悴。

  

  这天半夜,天甚冷,风更烈,无庸雉裹紧被褥,半睡半醒,辗转反侧。突然,清冷的月光把一个人影打在帐篷上。有人偷窥!她又惊又怒——她的帐篷设在高敞背风的沙丘腰眼里,距离最近的单兵帐篷三十步,若非极度紧急,同行之人是绝对不会非请而至的。

  无庸雉屏气凝神,从枕下取出一枚半尺长的弩机,对准暗影,弩箭穿透篷壁激射而出,随着一声沉闷压抑的声音,来人应声而倒,抽搐几下,再无动静。

  虽然危机解除,但毕竟杀伤了一条人命,无庸雉大着胆子慢慢掀开帐幕,探出脚步。干冷的空气冻僵了她的身体和神智,还未适应外面的环境、看清眼前的情势,砂土里探出一只手,抓住她的脚踝,无庸雉不由惊叫一声。

  尹鹏颜仰躺着看天,幽幽道:“太狠了,无冤无仇,痛下杀手。我不得不管教一下。”

  无庸雉见是尹鹏颜,一颗心瞬间放下来,比夜空还安宁——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不是对这个人满怀憎恨吗?为什么见到他,惧意尽消,如释重负?说实话,她虽然表现出一副凶顽的模样,其实内心极其脆弱,这是她十余年来第一次出远门,置身举目无亲的荒野,一直都战战兢兢的,对那个传说中的长安城满怀忌惮。她完全不像硬撑的那样坚强。

  尹鹏颜轻声道:“无庸姬,玄机铁弩不能乱用,会死人的。换了其他人,就被你杀了。杀人不是什么好事,你不想做噩梦的话就听我的,收好弩箭。”

  无庸雉回过神来,冷冷道:“你们做贼的把我家的神器都摸透了,很好,你连玄机铁弩都知道。我问你,你何时来偷?”

  家宅里虽然财货山积,珠玉盈门,但值得珍爱的寥寥无几——这把弩,是阿父遗留下来为数不多的纪念品。

  尹鹏颜叹了口气,苦笑道:“我没有偷你家的东西。”

  无庸雉道:“你爹偷了传给你,一转手就不算偷啦?”

  尹鹏颜蹙眉道:“我们暂且不说这个,我和你商量一件事。”

  无庸雉道:“我们没有什么可商量的。”她做出要走的姿态,却仅仅扭了一下身子,脚纹丝不动。

  一阵冷风击来,尹鹏颜似乎得了喉疾,喘息道:“前面就是汉军亭了,这不是一处温柔的小镇,而是一个龙潭虎穴。我们不能继续前进,要避开大道,穿过祁连山的密林,绕道东行。”

  无庸雉深感震惊。

  尹鹏颜道:“前些日子我和廷尉路过此处,田甲先生以龙币赠送啬夫和马卒,他们表现得分外欢喜,但是我看出这欢喜完全是一种表演,他们根本不在乎那点钱。谁能把价值三千钱的龙币视作无物?非富即贵。他们的身份不过微末小吏,薪资微薄,哪里来的底气?肯定别处得钱,而且收入丰厚。”

  “你的眼光太窄了。”无庸雉嗤之以鼻,“谁说小吏只得薪资?有些基层胥吏占据山林、控制牧场、经营田产、把控商路,其富抵国。”

  尹鹏颜脸色渐显苍白,声音低沉下去,缓缓道:“因此,我暗中调查,发现他们果然在做一些阴诡的事情,拿着汉朝的钱粮,还领取匈奴人的经费,甚至蒙面为盗,劫掠客商,谋财害命。”

  无庸雉道:“我无钱让他们抢,也没得罪他们,我怕甚?”说话间,她感觉小腿一阵颤抖,尹鹏颜的手抽风一样乱动,不禁又羞又气,用劲往内收回。

  尹鹏颜腕劲一散,指头松弛,放开了无庸雉的脚,有气无力地指指马队和堆积的财货:“这些就是惹祸的燃料。”

  “哦。”无庸雉狐疑道,“你打算和他们分道扬镳?”

  尹鹏颜道:“是。”

  无庸雉一脸鄙夷:“他们一路伺候你,遇到危险你却打定主意开溜,果然不讲义气,没有道德。”说着手一摔,大步往儿尚的军帐走去。

  “你去提醒儿尚?”尹鹏颜一边急促喘息,一边沉声叫道,“我劝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无庸雉冷冷道:“为何?”

  尹鹏颜胸脯起伏,咳嗽许久,挤出几缕声音:“因为,队伍里有亭啬夫和马卒的内应。”

  无庸雉倒吸了一口凉气,转身道:“那更要和儿尚讲清楚,提醒他早做戒备。”

  尹鹏颜面对静朗的天空,长长吐出一口气:“你同内应讲他们的阴谋,这有甚好处?”

  无庸雉大吃一惊,两腿千斤沉重,无法移动分毫。

  尹鹏颜咳嗽不止,唇角越发青紫:“扎营之时东边来了一人,牧民装扮,形迹十分可疑。我潜身跟随,果然不出所料,此人带来汉军亭的行动计划,约定儿尚同时下手,亭取人质、兵取财货。儿尚本来迟疑,禁不住此人威逼利诱,竟然叹息屈从。唉,自驻防河西以来,连年征战,朝不保夕,关山万里,归期遥遥,回到内地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有些人终其一生可能都无法与父母妻儿再次相见,众弟兄早已厌倦了。而儿尚,本来怀着一个念想,有朝一日重回长安,可惜啊,他的妻子终于忍无可忍,带着女儿与人私奔而去……这个奸夫家大业大,乃一方豪强,不然也不敢胆大妄为到诱骗军人之妻。向这样的人寻仇,无权无势怎么行?候长月俸一千六百钱,有时输转不力,两三个月才领取一次,生活极其清苦,甚至到了举债度日的地步。这些财物,相当于一名候长一百三十年的军饷,任谁都难免动心。竺曾为人周全,却想不到人心复杂,事态曲折,忠诚与背叛不过一线之隔。这队兵里到底还有谁同谋,实不可知。最好的方法,就是趁他们里应外合杀人越货之前,赶紧脱离这场是非。

  “儿尚与汉军亭合作,还不仅仅为了谋财。他麾下的士兵极其精悍,如果用财货作为诱饵,令其触犯国法,置其于盗贼的处境,便能为他所用向奸夫寻仇了。”

  讲清楚面临的情况,尹鹏颜又补充道:“来时我曾向廷尉告假半日,暗中调查王尊、赵良等人,确定他们一直左右摇摆、两头取利、勾连匈奴,准备切断我们的后路,防止廷尉逃出河西……酒泉城大乱,不知廷尉是否幸免;即使侥幸逃生,若无接应,恐怕也过不了汉军亭这一关。”说到此处,他不由得连声叹息,侧目望向远方祁连山绵延起伏的山脉。

  无庸雉定定地看着尹鹏颜,看了几个弹指。尹鹏颜一阵心慌,躲开她的目光,喃喃道:“你看我做甚?”

  无庸雉道:“既然你打定主意要走,为什么一直躺着?你疯了吗?”童年时、少年时两人外出游玩,尹鹏颜喜欢舒展四肢、仰面朝天,看星移斗转、风云变幻,一看就是好几个时辰,因此,无庸雉对他此时的造型并不感到惊奇——不过,这一次,她隐隐感觉到一丝不安。

  说话间,炭刀炙热地燃烧起来,好似流星带着火坠落荒原,照得半个帐篷灯具一般通红。一股殷红的血从尹鹏颜身下流淌出来,流过炭刀的锋刃,蜿蜒渗透进沙砾的缝隙里。

  无庸雉捂住嘴,心疼、懊恼、慌乱……百种滋味涌上心头——原来,凶悍的玄机铁弩一击中的,洞穿了尹鹏颜的脊背。

  她气得狠狠丢了这具制作精良、造价不菲的弩机,心里才稍稍感到好受一些。

  

  尹鹏颜骑在枣红马上摇摇欲坠,勉强坚持着。无庸雉骑着青马,并辔而行。她心绪极其复杂,对身侧这个男人既厌恶又担心。厌恶早已有之,担心却不是怕自己失去依靠,走不到长安,而是一种亲人般的牵挂。她竭力抵抗和排斥这种感觉,把它像蛇毒、脓水一样挤出身体,但是,既已中毒,怎么会一点痕迹不留地全部断根呢?这种莫名其妙、挥之不去的情愫,是童年时就种下的吗?

  两人两骑走出临时营寨,寨门前五十步处沙窝里燃烧着一堆小小的篝火,一名燧长领着一名警戒的士兵从哨位现身,手指在环首刀圆环上一圈圈缠绕,挤出几丝冷冻的笑纹,小心问道:“先生,天色还早,这就上路了吗?”

  儿尚知兵,即使在茫茫沙碛上设营,也巧妙地借助地利,依托戈壁,最大限度扼制进出的通道,降低外敌侵袭的风险。两名军人占据的位置,好比长绳上的第一个绳结,必须解开才能继续前行。

  尹鹏颜道:“闷得慌,我和无庸姬到山脚散散心。”

  燧长语气谦卑,但神色冷峻:“方才候长传下令来,今早提前一个时辰赶路,中午恰好赶到汉军亭,吃一餐热饭菜,住上一夜。下走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先生还是不要单独行动好,以免走失。”

  尹鹏颜道:“我和候长说过了,不会耽搁许久。”

  燧长根本不信,问道:“真的?”说着挥挥手,令士兵去找儿尚证实。

  尹鹏颜笑道:“我并非候长的部属,一切都须听他指令吗?”

  燧长断然道:“你任过骠骑将军帐下军职,不,士兵,应该明白,军队里只有一个人说了算。”他以为汉军亭近在眼前,尹鹏颜已是瓮中之鳖,因此说话越来越生硬放肆。

  查证的士兵一路小跑,瞬间接近候长军帐沉声报告,得到回应挑帘而入。无庸雉一颗心提到喉咙,燧长的手按上刀把。帐篷里一阵喧闹,人影杂乱,儿尚领着五名士兵持械冲出。原来,他们未曾入睡,一直和衣枕戈,等待杀人的良机。

  燧长终于证实自己的判断,没有片刻犹疑,直接抽刀攻击。尹鹏颜身子纹丝不动,仅仅手腕一沉,两人几乎同时动手,燧长稍早,但尹鹏颜更快,黑光一闪,化作赤光,燧长后仰倒下。星火飞溅、篝火熄灭,魅影血刀若火如浆,好似凭空多了一根火把,照得战马惊骇嘶鸣,扬蹄冲出。

  突破了明哨还有暗哨,一百步外两名士兵腰挎环首刀,左臂抬于胸前架着弩机、手按悬刀冲下山丘,摆出架势,切断正道。尹鹏颜大叫道:“盗贼袭击营地,仔细戒备。”趁两人犹豫之间,疾驰靠近,突然勒紧缰绳,坐骑立起踢倒一人,同时炭刀带着尖利之声当面斩落。第二名士兵大惊,往左侧闪避。尹鹏颜趁其脚步踉跄,伸手提上马背,掌切脖颈击晕了他,剥了铠甲弃人于地,随后拉着无庸雉的马缰大喝一声,两匹马借着戈壁的遮挡往山林方向狂奔。

  营地大乱,士兵牵来战马,儿尚领兵急追。前方烟尘四起,杀出一队服色各异的蒙面骑士——汉军亭来人接应了。两支力量通过红旗和鸣镝联络,一起夹攻追击。

  两马并驾齐驱,马蹄交错,尹鹏颜靠近无庸雉,把铠甲披在她身上,收紧带子,捆扎结实。他负伤甚重,手上替无庸雉披甲,失了重心,即刻掉下马来。用来拉车的辕马不同于战马,受惊后难于控制,突然解脱束缚,扬蹄便跑,很快不见了踪影。

  身后箭如雨下,好生骇人。好在追兵得了儿尚的号令,须生擒两人作为人质,一旦不利,挟持着逃出汉地,因此没有痛下杀手,大部分箭矢皆射向战马。青马中了两矢,异常狂躁,无庸雉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一时情急,摇摇欲坠,差点掉下马来。尹鹏颜忍着痛,拉紧马缰控制住狂奔的坐骑,抽出衣带,把无庸雉捆在马颈上,两人一马蹒跚逃命。

  “弩!弩!弩……”尹鹏颜喊道。

  “丢了,我把它弄丢了。”无庸雉两眼一黑,懊恼地回答。

  远远地矗立着一座烽燧,高扬着汉军旗帜,尹鹏颜牵扯着青马冲进警戒区,避开边军设置的铃索、陷阱,踏得一片平整的细沙天田凌乱不堪。

  牛角军号鸣响,夯土环绕的木门裂开,冲出一条灰犬、两名边兵,一是燧长,一是步卒。汉兵来了!无庸雉大喜。身后叛军稍稍犹疑,全队停滞了两个弹指,彼此颔首示意,继续合围上来。灰犬对着行伍狂吠,儿尚麾下一名士兵焦躁,策马冲过去,一枪砸断了它的脊梁。

  汉军装束的人竟然击杀了军犬?敌友未辨,燧长、步卒惊疑之下停住了脚步。尹鹏颜勉力抬起血肉模糊的面目,掏出一面令符示于两人,喝道:“留下弩机和箭矢,退去,谨守本职,不许误事。”

  方才,烽燧上候望的士兵发现一男一女被一队汉军追赶,以为肯定是逃兵或私奔的逃奴,于是向燧长报告。燧长当即命令一名士兵点燃火炬,守着蓬草、苣草等待指令随时点燃,向其他据点示警,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一名士兵披挂出堡,侦察情况,参与围捕,以免失职受罚。此时他定睛一看,见是上将令牌,不由大惊,当即奉上一具弩、六支箭,行礼退避,重回烽燧去了。[2]

  叛军长长吁了一口气,握住兵器的手略微松弛,保持射程之外的距离,继续策马追击。

  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个利好的局面——尹鹏颜夺器而不调兵,避免了他们与边军的正面冲突!如果尹鹏颜命令边军抵抗,他们不得不杀伤守卫烽燧的军人,烽火一燃,千里边防线同时发动,事后他们要想蛰伏河西或朝西北方向逃跑,就很难了。

  儿尚愣住,满目诧异,不知不觉落后队伍数十步。

  一路上又经过一个小型亭鄣,守卫的戍卒不明究竟,诧异地俯视着他们。

  尹鹏颜持有骠骑将军信物,可调用河西驻军,却宁可置身险地,也不靠近求援,只是挥舞令符,驱赶前来查看的军卒。

  无庸雉冰雪聪明,看出了尹鹏颜的心思——

  汉律森严,逮到盗抢一钱的人,便用鞭、杖或竹板抽打五百次,脸上刺字,从事筑城等重体力劳动六年。剽劫部都尉上供京师的物资、钱财,价值不菲,此等大罪,一旦抓获,绝对活不成了,一定是孤注一掷,杀尽挡道之人。

  此段防区东部偏南,平素受到袭扰较少,驻守的军队屈指可数。一个孤立的卡点,守燧士兵少则两三人,多则十余人,从事候望烽火、日迹天田、伐茭饲马、码砖砌墙等劳作,战斗力等同民夫。万一收留他们,或替他们阻挡叛军,必遭攻击,白白送了将士性命。

  自顾不暇,还体恤别人;生死攸关,还怜惜人命。尹鹏颜,你到底是什么人?

  因弩箭在手,敌人忌惮,两名逃人争得了一百五十步转圜的空间。不知不觉天光渐亮,尹鹏颜拨转马头,迎着太阳走。日上三竿,光芒照人,追兵睁不开眼,无奈低垂眼睑,视线不出马首。尹鹏颜勒马转身,以明击暗,射落五名迫近的兵卒。

  前方,戈壁已尽,霍然展开一片辽阔而荒凉的原野,视线大开,毫无遮挡,凶险愈甚。唯有冲进左侧山脚的树林,尚有一线生机。不过,此时距山林还有七百多步,敌人合围已成,逃出生天的概率极其微小了。

  同伴落马刺激得追兵凶性大发,罔顾儿尚的命令开弓便射。尹鹏颜右手挥舞魅影血刀格挡长箭,苦苦强撑,又往前走了百步,背部挨了一箭,额头让流矢划出一条深深的血槽。

  无庸雉强迫自己冷静,两手摸索,解开捆住自己的衣带。尹鹏颜按住她的手,轻轻摇头,勉强挤出几丝生硬的笑纹,好似开了一半就被霜雹打掉的花——他连微笑的力气都没有了。

  无庸雉冷冷道:“尹鹏颜,我宁可死,也绝不接受你的恩惠。”说着挣脱双手,尽力拉扯,想拉他上马,很快,她意识到这完全是徒劳的。她两腿一动,尹鹏颜牢牢按住。无庸雉也明白,如果她下马,两人一个也走不掉,无奈俯身折断尹鹏颜背后的箭杆,解下甲胄,捆在他的背上。尹鹏颜的神智已然模糊,弩机脱手,任由她动作,披上早已残损不堪的甲衣。他面上的血水渐浓,气力散尽,却欢喜满足地笑着,享受这一刻的温存。他拼尽最后一口力气,炭刀杵地,望着远方,打算再冲锋三百步,护送无庸雉冲进树林。

  此时,山林内又杀出一群人,堵住了唯一的去路,切断了最后的生机。尹鹏颜撑开血淋淋的眼皮一看,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亭啬夫王尊、马卒赵良。这下他们腹背受敌,后有追兵,前有堵截,彻底陷入绝境。

  王尊领着两人提着一把切草的铡刀当先突击,一改唯唯诺诺的小吏形象,恢复凶悍匪徒的本来面目,没有一句废话,招招直击要害。尹鹏颜以魅影血刀相应,把铡刀砍出一个缺口。但这刀实在太厚,纵使削铁如泥的魅影血刀,也不能砍透。王尊暂时退后两步,两名随从左右夹击。尹鹏颜凭着手快奋力刺倒两人,刀身陷在对方骨骼里,来不及拔出。王尊抓住时机,铡刀当头砍下,尹鹏颜避无可避。

  电光石火之间,尹鹏颜眼前血光飞溅,定睛一看,一枚铁箭洞穿王尊的颅骨。无庸雉站在马前,举着空空的弩机呕吐不止。生死攸关的时刻,她鼓起勇气,一击致命,救下仇家尹鹏颜。

  尹鹏颜展颜一笑,大为快慰。无庸雉手足无措,既有杀人后的惶恐,又有救人后的迷惘,一时呆住,弩机掉落。

  众盗再度聚拢,一步步合围逼近。

  突然,高天通红,狂风大作,烟尘四起,沙砾噼噼啪啪砸向人马,骑士纷纷坠落,群马惊散。众人愕然,呼叫声刚出口,立即停止,满嘴塞了泥沙。一堵数十丈高、百余丈长的土墙轰隆隆碾压迫近——令人骇然的黄雾平地生成,大展神威。

  后来,郡县上报长安的邸报如此记述:

  

西北大风,昏尘蔽天,霾雾蔽日,着人如墨。

  

  无庸雉凛然,她想起国史记录的八十六年前那场决定命运的彭城大战——当时项羽大破汉军,围汉王三匝。于是大风从西北而起,折木发屋,扬沙石,窈冥昼晦,逢迎楚军。楚军大乱,坏散,而汉王乃得与数十骑遁去。

  做一回幸运的汉王吧!尹鹏颜借着稍纵即逝的良机,拼尽力气用极快的速度抓起弩机,紧闭双眼盲行数步,从马上扯下一名摇摇欲坠的士兵,夺了行囊,打开箭壶,搭上箭矢连连击发,靠近者应声而倒。前方撕开一个出口,尹鹏颜用不容置疑的口气喝令无庸雉上马,牵着马以弩机对着逼近的敌人,借沙尘之威驾驭推力,蹒跚前行。当面之敌灰头土脸,勉力睁眼,看见箭锋近在咫尺大骇,纷纷退避。

  沙尘来得快,去得快,转瞬滚至东北方。

  短短二十余个弹指,视界逐渐清朗,猎手、猎物骤然重现彼此面前。赵良抖发髻、抹面皮,连声咳嗽,涕泪齐下,叫道:“弟兄们,他只有三支箭了,拼了命不要,我们也必须干掉他!他一旦逃出河西,我们死无葬身之地!”说着,纠集起六七人再度形成防线,一步步推进。

  酒泉中部尉麾下的叛军、汉军亭潜伏的贼寇合兵一处,呐喊着潮水般涌来。尹鹏颜连续击发,射倒三人,弩机已空。

  “候长,自次王命令我们,杀掉尹鹏颜。他会派兵接应你们出境,尽管放心。”赵良心思缜密,混乱时刻还不忘记安抚自己的盟友。

  儿尚默然,勒马后退两步,冷峻而悲悯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尹鹏颜面色平静,仰视无庸雉,好似仰望高天之上的白玉盘,目光温柔:“雉儿,我们又能一起携手游历了,以前看完了大地,以后,我们去看天上。”

  无庸雉口舌发干,嗓子里像堵了沙砾,发不出声音。当前的情况令她极其惊怕,尹鹏颜的表现让她百味丛生。她想说些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尹鹏颜道:“我不辩解,我仅仅说一句,我的阿父,没有做过对不起无庸家的事。”如果时间还允许,他一定还想说一句话,“我爱恋你,一如当初”。可惜,他看似没有机会了。

  敌人蜂拥而至,击落魅影血刀,无数兵器凶狠攻击,战马负痛,满口血沫地跌落尘埃,无庸雉从马上摔倒,尹鹏颜奋力抱住她,两人滚倒在地,冰凉和坚硬的沙碛吞没了他们。

  无庸雉在极其惊恐和绝望的一刹那,看到一双旭日般温暖的目光,热烈地打在身上。她记起当年,一脚踩空,从山岭上跌倒,尹鹏颜飞身一跃,紧紧抱着她,一起滚下岩崖。那天的阳光好亮,却亮不过怀中人的双眸。那一次意外之后,家人再不允许她与尹鹏颜私自外出,尤其不能出城。但是,尹鹏颜总有办法。鞭打和禁闭根本阻挡不了他,他一次次准时出现在闺房外、窗户下,带着她朝向光明神秘的未知世界。无庸夫人请求阿父无庸无用,在两人来往的通道上设置机关,阻止他们的冒险。没想到,两百年来第一的机关高手无用先生极尽才智,却依然挡不住孙女的脚步,她总是悄无声息、不辞而别、不翼而飞,纵情山岭与深谷。

  每次看到儿子百思不得其解的狐疑表情,恨铁不成钢的无力气恼,无用先生总是意味深长地暗自微笑——他行动不便,大半生困于床榻,他深知天地广大,妙趣无穷,他岂能使用冰冷的器械,控制住孙女自由的灵魂和浪漫的情感?更何况,这个少年,正是他唯一中意的孙女婿人选呢。

  同样令人想不到的是,那次冒险之后的第三十三天,无庸雉没有等到践约的人,倒等来了一场大火。这场火让她失去了慈祥宽厚的大父,失去了破土萌芽的爱情,失去了人生的一切颜色。

  或许,一个视线灰暗的人,才会把心思用在衣服的色彩上吧?

  十四年后,这个人突然出现,阴差阳错,带领她走进又一场冒险。依然那样惊险刺激,但人和心境早已不同。以前萦绕的,是浓情蜜意,现在剩下的,是厌恨与无法言说的百味丛生。

  西边,一座孤零零的烽燧上烽火乍起,直冲云霄,随即群烽响应,像陨石急坠平湖,战讯惊涛骇浪一般喷射奔涌,直传一千三百里。

  

  [1]汉军制式弓弩,弱者三石,强者十石,六石弩力四十二斤,射程一百八十五步,非精兵锐卒不能使用。

  [2]当时军中的制式兵器都严格编号登记,上级衙署会派专人早晚查验,一旦丢失、损毁将受到夺劳、罚俸的处罚,甚至削爵降职、定罪量刑。曾有一名爵位为公乘的燧长巡查天田时被人打晕,夺去短弓一把,候官部依照律令,报请都尉府同意,令其削职待罪。但是,上官持令征调,则理所当然必须服从,立即上缴武器。

  

继续阅读:第十章 绣衣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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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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