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茫的长天之下,祁连山草木枯黄,一片肃杀萧索。两匹马跌跌撞撞,力尽摔倒,口鼻喷着带血的泡沫。随着战马倒毙,三名骑士重重摔在冰冷的沙砾上,撞得头破血流。不过,比起他们原本带的伤痕,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马呀,马,这,怎么走路啊!”一个满面焦黑的胖子耷拉着眼皮,唉声叹气。
“你一个名列市籍的商贾,根本没有资格骑马。”
“君信,君信……你让我说你甚好?本以为跟着你这样的大官,狐假虎威,吃香喝辣,谁承想你霉运当头,丧门星高照,害得我好苦啊,好苦!”
张汤的袍服被烧出无数个破洞,脸上涂着嚼碎的草药,满嘴叫屈:“谁能想到,那楼凭空塌了。幸亏朱君一把抓住我,铁杖杵地,蹈火而行,这才捡得一条性命啊!”
朱安世拄着两根酸枣木,嘴巴张得老大,脸上带着傻乎乎的笑容:“田先生受惊了,你跑得好快,我在房顶上看到你丢下兄弟和物资,一溜烟跑了,佩服,佩服!”
田甲脸更黑了。
张汤训斥道:“田甲,如果不是你落荒而逃,守住阵线一刻钟等到郡兵救援,我们也不至于如此狼狈。”
田甲大声叫唤,装作没有听到。一想到那些准边军军官都战殁了,他的投资像晾晒的面粉遭遇暴雨全部泡汤,就感到肉痛;一想到杀手的疯狂与凶残,他就觉得心悸。他忍着痛从马上取下一把环首刀当作拐杖杵着,往前走了几步,脚下一动,牵扯到满身的伤口,疼得冒汗,索性丢了刀望着山下:“汉军亭不远,我花钱雇几个民夫抬我们东行。”
朱安世道:“不可。”
张汤道:“汉军亭虽然带着‘汉军’两个字,里面却没有汉军了。一旦暴露行踪,你我死无葬身之地。”
田甲道:“黔首未必可靠,但啬夫和马卒却是县令辟用、在籍在册的胥吏,我叫他们来。”
朱安世幽幽道:“连太守郡丞都不可靠,何况啬夫马卒?”
对整个河西的官吏,张汤至今心有余悸,认为朱安世的担忧不无道理:“朱君说的是。田甲,休得废话,弓腰低头,用戈壁挡着身子,快走!”
“我们投奔奉使君。”张汤补充道。
荒凉的原野上,一名汉军士兵装束的年轻人蹒跚前行。他身负十余处创伤,血水染黑了军衣,正奋力拉扯着马缰,马上伏着一个锦衣女子,身子被衣带捆住,两手环抱,紧紧地绑在马颈上。身后,数十骑汉军装束的武士策马追赶,他们身形骁悍,手持长枪、长矛,背负弓箭,一边呐喊一边射箭。
利箭击中马臀,战马负痛狂嘶,脚步踉跄,不知何时就会倒下。箭尖触及女子的后背,发出金属之音,皆顺势弹开。他们在这样极其危险的情势下已经奔跑了十数里,人和马都耗尽了体力,完全靠疼痛保持清醒,勉强撑持。前方沟堑纵横,黄土千里,根本看不到一个人影,除了神仙,似乎已经没有人能拯救他们。
女子幽幽转醒,左手挣脱出来,往身后摸索,使劲拉扯。
“雉儿。”他两个字出口,带着些激动、生涩的味道,见对方面色不善,赶忙改口,“无庸姬,不要解开甲胄,你会受伤的。”
女子冷冷道:“尹鹏颜,我宁可死,也绝不接受你的恩惠。”
这两人正是爱恨情仇交织在一起的冤家对头,尹鹏颜和无庸雉。
弱水置坠入深坑起火燃烧的一瞬间,尹鹏颜想到的是无庸雉。大火冲天,驿站顷刻焚毁,半个街区陷入火海。无数蒙面的麻衣武士从地下、草中、屋内、树上涌出,见人就杀。
他知道对眼前的事已经无能为力,火是救不了的,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也是救不了的,廷尉张汤更是救不了的。他策马冲向田甲设置的备用据点,营地早已陷落了,幸存的士兵面对数十倍的敌人作最后的抵抗。一骑快马迎面冲出,田甲丢下同伴,落荒而逃,转眼消失在街角。
尹鹏颜策马逼近,武士们举弓乱射,河曲马悲鸣一声,重重砸在门上。尹鹏颜借势滚落,握紧魅影血刀拼杀而入。刀刃砍到敌人的身躯,吸到热血,瞬间变成炙热的铁浆。武士仓促遇敌,群起围拢,一层叠着一层轮番冲击。尹鹏颜杀伤十数人,艰难地蹚过庭院,逼近内间屋宇。
一名武士大喊道:“围住他,就是此人砍伤了自次王。”
尹鹏颜一颗人头值钱十万,一旦捕杀此人,定获赵信欢心,功名赏赐绝对少不了。这句话激起万千波澜,武士们既惊且怒,既惧且喜,杂声呐喊,攻击的势头越来越猛烈。
斥候把尹鹏颜的行踪急报赵信,不时,匈奴自次王赵信策马而来,立在院墙之下近距离盯着眼前之人,脸上的肌肉一阵抽搐,两颊刺痛,痛不可当。赵信满目怨毒,嘶声道:“尹鹏颜,你还记得我吗?”
尹鹏颜长啸一声,砍倒一人,逼退两人,以刀刃护住正面,朗声道:“我刀下杀伤的敌人成百上千,谁会记得你?呵呵,我忘记了,我们刚刚见过。”
赵信讥笑道:“死到临头还虚张声势、言辞浮夸,你们汉人,懂不懂一个‘诚’字?”
尹鹏颜笑道:“不枉你在汉地生活了几年,学了些汉家文化。是想跟我辩论吗?”
“我辩不过你。”赵信道,“锵”的一声弯刀出鞘,“退下。”
武士闻令退到七步之外。赵信跃马直行,来到尹鹏颜面前。
尹鹏颜道:“你不会自逞勇猛,与我单挑吧?”
赵信道:“我们已经交过手,一对一我斗不过你。如今我人多势众,我也不会愚蠢到冒险和你决斗。”
尹鹏颜道:“这就奇怪了。你不让部众杀我,自己也不出手,你想用脸皮吓死我吗?”
赵信脸肉抽搐,恨声道:“等着,我剁烂你的脸。”
尹鹏颜道:“剁吧,凭本事来剁。”
赵信面目狰狞,狂笑道:“天下皆仰望你的才名,佩服你的智计,哼,谁知道完全是浪得虚名。你替张汤布防,看似固若金汤,其实不堪一击。如今张汤被烧成一堆炭,你输了,你彻底输了!我赢了这一局,我要让天下知道,你输了,你输了!”
尹鹏颜道:“我确实输了,这些年来我总是输多赢少,一向浪得虚名。我想不到你早已挖空弱水置,灌满石漆。说到害人,你真的是天地之间第一能人。可是,你堂堂一名战将、一位侯王,天下闻名,战胜一个小兵有甚荣耀呢?自次王,冷静点,别让你的弟兄笑话你,说你没见过世面。”
“此为天意,合该你们有此一劫。胡笳一贪图便宜,选用义渠昆邪驻兵的兵营改建弱水置,他不晓得,义渠昆邪是个打洞布防的高手,兵营下挖了无数地道,连通衙署,用于调兵、伏兵。我略作改造,把它变成了陷阱。”赵信畅意地道,“害人总比救人容易些,你不必妄自菲薄,你配得上做我的敌人,如果你能活下去,欢迎你继续对付我。”
尹鹏颜道:“即使你跳进瀚海,变成一粒沙,我也会捞起来,把你磨成粉。”
赵信道:“我对你尚有恻隐之心,你却狠心磨我,你真是残忍。”
尹鹏颜眼里痛意渐浓:“一百多名身经百战的勇士,从两军阵前幸存下来,却死于你的阴谋。你记住,他们的冤魂,附在我的刀上,不杀你,他们无法长眠,不能转生……”
“你们也好不到哪里去,驿站那些无辜的人,包括两名仆妇,是谁杀的?她们的孩子,今夜还在等待母亲呢。”赵信冷笑数声,“你一个将死之人,赌咒起誓有什么意义?”
尹鹏颜听了这话若遭雷殛,整个人眩晕了数个弹指,慢慢恢复后痛不可支——清除驿站职员不是他的主意,他只是建议提前控制住人,没想到张汤不愿浪费人力看守他们,暗自下令一律杀死。不过,即使真的看管起来,他们还是逃不脱随后燃起的大火。这群可怜人身不由己地陷入虎狼设定的棋盘,早已注定悲惨的命运。尹鹏颜站定脚跟,身板挺直,手上用力握住长刀,冷冷道:“谁生谁死尚未可知,你试试。”
血刀迫近马面,骏马嗅到数百年来的血腥阴诡之气,肝胆似破,长声嘶鸣,踉跄后退数步,前蹄扬起,差点把赵信掀下来。幸好赵信骑术精湛,稳住身形,勒紧缰绳,长声叹息:“我三岁骑马、七岁上阵、九岁杀人、十岁领兵,纵横汉匈二十年,格斗刺杀,自恃鲜有敌手,直到遇见你……”
说话间,各处不易察觉的角落人影散乱,武士拆窗潜入屋宇,四处搜检。尹鹏颜不受控制地露出慌乱之色——前店后库的格局,使得这片建筑结构十分复杂,隐蔽角落繁多,便于隐藏,因此,无庸雉暂时还没有落到赵信手上。不过,她躲不了太久了。
赵信笑道:“聪明。”
尹鹏颜黯然道:“我不聪明。”
赵信道:“我的弟兄正在搜寻无庸姬,你想救她性命,就归附匈奴。我一向敬重英雄,你与我并肩作战,我们就是袍泽,之前的私仇既往不咎。”
尹鹏颜道:“这是你的想法,你也尊重一下我的意见,这样,你砍烂我的脸,我们两清了,好不好?”
赵信讥笑道:“人家本来就厌恶你,你再毁了容,岂不是更没有机会了?”
时间拖得越久,找到并救出无庸雉的希望越渺茫,尹鹏颜焦躁起来——他是一个极其沉稳的人,世界对于他好似一个镜像,他总像旁观者,涉入极浅,哪怕山崩地裂,照旧岿然不动。可是,一牵涉到无庸雉,他的心就乱了。
赵信本可杀掉尹鹏颜,但故意停止攻击说这些话来撩拨他,让他焦急,用心极其残忍险恶。他生长在荒漠草原,从小看惯猛兽戏弄猎物的场景,让弱小的一方遭受羞辱绝望而死,真是一件妙趣横生的事情。脸上的伤痛犹在,牵扯心肺,他满脸嘲讽,狠毒地看着这个猎物,既憎恨又畅快。
尹鹏颜的刀已经冷却,逐渐恢复了炭色,不能再等了。他纵身跃起,迎面斩下,一刀把赵信的马头劈成两半。这招凌厉的刀法足足练了十三年,疾如闪电,快如朔风,仅仅一个动作,没有多余的节奏。做完之后,对手通常已经伤了、死了,再不构成威胁,因此,根本不留后路、不备后手。
赵信吃过一次亏,一直保持着警惕,早有防备,他身躯坠落前,手臂带着利刃直直刺出,尹鹏颜出招完毕,立即仰面躺倒,避开赵信的刀尖,仅在右肩留下一道血口。
两人交手一合,各有输赢,都占不到绝对的便宜。赵信虽未受伤,已暗自吃惊,身形退到队伍后,不再冒险决斗。
一队盾牌手列队合围,好似一堵高墙,盾牌的间隙,短刀如同芒刺乱纷纷直击下盘。尹鹏颜立足不稳,跃上盾牌居高临下接连出手,刺倒几名武士砍出一个缺口,抢了一面木盾步战突围。一队长枪武士迎面围堵,对着尹鹏颜乱戳,其中一枪极其凶悍,竟然洞穿了盾牌。尹鹏颜丢下木盾,挥刀斩断数枚枪尖。正待前进,盾牌手早已追及,前方无数长枪一起扎来,穿透尹鹏颜的衣物,把他钉在盾墙上,两柄长刀架上颈部,冰凉的锋刃与血管只隔着薄薄的皮肤。
众人大声喝彩,叫道:“捉住尹鹏颜了。”
阳光铺天盖地,刺得尹鹏颜满目眩晕,他勉强睁开一线,依稀看到,十步开外立着一只彩色的凤鸟。敌人押解着无庸雉,来见证他最后的时刻,这到底是宽容还是残忍?
赵信提着刀,一步一步靠近。他取下面罩,露出狰狞污浊的面目,冷酷地道:“尹先生,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愿意做我的战友,还是敌人?”
敌人束手,大仇得报,赵信喜怒攻心,脸上的疤痕再次裂开,流出浓稠的污秽,连杀人无数、心肠狠硬的武士都忍不住作呕。
面临生与死的抉择,尹鹏颜似乎不想做一个答题的学生,他面色温柔,无忧无惧,目光穿透刀枪剑戟,暖声道:“无庸姬。”
无庸雉恶狠狠盯着尹鹏颜,她希望用眼睛钉死他,目光却一点点失去力量,变得哀婉,满含怜悯——这个仇家的儿子让她厌恶憎恨,却次次包容她、屡屡舍命救她,她不知是继续恨下去,还是就此罢休。这个年轻人,在无庸家族的话语里,奸恶无耻,声名狼藉,好似阴沟的老鼠,见不得天日。但他还有另一个形象、另一张面孔藏在回忆里,阳光明媚,温和绚烂,质朴直率。
是传说错了、记忆错了,还是自己看错了?
她依稀记得,童年、少年时他们一起骑竹马、爬酸枣树。冒险到河谷探险被困住一天两夜,是他燃起篝火,讲上古英雄的故事,安慰她,让她睡在自己的臂弯里。她半夜梦醒,看到他稚嫩的脸上满满的坚毅,他手持木剑,像一名武士警惕地盯着野狼出没的黑暗之地,守护着她。
即使风沙若刀、豺狼嘶鸣、冷月荒凉,那一夜,她睡得那么甜美,甚至比睡在深宅大院的闺房里抱着温软的棉被还要香甜。多年以来,这依然是她最美好的一个夜晚。
他们的故事还有很多很多,回忆还有很多很多,时常浮现在眼前,有时温暖,有时蚀骨,滋养且吞噬着她的情感。
谁承想,一场大火过后,他随着做贼的阿父消失了,从此踪迹全无,再度相见,时光已流逝了五千一百零三个日夜。
他从一个翩翩少年长成英气勃勃的青年,面上多了几丝沧桑和沉稳,但眉宇间的温柔与多情一如既往,还是那样动人心魄。
她对他充满了眷爱、充满了思念,但一直强迫自己,恨起来,必须恨起来,她盼望着有一天手刃仇人,让尹氏父子死在自己面前。这个念想刻骨入心,从未改变。
如今,匈奴人替她完成夙愿,她为什么一点高兴不起来,相反,还莫名悲怆?
面前的一切,不容她多想。人生啊,何尝不是?艰苦惨淡之时,无休无止;意犹未尽之时,戛然而止。
提议得不到回答,赵信羞怒异常,弯刀举过头顶——尹鹏颜,你的名声,传遍天下;你的奇技,万人追捧。原本以为你是神、是仙,战无不胜、无所不能。可惜啊,你现身河西,第一次策划就彻底失败。你眼睁睁看着廷尉消失、看着同伴死去,你连你爱的人都保护不了,甚至,你临死之时得到的依然是她的厌恨。你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自称名士、名满天下,凭什么让公卿牵挂、天子倾心?哼,浪得虚名,浪得虚名!
该结束了,刺破一个华而不实的笑话。尹鹏颜,别过。
赵信面带讥讽与畅意,两手高举屠刀,五指紧握,刀光与阳光交织在一起,凌空洒落,耳边响起金属之音,尹鹏颜的脖颈为之一凉,一片血花洒落满地。
远方地平线上冒出一队骑兵,刮起一阵比朔风还烈的旋风。
田甲惊叫道:“来了,来了,他们追来了。朱安世,你找死啊!浪费时间说那么多废话,我们早该逃跑的啊!这下,这下完了,完了……”
朱安世二话不说,上下牙咬紧,背着张汤往山林深处狂奔。
为首的骑士往天空放了一支响箭,箭尾拉出长长的黑烟。汉军亭跑出来一大群民夫,带着锄头、镰刀、竹枪往山脚跑来。田甲回头一看,愤怒至极——领头的竟是拿了他巨款的啬夫王尊、马卒赵良。
田甲叫道:“河西不是归附大汉了吗,怎么连基层的掾吏都来杀我们?”
朱安世道:“你太低估匈奴的实力了。这样险恶的环境里,他们生存了多少年,汉朝的兵、吏和官才出现多少年?”
“东徙之民,要么赤贫,要么属于奸猾吏民,作奸犯科、杀人越货的事干起来轻车熟路。”在张汤眼里,整个河西的人都是罪犯,他憎恨又无奈地道,“军队打下一个地方容易,但建立一整套的民政体系,实现有效治理,极其困难。两年时间还是太短了,我看二十年差不多。”
田甲跑得气喘吁吁:“二十年,做梦啊!我们能活过二十个时辰,就算祖上积德了。”
又一支羽箭流星般划过天际,拉出红色的尾翼。这下,整座山林都醒了,无数捕鹿的猎手、伐薪的樵夫、采药的医工、放牧的马奴杀出来,参与围捕。匈奴人散则为民、聚则为兵的本事以前仅仅听说,如今亲身感受,一下叫人肝胆破裂、魂飞魄散。
朱安世像头牲口,仿佛不会疲倦。他旧伤未愈,腿上严重烧伤,逃跑时还中了两箭三刀,背着一个人竟然跑得比田甲还快。田甲满口白沫,痛苦得死去活来,一把拉住朱安世的衣摆,任由他拖着走。好在那衣服本来就是破的,一抓一个准,抠住洞口就不会轻易甩脱。
前后左右都有追兵,山上树上、水中地下纷纷冒出杀手,张汤看到生路已绝,心一横,哀叹道:“不跑了,不跑了。找块景致好的地儿,放我下来。”
田甲叫道:“寻死还要找风水宝地?君信啊,我服我服,我佩服你啊!”
朱安世不说话,闭着嘴憋着一口气猛跑。张汤探手摸索,拔出朱安世的弯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沉声道:“放下我。”
朱安世不理他,绕来绕去躲避前方冲来的人,躲闪左右砍来的刀,躲开身后射来的箭,一口气跑了三里地。
张汤手上用劲,刀刃割破朱安世的皮肤,嘶声喊道:“放下我,你听到了吗?”
朱安世闷声闷气挤出一个字:“不。”
田甲道:“朱安世,廷尉的意思是让你不要管他,一个人逃走。朝廷的军队和求盗追捕你多年都没有抓到你,你一个人跑,一定能逃出生天。”
朱安世道:“不。”
田甲道:“你听廷尉的,放下他。如果你觉得不忍心,可以带上我。”
张汤道:“对,你带田甲走。”
兜头挨了一棍,田甲陷入半昏迷状态,话语混乱,断断续续道:“罢了罢了,我跑不动了,我留下来陪你。我早知道你会害死我。朱安世,你和我们非亲非故,你走吧,走吧。我囊中还有些钱,你拿上。你看看你,多可怜,衣服都破了……”他手上力道渐松,连衣襟都抓不住了。
朱安世一拳打瘫袭击田甲的人,扯出腰带拦腰捆住田甲,拖着他继续奔跑。他们踏过荆棘、穿过莽林,不知走了多久,不知目的何在,张汤依稀感觉到,这正是他第一次进山时走过的路。似乎,枯木犹在,蜂巢尚存,胡蜂发出尖利的嘶鸣,蜂拥追逐着猎物。追兵会聚成一股洪流,多达两百,三面合围,把猎物逼到一面峭壁之下。石壁光滑,高达二十余丈,根本无法攀爬。前路,彻底断了。
赵良激动得唇齿哆嗦,浑身颤抖,沙哑着嗓音叫道:“张汤,投降吧!”
话未说完,头上挨了一鞭,骑兵领队斥责道:“废话!直接动手,杀!”
王尊谄笑道:“取下首级有赏格吗?”
骑士冷漠地道:“不杀你、不屠镇就是赏格,你还奢求甚?”
众人凛然,手持兵器,步步逼近。
赵信的刀斩在一块飞来的铁甲上,铁甲化解了刀锋的力量,重重擦过尹鹏颜的脸颊,划出数点飞血,一片青紫。赵信面如死灰,犹自不甘,再次举刀斩落。
一个诡异锋利的声音数落道:“赵信,冢蜧令你招降他,你却私自杀他。你厌恨嫉妒如此,不顾大局,你不想活了吗?”声息似在天上,似在地下,完全琢磨不透。此时天已透亮,正是阳气强烈的时候,整个空间却透着森森鬼气。
赵信叫道:“杀了他,照样能获得《地形图》《城邑图》和《驻军图》。”
鬼声人道:“蠢货。天下驻军、城邑朝夕改变,你拿到旧图,不知制图之法,有何用处?我大单于的宏图伟业,冢蜧的惊天布局,岂是用来帮你报私仇的?在冢蜧眼里,尹鹏颜比你管用一百倍。”
赵信心存不甘,叫道:“可是……”好似凭空出现的流星,飞来一把长刀,砸碎他的门牙,让他满口喷血。
行伍内一名武士的兵器离奇脱手,武士惊诧莫名,站在原地左看右看,捂着流血的虎口,喃喃求饶道:“自次王恕罪,不是,不是我……”
鬼声人道:“赵信,冢蜧神机妙算,早已算出你会公报私仇,因此令我盯防着你。我再次警告,你敢动尹先生一根汗毛,你会死得比你的脸还难看。”
赵信又羞又怒,又悲又愤,但他不敢得罪这个权势熏天、阴诡凶狠的人,眼里凶光一闪,从尹鹏颜身上掠过:“你给的东西,总有一天我会还回来。我将从眉毛处锯开你的头颅,融化了面具浇灌缝隙,做成酒器,捧在手心里,躺在图勒河畔的沙碛上,望着北上的大雁喝个酩酊大醉。”这句咒语,不但说给尹鹏颜听,也说给鬼声人听。鬼声人嗤之以鼻,冷冷地哼了一声。赵信咬紧牙关,转身就走。众武士见首领离去,收整兵器,带着伤亡的同伴撤围而去。
鬼声人道:“尹先生,得罪了。暂且委屈你进屋休息一晚。我们没有合适体贴的丫鬟,就请无庸姬照顾你吧。”
城郭上激荡着冷峻的山风,城市内火光热烈炸响,酒泉郡治像掉进油锅的煎饼,发生着惨烈的变化。一阵接一阵热烈的军号响起,汉军驻防四境的中部尉、东部尉、西部尉、南部尉、北部尉相继领兵杀到。
随着麻衣武士撤走,门外涌来七十余名青衣武士,有老有少,有男有女,各背着一个偌大的行军背囊,装得鼓鼓囊囊,乍一看,估计每人负重不少于一百三十斤。青衣武士拖走尸体,冲洗血迹,脱去战斗装束,将衣甲、服饰、兵器堆积起来捆扎严实,然后装进几个布囊,丢进穿城而过的河流。他们自背囊内取出民装、劳作工具穿戴整齐,一些人变身商贩、农夫和工匠,四散而去;一些人变作贾人、店家佣和顾客,厨房里刀俎响动,饭菜飘香,屋宇间宾客来往,饮酒吃肉。顷刻之间,一处杀伐之地被改造成一个热闹的旅馆食肆。
无庸雉已经多年未踏足江湖,眼前所见让她目瞪口呆,尚未回过神来,已被捆绑结实,推搡到后院一个偏僻的客房里。这些凶神恶煞的伧夫,竟然表现出温情调皮的一面,把尹鹏颜和他日思夜想的无庸雉面对面捆在一起。尹鹏颜死里逃生,拥抱温香软玉,真是从地府到天界。他心跳如鼓,手足不知放于何处,身心愉悦满足,连逃走的念头也打消了。无庸雉羞怒相杂,气恨万分,却动不了,一时束手无策。
尹鹏颜按捺住内心的窃喜,装作一副无奈的样子,含含糊糊挤出几个音节:“雉儿,哦,无庸姬,我无意轻薄,实在是无可奈何啊。”
无庸雉喉咙发干,羞怒至极,叫道:“竖子,无耻,无耻!”
朱安世放下张汤,解开腰带,提着弯刀迎敌而行,一连砍翻五人。但是,敌人潮水般全面决堤,自两翼突进,他这块顽石根本堵不住洪流。众人很快击倒朱安世,冲到张汤和田甲面前,两人惨然一笑,闭紧了眼睛。
“杀,不留活口。”
突然,一道黑影从悬崖上直直落下,把领头的骑士撞下马来。黑影一声嘶鸣,锋利的牙齿咬断人的喉管,热血喷溅一尺多高。紧接着,二十几道黑影一起冲入人群,搅得阵型大乱,一时人仰马翻。乌合的民夫率先大乱,叫道:“狼、狼、狼……”顷刻间惊骇四散,跑得一个不剩。
骑士们急速应变,抵挡片刻,付出了十人六马的代价,砍伤三匹恶狼。狼牙犹利,人马疲惫,无奈退出战局,到树林里整合队伍稍作歇息,准备以远程兵器为先导再次发起攻击。狼群围成一个半圆,护卫着张汤、田甲和朱安世。
田甲抹去满脸血污,连声叫道:“倚华,倚华!”
一人一马自左侧山林缓缓出来,马上骑士年轻英武,冷冷道:“闭嘴,你娘没教过你不要随便乱叫一个姑娘的名字吗?”
田甲闹了个红脸,窘迫不已。张汤仰望树荫之上灰暗斑驳的天空,纵声大笑。朱安世抹抹脸上的血污,傻乎乎地道:“啊,你养的狗好生厉害!”
沮渠倚华哼了一声,笑骂道:“你这汉子实在粗蠢,狗和狼都分不清?”
张汤道:“朱君用力过度,有些虚脱迷糊了,没有一点儿冒犯的意思。”
沮渠倚华道:“一点儿?这粗蠢的汉子冒犯了我全部的狼友,你数数,它们身上有多少花纹?你们汉人欺负人,从来这样轻描淡写吗?”
张汤摇头苦笑,狐疑地道:“小娘,你真的精通各国语言、通晓民俗风情吗?”
沮渠倚华大言不惭,昂然应道:“这还有假?”
田甲道:“甘夫骗人,说什么你精通各国语言、通晓民俗风情……一点儿、一点儿,分不清……我呸,大骗子!”
不提甘夫还好,一提甘夫,沮渠倚华突然火冒三丈,叫道:“灰黑红白,上!”
随着指令,狼群再度骚动。田甲受重力一击,仰面而倒,一匹大狼扑倒他,硕大的狼头对着他的脑袋,锋利的狼牙闪着寒光,猩红的狼舌来回晃动,唾液流淌一脸。田甲大骇,屎尿齐出,惊骇得连呼吸都停止了。
张汤大惊,压低声音急切求情:“小娘,小娘……”
朱安世道:“算了,算了,小娘,田甲并非有意冒犯啊!”
沮渠倚华咬牙切齿,厉声道:“你若再在我面前提这个老贼的烂名字,我立即叫狼吃了你,把你变成屎。”说着发出一声尖啸,大狼听了指令松开爪子,退到两步开外。
过了许久,田甲依然不敢动弹。
张汤道:“你还不起来,地上很舒服吗?”
田甲面色惨白,结结巴巴道:“灰、黑、红、白,才来了一匹黑狼,还有灰狼、红狼、白狼未动……我不敢……”
张汤悚然心惊,好声求情:“小娘,你看……”
沮渠倚华哼了两声,拨转马头往山林去了。狼群收了爪牙利齿,撤围而去。
朱安世又好气又好笑:“灰黑红白是一匹狼的名字,不是四匹不同颜色的狼。”
张汤和田甲稍稍释然。
远远地传来敌人整队的口令,随即响起脚步声、喘息声和兵器声。
朱安世一手拉田甲,一手拉张汤,往前急行:“他们又要发动攻击。我们到岩屋暂且躲避。”
屋宇之外,铁甲铮铮,响彻着汉军的脚步和口令。看来,大汉的将士已经重新控制了全城。他们逐屋逐户询问排查,缉拿奸细。一名燧长领两名士兵深入廊道,与囚禁尹鹏颜、无庸雉的房间一墙之隔,但就是无人敏锐地识破这栋屋宇的蹊跷,从而招引同伴、破门而入,救出两人。
青衣武士演戏的本事实在太高,他们态度谦卑、语言得体,滴水不漏,与一般的小民没有丝毫的区别。尹鹏颜暗自叹气,这些军人拿刀砍人天下第一,应对人情世故可以说一窍不通。指望他们根本不可能了,唯有想方设法自救。
整个河西驻军两万,酒泉郡周边百里之内,中部尉、东部尉、西部尉、南部尉、北部尉各领兵三千,一旦有事,半月内能抽调万余机动力量应对变局。可是,军队如鹰,盘旋在领地上空;官吏如犬,行走在街巷村寨。一个处于客位、一个处于主位,官吏才是地方真正的主人。
诚如张汤所言,军队打下一个地方容易,但实现有效治理极其困难,实在任重道远。如今,军队虽然忠勇精锐,但官吏阶层不可靠,朝廷对河西的治理依然无从谈起。仅看将领的战胜报文,不看官吏的履职情况,会产生极其荒谬的认识,从而下达离题万里的政令。若非亲临河西,身陷险境,张汤这样的朝廷公卿,怎么可能真正了解地方的真实情况?
世代居于河西的尹鹏颜对这一切洞若观火,深感痛心。面对诸多乱象,为了避免兵戈重起,河西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四战之地,以致百姓遭殃。他有责任借助张汤的权势进京面圣,提出正确的建议,迅速安定这块辽阔的土地,让黔首过上平安祥和的生活。
国家大事难于一蹴而就,个人小事同样让人伤透脑筋。怀里的美人满眼鄙夷,怒目而视,温柔的拥抱透着无限的尴尬,这可怎么办才好啊?
无庸雉把这些边军当作救命的稻草,一边叫喊,一边扭动身躯,用脚猛踢墙壁,发出一阵阵响声。果然,士兵们停下脚步,满脸狐疑地四处打量。随同的贾人和店家佣站定了身子,右手摸向腰间。一场血腥的遭遇战,随时可能打响。
尹鹏颜不能再等了,他双臂紧紧抱住无庸雉。无庸雉又惊又怒,两眼喷火,使劲摆头。尹鹏颜一不做二不休,两手环抱,两腿用劲,把无庸雉牢牢盘在身下,使其动弹不得。
屋外,巡查的燧长疑虑愈深,凑到窗前往里窥探。贾人、店家佣移动脚步,看似不经意的转换,其实已占据了攻击的最佳位置、封堵了一切可能的出口。
无庸雉又羞又怒,大叫一声。士兵依稀听见人声,同时手按刀把。
危急时刻,尹鹏颜唇齿出击,堵住无庸雉的嘴。无庸雉几乎要疯了,满脸涨红,口中咿咿呜呜。
屋外,一名店家佣抬着汤盘走来,脚下一滑突然摔倒,地下一片狼藉,污了众人的衣物鞋袜。贾人勃然大怒,冲过去踢了几脚,大声叱责。店家佣们冲来帮腔、劝架,趁机高声吆喝,弄出许多声音,盖住了屋内的声音。
贾人打得实在凶狠,连士兵都看不下去了,领队的燧长赶紧过去劝解。贾人顺势作个人情,埋怨道:“这盆汤用了十种药材熬了三天两夜,要卖五十大钱,却叫你这蠢货毁了。若非军候替你说情,我,我……军候,下人粗蠢,惊扰到您,见谅见谅。这边请,小心地滑。”
店家佣们簇拥并奉承着士兵,礼送出门。这些军人领受了任务,须在极短时间内搜遍全城,根本不可能在一个旅店停留太久。
确认士兵走远,尹鹏颜才移开嘴巴,两人怔怔地看着对方,气氛十分尴尬。不知过了多久,无庸雉从羞怒中清醒过来,怒道:“小人、役夫、竖子、鄙夫、鼠子……”她手足被缚,无法打人,唯有以语言攻击平息内心山呼海啸般跌宕的情绪,数落了一刻钟,愤怒了一刻钟,直到疲惫不堪、无力说话。
尹鹏颜神色不变,一直心平气和,待她讲累了,找到间隙柔声道:“进到旅馆的边军不过三人,而店里的武士不少于三十人。你方才若大声喊叫,惊动士兵,他们不但救不了我们,还会被杀……我也是迫于无奈……”
无庸雉这才明白尹鹏颜的苦心,他在极其凶险的时刻,考虑的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别人,可谓十分慈悲周全。儿时记忆的尹鹏颜、长辈嘴里的尹鹏颜,与此时亲眼所见的尹鹏颜截然不同。总有一个是假的,或者说,总有一个是真的。一次满怀仇恨的亲吻换回三条生命,值得还是不值得?无庸雉心乱如麻。
尹鹏颜道:“上一代的恩怨,总有日渐清晰的一天。无庸姬,我们的当务之急是逃出去。脱离险境,任打任罚,我听之任之,不作辩驳。至于图谱,我可全部奉还。不过,拿着这些东西实在凶险,我还是当着你的面烧毁了吧。”
不提这个话题还好,一提无庸雉怒火重燃,痛斥道:“你们全家都是些无耻无良的小人,你比你爹还要无耻,还要无良。你爹尚有些廉耻,盗取了我家的图谱,还懂得躲起来,不敢见人。你却拿着招摇过市,沽名钓誉,赚取名利。”
尹鹏颜借汉军北征,举世瞩目的大好时机,向天下展示三套舆图,转移了人们追寻无庸图册的视线,让无庸无用安然养老,确保了无庸家族的安全——这种投身饲虎、舍身救人、吸引乱箭的侠义之举,在无庸雉看来既卑鄙又恶心,一文不值。尹鹏颜满嘴苦涩,无法自证清白。
此时的局面虽然凶险,但已是最好的状态。一旦无庸雉听说无用先生还活着,可能会以为这是他的诡辩之词,随即必然寻找求证,难免弄得人尽皆知。到那时师父和阿父一定会成为天下追逐的猎物,无庸全族必然成为坏人要挟的工具,家族的末日为时不远。
经年来,尹梁邑和尹鹏颜父子两代对无庸家真可谓极尽忠诚,化解无数艰险,却背负骂名,成为各方攻击的目标、天下侧目的小人,实在有苦难言。一念及此,尹鹏颜胸腹深处升起一腔愤懑之情、一股无名之火。他忍不住想倾倒出一切,化解指摘、释放委屈,但是,一看到无庸雉干净、纯粹的眼睛,他就屈服了,打消了自辩的念头。忍辱负重吧,男人总要有些担当。
无庸家定居河西,地处边陲,但也是诗书传家,无庸雉从小受过严格的教育,于礼仪方面尤其精到。她说着说着,突然发现自己竟然使用了最为恶毒的词语,最为不堪的腔调,这与她从小接受的教育、一贯的素养格格不入。她虽然出奇愤怒,却再也骂不出口,慢慢闭紧了嘴巴,一阵困倦袭来,终于带着复杂的思绪睡着了。
尹鹏颜看着怀里的佳人,又悲哀又爱怜,又幸福又惶恐。不知不觉,冷月悬挂夜空,天黑了。此情此景,让他想到当年河谷里,风声、水声、蛙声,美好的一夜。情景相似,处境完全不同。今天,是忧喜参半的一天,未知明天,是怎样的一天。
众人来到山箐下,站于石壁间仰望岩屋,要想往上攀爬,根本无处踏足、无法借力,好一个上天无路的境地。唯有一根悬垂下来的青藤,静静地落在眼前。莫非,岩屋的主人和客人都是借助藤蔓上下的吗?
沮渠倚华下了马,抱抱马首,附耳叮咛,炭火一般热烈的神驹扬蹄而去,好似一团火苗投入林间。沮渠倚华抓着青藤,脚踏岩壁,猿猴似的攀附而上,不过片刻已经到了石壁之上。不时,上面丢下一个布囊,沮渠倚华朗声道:“朱安世,你观察我半个月了,你应该知道怎么用。”
朱安世尴尬一笑,连声咳嗽。
狼群退到悬崖前百步,急速奔跑,不停加速,眼看就要撞上青色的山壁,突然,十匹狼一跃而起,又十匹狼踩着同伴的背脊,跃上半山,最后十匹狼连跳两次,借助两批同伴的力量,跃上岩屋前的平台。剩下的二十五匹狼再分成三组,重复一次这样惊险的跳跃。不时,山崖下仅剩两匹苍狼,它们与山上的同伴相对嘶吼,彼此致意,随即隐遁山林去了。
张汤和田甲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朱安世道:“这些恶兽皆甘夫亲自训练,从狼崽开始,足足用了六年时间。”
张汤惊讶不已:“那岂不是说,奉使君从西域归来未作丝毫停歇,就进山捕捉狼崽,开始训练?”
朱安世道:“诚如廷尉所言。”
用心用情如此,就为保护一个女孩,连张汤这样铁石心肠、杀人如麻的酷吏都震惊了。
田甲伸手去摸那条近在咫尺的青藤,朱安世大喝一声,闪电般出手击打田甲的手腕,差点打折他的手骨。
田甲叫道:“你疯了,打我做甚?”
朱安世道:“你仔细看。”
田甲定睛一看,大吃一惊,原来这条青藤不是真正的、自然生长的藤蔓,而是人工制作的麻绳,涂上青色的植物颜料,足可乱真。凑近再看,他不由倒吸一口凉气,藤内潜伏着密密麻麻的铁针,一旦空手抓上,手掌绝对被穿透。
张汤道:“针上是不是涂有剧毒?”
朱安世道:“是。”
田甲惊呼道:“这小娘是神吗,她怎么上去的?”
朱安世捡起布囊,取出一副长满无数孔洞的手套给田甲戴上,握着田甲的手,小心翼翼靠近青藤。
田甲惶恐万分,叫道:“你小心些。”
但听咔嗒一声,手套与藤蔓洞针相合,紧紧扣在一起。
田甲犹自惊惧狐疑,连声问道:“怎么上去,上去了怎么解开?”
朱安世拉动青藤上的一根铁线,田甲脚下一空,扶摇直上,直插云霄,一路哇哇惊叫。上到山巅平台,朱安世一扭铁线,手套脱落,田甲长长吁了一口气,抽出手掌将手套丢下山来。
朱安世捡起手套,帮张汤戴好、扣好。
张汤道:“我也问一个问题。”
朱安世道:“廷尉请讲。”
张汤道:“朱君你作为一个逃犯,为什么潜伏山林,窥视奉使君和沮渠倚华?”
朱安世面色一紧,张大嘴巴,过了许久方才合拢,结结巴巴道:“奉使君,是野外生存的高手,我,我……”
张汤道:“你想偷师学艺,以便和士兵、求盗周旋?”
听了这个台阶式的解释,朱安世赶忙点头:“正是,正是。”
张汤阅人无数,窥见朱安世的神态,心里阴云密布。看来,这个莽汉并非人们所见的那样简单。张汤存了一丝疑虑,但未现于辞色,沉吟半晌,指着高峻的石壁问道:“山壁青苔下隐藏着许多小孔,这是用来发射暗器的吗?”
朱安世道:“是。一旦敌人用云梯或绳索攀登,可安坐岩屋,触发机关,一一击落。”
张汤正待攀爬,又转过身道:“还有一个问题。”
朱安世一惊。
防守弱水置前尹鹏颜一再叮嘱,生擒端木义容,目的是从他嘴里问出冢蜧的名字,朱安世为何杀了他,提着首级现身?是传令的候长失误了,还是朱安世故意为之?那个候长已经死了,事情变成了悬案。张汤的大脑像轩车车轴一样旋转,唇齿间却吐出一句与心思完全不同的话:“我看,这女子好像并不喜欢奉使君。”
朱安世释然,轻松地接腔道:“岂止不喜欢,完全是憎恨。廷尉,别问了,敌人就要攻过来了。”他微一沉吟,笑道:“不过廷尉放心,她虽然不买奉使君的账,对来往的山民还算亲切,讲究待客之道。放心,不会连一杯水、一餐饭也要不到。”
张汤喉咙耸动,咽下好多唾液,肚子咕噜咕噜一阵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