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酒泉郡
黄虫子2025-11-07 11:3717,182

  众人立马山巅,眺望万里江山。目力所及,烽燧、亭鄣、坞堡串成一条绵长的线;村寨、毡房、牧场星辰般寥落地散布着——这就是帝国新辟的疆土,酒泉郡。

  元狩二年,刘彻下诏置酒泉郡,辖休屠王、昆邪王故地,郡治禄福,领九县。这是河西设立的第一个汉郡。酒泉的来历有两个说法:一说“城下有金泉,其水若酒”,因而得名;一说相传霍去病设宴庆功,倾御酒入泉与将士同饮,遂名。

  太阳升起前一行人出汉军亭,走了不到三十里,张汤再度停下脚步,令军士扎下营寨,休息半天一夜再走。田甲第一个出来反对:“此处高居山顶,无遮无挡,白天暴晒、晚上风大,且远离城市,荒无人烟,野兽出没,万一有个好歹,怎么应付?太阳还在头顶,天色尚早,不如抓紧时间赶路,日落时分就能抵达一个小镇,到时歇息不迟。”

  张汤一把拉住他扯到一边,低声道:“我等一个人。”

  田甲奇道:“谁?”

  张汤道:“暴先生。”

  田甲讶然,良久方道:“他何时离队的,去了哪里?”

  张汤道:“暴先生临时有事,告了十个时辰的假。”

  田甲顿足叫道:“他私自脱离行伍,为何不向我报备?区区一个士兵,有他不多,没他不少,何必等他?”

  张汤避而不答,幽幽笑道:“他对沮渠倚华的狼很感兴趣,再次进山去了。”

  田甲一听,感到极为不可思议。

  张汤道:“我累了,先睡了,明日辰时暴先生归来第一时间叫醒我。”说罢不顾田甲惊疑挑帘进了帐篷,十数个弹指后鼾声大作。

  次日清晨,水雾烘托着炙热的太阳,直升天际。帐外,披甲执剑的将校举目远眺,映入眼帘的,是南飞的鸿雁,棉絮般淡薄的云朵,胡杨和红柳的枝叶随风微微轻摇,玉带般的弱水静静流淌,倒映着澄澈的蓝天。视野的尽头,凸起一段敦实的土色长城。点点烽燧,像博望侯、奉使君带回来的粒粒芝麻,缀在黄褐色的辽阔大地上。

  十里外一骑绝尘,缕缕黄烟,黑面骑士暴胜之自东北方来。张汤不待通禀,似有预感,跑出帐篷。他长长吁了一口气,小步迎上,亲手抓住缰绳,面上带着温暖的微笑:“先生到了。”

  暴胜之下马行礼:“廷尉久等了。”

  士兵牵走马匹,张汤伸手把住暴胜之带着凉意的手臂,亲热地道:“事情办得怎样?”

  暴胜之道:“对方同意我们的方案,于关键处设一据点,确保我等后路无忧。”

  张汤闻言释然大笑:“辛苦辛苦,来,进帐饮茶。”

  这一进去用掉了两个时辰,热热闹闹,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日上三竿,阳光金灿灿的,照遍山岭。候长送中饭入内,不时出来,田甲伸手拦住,问道:“这两个人搞甚名堂,胡言乱语、叽叽喳喳说些啥?”

  候长道:“田公,卑职听得不甚明白,仅仅听到‘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有备无患’几个词语。”

  田甲好生气恼,近得身去,耳贴帐篷准备偷听。执勤的燧长劝阻道:“田公,不妥、不妥。”

  田甲勃然大怒,正待发作,两人掀帐而出,犹自欢欢喜喜,拉扯着说话。张汤道:“先生连夜奔波,十分辛苦,我意,歇息半天,不,一天,明早再行赶路。可好?”

  暴胜之道:“不敢耽搁廷尉办差,此时太阳温和,下走建议,就此西行吧。”

  “善。”张汤回答,又转身对田甲道,“传我令,众军收整行装,即刻起行。”

  田甲鼻腔一动,哼了一声,不作回应。一侧伺候的候官早已听到,迅速传令,将士们忙碌起来,不时营地拆卸一空,一行人驱赶牲口,顺着山脊寻路向西。

  两刻钟后,队伍经过一处隘口,眼前豁然开朗。远远望去,千里江山尽在眼底,村寨渐密,星星点点,嵌于大地;牛羊成群,沐着朔风,踏冰逐草——酒泉郡治禄福,正在苍茫的天地交接之处,已遥遥可见。暴胜之眸子掠过一道热烈的光,墨黑的面上似涂了油彩。时隔年余,重返故园,怎不让人心潮悸动?他持缰立马,想起恩师经常吟咏的一首歌,不禁神思幽远,唇齿轻启,轻声念诵:

  “关山如钥,以开天地之锁;人心……”

  第一句刚出口,就被一阵问好声打断。张汤兴致高涨,面上闪亮,打马穿过行伍,高声道:“先生一路辛苦,进了城池,不必在我左右,尽快休息几天,洗洗风尘。”

  暴胜之道:“敬谢廷尉美意,公事尚未完毕,下走不敢擅离职守。”

  张汤道:“也是。我身边少不得先生,有劳了。”

  说话间,山脚谷底出现一道黑线,依稀看见一队人马,举着旗帜,拉着辎重,自西往东而来。

  张汤问道:“这是勾连西域和汉地的行商吗?”

  众人应和道:“廷尉英明,应为商贾不假。”

  张汤道:“先生?”

  “队伍里虽汉胡混杂,但为首者装束华贵,不像极西之地来往的行商。”暴胜之道,“看旌旗和仪仗,并非商贾,而是官吏。”

  隔着十余里竟然能看到来者的服饰、旗号,此等本事,实属天赋异禀。

  张汤颔首微笑:“方圆数百里之内没有其他府衙,出没的官吏肯定来自郡县衙署。先生,劳烦你前去知会一声,告知我的行踪。”

  暴胜之道:“诺。”说罢手持汉军短旗,轻装策马,扬起浅浅的烟尘,径直来到这支队伍面前。

  一匹棕马上坐着一名锦衣贵官,他骤然遭遇汉军骑士,不禁吃了一惊,双手下意识一勒。骏马扬蹄长啸,差点把主人掀下脊背。官员定睛一看,来人军阶低微,又非斥候,不禁深感诧异。

  暴胜之目光如炬,从装束上一眼看清这名官吏的身份,抱拳行礼:“敢问尊官,可是酒泉郡端木太守?”

  太守,比二千石的高级官员,佩戴银印青绶,封疆任事,有些大郡的主官职权不弱于春秋战国时的诸侯。锦衣官员稍稍迟疑,颤声道:“正是下官。这位弟兄,骠骑将军亲临了吗?”他说完这句话似乎用了十成精神,说得上气不接下气,原本圆润饱满的脸上血色尽失,极其惊骇。

  暴胜之谦声道:“下走是骠骑将军帐下士兵,奉令侍从廷尉巡视河西。将军未到,廷尉已到。”

  锦衣贵官松了半口气,喉咙一阵闷响,脸上补了几分血色,犹自心有余悸,喃喃道:“有劳,有劳。下官端木义容,闻说廷尉奉旨西行,特来迎候,还请当先引导,容我拜谒。”

  暴胜之勒转马头,引着这队人迎向廷尉。端木义容试探道:“听阁下口音,似乎河西人氏?”

  暴胜之道:“下走正是府君治下黔首。”

  端木义容道:“不敢不敢。阁下侍从将军、追随廷尉,前程远大,此次归乡,若得闲暇,下官备薄酒一杯替你接风。千万不要推辞,过两日我当面来请。”

  暴胜之道:“一切听凭廷尉做主。”

  这句不留情面的回答,算是公然拒绝了。地方大员私交朝廷贵官的下属素来机密,怎么可能向上官请准?区区一个士兵,如此无礼,令端木义容又羞又怒,羞怒之后,更多的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廷尉的队伍定定地立在山上,居高临下,冷峻而傲慢,摆足了九卿的架势。山岭极其险峻,太守和随从弃马步行,手足并用,甚是狼狈。客方以逸待劳,主方气喘吁吁。经过漫长而羞耻的半刻钟,端木义容满面油汗,浑身灰土,爬到廷尉脚下,俯身垂首,行礼致意。

  元狩四年冬,河西收归大汉两年后,酒泉太守端木义容领长史、功曹史、五官掾、督邮等属官十人,掾吏和郡兵五十人,车骑二十乘,于焉支山下迎接廷尉张汤。

  这里离治所尚远,太守出城相迎,以示客人的尊贵。张汤踩着侍卫的脊背从容下马,抖抖衣襟,扯扯袖子,迈着方步,向前扶住端木义容的双臂,宾主见礼,说了几句闲话。

  端木义容道:“边疆苦寒,朝廷重臣都不愿来,想不到廷尉光临,实在令下走欢喜。”

  张汤道:“府君说笑了,骠骑将军不是重臣吗?他不领兵来,哪有酒泉,哪有你这个官职?”

  端木义容左右打脸,连声道:“下走荒谬,竟然忘了骠骑将军。”他攀爬赶路,两手污浊,打得又很认真,脸上留下一堆凌乱的指印。

  张汤爽朗大笑,侧身站定,举手引荐:“这位是河西名士、漠北大战的功臣、我的朋友暴胜之先生。”

  一语既出,众皆愕然。

  据元狩二年官方统计,酒泉郡在册一万八千户,七万六千余人。太守作为牧民之官,虽做不到人人尽识,但世家大族、官宦豪强、名门富商里出类拔萃的人物,还是装在胸腹的。寻遍河西,并未听说有一位名叫暴胜之的,何来名士之说?堂堂廷尉,如此语句谦恭地介绍一个士卒,令端木义容深感费解,一时呆住,过得片刻才醒悟过来,正式拱手见礼。

  张汤看向人群远端,笑道:“这位是我的门客田甲。”

  此时,田甲正在东张西望,指指点点,念念有词,估算酒泉太守的行头和仪仗到底值多少钱。听到这个名字,端木义容颇觉诧异,一脸狐疑。田甲双眼圆睁,快步走来,喝道:“你瞪着眼睛看我,什么意思?”

  端木义容眼前一亮:“田先生祖籍蒙县吗?”

  一句话问得田甲错愕不已,过了许久才开口道:“荒唐,我乃长安人氏。”

  端木义容释然,笑道:“景帝时期,梁国蒙县有一名狱吏,恰好与先生同姓同名。梁孝王的中大夫韩安国犯了罪,囚禁监狱,田甲虐待羞辱他。韩安国愤愤不平地说,死灰难道不会燃烧吗?田甲毫不示弱,轻蔑地说,如果你能复燃,我用尿溺灭你。不久,朝廷任命韩安国为梁国内史,一夜之间从囚徒变成秩二千石高官。田甲听到消息,马上逃跑了……”

  张汤听了纵声大笑。田甲怒不可遏,振臂叫道:“我与你萍水相逢,无冤无仇,你为何羞辱我?”

  端木义容忍住笑,作揖赔罪:“廷尉和田公旅途劳顿,下走因此说些消遣的话,活跃气氛,以洗风尘。田公勿怪。”

  田甲犹自愤愤不平:“战国时有一名贵族,天生神勇,曾劫持齐王,也叫田甲,你怎么不说?”

  端木义容道:“下走读书少,只知本朝人物,不知先秦人物。先生学养深厚,佩服佩服。”

  张汤忍俊不禁,讪笑道:“这个田甲挟持齐愍王的时间,为周赧王二十一年、赵惠文王五年、秦昭襄王十三年、楚顷襄王五年,距今一百七十五年了,田公,你活的时间这么长吗?”

  听到张汤报数一样说出当年的史实,众人皆觉惊诧,张汤的学识实在深不可测。田甲涨红了脸,悻悻不悦。

  “这位奇士田甲,出奔魏国,任魏相,促成燕、赵合纵攻齐,确实是一等的纵横家。”张汤赶紧安慰他,“田公,你虽然不是他,但也有他的气概。你虽然做不了丞相,但你的财富顶得上一个国君。人生如此,夫复何求啊?”

  田甲嘟着嘴,郁闷地道:“那又怎样?这个齐国的田甲,还不是和梁国的田甲一样,最终落荒而逃?”

  众人闻言大笑。

  “田甲劫王”事件,导致齐、魏、韩三国同盟终结,后果严重。这位早已湮没历史尘埃的田甲,一度改变了天下的形势。不知此时身在酒泉的田甲,又会干出多少不可思议的事情。

  哄笑声里,暴胜之两眉间的阴云越发浓重——这位酒泉太守,言辞谦卑,屈尊降贵向一个士兵示好,却敢于冒犯廷尉尊贵的朋友和同盟者,其间的关节,实在深邃莫测。宾主看似一团和气,但笑意盈盈间激荡的凶险,比河西的风霜还烈,令人寒到骨髓。

  

  此时的河西,十分荒凉苦寒,土路、土墙、土房,黔首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纵使如此,衙门、兵营及一切附属设施却是少不得的。因河西新近纳入版图,缺乏工匠,酒泉郡用于邮传和接待来往官吏、军人、使节的驿站迟迟未竣,闻说廷尉将至,郡丞胡笳一做主,因地制宜,选取昆邪王当年驻兵的军营,参照西行路上的模范驿站“悬泉亭”格局,加紧改建,起造“弱水置”。

  原定计划,弱水置的形制为一座方形小城堡,门朝东,四周筑高大的院墙,边长三十三步,西南角设突出坞体的角楼。坞墙用长两尺、宽一尺、厚半尺的土坯垒砌而成。西壁、北壁建造平房十一组三十八间,为住宿区;东、北侧为办公区;西南角建马厩三间;南侧造庖厨。

  因时间仓促,到廷尉亲临时才完成了一半有余,仅造屋两层,二十多间客房,置啬夫以下皆暂住工棚。坞外西部空地上堆积大量杂物、砂土。挡风墙过于低矮,风沙直灌,搞得内部一塌糊涂。

  工程迟缓的进度出乎端木义容的意料,他后悔在出城迎接廷尉之前没有亲自来看一次。惶急之下,他满脸怒容,正待发作,想起馆舍的营建、布置由郡丞负责,硬生生地咽下恨意,迁怒其他属吏。他招手叫来置啬夫,恶狠狠沉声骂道:“砂土为何不及时清理,留着请赏啊?”

  “府君,并非下走懈怠啊……”置啬夫委屈地道,“昨日亥时三刻,清走了全部砂土,还洒水三遍,碾平,下走验看过。谁承想今日寅时一刻,又凭空多出一堆。”

  辩解实在荒唐,完全是信口雌黄蔑视上官,端木义容大怒,挥鞭欲打,又想起郡丞主责此事,置啬夫胆敢编造借口,一定得了他的授意,无奈忍住,心里寻思另觅机会,找一个错处,把驿站办事的胥吏全部收拾了,出一口恶气。

  端木义容恳请张汤入住昆邪王旧宅改造而成的太守衙门,张汤拒绝了,坚持要求按照朝廷确定的章程下榻驿站。端木义容深知廷尉的脾性,不敢坚持。

  一行人走进草草建成的弱水置,晾晒蓬草的、刷马的、编篱笆的、汲水的停了手里的活计,规避行礼,几名站在房顶清除沙子、尘土的人灰头土脸跪下来,以免显得比皇差高大。“风沙太大了,两个时辰必须清理一次,不然房顶可能塌掉。”端木义容赔笑解释道。

  “辛苦。你们即使躺床上一事不做,也是替我汉家出力啊!”张汤驻足一堆蓬草、苣草、破布前,手指轻拈秆茎,饶有兴致地问,“驿马吃这物什?”

  端木义容道:“回禀廷尉,这是根据《塞上烽火品约》规定,储备齐全,用来传递军情的烽火燃料。”

  “哦。”张汤淡淡地道。

  置啬夫差遣传舍佐接待宾客,安排住宿。上房一间留与尊客,空间不大,设施齐备,帷帐低垂,打扫得纤尘不染,既隐秘又温馨。

  众人洗手、净面,稍稍安顿,转至食肆,席间早已摆好粱肉盛宴,铺了莞草编织、黄铜镇住四角的方席。左边放着带骨的肉、粟饭、麦饭;右边放着纯肉、甘豆羹、汤饼;微远放着鱼脍肉炙;蘸肉的酸汁、酱料,调味的葱、姜、蒜、豉一应俱全;盂、碗、杯、樽、卮、盘、箸、匕等餐具琳琅满目。

  端木义容见膳食丰盛,足以取悦廷尉,心绪转好,消除了报复驿站吏卒的誓言,暗自责怪自己脾性躁急,不懂得体恤下属。他满面喜色,小步趋行,蹲坐下去,象征性地亲手调整了座席,以表殷勤之意。

  张汤坐北面南,宾主簇拥落座。众仆佣侍立伺候,厨佐穿梭忙碌,送来庭院里炭火烤炙的鸡肉、猪肉、羊肉。厨啬夫抱来一只土坛,当着众人的面打开,满室醇香,原来是一坛经过连续投料、重复酿制的酎酒。张汤笑盈盈举手挡住,戏言道:“三人以上无故聚饮,罚金四两。”

  “用餐不饮酒,相当于未用。”端木义容笑道,“如此,可否令从者另起一席,下走单独伺候廷尉膳食?”

  众人帮腔道:“两人不算违制,甚好、甚好。”一边克制地起哄,一边起身避席。

  张汤苦笑道:“诸公说笑了,实在是不胜酒力。坐坐坐。”

  端木义容两掌相击:“廷尉不饮酒,上些饮品吧。”

  厨啬夫闻令,叫人在主桌旁摆了一张小方桌,顷刻摆满饮料:除了鲜奶,还有米汁制成的酸浆、调配蜂蜜的蜜浆、水果酿造的果浆、北境秘制的湿酪……

  张汤满面春风,向厨啬夫、厨佐行礼致谢。众人大惊,跪伏答礼。张汤一一亲手扶起,笑容可掬,真诚地道:“与其媚于奥,宁媚于灶。”[1]

  众人受到礼遇,尤其感激,口中称谢,服务得越发殷勤。端木义容叫来录事掾史,令他记下,给每名服务人员加劳十五日、赐两百四十钱——抵得上每个成年人每年向国家缴纳算钱的两倍了。

  整个弱水置都得了好处,气氛却突然沉郁下来,众吏面色晦暗,眉额锁紧,有人还咬牙切齿嘟囔两句,不知骂的什么。张汤诧异。

  端木义容陪着张汤用过晚餐,恭送客房安歇,查验了热水、沐具,另辟一室,叫来置啬夫,以及置、传舍、食厨、厩、驿、骑置六个职能单位的吏目和杂役,一再叮嘱,絮絮叨叨说了半个时辰。重点讲到:置外西部平地,不允许堆砌砂土和杂物,那是廷尉凭窗一眼就看得到的;廷尉卧房屋顶,必须半个时辰清扫一次,严禁砂石堆积。打扫前,须提前向值班的候官报备,以免误会误伤。要找准时机打扫,绝对不允许干扰廷尉歇息;院墙加高两尺三寸,尽可能挡住常见的风沙。

  交代完毕,他眉头紧蹙,出门半里又折返回去,遣快骑去传门下督贼曹、医曹掾史,带警卫、医工来,就近找馆舍住下,随时待命。又再次召集主要吏员,就相关细节问题仔细言说,说罢依旧不能放心,令提供服务的仆佣均来相见,亲自吩咐水火被褥等琐碎事项,确保无虞。他垂首出了弱水置,对着张汤的房间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怏怏走了。

  天使一行安顿下来,风尘尽净,金蟾高悬,难得逢到一个静谧的傍晚,张汤私问田甲:“置吏们不爱钱吗?怎么得了赏,反而悲观愤怒呢?”

  田甲道:“郡县供给各驿置的钱每年都有定数,收支自负。为了运转以及谋取些私利,一些额外的服务,比如添灯油、烧热水、加草料、洗马,旅人都是要额外付钱的。提供的免费食物,也是越粗粝便宜越好。一旦超出预算,诸吏均须出钱平账,赔补亏空。我们这一席,值得两三户中产之家一年的开销,置啬夫原本还可以向郡府申报,求钱销账。可太守把公帑化作私恩,散给了众人,一定不会再给钱。下一步,置啬夫与主要的几个属吏,为了接住我们这趟差事,都将破产了。”

  张汤道:“置啬夫根据太守的指示领了钱物,先用来销账,结余再行发放。可好?”

  “不好。”田甲道,“典守财务出纳的少府史、主理货币盐铁事的金曹掾史是一定不会同意的。出公款赏赐私人,项目没有出处,比曹掾史检核尾数时,《钱谷簿》做不平,主上计之事的计曹掾史绝对不会签字接收账簿。他们可不会因上官想做个好人就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如此说来,不但赏赐兑现不了,本该找补的钱也不会拨付了?”

  “是。太守衙门也有人想截留这笔钱,他们的开销更多、窟窿更大。”

  原来如此!长安来的官吏走后,驿置依据太守口信向郡府讨钱,有司说,无私钱赏人;按收支账目向郡府要钱,有司说,太守已经给过了。每一个部门存在的主要任务是解决其他部门存在产生的问题,高层、中层、底层自有其微妙的规则,各守章程,按律办事,个个履职谁也没错,却保管把事情搞砸。豺狼行路,毁了多少虫豸的巢穴啊。此太守高峻不接地气,一番善举,一片好心,倒害了众人,招致怨恨。

  张汤道:“酒泉诸吏的事我管不了,跟我们从漠北来的人,你可看顾好。”

  弱水置房间少,住不下许多人。各处馆舍费用繁巨,也不是民夫住得起的。田甲太忙,无暇管他们,可以想见,为了省几个钱,他们今晚,包括归家的长途,一定是露宿荒野或谁家的屋檐下。

  这时军候来报,说民夫们用了餐,收整了行装,可以遣散了。田甲用实际行动证明他与官吏们完全不同,他不说空话,不兜圈子,直接取钱补贴随行民夫,还赠送了五峰骆驼。张汤一一辞行,说几句暖心的话表示感谢,赠送几件小礼物,给予一份亲笔书写送达郡县长官的文书,替其美言。

  军人们见状,也悄悄给钱。他们薪俸微薄,但慷慨洒脱。“拿着授职文书,定下岗位,到职一月便可领钱。不惧。”他们寻思着。

  这些贫苦的农民承受着繁重的赋税、徭役,对于国家而言,就是一些会说话的牲口,他们一文不值,只有体力稍微有用,消耗完后像药渣一样被倒进泥土里。此次被郡县紧急征调,服侍高天之上的大官出行,一路穿得暖、吃得饱,还有钱拿,真是出乎意料,这可能是他们苦难卑微的一生,与虎狼一般敲骨吸髓的官府打交道的过程中,唯一值得回味的亮色了。众人千恩万谢,跪辞而去。

  

  端木义容匆忙回到府衙,屏退左右,吹灭灯火,一个人坐在幽暗的官衙发呆。

  一人不打招呼,径直入内,拿燧石重新点亮铜灯。微弱的光焰好似正午的太阳,令端木义容两眼昏花,眩晕作呕。这个人三十岁上下,白面短髯,看上去十分干练,正是本郡郡丞胡笳一。

  端木义容长声叹息,皮囊装不住精气神,流失殆尽,浑身乏力,面如死灰一般。

  胡笳一道:“何必如此?”

  端木义容道:“天底下最威严的是天子,最冷酷的是廷尉。张汤这一支笔下杀掉多少人,你不晓得吗?”见胡笳一不作回应,接着道:“淮南、衡山、江都三个封王私自组建军队、铸造武器、雕刻玉玺,谋刺大将军,反迹昭彰,事情败露后,陛下尚有恻隐之心,打算网开一面,留下几个人,张汤力争劝说绝不姑息,对这些皇族子弟毫不手软,一律处死,株连屠灭数万人。经过这个事件,他深得陛下信任,由此位列九卿。他的官职,是用人血熬出来的,他比地府主人还可怖,你不知道吗?”

  胡笳一细长的身子似乎游离于灯光之外,显得既阴森又模糊,他怜悯地看着亮处的太守,毫不客气地道:“这栋宅邸,原本属于昆邪王。昆邪王一代枭雄,刀口舔血,杀灭各族,打下宏大的基业,如今尽在你手。你即使比不过他,为了配得上这些产业,至少也得有些胆气吧?我问你,你怕甚?”

  端木义容手足冰凉,颤声叫道:“廷尉身份贵重,亲自办的案件,要么涉及王公贵族,要么牵涉谋逆造反,他不会平白无故来到河西。他来,一定是来杀人的,而且不只杀一个人。他持节出一次函谷关,关东便掉落一堆脑袋,刑场像西域长满寒瓜的农田。这样一个魔王,千里迢迢,离京出来办差,不杀几千人,怎么可能罢休?”

  胡笳一冷笑数声,走出暗影箕踞端木义容对面,脸凑过去,一字一字道:“本郡在编军民七万六千七百二十六人,一次杀几千,岂不是诛除一成?这些人分散在东西长一千四百里、南北宽一千一百里的广袤土地上,你看看他的卫队,不过百余骑士,搜捕、问案、诛杀……一套程序做下来,短时间内如何能够办到?”说着他连连摇头,一副鄙夷同情的样子,长叹一声道:“廷尉张汤擅长揣摩上意,他整治的人,一定是天子想治罪的,他放纵的人,一定是天子想宽恕的。面对豪强和官吏,设法构造爰书,施以刑法。你和他素无交集,他不会无端赶来杀你。除非,陛下对你不满。我问你,你得罪天子了吗?”

  端木义容毫不羞怒,好像早已习惯副官说话的方式,他存着几分侥幸,急切地道:“我已经两年没有踏足长安,不知天心是否变了,圣眷是否薄了。但是,治民、进贤、决讼、检奸诸事,均无大错。关东迁徙来的数万奸猾吏民,大部分妥善安置,关禁森严,使其无法逃遁。朝廷和骠骑将军安排下来的差事,我从不拖延,补充大军的战马、民夫、军械、粮草,都在任务的基础上增添三成,保质保量。我修了三座坚城、一百座烽燧堡,十一次击退匈奴属国自西域发起的攻击……我不敢冒领功劳,但自信没有错处。可是,伺候好了骠骑将军,难免怠慢了其他将军,以及这个大官,那个贵人,怎么可能事无巨细、滴水不漏、皆大欢喜?何况,天子喜怒无常,天威难测啊!”

  “我一向观察着朝廷的形势,当前局面整体向好,汉军经过漠北大战,已经触碰到匈奴的咽喉,下一步,就是直击首脑了。河西这条臂膀需要稳固才能牢牢抓住西域,使这些仆从无法支援匈奴,似乎没有杀人的必要。不过……”胡笳一眉头紧蹙,咬牙道,“必须尽快探得张汤的来意,做好应变的准备。”

  端木义容道:“张汤带来的护卫都是当年跟随骠骑将军西征的将士,有几个相熟的,一路上我令人私下问过,都说不知道。”

  胡笳一道:“因此,我们唯一的出路,就是撬开田甲的嘴。”

  说起田甲,端木义容更为惶恐,失声叫道:“这个人是张汤的心腹,你还叫我用言语撩拨他,我至今忐忑,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胡笳一道:“事情紧急了,一刻也耽搁不得,因此我建议你,一见到他就羞辱他。他满腔愤懑,必定忌恨你,一忌恨你,就会亲近你的政敌。你的政敌是谁?当然是我这个虎视眈眈的佐贰官。张汤作为一名重臣,离开长安到任何地方一定是经过天子批准的。他奉圣谕巡视河西,无论做什么,其中一个职责必然是考察官吏,还报天子。他老于吏道,行事严谨,讲求证据,肯定派田甲去衙门和市井间打探,了解到太守温平懦弱,郡丞霸道激进,从而得出我不甘人下、咄咄逼人的结论。日暮时分,我去见田甲,摆一桌酒数落你,表达我的憎恨和野心,喝到半酣,诱导他透出口风。”

  端木义容一颗心狂乱跳动,嘶声道:“你了解他吗,他到底是什么人?”

  胡笳一道:“张汤为人狡诈,喜欢玩弄智谋驾驭他人。他蔑视对方,表面上仍能表现出敬慕之情。他年轻时担任掾吏,与长安的富商鱼翁叔、田甲结交,关系十分密切,这两个人给予他巨大的财力支持,帮助他直达九卿的职位。鱼翁叔比较低调,投资的人富贵了,他立即退隐幕后,闷声发大财去了。这个田甲却不甘寂寞,主动跑到张汤的衙署做了一个幕客,帮助他办理后勤,出些主意。这个人的资料我查了两天,就了解这些。”

  端木义容跳起来,握着胡笳一的手颤声道:“仲达兄,我的身家性命,全部托付于你了。”

  太守手心潮湿,不受控制地颤抖,胡笳一既厌恶又忧虑,他忍着不适,紧紧握住,面色阴沉、语句悲怆:“对于此事,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尽快收拾细软送到乐涫,一旦听到不利的风声,马上逃往西域。兄长,我这就去了。唉,我们的家眷都在长安啊,怎么来得及?”

  端木义容喃喃道:“去吧去吧。”说罢颓然坐倒,勉强抬起手来转动灯盘手柄,熄灭灯火。

  黑暗教人恐惧,但有些幽暗的人心,唯有彻底埋藏于黑幕,才感觉到一点点虚弱的安全感。

  枯坐几十个弹指,风沙大作,打得窗棂噼啪作响。突然,木门咯吱一声,像刀划在石头上,令人毛骨悚然——一个人猛地推门闯入,端木义容吓得屎尿齐出。恍惚中,依稀看到胡笳一的面目,端木义容气息稍稍平和,一颗心犹自乱蹦乱跳。

  胡笳一道:“如果张汤来杀你,我绝对救不了你。这件要命的事,找不准人,百药莫救。你记住,向尹鹏颜求助,或有一线生机。”

  

  一场夜宴持续到丑时,田甲醉了。

  胡笳一道:“田公好酒量,一点不像京城的人,倒像我们河西人。”

  田甲醉眼蒙眬,两腮嫣红,指指自己,指头轻佻地点在胡笳一鼻梁上,舌头打卷,结结巴巴问道:“京城人与河西人,有何不同啊?”

  胡笳一道:“京城人,天子脚下,自然要文明些。河西人,山川僻远,自然要粗犷些。”

  田甲道:“我不是京城人,我是河西人。”

  一个个字若鼓槌击打鼓面,胡笳一颇为诧异,凝神细听。

  田甲道:“你们这个所谓的酒泉郡,原本是我们大月氏的牧场。匈奴人霸占了它,你们赶走了匈奴人……”

  胡笳一面色一振:“我们的天子一直希望联络到大月氏,一起对付匈奴。河西之地,随时欢迎你们。”

  田甲饮了一杯,双拳擂击桌面,怆然流泪道:“我的族人,已经远走西极,家园残破、乡土枯竭、祖茔倾颓,一切不复当年,他们不会归来了。”

  胡笳一一手举起酒杯,一手按住田甲右肩,劝慰道:“兄长不必伤感,来,满饮杯中酒,莫问身后事。”

  两人又饮了一阵,情投意合,大有相见恨晚之感。

  田甲道:“河西,我的故人已经不多,认识的屈指可数。我听说最近出了一位青年才俊,姓尹名鹏颜,字公子,眼有日精,姿形长雅,垂臂下膝,堂堂有天人之貌!风头一时无两,颇具我之神韵。郡丞你接触过吗?”

  胡笳一悚然,装作平静的样子缓声道:“下走做本郡副官,于风物人情有一些了解,可惜没有听说过这位名士。或许,他生在河西,但建功立业、扬名立万于他处,因此错过了。兄长器重他,我立即着人寻访,带来相见。”

  田甲道:“不必带来见我,见不出甚名堂。带去见廷尉,廷尉一直念叨他,说要好生栽培,衣钵相传。”

  胡笳一吃惊不小,过了许久才回过神来:“尹鹏颜好福气,能得到廷尉的青睐。”

  田甲道:“天子的御座上摆着一本图册,记录着散落民间的英才。半年前,他兴致好,准许廷尉抄写一份。廷尉对其他人都不动心,唯独看上这个尹鹏颜。据说,他是法家大师真正的嫡系传人,吏道精熟,俨然当年韩非的风采。”

  胡笳一暗自寻思,吏道精熟,这可不是尹鹏颜的本事,看来田甲和廷尉对他的认识还很粗浅,他看破不说破,顺着田甲的话头,试探道:“本朝儒法杂用,外儒内法,器重儒生,亦重视胥吏。兄长,下走斗胆问一句,此次前来,是专程寻访尹鹏颜吗?”

  田甲道:“不。”

  胡笳一嗓子一紧,颤声问道:“那是为甚?”

  田甲醉中酒杯脱手,头颅重重砸在桌上,酒液从唇齿间喷溅而出,黏液滴淌,吐出两个令人心胆皆裂的字:“杀人。”

  胡笳一如坠冰窟,手足冰凉,连声询问,田甲早已沉醉不醒。话说到关键处,这人梦周公去了,胡笳一又急又气,暗自责怪自己,一心把人灌醉却忘记了火候,这下砸来两个字,如此骇人,还不如不来,糊糊涂涂一直到死,省得担惊受怕。他一连叫了数声,推搡几下,田甲不动分毫。无奈他咳嗽两声,门外进来医曹掾史和两个仆役,拦腰抬腿将田甲安顿到床上,检查了脉搏、心跳和呼吸,喂了半盏醒酒的酸汁,擦净唇齿面目,盖好被褥。

  其间胡笳一又喊了数次,得不到回应,门外闪烁几道人影,都是前来复命的下属。胡笳一长叹一声,声息出口吓了自己一跳,眉眼低垂,怏怏踱出卧房,关了房门,侧耳细听,里面鼾声大作。他眉目一变,凶光乍现,声音虽轻言辞狠厉,问道:“尹鹏颜现在何处?”

  一人回答:“闲云野鹤,不知所踪。”

  胡笳一厉声道:“快找,连夜找。”说着两眼光芒一收,满面暗淡,又是一阵叹息,脚步匆匆下楼去了。

  黑漆漆的屋宇内,田甲骤然睁开两眼,精光四射,嘴角一咧轻声冷笑。他坐直身子,看着窗户上随着猛烈的风影影绰绰砸来的沙粒,自言自语道:“来到酒泉,岂能不饮个痛快?”说着翻身下榻,翻箱倒柜,拍泥开封,就着窗外的边关冷月又灌了数碗烈酒,这才心满意足,沉沉睡去。

  

  翌日一早,张汤尚在洗漱,透过窗户一看,太守、郡丞、长史、司马、督邮掾及一应属吏都立在楼下等着。这日冰雪不大,但也没及膝部,满面风霜,遍体冰凌,可想而知,他们来了不止两个时辰。

  张汤笑道:“田公,你昨晚做了什么,令他们如此恐惧?”

  田甲斜躺榻上,懒洋洋地品尝着一盏热羊奶,含含糊糊道:“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他饮酒过度,整个人散发着酒味,已经没有半点人味,他到哪里,哪里就变作一个酒坊,闻之令人作呕。

  张汤道:“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

  田甲道:“君信兄,就是因为不做不说,他们才越发胆寒。”

  张汤微微一笑:“请太守来见。”说着披了一件裘衣,到公厅坐下,吃些胡饼,饮些热奶。屋宇内早已摆上十数盆炭火,烧得暖春一般。

  不时,端木义容小步急趋,一边走一边拍打衣裳,冰雪一路掉落,形成一条蜿蜒的水渍。他进堂行礼,恭恭敬敬立在一边,因受寒太过,冷热交杂,浑身颤抖。

  张汤道:“坐。”

  端木义容行礼谢坐,其谦卑的行止,与初次见面时又不相同。

  张汤道:“如今地方有甚难办的事吗?”

  端木义容道:“难办的还不是御敌、治安诸事,而是安置移民。接连两年,国家往本郡补充百姓三万三千二百口,他们本为流民,一贫如洗,即使有几个钱粮,也在途中耗尽了。完全依赖官府供给粮食、衣物、木材、种子、农具、牲畜,才存活下去,起房盖屋,开辟土地,放牧牛羊。”

  “辛苦了。”张汤精耕财政,深知其负重之巨,真诚地道,“明年迁徙来的百姓,包括边军,只会更多,府君须做好准备。”

  端木义容愁苦地应道:“诺。”

  “待得两三年百姓安生了,滋生赋税,各牧场养马卖钱,府君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张汤安慰道。

  “两三年?”端木义容满嘴苦涩,暗自寻思,“下走一个开荒的人、耕田的人、引水的人、播种的人,只怕做的是苦力,收获时,怕轮不到我。”

  张汤道:“京城差事繁巨,我不能过久逗留贵地,数日内必须办妥差事。还望府君全力相助。”

  端木义容屈身回应:“廷尉尽管吩咐,下走一定略尽绵薄。”

  张汤道:“临行前,天子令我顺道勘察官声、军情和民意,回京后一并奏报。酒泉设置于元狩二年,本为昆邪王属地,情势十分复杂,朝廷一直牵挂。两年来,一切太平否?”

  端木义容道:“天子和廷尉问起,下走不敢欺瞒,毕竟归化的时间短,民风甚是刁顽,非重兵、重典、重刑不足制之。”

  这句话颇合实情,还有一层言外之意:河西形势复杂,熟悉地理风俗的官吏十分难得,不宜随意臧否、过度责罚,一切以平安稳定为主,切不可无事生非、自毁长城,搅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官僚体系,增添变数。

  以作风阴狠、手段毒辣著称的廷尉,完全赞同端木太守的观点。张汤神情一振,斩钉截铁地道:“你的见识,深合我心。此地是我大汉和西域、匈奴交织的地区,游商、细作、逃犯、异族、遗民杂处,易生奸伪,主政者不可过于慈悲、过于幼稚。”

  端木义容得了一丝暖意,逐渐恢复了神智,言语舒缓了一些:“下走才见浅薄,幸好朝廷不弃,选拔为第一任太守,受任以来,战战兢兢,唯恐辜负了国家。下走的眷属皆在长安,自任此职,未曾回家见过一面。扪心自问,办事还算勤勉,经过一些事务的历练,上下还算有些章法。郡内虽然做不到路不拾遗、夜不闭户,但大局不坏,形势向好。这些,例行巡边的御史做过测评,基本认可。不过,长安的一些官吏不懂边塞的复杂和辛苦,一味追求宽仁慈悲,说我过于严苛暴躁,有人数次呈报奏表,要拿我下狱问罪。”

  严苛暴躁?不对。我接的密报,说你软弱不胜任。至于为何表现出苛暴的政风,全拜你的佐贰官所赐吧!张汤也不揭穿,含蓄一笑,说道:“本朝官制,三年一次考核。你履职不足三年,尚无须应考。不过,一年时间转瞬即逝,朝廷不久就会派遣官员来,查验酒泉的户口、钱谷和治安,以定升黜。在此之前,我会把你的苦心上告天子,替你做主。”

  官吏们当众讲冠冕堂皇的话,那就是骗人的前奏。张汤作出的承诺,连他自己都不尽相信。

  端木义容起身避席,跪伏于地,又留下一摊水渍。这几句话说得客套,却是双方的一次交锋、一次试探。廷尉允诺一年之期,替他美言考成之事,端木义容从对话里得出积极的信号,初步判断,廷尉此行的矛头并非针对自己,至少还有一年时间用于转圜,略微心宽。

  张汤坦然受了他的大礼,示意侍卫送一件大氅来,换掉太守湿透的外衣。

  端木义容重归本座,唇角禁不住露出一缕浅浅的笑意。

  突然,杯盏轻轻砸于桌上,好似凭空炸了一颗惊雷,张汤言语突兀,声息严厉:“不过,你的辖区还是出事了。”

  几个字,好似冰雹穿透房顶,砸中端木义容的天灵,温馨和谐的气氛一扫而空,酒泉太守霍然离座,两膝酸软,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身子矮了两寸,颤声道:“廷尉……”

  张汤道:“酒泉郡在籍的商贾无庸夫人,由地方作保举荐到大军充任向导,但他心怀叵测,引军队走向迷途,导致合围匈奴单于的战略失败、前将军自杀身死。这件事,酒泉罪责难逃。”

  话说得凶狠,其实破绽极大:一个郡数万、十数万众,少说也有两三百背井离乡,替衙门和军队办事,如果任何一个出了问题就问郡官的错处,区区几个官吏怎么够问?再说,无庸夫人奉调之时酒泉郡尚未设置,端木义容还未任职呢。廷尉点出无庸夫人的名字,罪状触目惊心,事实上,他已经出了本郡辖区,而且军地泾渭分明,他不管立功还是犯罪都和太守关系不大。下一步郡县作保时汲取教训,谨慎一些,严格一些,也就是了。

  端木义容一下放宽了心,全身补充了力量,坦然道:“回禀廷尉,酒泉郡的民众触犯刑律,牧民之官难辞其咎,下走甘愿领罪,接受处罚。”他抬起头来,话锋一转:“下走对本郡在朝廷和军队服务的人都不敢放松,一一造册,早晚查看,避免奸人混迹掺杂,生出祸乱。这个无庸夫人,因职责重大,更是多留了一份心眼,对他的情况早已谙熟。但是,无庸夫人奉召东行参与向导集训之时,酒泉郡还在匈奴王的治下。他从军之后并未重返本郡,本郡的汉官没有一人接触过他。上述事实,还请廷尉明察。”

  张汤神色稍缓:“府君坐着说话。”

  端木义容再次致谢,坐回席上。

  “这些情况我都了解,因此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但是,责任总不能不追,追根溯源,不在酒泉,又在哪里?无庸夫人离乡时,这块土地管事的可是匈奴人义渠昆邪。哈哈,我总不能回复天子,建议他拿义渠昆邪去问罪。”张汤道,“你说,这件事到底怎么办?”

  端木义容沉吟道:“此事,非昆邪王、休屠王种下的因果。恕下走斗胆,说一句公道话,博望侯与奉使君有必要接受质询。”

  张汤见他攀咬两位重臣,略感惊讶:“咦?说说理由。”

  端木义容鼓起勇气道:“元朔三年,也就是七年前,博望侯和奉使君出使归来,秘密穿过匈奴王控制的河西招募了一批溃兵、土匪、奸商及刁民,三十余人,作为向导和译官培养。无庸夫人就在名册上。”

  这个太守实在不简单,连这些旧事都掌握得一清二楚,令人由衷佩服。与这样的人为友抑或为敌,都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

  张汤半闭双目,问道:“这么说来,是博望侯和奉使君的问题吗?”

  端木义容道:“下走不敢。”

  张汤想起甘夫的种种反常行为,联系端木义容的猜测,更加觉得事情的真相非同寻常,面含鼓励柔声道:“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我私下交流,都是替天子分忧,不必自设禁忌。”

  端木义容露出一副可怜相:“这些话传开,得罪博望侯与奉使君,下走死无葬身之地了。”

  “府君位尊德重,不宜自轻。”张汤道,“此处没有第三个人,话出你口,消融我耳。我向你保证,一个字都不会透露出去。”

  端木义容感激落泪:“敬谢廷尉。”说着再度起身行礼,张汤挥手阻止。端木义容心一横,声音干涩而坚决地道:“南方之橘移植淮河之北就会变成枳,此水土不同也。向导出了问题,不该问此人籍贯所在地的官吏,应该问训练和举荐向导的人啊!”

  北境收获了枳子,却去怪罪河西的土地公,何其荒谬!张汤捋须颔首,早已心领神会。两人又说了一些官场上的套话,张汤举盏送客,到了门前,叮嘱道:“还须劳烦府君替我准备百余精干的官吏和求盗,等我指令,我早晚有用。”

  炭火虽热,却让人感到朔风再度扑面,直击心魄——人数如此众多,一时哪里拼凑得齐全?人数如此众多,所行之事必定重大!端木义容一凛,强忍惊诧,颤声道:“奉令。”

  访客远去,脚步声已不可闻,屏风后转出田甲,幽幽冷笑道:“端木义容啊端木义容,为了洗干净自己,连张骞、甘夫都敢咬,他真是疯了。”

  张汤道:“我们再逼一下,说不定他连骠骑将军一并拉扯进来。”

  田甲道:“是啊,毕竟酒泉是骠骑将军带兵打下来的,一开始,这些向导也是骠骑将军委托甘夫培训的。不对啊,那时,骠骑将军还是个偏师将领,哪有资格过问向导的事情?大将军,对,追到底的话,大将军与天子才是始作俑者。甘夫依照他们的指令收纳了这个无庸夫人,以致酿成大祸。”

  张汤道:“住口,越说越离谱了。”

  田甲换了一个话题,讲出心里的疑问:“抓捕无庸全族,我们人手足够,何必动用郡兵?”

  张汤道:“不然。我们带来的军吏和士兵是国家攻坚克难的战士,没有地方执法拘捕之权,拿人属于民事,必须使用求盗和郡兵才合规程。”

  田甲不以为然,讥笑道:“你们读书人,讲究名正言顺,十分啰唆。”

  张汤正色道:“廷尉不守法,天下上行下效,必然枉法。”

  田甲道:“你叫我查端木义容,我查了,这个人出身端正,没有问题。”说着递过去一卷卷宗。

  张汤道:“我嫌竹片冷,你直接说。”

  田甲道:“端木义容的祖上,活动于山东定陶一带。汉五年,端木家的打谷场设祭坛,高祖即位于定陶氾水之阳。端木家的子弟作为历史的见证者,从此自带光环,世代为官。本朝夺得河西后,天子选派端木义容镇守酒泉,希望他像八十多年前的先祖一样,见证一个崭新时代的勃兴。”

  张汤道:“西戎人、乌孙人、大月氏人、匈奴人、汉人,来来往往,其间夹杂着西域诸国的进退经营,这个地方实在太复杂了。我总觉得,复杂的地方,人绝对是复杂的。我有一种预感,端木义容不像他的身世那样清白。我很好奇,他究竟长着一副什么样的心肠,他背后到底做了些什么。”

  田甲道:“朝廷设立官衙,不过短短两年时间,端木义容面对错综复杂的环境,能够实现有效治理、地方平安无事,算得上能吏,我们不必盯着他,更不要苛刻地问责他。”

  张汤道:“你不是说他羞辱过你,你要报复吗?怎么,倒替他说起话来了?”

  田甲道:“这里又阴冷又干燥,赶紧把人抓来杀了回京去吧,你和一个太守斗心眼,有啥意思?万一他忿惧之下乱了阵脚,杀掉你我,以河西之地作为礼物投奔匈奴,我们不但丢了性命,还有可能沦为国家的罪人、历史的笑柄,亏了,太亏了。”

  张汤道:“天子传来密旨,令我不但查案,还要审查边郡官吏及驻军将领。我不接触端木义容,不出言恐吓一下,掌握一些情况,回去怎么向天子交代?”

  田甲道:“你注意点分寸,敲打两下就罢了,不要玩火。毕竟在人家地盘上,他尊重你,你就是高高在上的九卿;他打定主意杀你,你不过是案板上的一块肥肉。”他一边说一边连连咳嗽,长声叹息抱怨,打了两个寒战,大声喝叫杂役更换炭火。

  张汤道:“你不是大月氏人,从小生长在河西吗?怎么,回到老家一点不欢喜,还怨声载道,你忘本了?”

  田甲道:“我说的话你也信?我还说过我是长安人、汉中人、淮阴人、百越人……”

  张汤道:“你到底是哪里人?”

  田甲定定地盯着他,严肃地道:“君信,我不是人,我是神。财神,你的财神。”

  

  府衙幽深的密室内,端木义容紧张地踱步,胡笳一面色阴沉,手持行灯站在一幅地图前焦急地测算着,嘴里嘀嘀咕咕。

  端木义容道:“表面上,张汤来查无庸夫人,其实……”

  胡笳一道:“你觉得他识破了我们的底牌?”

  端木义容道:“今日上午他同我谈话,郑重承诺一个字也不会泄露。但是,屏风后面却藏着一个人,拿笔详细记录。”

  胡笳一道:“田甲。”

  端木义容道:“这个人完全查不出来历行踪,好似天上掉下来的,鬼神莫测。”

  胡笳一道:“你既然知道张汤设有埋伏,为何还说这么多,矛头直指张骞和甘夫?这不是授人以柄,同时得罪两个大人物吗?”

  端木义容道:“我不愚蠢,我说的每个字都自有深意,目的是提醒张汤,叫他知难而退,不要追查下去。”

  胡笳一道:“你不了解张汤。查不查、怎么查、查什么,他从来不管,他在乎的是天子的态度。如果天子的本意是不查,即使伸手就摸到锦缎黄金,他也会缩回来;如果天子的意思是查,即使前方是烧红的炭火,他也一定用手去抓。他连皇亲国戚都杀,一个博望侯、一个奉使君算不得什么,吓不住他。”说着凑上前来丢掉行灯,斩钉截铁地道:“我决定,向冢蜧急速报告。”

  半截灯芯带着油脂滴落在地板上,闪耀数下,几乎引燃帷帐,好在瞬息之间就熄灭了。端木义容无端吓了一跳,连连摆手,低声嘶吼道:“一旦上报就会留下痕迹,你不要命了?”

  胡笳一道:“我们如果丢了冢蜧的大本营,他肯定弄死我们。到了这样紧急的时候,不能犹疑了。”

  端木义容还是有一些主见的,但是,一旦当着胡笳一的面,就会方寸大乱。听了胡笳一的话,他立即改变主意,长叹一声,手指地图上的一个黑点道:“罢了罢了。既然这样,我联络赵信。你看,他已经到了附近,藏身于一座废弃的军堡内,隔着一百五十里路。”

  胡笳一唇角一阵哆嗦,满面鄙夷,恼怒地道:“你想死吗?赵信那张脸那么刺眼。让张汤知道我们同他勾连来往,你和我还有命吗?”

  端木义容不解,狐疑地道:“上报可是你说的,怎么,你改主意了?”

  胡笳一道:“赵信一直以为,他这个主子的身份仅有大单于和他知道,其实,早在朝廷设立酒泉、选定主副官佐的第三天,冢蜧就与你接触——甚至,还早于赵信。我们对于冢蜧的分量,一点不比赵信轻。我意……”

  端木义容大吃一惊,脸上一下变作灰色,不受控制地抽搐,连连摆手道:“这两年,我素来通过赵信建立联络,现在也不便绕开赵信直接对话吧?”

  胡笳一鼻腔发出轻蔑的声响:“赵信不过是冢蜧的一条狗,你找狗做甚,你要面见主人啊。主人才能救你。”

  端木义容道:“怎么联络冢蜧,用飞鸟还是快骑?”

  “我亲自跑一趟,对他讲廷尉府已经摸到他的外围,叫他引兵入寇,杀张汤。”胡笳一咄咄逼人,“你快告诉我冢蜧的姓名。”

  端木义容被这个胆大妄为的计划吓得浑身颤抖,哀求道:“你忘了,仲达,我是太守,守土有责。一旦匈奴攻破城池,害死廷尉,我难逃一死啊!”

  胡笳一怅然道:“你我现在还奢望活着吗?匈奴兵一到,你我会力战而死,成为举国哀思的烈士,从而保存我们的家人,延续两家的富贵。当然,趁乱假死也不是不可,下半生隐姓埋名就是了。”

  端木义容道:“活着当然比死了好。你我下半生,去哪里?”

  胡笳一眉目一痛,怏怏道:“汉匈两族势力所及,皆不容你我。我听说,远去西域千里有一个地方,叫作身毒。”

  早在张骞通西域之前,蜀郡的布匹和邛都的竹手杖便经身毒输送到大夏,视线开阔的胡笳一预设的退路,实在深思长计。

  端木义容长声叹息:“在河西做官,夹在汉匈两块石磨之间,谁还能全身而退?罢了,或许,唯有这个办法,我们才挣得脱汉朝给予的枷锁、甩得开匈奴强加的魔咒。”

  胡笳一打了一个寒战,忧思深重的眼眸里露出浓重的惊怖之色,沉声道:“魔咒不是匈奴给的,是你我自找的。”

  

  [1]此言出自《论语》,意思是,与其讨好祭祀的奥神,不如取悦掌厨的灶神,好好享受口腹之欲。

  

继续阅读:第五章 无庸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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