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无庸无用
黄虫子2025-11-07 11:3719,004

  这一日,朗朗青天掩盖了暗潮涌动,天色极好,满目碧蓝。衙门里事情也少,胡笳一干练,早早办完公务,回到郊区树林掩映的家里。

  屋顶落着一些飞鸟,庭院堆满落叶,显得极其静谧。

  胡笳一踩着树叶,穿过铺满沙砾、长着百草的庭院,左手斜伸攀扯着花枝,信步走到厨房。

  房门原本虚掩,突然洞开——好像主人走路带来的风撞开了它。刹那间,胡笳一面上的轻松惬意一扫而空,见了鬼似的,握紧拳头,浑身颤抖。

  但见灶内柴火熊熊,桌上佳肴琳琅,一坛打开封泥的马奶酒幽香扑鼻,好一幅温馨的居家画面。

  作为一个独居的单身汉,私宅平白无故多了一餐饭食,没有比这场景更骇人的了。胡笳一快步前移,抓起一根柴火护住身体。

  一人一边击掌,一边缓步而出,发出豺狼之声,笑道:“郡丞,好敏锐的身手。”

  胡笳一惊恐不定,叫道:“自次王!”

  赵信。

  这位摇摆穿梭于汉匈之间的传奇人物[1]冒险来到酒泉,潜入郡丞胡笳一的私宅,还亲手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阳光射进幽暗的厨房,斑驳的窗花打在此人溃烂的脸上,显得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赵信笑道:“郡丞,来,边吃边说。”他不笑还好,一笑白森森的骨殖应声而动,脸部的残肉挤成一堆,显得十分诡异。

  胡笳一坐到席间,强忍着不适,赵信一连饮了两杯,胡笳一抿了一口。

  赵信道:“李广死了。”

  胡笳一道:“彩。”

  赵信道:“我会嘉奖你们,你要什么?”

  胡笳一意味深长地道:“这是冢蜧的意思?”

  赵信一愣,半面脸上阴云密布,过了片刻,气恼而无奈地承认:“是。”

  胡笳一暗自冷笑,讥讽地道:“替他办事是我的福分,一无所求。”

  赵信道:“你知道你要的冢蜧不会给,索性不要,是不是?”

  胡笳一避而不答,转换话题:“自次王,张汤似乎对我们产生了怀疑。”

  赵信道:“张汤没有证据,尽管放心。”

  胡笳一道:“万一露出破绽呢?”

  赵信放下酒杯,幽幽道:“那你和端木义容就会死,死在汉朝的廷尉杀你们之前。”

  胡笳一既悲且愤,牙齿交错,力道相加,几乎碎裂。

  赵信道:“我见你卧房内有远行的行装,但是,衣衫甚薄,不像西行的样子。你准备到长安去?郡丞,长安也冷啊,不见天日,寒彻如地窖冰窟。”

  “我们汉朝的上计制度,你可能不太清楚……”胡笳一倒吸一口凉气,讲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套说辞,“每年,天下郡国须登记户口屯田、钱谷出入、盗贼多少等诸多事项,装入箧中,由郡丞、王国长史送往长安,向朝廷汇报……”

  “哈哈哈!”赵信发出一阵讥讽的狂笑,打断他的表演,“事情确实如此,但你把时间吞了,诓我不懂汉制。计断年末,时在九月,现在急着动身,为时过早了吧?”

  眼看对方面如死灰,赵信十分畅意,追问道:“你作为边郡官吏,而且是副官,不是主官,未奉明诏私自进京是死罪。你潜入长安,意欲何为?”

  阳光洒满屋宇,两侧人影散乱,刀光闪闪,胡笳一汗下如浆,索性拼一把,沉声道:“我与端木义容商议,面见冢蜧,向他请兵。”

  赵信惊愕地问道:“冢蜧,你知道他的身份?请兵?请什么兵,汉兵?”

  “你不必惊诧,我认识冢蜧的时间比你长。”看着赵信吃惊的表情,胡笳一一阵畅快,说了一句玩笑话,“至于请兵,当然是匈奴兵。难道还能请汉兵不成?”其实,此时此刻,端木义容依然犹豫,还没有如实告知冢蜧的姓名,胡笳一如此一说,主要是借冢蜧的名号震慑赵信,使他投鼠忌器罢了。

  赵信神色狠戾,沉声道:“冢蜧手上除了几条见不得光的小蜧,哪里有兵?平时都是我们单线联系,谁给你们直接面对冢蜧的权力?哼,请匈奴兵,为甚不找我?”

  “恕我直言,自次王,我敢信任你吗?你投匈奴后,单于把姊姊嫁于你,给你封王,为你筑城,待遇不可谓不厚。你向单于献计,说大漠广阔,如果收兵退往漠北,待汉军远征疲惫,可一战而胜。单于对你言听计从,结果呢?汉朝将计就计,趁匈奴军团北移西线空虚,一举夺占河西,随即长驱漠北,歼敌九万,差点猎杀单于……汉匈百年对决,胜负的天平是你打破的啊!攻守形势的逆转,全拜你所赐啊!今年以来,你一次领兵、一次刺杀,在占据先机和优势的情况下,事情都办砸了……我们可不敢把身家性命全部押在你的赌桌上。”胡笳一深知赵信,若向他屈服他肯定蔑视,轻贱如猪狗,若舍命打下他的气焰,倒有一线生机,因此心一横,豁出去说个痛快,“你到河西来,不是监工,是赎罪,替匈奴拿回你丢失的东西。请你认清身份、摆正位置,收起嚣张跋扈、颐指气使的态度,谦虚一点争取我们的合作。”

  赵信又羞又怒,五指用力,酒杯应手而碎:“酒泉到长安何止千里,来回须多少时间?你们肯定昏头了。我看你不是请兵,是事情紧急了,担心祸及自身,跟冢蜧讨价还价吧?我问你,你此次进京,是举报他还是要挟他?”随着厉声喝问,厨房外兵器叮当作响,人影更为散乱。

  胡笳一知道,此地偏僻,一言不慎必然血溅三尺,对方会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让自己冷静下来,稳住心神,重取了一个酒杯倒满酒,摆到客人面前,从容道:“我的斥候回报,有人说你远遁漠北,有人说你死在前军军营的乱箭之下,我可没有本事寻找死人,或深入荒漠大海捞针……这才无奈东去,求见冢蜧,重新恢复联系,何错之有?如果找得到你,我何必舍近求远?”

  赵信面色稍微缓和,丑陋的脸上掠过一丝恨意:“我确实差点死了。”

  那场突击作战,赵信的死士控制了张汤、卫青和李敢,屠刀高举,即将落下。突然,骤雨般密集的羽箭呼啸而至,仅仅一波射击,便精准地将死士尽数钉在地上。这支奇兵,不是卫青大营的侍卫,也不是南行大军的后卫,而是骠骑将军亲自率领的三千得胜之师,大汉最精锐的骑士、最精良的弓兵、最可怖的杀手。

  原来,李广自杀的消息传到霍去病部,作为前锋的李敢悲愤至极,不向主将呈报,立即脱离军队,赶往卫青军团前军大营。霍去病与李敢一路患难征进,相知甚深,不用猜就知道李敢一定会找卫青复仇——军功家族的世家子弟李敢,并不忌惮出身寒微的卫、霍,甚至还有些轻视他们,这是两个阶层根深蒂固的对立,不会因为天子一时的恩宠、朝廷一次的任命而骤然改变。霍去病担心舅父的安危,正迟疑之时接到一份密令,上写寥寥数语,说的都是关键。看罢他心绪大定,亲率三千铁骑紧随其后,意图阻止一场箭在弦上的火拼,谁承想阴差阳错,及时突入前军军营,摧毁赵信的计划,救出了大汉朝三名重要的将臣。

  清除了奸细和贼寇,死里逃生的众人坐下来心平气和地分析了局势,达成表面的谅解,随即各自行动。李敢、卫青接受廷尉的调停,饮酒三杯,暂且放下恩怨,各归本职,等待天子最终的裁决。

  霍去病分兵一千,护送卫青归营,同时建议张汤前往河西查处向导,终结狱事——这个提议与张汤的设想不谋而合。霍去病当即抽调甲士一百、战马与骆驼若干,保护张汤至酒泉公干。

  当时,一个小小的军营会聚了各种各样的人物,秩序大乱。赵信中箭倒地,没有死透,凭借残损污烂的脸藏在积尸之下,诈死骗过搜寻补刀的汉兵。半夜,他趁着混乱和夜幕滚下山坡,避开巡军耳目,跌跌撞撞爬至阴山北麓的秘密据点。冢蜧已经走了,留下三十死士、十万一千钱和一封书信。

  信写在白桦木牍上,长一尺,上面盖着一块木板作封检,用绳索紧紧捆住,其上押印一块蛇形封泥。

  信上说,张汤已寻踪西去,追查向导的来历去处,以他的精明老练,或会发现酒泉郡主要官吏的真实面目,令赵信紧急追踪,必要时斩杀这个帮助刘彻聚敛军费的重臣,保住酒泉这处重要的基地。

  河西乃匈奴右臂,得失直接关系天下大局,而张汤的敛财之术,更是汉军滚滚向前的根本动力。赵信得令,不敢怠慢,立即急行河西。

  往深了想,河西的丢失,赵信难辞其咎,执行此次任务虽然不能从明面上彻底收回河西,但是,若能帮助两名已经驯服的汉官存续权位,暗地里控制河西,也算将功折罪,对单于有一个交代。

  他必须办成这件大事,一点点恢复个人的尊严!

  争夺河流的战斗胜负已分,是抢夺暗河的时候了。

  汉匈之间的较量,从朗朗天日之下转向幽幽九渊之深,从堂堂之阵变成暗箭阴谋。

  赵信向胡笳一和盘托出计划:“冢蜧既然和你们联络过,不隐瞒自己的身份,证明对你们十分信任,以性命相托,否则你们也不会为其所用。冢蜧的指令十分明确,立即杀掉张汤。他一死,万事皆休;他不死,我们都得死。”

  赵信的阐述肯定有所保留,或许,冢蜧还交代过,一旦郡官露出行迹,暴露身份,立即切割舍弃,杀人灭口。对此,胡笳一心知肚明,但骑虎难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唯有迎合取巧,苟全性命:“我同意,与自次王联手对付张汤。”

  赵信满意地颔首赞许:“这件事办成了,我替你向冢蜧请功求情,让你离职,与家人团聚,从此做一个富家翁,不问世事,逍遥度日。”

  对于这个在两大阵营之间来回切换身份、不知忠贞为何物的人,胡笳一根本不相信他的任何承诺——不过,自己内外交困,左支右绌,已经到了抓稻草救命的时候,无奈硬着头皮,做出满心欢喜的样子。

  两人饮了几杯冷酒,越饮越冷。一缕阳光自窗花射入,落到面前,依稀看到室内飘荡着细微的粉尘。赵信变了脸色,右手微颤,酒杯轻轻摇摆,沉声道:“你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吗?”

  胡笳一心肝一紧:“什么?”

  赵信道:“看我的杯子。”

  胡笳一定睛打量,并未发现端倪。

  赵信唇角拧成一团,幽幽道:“落到杯口的灰尘,比其他地方密集一点。”

  胡笳一一听若受雷击,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战栗,猛抬头去看屋顶。赵信丢了酒杯,拔刀在手,跳上桌面,纵身一跃,刀尖自椽子之间穿出击碎瓦片,同时他左手拉住房梁挂住身子,又连刺两刀。待他抽回利器准备刺出第四刀时,手上一轻,惊得他全身力道尽失,直直掉落,把桌椅碗盏砸了个粉碎——这把纵横沙场的一等利刃,不知被什么尖锐之物削落了一半,切口极其光滑锋利,可见对方使用的兵器,似非人间所有。

  外间闯进来数名麻衣武士,一边救护赵信,一边逼向胡笳一。胡笳一踉跄摔倒,面如死灰。赵信的声息犹自散乱,颤声道:“不干他事。”

  武士退避数步,簇拥着赵信,警戒四方。

  赵信道:“屋顶上有人吗?”

  武士道:“没有。”

  赵信觉得不可思议,再问道:“你们十三个人都未察觉?”

  武士听了此话十分惶恐,一人道:“外面水池、槐树、青石岗,还潜伏着六七名弟兄,下走问问。”

  不时,此人跌跌撞撞推门而入,满脸惨白,断断续续道:“有两位弟兄……看到他了。”

  赵信惊喜参半,急道:“叫他们来见我。”

  武士道:“他们,他们死了。”

  

  胡笳一骑了一匹快马,逆着朔风怏怏回城。他不时抚摸左胸处,袍服内贴身压着一张羊皮图谱,绘制着原昆邪兵营,现弱水置的地形、建筑概况,甚至包括地下工程。图谱像一团芒刺,放走了胸膛里的热血,遗留一腔冰凉——主持勘察、改建驿站时,他根本想不到地下还有机巧啊。

  他记起置啬夫专门报告过,堆积杂物的空地上凭空多了一堆砂土,为此差点儿被太守责罚。胡笳一认为,绝对是附近的奸邪之民图省事倾倒的,不足为奇,因为此类情况只出现过一次,没有引起重视,他还把置啬夫骂了一顿,警告其以后不要用这种小事来烦扰他。

  现在才知道,早在张汤光顾弱水置之前,赵信的阴谋就已经启动了。

  为了接待廷尉,弱水置全力施工,产生了大量建筑垃圾。赵信的人偷懒、托大,把挖掘出来的砂土悄悄运送到废物堆积区,利用郡县两级衙门雇佣的车父拉走。谁承想张汤抵达的前一天突然停工清场,他们不掌握进度,照样堆积砂土,差点暴露。

  弱水置地下肯定有文章,除非万不得已,绝对不能擅入。胡笳一心有余悸地警告自己。

  胡笳一走到夯土筑造的城门口,迎面撞见贼曹掾史,奉太守的命令出城传他。胡笳一见城门紧闭、旌旗大张、郡兵严阵以待,似大战将临,不禁一阵惊悸,急问道:“发生了甚事?”

  贼曹掾史道:“廷尉下令,着太守领兵一百,捕囚无庸全族。太守已经赶往罪人家里,就等郡丞了。”

  郡丞管民政,长史掌兵马,捕盗一事属于长史的职分。不过,在太守的纵容下,胡笳一侵夺长史的权力,抢了用兵之权。他听了传报略微心宽,随着贼曹掾史引路前往城西,穿过整个属于无庸产业的街区,来到一栋大宅前。宅院高峻,长宽超过一里,青石朱门矗立于万千土房中间,显得鹤立鸡群。抬眼看去,雕楼巍巍,未央宫给人的震撼不过如此——当年,耄老向官府举报,说私宅比府衙还高三尺,僭越了。骠骑将军因此派了半营兵入驻三天,当作望楼,避免闲言。汉军撤走后,留下一面黑边红旗震慑群丑,无人再敢多言。楼宇用材丰富,不惜成本采自四方,计有杉木、松木、粟木、榉木、柏木、楠木、橡木、水曲柳和栎木,雕花配饰,光彩夺目。

  门下督贼曹、兵曹掾史、贼曹掾史、决曹掾史等,与兵事、盗事相关的官吏都到了。端木义容满面倦容,委顿地骑在马上指挥捕盗。数队军兵和求盗破门而入,见人就抓,这一队人马好似捅开蜂巢的竹竿,惹出一阵喧闹。

  胡笳一靠近端木义容,阴沉着脸轻声道:“借一步说话。”

  端木义容眉头一紧,两人下了马,行到墙根,看看七步之内再无他人,胡笳一三言两语,转述与赵信相见一事。端木义容听了胡笳一的密报,惊骇得满脸苍白,喃喃自语道:“这可怎么办,真要杀掉张汤?”

  胡笳一道:“张汤未必知道我们的底细,他来酒泉目的很简单,追查无庸夫人。无庸夫人这条线,我们干干净净,不会受到牵累。是长安那个人,冢蜧,过于惊恐了,惊弓之鸟,反应过度。他最近自不量力,蠢蠢欲动,虽然害死李广,也惹出不少麻烦。唉,迟早祸及你我。”

  是谁打草惊蛇,把一条隆冬时节蛰伏在坟墓里的毒蛇引出来了呢?还是这条蛇不甘寂寞、不自量力,贸然现身?

  端木义容道:“前方战事吃紧,匈奴大军溃散,形势窘迫了,估计单于十分慌乱,因此严令冢蜧抓紧行动,缓解压力,他无奈之下才冒险惹事的。”

  胡笳一恨声道:“明争不过就用暗算,可怜了你我两颗棋子。”

  端木义容沉声道:“不如挥兵出城,宰了赵信,向张汤自首吧。”

  胡笳一道:“到了这个时候,你怎么还这么幼稚?刘彻、张汤全是恶鬼一样的人物,没有过错都要杀人,何况这种谋逆大罪?我们两家的眷属尽在长安,苟全性命于朝廷的屠刀之下,赵信的一颗人头,换不回你我两家几十颗人头。再说,我们出卖赵信,消息传到长安,冢蜧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的家眷……”

  端木义容听了,黯然无语。此时,他们肩负着捕盗的重任,在阖城军民眼里威风凛凛,好比猎手。事实上,捕盗之人亦困囚笼也。在另一个看不见的战场,太守、郡丞不过两个可怜的猎物而已,谁生谁死,还不确定呢。

  胡笳一道:“方才赵信潜入我家,与我商谈,不知屋顶上却伏着一个人……”

  这句话雪上加霜,几乎扯断了端木义容紧绷的神经,他失声叫道:“谁?”

  胡笳一道:“你说谁?除了张汤的眼线,还会有谁?”

  端木义容若坠冰窟,浑身冰凉,正午的太阳也融不去他透体的寒意。

  突然,宅院内一阵喧闹,人群大乱,十几个兵士和求盗头破血流溃逃出来。一团锦绣涌至眼前,好似朝霞落入人间,把灰白惨淡的空气点缀得异常鲜明。

  一个锦衣女子提着一把杀牛尖刀追到门前,闯入者不备,皆落荒而逃。他们迫于雌威,避走数步,又爱恋颜色,舍不得远离,保持一个相对安全的距离,目光像洒向大地的雨水,尽数落到那女子身上。

  她身材纤细,面色白皙,眼睛清澈干净,比深山里的泉水还要透明几分。她盘着高耸的云髻,插着晶莹的玉簪,穿着彩凤乘云绣丝衣,衣摆长而尖,通身紧窄,彩带束腰,美玉相佩,长裙曳地,行走如风。

  那时裙装常见,一般的汉家女子也穿这种款式,奇异的是,她这一身,用了不同的材料,丝帛、绸锦、麻葛,甚至还有产自西域、尚不为中土所知的棉纱。除了用料,用色也极其璀璨,汇聚了白、青、黑、红、黄及其衍生的诸色。一般来说,服装若用色过杂会给人俗艳浮夸的感觉,但经过巧匠的精心调配、混搭,这身衣裳浑然天成,无一处不舒服,无一处不恰好,无一处不适宜。

  裙带飘闪,环佩叮当,那女子一现身,好似流淌来一团绮丽的花簇。

  郡兵与求盗忘记担负的职责,看得痴了。

  “太守办差,谁敢抗拒?杀无赦!”胡笳一跑到官民对峙的前线振臂厉声,用刀背猛击左右军人的背,催促他们履职捕人。

  接到郡丞的指示,一名骑士醒悟过来,打马向前,举起马刀迎头劈下。他的攻势看似凌厉,其实手下留情,不过用了三成力,一待对方束手则立即收刀。想不到,女子的反应既迅捷又干脆,她身子后仰躲过刀锋,右手一拉把骑士扯下马,左手一按马背飞身而上,娇喝一声,拍马往路口奔去。精湛的骑术,赢得一片赞叹之声。

  城门已闭,城池极小,胡笳一不担心她逃掉。但是,一介女流在他眼皮底下公然逃脱,令他颜面大损,加上这几日忧惧过甚,心绪极其杂乱,需要一个发泄的出口,他怒火勃发,厉声叫道:“弓弩手何在?”

  严令催逼之下,十数名郡兵围追射击,阵势极其骇人,但并未用足力气。箭矢嘶鸣,纷纷坠落女子身后,砸在夯土上,落入沙碛间,叮叮当当,脆响如雨。

  胡笳一躁怒起来,抢过一名士兵的长弓,探手箭壶,接连开弓射出三箭。他箭道甚精,力度刚猛,直击女子脊梁,惊得追兵一阵失声叫喊。危急时刻,不知从何处飞来数枚甲片挡住箭锋,金属碰撞的铿锵之音甚是好听。

  混乱的现场来了身份不明的人物,众人感到悚然,到处打量。胡笳一既惊且怒,喝令众人急速搜寻抛甲救人的高手,又抢了一壶箭,纵马追击,咬住不放。

  与此同时,捕盗官急步来报,说士兵受到袭击。端木义容赶去一看,见一道排水沟里,一名郡兵像麻袋一样瘫软蜷缩着,教人剥了甲胄,伤情不至致命,但人已昏迷,呼喊十数声,得不到任何回应。当时甲胄为极其稀罕紧缺之物,很少配属到郡县的兵卒,这名士兵属于“省卒”,临时从其他部队被征调借用,恰好披甲,为人所趁。

  胡笳一追出半里,前面出现一堵用板土、石块、红柳、芦苇压制的土墙——城墙将近。女子两腿一紧,夹紧马腹,勒缰转向,马速稍减。胡笳一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再发两箭,箭箭用足力道。

  一箭射中女子肩胛,一箭射中马腿,战马负痛不住,前蹄一软,偏离了方向,直直撞向城墙,撞得脑浆迸裂。千钧一发之时,女子借着战马往前的冲击之力,双手前伸,钩住墙头卷身跃上高墙,爬上高高的城垛,猎猎朔风,血浴彩衣,平添一种异样的美丽。众人远远仰望,惊叹于她的英武非常。

  城防兵跑步靠拢,配合猎捕。胡笳一策马前行,举起马鞭,大声指斥道:“杀伤官差,夺马拒捕,你要造反吗?”

  女子虽然负伤,但创口尚处于麻木状态,感觉不到疼痛。她秀眉上扬,朗声道:“你乃朝廷设在酒泉保护黔首的父母官,我家乃大汉的子民,你不爱护我们,却闯入民宅伤人,你这才是造反!”

  胡笳一恨恨地往弓弦上搭箭,最近他诸事不顺,心绪烦躁,懒得辩论,非得开弓杀人才能平息无尽的愤懑与绝望。他压力过大,连搭两次,都因双手颤抖箭矢落地,往身侧箭壶一掏,壶内已空,怒意更炙,使劲砸了长弓。

  端木义容策马追至,拿出一郡之长的威严申斥道:“你家家主犯了重罪,我们按律来捕,你不要废话,有甚不满,到监狱去说。”

  女子道:“你说的家主是谁,犯了何种罪状,有没有缉捕爰书?”

  端木义容道:“无庸夫人。他害死了大汉的前将军。”

  女子浑身一震,呆呆地立着,双肩战栗,面上甚是悲痛。

  胡笳一厉声道:“事已至此,你还敢狡辩?”

  女子怆然道:“我的阿父已经物故七年了,你教他如何害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端木义容和胡笳一差点惊下马来。女子说罢,背部一阵剧痛,半身麻木,终于站立不住,滚下城墙,带动一缕昏黄的烟尘。

  城墙上的兵丁一声喊,急往城下跑,甚至负责候望的兵也跑过来,急急去抢功劳——捕获一名盗贼,赐爵一级、得钱两万,获利极丰啊。

  胡笳一手脚冰冷,抬头望着幽暗的天空,面上浮现一丝骇人的震恐之色。城防兵打开城门,郡兵和求盗一窝蜂出城,跌跌撞撞、乱纷纷扑向城下的乱葬岗,但见一摊血迹,人已没了踪迹。

  张汤听了田甲关于围捕无庸家的报告,半晌无话可说。一开始,他不过迎合天子对大将军的眷顾之意,一心替人开脱,因此不远千里深入边野,来查一个无名小卒,让其背负一切,了结罪案,平息鼎沸的物议。骠骑将军明白他的心思,因此乐见其成,选派熟悉河西的甲士护卫襄助他远行办差。谁能想到无意之间竟然揭开了惊天秘案的盖子,触及骇人听闻的阴谋。

  按照甘夫的说法,培养一名合格的向导需要训练三年、当兵三年,那就是六年。甘夫还说,无庸夫人已经服务军队四年。算下来,恰好是七年之数。

  这说明什么?说明七年前,有人已经布局,冒名顶替,安插奸细,充任向导,要置北征的大军于死地。

  时间拨转七个寒暑,元朔三年,张骞从西域归来,匈奴数万骑入塞,杀代郡太守,掠走千人。刘彻受到匈奴寇边的刺激,权衡了张骞的情报,决定倾其国力,赌上国运,与匈奴正式决战。他的意图刚刚表现出来,就有人对军队大做文章,而且还是致命的向导位置。此人思虑之深、布局之远,几近鬼神。

  行军迷路的事件,不只李广部发生过,公孙敖也是数次迷途,其他将领几乎都面临过同样的困扰。他们迷路的原因,是技术性的,还是人为的?

  谁妥善解决了这个问题,谁就能斩获战果,青史留名;谁受制于这个问题,谁就可能丧师败绩,身死名灭。

  现在,危机猝不及防撞到张汤面前——

  不仅仅是李广前军的问题,不仅仅是向导无庸夫人的问题,每一名向导都可能是奸细,整个帝国的铁血军团,都可能被他们带进陷阱。

  案子办到这个程度,亦喜亦忧:喜的是,可据此呈报皇帝,周知天下,挽回大将军的声誉;忧的是,溃口决堤,须面对整个汉军集团,一一审查全部在职和离任的向导,审查使用和接触过他们的人,直至追查出幕后的棋手。

  所有人都值得怀疑,每个人都可能是敌人,这些披甲之人,无论付出多少血汗、建立多大功勋,都将被视作凶嫌,金子、沙子一律经过筛子,逐一过廷尉的手。

  到军营设置审案堂,得罪如日中天、咄咄逼人的军功集团,这可是一件危险的苦差啊!

  张汤一句话也不想说,说不出,昏昏沉沉,头痛欲裂。他挥手令田甲退下,独坐屋内,思索了半个晚上。

  

  城北一个僻静的酒馆,窗帘低垂,遮挡住一切外间的光明,赵信、端木义容和胡笳一穿着布衣,秘密聚会。

  端木义容心有余悸,面色阴沉,有气无力地道:“冢蜧,冢蜧,潜伏坟墓的黑蛇,蛇信探出墓土、毒牙磨刀霍霍……我今日才知冢蜧的手腕。”

  “七年前,汉匈大战还未正式展开,冢蜧就洞察世事,预判到今日,提早布局。这样的智慧,岂是寻常人可以猜度的?如今,他入居长安,游走未央,蛰伏玉阶之下,时机到了,一口咬住刘彻,这大汉朝邪毒攻心、轰然倒塌并非完全没有可能。你们要对未来有信心,不要犹豫观望,更不要悲观倦怠。”赵信停顿片刻,语气狠厉,补充道,“至于逃亡或背叛,我警告两位,趁早断了这个妄想。休说匈奴地,即使大汉的萧墙、西域列国的王庭,都有冢蜧的势力,悄无声息处理掉两个逃奴,易事耳。”

  他称大汉的太守、郡丞作“奴”,骨子里,可见轻蔑。

  端木义容脸色苍白,眼眶暗黑,嗓音沙哑地道:“事已至此,自次王还不相信我们?”

  赵信道:“你们相信自己吗?”

  端木义容道:“以前确实动摇过,现在心如铁石。”

  赵信道:“你们不替自己想,也要替长安的眷属想。冢蜧手上还掌握着一支死士,几十条小蜧,呵呵,顷刻间制造几起灭门血案轻而易举。”

  端木义容面如死灰,颓然坐倒。

  胡笳一一直不出声,听了这句威胁味道十足的话,无边的惊怖化作悲愤,拍案而起,长刀出鞘,指着赵信面色凶狠地道:“赵信,我问你,你叛匈归汉,背汉降匈,来来往往,反复不定,你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指点点?你不要逼人太甚,信不信我现在宰了你?”

  赵信浑然不惧,冷冷道:“你杀了我,我不缺垫背的。”

  胡笳一胸脯起伏,嘶声叫道:“你们敢动我的家人,我直入匈奴,杀你全家。”

  赵信脸色一变,一脚踢翻桌子,弯刀出鞘,霍然跃起——他丧师降匈,留在汉地的家眷被汉朝依据《贼律》诛除干净,像一只失去巢穴的寒鸟,幸好单于慈悲,妻以其姊,才重新组建家庭。对他而言,这是一道伤疤,亦是一个港湾,还是一条底线。胡笳一的话,让他品尝到对方以家人威胁的苦楚,不禁滋生出一分自责,九分愤怒。

  端木义容张开双臂挡住,苦劝道:“两位不要说这些伤和气的话,如今,我们损益相伴,休戚与共。万一事情败露,我死,仲达死,我们两家要被朝廷诛杀,冢蜧一族无以计数的人也将身首异处。至于自次王,你的战略失败了,兵散了,物资损毁了,你作为大单于和冢蜧的联络人,冢蜧的计划是你复仇和翻身的唯一机会,一旦冢蜧也死了,你自然失去价值,你在北方,何以显贵呢?”

  赵信神色稍缓,重又坐下。

  胡笳一握紧刀把:“以后谁敢用我的家人要挟我,我就和他拼命。”

  胡笳一说出端木义容的心声,替两人出了一口恶气,端木义容十分感激,但又不敢惹怒赵信,因此来打圆场,勉强稳住场面。三人各怀心事,重新坐定,不咸不淡饮了几杯冷酒。

  赵信压低声音,好言宽慰两人:“一开始,冢蜧确实是控制了你们的家人,逼迫你们替他做事。但是,这几年来,你们也知道冢蜧如何对待你们,有没有对你们的家人不利。你们既然已经和我们结盟,就不能再分彼此。匈奴和汉朝的决战才刚刚开始,各有输赢,胜负未定,需要我们同心协力,建立功勋。汉家一向凉薄,当年连刘邦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发小燕王卢绾都被逼遁走匈奴,是我们的大单于收留了他。如今,刘彻的刻薄比他祖宗还变本加厉,他诛杀的将领和大臣数不胜数,他换掉的丞相比指头还多。一些人未必有罪,甚至连错都算不上,就死了,有的还祸及宗族,被满门抄斩。两位做的这些事一旦败露,前程可想而知。不要犹疑了,你们把自己看作匈奴人吧!”

  端木义容和胡笳一听了心里不是滋味,索性三缄其口。他们出身世家,深受国恩,做不到像赵信这样洒脱,换一个阵营像换一身衣服一样。

  过了许久,胡笳一幽幽道:“查清楚了吗,伤你的部下、以甲片挡住箭锋的人是谁?”

  赵信神色一凛:“张汤的侍卫死绝了,我不信他手下还有如此高手……”

  “侍卫尽殁,可霍去病麾下百名战兵还在呢。”端木义容暗自寻思,眼前浮现一个人的相貌,一念及此,胸口欲裂,心脏似碎。但他念及此人的身份,一时又拿不准。

  赵信转移话题,沉声道:“冢蜧青鸟传书,交代一件大事。”

  《山海经》记载,西王母养着三只青鸟,能够飞越千山万水传递信息,把幸福吉祥送到人间。据说,西王母给刘彻写信,由青鸟送抵汉宫。传说荒诞不经,不承想,此人竟然真的掌握了驱鸟秘术。

  端木义容、胡笳一垂手肃立,等待指令。

  赵信道:“其实,这道命令你们已经在执行了。此时冢蜧正式授权,在酒泉郡,铲除张汤。”

  两名汉官对视一眼,保持缄默。

  赵信道:“我们永远不要低估张汤,我们永远摸不透他掌握着什么,让他说不了话,才叫万全之策。这个潜伏在房顶上的人、替逃犯挡箭的人若是张汤的部下,说明他已经准备动手了。先下手为强,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端木义容道:“无庸家怎么处置?”

  赵信道:“先借张汤的手满门杀绝,断了追查向导的线索。”

  胡笳一道:“无庸夫人的小女儿无庸雉逃脱了。”

  赵信道:“我给你一天时间,必须追捕到她,旅店见到杀在旅店,树林见到杀在树林……不许她面见张汤及其扈从。”

  端木义容道:“无庸雉逃走前说的话,所闻者众,瞒不住的。”

  赵信道:“听到又能怎样?一名罪犯的女儿,信口雌黄之言能作为呈堂证供吗?杀了她,一切就死无对证了。”

  胡笳一眉头一紧:“当务之急,还有一件事。无庸夫人的墓地埋葬着他的真身,我们必须运走尸体,仅留衣冠,做出他诈死从军的假象。不然张汤一旦醒悟过来,带人勘验尸首,发现无庸夫人真的死了七年,那无庸雉将从罪犯家属变成证人。这个漏洞足以吞噬所有潜伏的细作,让冢蜧的心血化作流水。”

  赵信叹息道:“要办的事情真是越来越多了,早知这样,我应该向冢蜧多要些钱粮。”

  他故意说这句俏皮话活跃气氛,没想到一向乏味的端木义容竟然当了真,轻蔑地道:“他一个长安帮闲的寓公,无数张嘴跟着吃饭,不跟你要钱已经算好的了,自次王你还想赚他的钱?”

  赵信无语,过了半晌尴尬地道:“这样斗气的话不要讲了。我总结一下,现在,我们必须做四件事:第一,两个时辰内改造无庸夫人的墓穴;第二,明日午时促成张汤杀光无庸家满门;第三,后日子时杀尽张汤及其党羽;第四,与此同时,找到无庸雉灭口。”

  胡笳一脸带讥讽:“杀杀杀,四句话三个杀,你们匈奴人除了杀,还会使用脑袋吗?”

  赵信冷冷地道:“杀张汤需要动脑筋,杀你,用我的刀就够了。”说着握刀而起,两步向前,逼近胡笳一。

  胡笳一变了脸色。端木义容赶紧劝慰:“罢了罢了,办事要紧,休得争执。”

  赵信收刀入鞘,口气缓和,叹息道:“我请准冢蜧,这件事办了,他找人来替你们的位置。你们到叶尼塞河去,由丁零王授予你们官职,权力大过太守。你们的家眷,冢蜧会精选护卫一路送到。”

  两人根本不信匈奴人的承诺,但还是聊以自慰,怀着万千愁绪出了庭院,前去办事。不时,起风了,冷风一次次吹动窗子,切割着光影,赵信脸色铁青,透过窗间的缝隙盯着两名汉官的脊背,眸中杀意渐浓。

  

  这一夜,丑时的更鼓打过,张汤依然没有入睡。他吹灭灯火,一个人枯坐于弱水置的客房,食指和拇指一圈圈揉绕,思索这些时日遇到的凶险之事。想了一阵,想不出眉目,他打算找个人商量,却发现身边根本没有稳妥可靠的人。

  田甲一向荒谬,你让他筹办钱财、刺探情报没有问题,但要他开动脑筋,分析一下局势,拿出一个策略,这就要命了,他的馊主意肯定把你带到阴沟里去。至于那一百多个随从,像工具一样堆在面前,有些蛮力,用来搞个架势、装点门面还行,无法借助他们谋划大事。

  张汤急需一个使用工具的人,危急时刻,张汤想到的,竟然是一位籍籍无名的卑贱士兵——暴胜之。他放开拇指和食指,轻敲桌面:“来人。”

  一名候长应声而入,行予军礼:“下走在。”

  张汤的本意是请他传暴胜之来见,突然心思一转,觉得不妥,又改了主意:“有些困乏了,替我打一壶酒来。”

  候长领受指令,倒退出去,掩上房门。

  张汤随后开门出现在楼道里,两侧侍卫向他行礼,他视而不见,径直来到旁边的卧室外,轻轻敲击窗棂,喊道:“田甲,田甲!”

  一连叫了数声,毫无回应。屋里传出磨牙声、呼噜声,这个猪一样的家伙,雷打不动、刀劈不醒。张汤用力推门,房门上锁,里面似乎还用方桌挡住。张汤不禁苦笑起来:“你说这人聪明吧,他又睡得像猪一样;你说他愚蠢吧,他还知道睡觉封门。”

  本楼层属于守卫的重点,夜间警卫的将士多达六人,管事的候官见廷尉犹豫不定,赶忙过来分忧:“廷尉召唤田公吗?”

  张汤道:“我有事和他商量。”

  候官道:“廷尉稍待,下走再去敲门。”

  张汤道:“算了,免得惊扰到其他房客。”事实上,除去他们这一个团队,已经没有其他客人了,都被婉言劝离,甚至直接赶走了。

  候官道:“下走翻窗进去。”说着用佩刀划开窗面,伸手拔掉插销,逾窗进屋,搬走桌椅,打开房门。

  这个过程,即使再小心还是弄出了许多响动,静谧的夜间,显得尤其刺耳。田甲不为所动,身未翻、气息不变。张汤连声叹息,这个人虽然像猪一样懒散,但也算有福之人,有福之人,心不藏奸,睡得踏实。自己位极人臣,却没有如此福气,思虑过甚,无一日不焦躁,即使睡在家里,层层护卫,一夜也要醒来两三次,总是半睡半醒,迷迷糊糊,像狗一样,悬着一颗心。一念及此,张汤嫉妒得发狂,恨得咬牙,大步走到榻前一把掀开被褥,眼前是白花花一堆肥肉,这家伙竟然一丝不挂。

  田甲好梦正酣,突然梦见小时候上房偷摘柿子却掉入荷塘,浑身一冷,睁开迷蒙的两眼依稀看见床头站着数道黑影,不由大骇,见了鬼一般嘶声大叫。

  张汤甚是无语,按住他的胸口,捂住他的嘴巴,叱道:“竖子,闭嘴。”

  田甲总算清醒过来,急问道:“你何时进来的,你怎么进来的?我设了机关,你怎么破解的?”问了一阵,见张汤不理,他犹自不解,喃喃道:“我照着上古奇书布置的机关,为甚对你没用?”

  张汤道:“不是对我没用,是你没用,你的机关没用。”

  田甲一手捂住关键部位,一手拖拽被褥缩至床角,颤声道:“三更半夜,你摸到我床上,意欲何为?”

  张汤道:“我请你帮我传一个人。”

  田甲勃然大怒,手指众军吏和士兵抢白道:“霍去病给你一百个人,都是木偶吗?做传声筒又不需要动多少脑子,你随便叫一个人就能办的事,何必劳烦我?”

  张汤挥手令军兵退下,坐到床边压低声音道:“你和我讲过,无庸夫人已死七年了,李广的向导是冒名顶替的,对不对?”

  田甲道:“千真万确,我亲耳听无庸雉说的。如今,这个消息传遍半个郡了吧?”

  张汤道:“一个逃犯的话岂能轻易相信?我需要证据。你带无庸夫人到我面前。”

  田甲又叫了一声,满面狐疑。

  张汤诡秘一笑:“你立即动身,到无庸家的祖坟,挖开墓穴看个究竟。”

  田甲瞠目结舌,连连摆手,结结巴巴道:“这种恶心恐怖的事我才不做呢。我拿钱,找郡县的仵作替你办事。”

  “不是钱的问题。事涉机密,我不放心酒泉郡的掾吏。”张汤道,“我知道你不做,所以,我替你选了一个帮手。”

  田甲道:“谁?”

  张汤嘴里吐出三个字:“暴胜之。”

  田甲满脸疑惑,问道:“谁?闻所未闻,你雇了一个盗墓贼?”

  张汤无语,唾液咽到肚子里,过了许久幽幽道:“砍碎胡蜂的那个士兵。”

  田甲断然拒绝,斩钉截铁地道:“不去。”

  张汤凑近,食指和拇指捏捏田甲的鼻尖,用他那只每次签字都要夺走几条人命的右手环抱着田甲的脖子,拉近了,热辣黏稠的呼吸令人作呕,他手掌拍打田甲的背,充满诱惑的声音魔咒一般从嗓子眼儿流淌而出:“无庸家族有两大本事天下闻名,一个制图,一个机关。说不准啊,墓穴里有制作机关的图卷。”

  田甲一听态度大变,面露欢喜之色,一脚蹬开被子,一边穿衣一边道:“好好好,我有了机关,就能阻止你这种奇奇怪怪的人随意进我的房间,从此夜夜高枕无忧。”

  张汤咽了几次口水,胸口堵得隐隐作痛。

  “那个……那个什么暴、暴……暴胜之,他刀法好,跟着我去能帮我壮胆。不过,还不够,你再调派些人手跟去。”田甲跳下床,声震屋宇,“候官,候官……”

  张汤赶紧捂他的嘴,怒道:“此事极其机密,不能多增一人。”

  田甲道:“由不得你,这些人我养着,我一呼百应,我去叫人,他们敢不跟去!”

  一团乌云落在张汤面上,他语调深沉,冷酷地道:“你一介草民,役使国家的经制之师,此为僭越弄兵、诛灭九族的大罪。你摸摸你的脑袋,问它想不想身首异处?”

  田甲闻之悚然,口气一软,犹自不甘:“暴胜之,一个用刀的,挖土用得到刀吗?你不如找一个会用锄头的屯军随我去。”沉吟片刻又叫道:“难道他不是国家在编的士兵?哼,用一个兵是死罪,用一百个也是死罪,我替你办事,却自寻死路,你以为我蠢吗?再说,找图卷何必非得掘墓,抄家不行吗?”

  张汤无语,哀声求告:“田公,求你了。”

  田甲虽然说话云里雾里,显得很不可靠,但也知道张汤半夜找他办的事情绝对机密和重要,他脸上带着戏谑之色,嘴里胡言乱语,行动倒干脆直接,立即套好衣服,穿上木屐,推开门急急去了。

  张汤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释然,心中充满了无限感激——经年来,每到关键时刻,田甲对他有求必应,从不退缩观望。有这样一位嘴冷心热的好朋友,实在令人感到温暖。

  过了片刻,田甲仓皇归来,脸色发白,闩紧房门颤声道:“暴胜之失踪了,同屋的军士都不知他去了哪里。”

  张汤一听,好似骤然掉进蒸笼,满身汗出。入住弱水置之前早有严令,任何人不许私自外出,违令者持骠骑将军授予的令符斩之,主管候官开除军籍、下狱论罪。诸军吏畏怯,互相盯防,看得极其严密。不知这个暴胜之用什么方法脱离了众人的视线,又去了哪里,要去做甚。

  

  酒泉城西,夜浓胜墨。

  三道黑影全身披挂,腿和手上绑着铁皮,头上戴着铁盔,潜入一片阴森冰凉的墓地,在荒草残碑间摸索寻找。树上的寒鸦不时发出凄厉阴森的鸣叫,令一切充满了诡异的气氛。

  无庸家族的墓地入口立着两块硕大的石碑,一块清白,写着无庸源流,一块赭红,写着炎汉忠烈。河西归纳汉土不久,汉人的墓地不多。但无庸家与众不同,他们早于霍去病的汉军在当地繁衍了五代,墓地内留下几十座坟茔。家族墓地的东南角被划成陵园,埋葬着数千征伐河西时牺牲和病故的汉军将士。

  无庸家族并非纯粹的汉人血统,他们通过数代联姻融合了各族的血脉,可以说,这个家族,正是时代浪潮下民族大融合最直观的见证者与参与者。

  当年,霍去病苦心寻找墓地埋葬阵亡的袍泽弟兄,但各处都是戈壁和盐碱,与中土大不相同,他担心弟兄们不喜燥烈,无法安眠,为此专门勘踏,耽搁了许多时日。

  因担心鬼魂留恋人间,生出邪祟,汉人流行厚葬,让逝者能在地底下好好地生活。贵者天子,修建陵墓;富者官商,修筑祠堂;即使普通人家,很多也不惜变卖家业、耗尽家财。无庸家作为边地汉民,从来注重丧葬,连土都是从黄河边上转运过来的,整个墓地打理得和内地一般无二,定时超度祭祀,各项礼仪素来不缺,可谓生荣死哀。宗族长老闻说大军需要墓地,立即军门自荐。霍去病亲自看过,十分满意,于是举行隆重的祭礼,安葬阵亡将士。

  河西平定后,朝廷三次表彰无庸家的义举,赏赐颇丰,但都被无庸家推辞了。从此,无庸家和大汉朝廷搭上关系,被纳入汉军的保护范围,同时保持着若即若离的状态,不亲密亦不疏远。

  出这个主意的,竟然是无庸夫人的女公子无庸雉。无庸雉认为,河西之地虽然归属大汉,但处于汉、匈、西域诸国之间,各色人等往来频繁,前日归乌孙,昨日归大月氏,今日匈有,明日汉有,时势的风云一向诡谲,谁知道未来发生什么变数?局势未明之时贴上汉家的标签,以后一旦易主,必然引来祸端,因此,采取中立的态度比较稳妥理性。家主采纳了她的意见,该帮的忙,一律应承;能享受的待遇,一概推辞。

  但是,他们毕竟源自中土,对汉家的血肉情义是天然存在的,宗族墓地收留了汉军将士的骸骨,立场和态度一目了然,还怎么左右摇摆、迟疑观望呢?因此,这几年来无庸家族逐渐打破持中守正的潜规,陆续有人出来做官做事,替来往的汉朝使节、驻防军队提供服务。

  这个家族最优质的服务,就是向导。

  早在惠帝时期,无庸家出了一位奇才,名叫无庸无用。他闭门不出,陷入癫狂与迷醉状态,日夜观测星象,整整二十三年,通过星辰的运转竟然通透了大地经行的规律,用木炭绘制出数百张比例不一、大小各异的图谱。这些舆图极其珍贵,山川形胜、道路水源一目了然,受到各方觊觎,给无庸家族带来无穷祸患,终日盗贼不断,人口失踪——稍有势力的团伙就来绑架无庸家的人,以便诈取图册。整个家族像鹿群一样,忍受豺狼虎豹鹰隼蛇蝎的骚扰,处于朝不保夕、战战兢兢的境地。

  终于有一日,一贴身仆役卷走了图谱,还把整栋楼宇烧作白地。仵作勘验后找到一具烧成黑炭的尸骨,出具一份爰书,认定无用先生葬身火场化作青烟。当时,酒泉处在大月氏的统治下,无常设官吏,管理粗疏,基层行政全部依靠自治,衙门没人查案,遑论追捕,全靠宗族的力量开展搜查,天长日久,不了了之。六年前,牧民在祁连山上偶遇这个窃图的贼仆,他自称尹梁邑。此人现身一次,再无踪迹。两年前,一位姓尹的青年突然声名鹊起,凭借《地形图》《城邑图》和《驻军图》名动河西,誉满天下,成为汉匈两大势力竞逐的对象。

  天下人没有几个见过他的真面目,但大都听过他的名字——尹鹏颜。

  这段往事酒泉人皆有耳闻,道听途说、添油加醋,演绎出许多版本。作为执政一方的封疆官吏,端木义容和胡笳一自然谙熟于胸。

  当田甲说出尹鹏颜的名字,又说廷尉青睐他时,胡笳一一点也不吃惊。当田甲说尹鹏颜是法家大师的传人,吏道精熟,有当年韩非的风采时,胡笳一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堪舆家好不好?他和法家似乎没有关系吧?

  这个田甲,满嘴昏话、胡话、谎话,不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这样的人,要么确实糊涂,要么故意装腔作势、包藏祸心、浑水摸鱼。

  胡笳一向端木义容和盘托出自己的顾虑,端木义容倒吸一口凉气,意识到这是一个莫测的劲敌,增设了暗哨观察田甲。不过,田甲像泥鳅一样油滑,神出鬼没,时常脱离监视者的视线,从他身上一无所获。其人的诡诈,越发助长了酒泉两位官员的惧意。

  三人寻找了两刻钟,总算看到一方墓碑,上面真真切切刻着无庸夫人的名字。旁边,就是那位旷世奇才无庸无用的归葬之地。

  几代人攒了数十座坟茔,这次廷尉来杀人,一天之内就能超过这个数字。无庸家灭族的危机迫在眉睫,不知这些地下的祖先能不能护佑他们的血脉。

  世人喜爱聪慧过人、富贵逼人的子孙,却不明白上天不会偏私一家一姓一人,任何收获都有代价。无庸家族的灾难,自无庸无用身上发轫,终于发展到摧毁一切的地步。

  滞留于这样荒凉恐怖的地方,实在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赵信十分气恼,一脚踢在墓碑上,恨恨道:“明明是个男人,却起女人的名字。作怪,作怪!难怪死了也不得安宁。”

  这次连一向和稀泥的端木义容也忍不住了,冷冷道:“夫人这个词,并非女人专属,男人也可用。”

  赵信道:“不男不女、不阴不阳,哪个男人昏了头,会用夫人做名字?”

  端木义容没好气地道:“战国时有位铸剑大师,名叫徐夫人……”

  赵信打断他的话,粗着嗓子闷声闷气道:“现在不是卖弄学问的时候,快挖。”

  太守、郡丞恨不得摸出一把徐夫人匕首,戳烂此贼的臭嘴。眼看天光将亮,两人不敢怠慢,挥舞工具试探着挖了几下,无异响异动,又重重挖了几下,一切平静,不像藏有机关的样子。三人身心稍安,锄头铲子一阵挥舞,推倒墓碑,半刻钟后挖开一个大大的口子,暴露出整个墓穴。初步目测,深达丈余,里面幽深漆黑,看不分明。

  赵信带的部众极少,一路上对抗汉家严密的户籍制度、突破高度戒备的烽燧和关卡,扣除疾病、逃亡与战损,折损了一半有余。而且,邻近郡县极其勤勉尽职的官吏侦知,一伙不在籍的危险人物携带武器现身汉地,不敢怠慢,立即派捕吏、求盗追踪,还向酒泉郡发送预警、协查的爰书,知会各处,见者立捕。消息传至,官民积极响应,备兵器、负粮草追踪——刺激他们热情的,当然不是报效天子的忠心、守土一方的诚心,而是丰厚的回报。[2]吃过亏、折过人之后,赵信无奈,命幸存的部下化整为零,蛰伏待机。

  至于酒泉郡,官吏、兵卒虽众,但朝廷耳目众多,几乎没有一个让人放心的,根本不敢使用,因此,太守、郡丞只得亲力亲为。此时此刻,若民众路过,见太守和郡丞亲自盗墓,定然大吃一惊。

  赵信从背囊里取出一只陶缸,用食指和中指拈出一团浸泡了油脂的西域棉花,拿燧石点燃丢下墓穴,微弱的光线下看不见棺椁,仅有一个穿着汉人葬服、白布包裹的人形物。赵信喜不自胜:“还好还好,尸身还在。赶紧弄走。”

  端木义容和胡笳一面面相觑,谁也不动。他们深知,汉族事死如生,极尽哀荣,宁可在阳宅上节省一些,也不会怠慢阴宅——汉人的墓葬,尤其富裕之家的家主连棺椁都没有,不合常理啊!

  赵信看两人的面色一下明白过来,知道墓穴不能擅闯,里面定然凶险异常。他脑子一转,沉声道:“郡丞,你下去。”

  胡笳一面色一冷,叫道:“为什么是我下去?”

  赵信道:“我,王爵,据城食禄;端木府君,本郡主官,秩俸二千石;而你,副官,区区六百石。论资历、职级,你最低,你不下谁下?”

  胡笳一又羞又怒,抗声道:“端木兄?”

  端木义容避开他的眼光,嘴里含含糊糊,不知说些什么。

  胡笳一心尖一凉:“自次王,我们三人同受冢蜧之令,你在一旁看着,什么也不做吗?”

  赵信厉声道:“我奉大单于令,屈尊降贵,暂时配属冢蜧办事,他授我指挥调度之权,大小事务决断在我。怎么,你想抗命不成?”

  事已至此,妥协危险重重,斗争倒有生机,胡笳一硬着头皮一字一句道:“冢蜧还说过,酒泉的事太守和郡丞自决,北方亲贵一概不作干涉。自次王,入乡随俗啊,你怎么把这句话生生吞到肚子里了?”他气恨难平,食指一伸,吐出两个字:“抓阄。”

  行事遇阻,各怀鬼胎,唯有听从天意。抓阄这种解决纷争的方法,实在是人类最伟大、最聪明、最务实的发明之一。

  赵信威令不行,亦无良策,自己身在河西,还有许多用得着他们的地方,不敢彻底撕破脸皮,因此,默然认可这个权宜之计。他当即从箭囊里取了三枚二尺四寸的箭矢,在其中一枚箭杆上刻个“下”字,请两人背过身去,三支箭并排插进泥土。准备妥当,两人转过身看了一阵,天光都要亮了,就是不伸手。

  赵信急道:“怎么,还要等多久?”

  胡笳一道:“你确定没有捣鬼?”

  赵信手指四周的墓碑,气急败坏地道:“到处都是鬼,几千个鬼,我哪有胆子捣鬼?叫你下去捣一个鬼你都不敢,还好意思责问我?”

  端木义容铁青着脸不再说话,大脑一片空白,胸中血气奔涌,两手哆哆嗦嗦,取了一支箭凑到面前,借着星月之光见上面没有痕迹,舒了一口长气。

  胡笳一心一横,战战兢兢取了一支箭,颤颤巍巍去看箭镞与箭杆交接处,发现一个歪歪倒倒的“下”字,不由魂飞魄散,呼吸不畅,颓然坐倒。他犹自不甘,一把拔出最后一支箭,发现上面光秃秃的,这才无奈认命,整个人都蒙了。

  无庸家族拥有天下形势图谱的消息早已传遍四海,图谱失踪了,大家的第一念头当然是盗墓寻宝。十数年来,之所以无人敢踏足墓地,遑论盗掘,原因很简单:这位无庸无用不但是个堪舆奇才,还是个机关专家。据说,每个墓穴都自带弩机三副,一副在明,一副在暗,一副在棺木里、尸身内,让人防不胜防,无从破解。因此,胡笳一一再推脱,不想进入墓井。

  端木义容三分不忍,三分畅意,四分畏怯,清清嗓子道:“制作机关的无庸无用十四年前失踪了,无庸夫人死于七年前,谁来替无庸夫人设置机关呢?我推测,这个墓穴绝无机关。仲达尽管放心。”

  赵信道:“是是是,放宽心,做完差事,我请你喝酒,去除晦气。”说话间已急不可耐,开始往胡笳一腰间缠绕绳索。

  听了他们的话,胡笳一惧心稍缓,挪步墓道,迟迟疑疑,逗留不进。不怕眼前有鬼,就怕背后有人,赵信两掌一推,胡笳一直直坠入。受到刺激,汗腺张开,经络收紧,浑浑噩噩的胡笳一突然醒了,恢复了他一贯的洞察明辨,凄厉地大叫一声,地上两人惊得毛骨悚然,差点放掉手上的绳索。

  “无庸无用不是死去,是失踪!谁说他不会设置机关?无庸夫人是他儿子,肯定也会设计机关。你们两个存心害死我!”

  赵信忍受他很久了,见他到了这个程度还要退缩,勃然大怒,两手一松,绳索急速下坠,胡笳一一百多斤的身子,从六尺高处重重砸在蚕蛹一般的白布包上。赵信举手挡住面目,退避数步,拖延片刻,心绪稍定,尽数投下随身携带的全部油脂棉花,但见地下一片透亮,胡笳一手上举着一块亮闪闪的东西,颤声叫道:“没人。”

  赵信和端木义容仅存的七成魂魄又散了六成,端木义容强自镇定,问道:“你手上拿的什么?”

  胡笳一道:“面具。”

  赵信十分惊诧:“面具?”

  胡笳一奋力一扔,那东西飞出墓穴,赵信伸手接住,看了一眼,像摸到鬼一样,震颤不已。端木义容壮起胆子定睛一看,面具为纯金打造,几十颗红宝石镶嵌出眼睛和一圈络腮胡子,大小、形制恰好可以盖住赵信半边残脸,几乎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此情此景匪夷所思,一定触怒鬼神了。它们预测到有人擅闯,提前给赵信备了见面礼。

  正惊疑不定时,耳边依稀听见一缕毒蛇吐信的轻微声响,随着一声凄厉的惨叫,树上的昏鸦闻之惊散,乱飞乱撞。

  两人战战兢兢挡住面部,俯身看去,胡笳一仰面躺着,脖颈上插着半截树枝,印堂上点着一根绒线灯芯,幽光蛇信一般哧哧闪烁,随即一闪而灭。

  冢蜧!

  端木义容两腿一软,脑子里一个惊悚名字轰然炸开。

  

  [1]匈奴单于之下设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这四个王最为尊贵,谓之“四角”。其下,有大都尉、大当户等贵族和大臣。还有一个重要的王叫日逐王,权位在左贤王之下、右贤王之上,掌管税赋和征兵。日逐王同样分左右,次于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与左、右温禺鞮王及左、右渐将王并称,号为“六角”。“四角”与“六角”合称“十王”,均为单于子弟,有继承单于尊位的资格。匈奴的部落首领也够格封王,比如昆邪部、休屠部、白羊部的首领,称昆邪王、休屠王、白羊王。这些王互不统属,名义上归属单于。单于和太子为第一等级,十王为第二等级,部落王为第三等级。史书还记载了一个自次王——单于给降将赵信的优待,地位很高,名义上竟然高于左贤王。至于真正的地位,当然得看自身的实力。

  [2]为了正面对抗匈奴,背后防止渗透,朝廷开出诱人的赏格:活捉一个王侯、将帅、酋长,官吏增秩二等,官奴可获得同样的奖励;活捉闲侯一人,官吏增秩二等,士兵赏钱十万,背负命案者以此抵罪;斩杀匈奴百骑长一人,可得赏金十万钱,官吏增秩二等。一个猎户昼夜潜伏射得一只獐子,不过得钱数百,不够半月花费;一名农夫挥汗田间收得棉粮满仓,不过换钱三千,不够半年用度。匈奴人身上披挂、手中器具、项上人头,价值十万,抵得中产之家全部的资财。只要射出一箭,砍出一刀,就有收获。匈奴虽多,能多过河西百姓?匈奴虽强,能强过丰厚的利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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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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