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张汤尚未就寝,与田甲对坐无语。屋外突然响起沉重的脚步声,值班的候长拔刀喝道:“来者何人?站住!”
一个温润平和的声音轻轻穿过窗户,似金珠落入玉盘,直击不眠人的耳膜:“暴胜之。”
候长道:“还不到你当值,赶快回房睡觉。没有我的指令,不许到处闲逛。”
话音未落,张汤赤着左脚风一般刮来,挤开候长欢喜地道:“贤弟,快快快……”
候长甚为犹豫:“廷尉?”
张汤一手扯着暴胜之的手臂,一手推着他急不可耐地往屋内拉拽。候长依然不依不饶,伸手挡住暴胜之的去路:“解开身后背囊,接受检查。”
暴胜之站定正要按照指令动作,却听张汤道:“不用不用,快,跟我进屋。”
候长虽心存疑虑,但见廷尉态度坚决,不再阻挡,收手放行,同时示意士兵聚拢,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黑暗的屋子里,田甲伏在桌上半睡半醒,见两条影子急促逼近,其中一个背着硕大的布袋,不知装的什么,场面极其诡异。田甲一阵心慌,颤声道:“你,你……你背上,啥东西?”
暴胜之穿着一身漆黑的衣裳,头上盘着黑布,脚下踩着黑履,腰间挎着黑色的包袱,好似剪了一块黑夜带到屋内。他放下布袋,解开捆绑的绳索。田甲点亮行灯,举着去看,看了一眼就差点晕倒,灯具重重砸落,油火四溅。借着微弱的光线,张汤看清了袋内事物,他虽然惊惧,还能勉强保持风度,亦惊亦喜,颤声道:“无庸夫人。”
暴胜之惨然道:“廷尉明鉴,此人已死了七年,可传仵作查验,以证真伪。”河西风沙酷烈、墓室沙土干燥,墓主变作一具干尸,有经验的掾吏对照官府制发的“照身贴”详细勘验,填写尸格,依然能看出很多重要的内容。
张汤扶起行灯,重新点亮后摆上桌,举手相请,待暴胜之坐下又亲手倒了一盏温茶奉上。“既然贤弟勘验过,不必再请人看。”他说着挥一挥手, “田公,送到无庸家的墓地埋了,务必封堵好墓穴。”
田甲失声叫道:“什么?”
张汤道:“天已经亮了,不会诈尸,尽可放心。外面有军吏和士兵可供差遣,你监督着就是,无须自己动手。”
田甲嘟嘟囔囔,百般不情愿地叫来一名候长、两名燧长,将尸身捆扎严实,抬出卧室。
暴胜之取出四片木牍递过去,叮嘱道:“墓地遍布机关,请务必按图进出,否则,灾祸莫测。”
田甲闻之一惊,狐疑不接:“一个墓地,为何用四张图?”
暴胜之道:“去处设置了两套机关,一套是无庸家的墓地,一套是大军的鱼丽军阵,因此用两张图。一旦有人进入,机关自行启动,出来时玄机已变,又要两张图。”
“上半夜我接斥候密报,说有人潜入无庸墓地,逗留许久。我的密谍胆小,不敢深入,徘徊于外围,因此未知究竟。”张汤插言道,“请问先生,他们为何没有触发机关?”
廷尉的耳目果然聪颖,廷尉的情报果然精准。暴胜之不作隐瞒,直言道:“回禀廷尉,是下走暂时锁闭了机关,诱其深入。”
张汤得到准信,消除了疑虑,捋须颔首颇有意味地浅浅一笑。
田甲叫道:“你为何要关?他们自投罗网,一起宰了,岂不便宜?”
暴胜之无语苦笑——匈奴单于的姊夫、大汉朝的太守,一旦死于私人墓地,汉匈岂会罢休,无庸家将被两块石磨磨成齑粉啊。
“看图,多看一眼,命长一分。”张汤拱手致谢,从暴胜之手上拿过木牍塞进田甲手里,提醒道。
田甲一凛,赶紧仔细研读图谱,不清楚的地方认真询问,确定无误了,才怀着忐忑之心一步一回头出门而去。
张汤看着暴胜之两眉之间,沉声道:“先生对墓地好生熟悉啊!冒昧问一句,你和无用先生是什么关系?”
暴胜之似乎没有听到,闭口不答。张汤不以为忤,换了个话题,问道:“先生要救无庸全族?”
这句话点醒了暴胜之,他面色一振,神态肃然,端端正正行礼道:“无庸夫人没有参与整个阴谋,这是事实,有余骸为证,请廷尉明察。”
张汤面露不忍之色,神色间布满萧索气息:“可是,天下许多事,从来讲利害,不讲事实。如果将真相公之于众,无庸家倒是死里逃生,先生想过没有,把假冒的无庸夫人送到行伍的奉使君、凿穿西域立下盖世奇功的博望侯,以及汉军向导和他们的担保人,都会受到审查,不牵连数千人,不杀掉几百人,这个案子是不会罢休的。”他沉吟半晌,神思幽远,忧心忡忡地道:“正是用兵之时,若因此惹得将士自危,乱了阵脚,自毁长城,可……”
暴胜之道:“廷尉,自本朝元光二年天子起三十万大军伏击匈奴以来,至今已经十四年,龙城之战、河南之战、漠南之战、河西之战和漠北之战,哪一次不是挥兵数万,赌上国运?如果再行征伐,而当向导的人被敌人操控,要死多少士兵?一旦匈奴反击,城邑陷落,多少黔首会死?廷尉爱惜几个奸细,杀一个无辜的家族结案,不怕汉地陆沉、生灵涂炭吗?”
张汤深思其间的利弊,拇指指甲顶着食指,暗自用力,良久长声叹息:“先生请坐,你容我从长计议。”
这种息事宁人以免引火烧身的消极态度,一向为官人们自保的秘诀,暴胜之何尝不知。因此,他不打算以道理和道义说服张汤,而是直接抛出利害,进行一次交换。暴胜之目光炯炯,声息低沉:“下走得到一条情报,关乎廷尉性命,廷尉愿意听吗?”
“先生探得的消息,一定隐秘珍贵,一定生死攸关。”张汤悚然心惊,沉吟片刻正色道,“说说你的条件。”
暴胜之道:“请廷尉据实上报,请旨清查军中向导,一则放过无辜之人,一则处置有罪之人。”
张汤半闭眉目,一直枯坐了几十个弹指。天色亮了,阳光刺穿窗面,打在木桌上,在已经冰凉的残茶液面留下一点点清亮的光。暴胜之道:“廷尉。”
张汤牙齿相交,下定决心:“情报。”
暴胜之道:“单于和赵信之间存在一个枢机人物,主导了前军营地的刺杀行动。”
“我一直怀疑,赵信一个领兵的人怎么能训练并掌握那样毒辣的杀手。果不其然!”张汤沉吟道,“汉人还是匈奴人?可知姓名?”
暴胜之道:“皆不知。此人代号‘冢蜧’。”
张汤眉眼内发出蛇信般的幽光:“蛰伏坟墓的黑蛇,伺机而动,兴云布雨。”
暴胜之道:“酒泉郡设立的第一个月,太守履职的第二个月,冢蜧两次遣人用间,说服太守、郡丞为其所用。这两个人名为汉臣,实则汉奸。前些日子,匈奴自次王赵信奉冢蜧的号令,几乎与我们同时秘密潜入酒泉,与这两人合谋,欲出奇兵击杀廷尉。”
张汤听罢,后背冒出大片冷汗,面上却波澜不兴,手中茶杯微微起了涟漪。
暴胜之道:“前军遇袭,廷尉无恙,实属万幸。谁曾想到,廷尉竟然西行千里来揭向导的盖子。他们十分震恐,知道在廷尉面前根本捂不住罪案,索性再杀一次,以绝后患。”
张汤放下茶杯,食指指肚几乎被拇指尖锐的指甲刺破,一点感觉不到痛意——得罪甘夫和张骞及背后的势力固然十分危险,但身在边地,人物生疏,如果暴胜之所说不虚,真有威胁自己性命的阴谋酝酿,不得不两害相权取其轻,先顾眼前再说。作为一个精于世故的老吏,瞬息之间张汤大脑已运转千百次,选择了有利于自己的方案。
远行河西,原本是找寻整个事件最薄弱的一环来突破,罗织罪名灭族无庸,借用替罪羊取悦外戚和天子,从而规避自己的灾祸,哪里是为了真相和公道?事到如今,形势突变,灾祸喷薄欲出,他不得不同意暴胜之的建议,应承下来,做一个睿智、豪勇、有担当的忠臣了。张汤打定主意,手指松开化作巨掌拍于桌面:“我同意。”
暴胜之释然道:“好。”
张汤问出最关心的一个问题:“他们何时动手?”
“子时。”暴胜之道,停顿片刻补充道,“今夜。”
张汤神色一紧,故作镇定:“赵信、端木义容和胡笳一一起带队吗?”
暴胜之道:“胡笳一死了。”
张汤稍稍宽慰,随即看着他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暴胜之道:“下走一介小民,与无庸家有旧,见他举族遭灾,于心不忍,因此略尽绵薄。”
中午时分,厨啬夫领六名厨佐,用竹箧装着酒菜送到门前。执勤的燧长先行尝过,交由候长取银针检查,确认无毒,候长亲领三名下属捧到屋内。他抬眼一看,见低级士卒暴胜之与一等公卿对坐饮茶,深感惊诧。
张汤笑道:“劳烦贤弟,今日两人用餐,请把田甲那份一并送来。”
候长应诺,行礼告退,不时,饮食送到,摆满了桌面。
张汤道:“来,先生,边吃边聊。”
暴胜之不讲虚礼,当即端起饭碗,拿起筷子,风卷残云,两人吃掉大半膳食。张汤放下碗筷,抹去嘴上的油渍,神态看似镇定,但语气已显急促:“驻城郡兵一向受端木义容调遣,不值得信任。城外各处险要的汉军,远则三百里,近则七十里,我测算过,这一来一回,援军抵达已是明日上午,于事无补,不过收整残局。事态已经十分紧急了,先生有良策吗?”
暴胜之道:“廷尉早有计较,无须下走班门弄斧吧?”
张汤长叹一声,满目忧怅:“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还请先生教我。”
时间极其紧迫,话说到这份儿上,暴胜之不再推辞,将菜碗摆成一圈,代表酒泉城池,城内以饭碗标注府衙楼馆,城外以酒杯代替兵营哨所,桌面正中摆上食盒,代替驿站。他取筷子蘸上汤汁,画出道路和通道。不过十几个弹指,整个酒泉郡郡治的山川险要清晰明了,尽在眼底。张汤俯瞰地形图谱,啧啧赞叹。
暴胜之举箸挑起饭粒,一一点在食盒上:“这是将士的防守之法。”寥寥数下,士兵的站位、兵器的配置严密周全,合乎兵法,将弱水置防守得好似一个蜂巢。
暴胜之夹起一片熟肉,放于城东一堆民房内:“此处看似一栋普通的民宅,平时用作客舍、提供膳食,其实是一家豪强的粮仓,为防盗匪、乱兵和流民,青石垒墙,生铁造梁,十分坚固,可请田公领一队人马,驻守策应。”
张汤颔首道:“依从先生调度。”
暴胜之挑起一根羊骨,沉吟许久又放下。
张汤问道:“这又是谁?”
暴胜之道:“廷尉私藏的重器,应该重见天日了。”
张汤心照不宣,微微一笑:“先生准备派作什么用场?”
暴胜之在桌面上画出一道汤痕:“弱水置与郡衙之间,隔着两个街区、六百余步……”
张汤道:“明白。”当即叫来一名谨慎稳妥的候长,讨了笔墨,手书一封,又取出一块玉佩,与信牍一并装入赤白书囊,沉声叮嘱道:“出驿站门左转,过两个街口,有客舍名‘威盛’,东厢柴房睡着一人,你交予他,令他依计行事。”
暴胜之一把抓住候长手臂,严肃地叮嘱道:“切记,提醒他不伤猎物性命,要活的。”
士兵用命令的口气向军官交代事宜,候长有些不适,但慑于廷尉的权威,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待候长辞去,暴胜之仍不放心,追出门道:“有劳尊官,请告知他,务必生擒。”交代完毕,重返室内,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城内有兵、有求盗,但良莠不齐、敌我难辨,无法放心地使用。张汤手指“城”外西侧的一只酒杯,问道:“这支军队谁在统领?”
“本郡中部尉竺曾。”暴胜之道,“平时不见虎符绝不轻动,战时一堆蓬草、一粒火星召之即来。”
张汤想起初涉弱水置见到的晾晒的蓬草、苣草与布,心中大慰,急令军吏前去收拢,严密守护,以备大用。[1]不过,驿站不比烽燧,示警传信的燃料类别、储量都赶不上前沿一线,不知烽火冲天能不能引起各军足够的重视,引来足额的战士。
“骠骑将军授我令符,可调河西诸军。”暴胜之道,“信使三批,不同装束,不同时间,已出城去了,中部尉会率先得知。”
张汤不甚知兵,从《吏卒名籍》《车父名籍》《属国胡骑兵马名籍》等名册上了解军事,以为一旦示警便能得到足额士兵的驰援,不由如释重负,往酒杯里倒满琼浆,双手捧予暴胜之,自己又倒取一杯,笑道:“你我满饮此酒。”
事实上,边军分散各地,防线绵长,一个候官的辖区便长达百里,都尉名义上管辖数千人,危急时刻,都尉府能第一时间集结出动的不过直属队数百人而已,而且,还大多是些名编军籍而从事文牍事务的军吏,与其说是军人,不如说是官吏。至于一线作战部队,分成骑士、燧卒、田卒,还包括各种勤务兵、工程兵。河渠卒兴建水利工程,守谷卒保卫粮仓,望城卒守望城墙,除道卒打扫卫生清除积沙,养卒备办炊事,保障坞堡燧寨的粮、水、药、炊具、燃料等生活物资。官文场面上浩浩荡荡的万人大军,其实不过是撒到广袤大地的胡椒面。一名都尉统十名候官,每名候官领属吏二十一、兵三百,两三个时辰内能等来一百人,手持器械堪战的二三十人,已经算得上很有效率的精锐了。
眼看廷尉战意高涨、兴致勃勃,暴胜之暗自苦笑,说道:“下走愿作奇兵,截断敌人后路。”
张汤大定,郑重行礼:“先生鼎力相助,我无忧矣。”
不时,到威盛客舍传信的候长归来复命,奉上一片麻布,说指令已经传到。这块布取自受令人上衣胸口,作为接令的信物。
张汤叫来三名管事的军官,一一交代清楚。部署完毕,军吏们出门调度士兵,设置防线。燧长又送了些热汤和温酒来,两人饮了数盏,说些闲话,甚是惬意。过了一刻钟,屋外一阵喧闹,脚步杂乱,田甲回来了。
田甲裹挟着风沙径直撞门而入,静谧的气氛一扫而空,整个河西的苍凉顷刻间塞满屋宇。与他一起撞进房间的,还有一个捆扎严实的人。定睛一看,竟然是个女子。那女子穿着五颜六色的彩衣,好似滇国进贡京城的孔雀。这只孔雀带着二尺多长的桦木箭,浑身浴血,处于半昏迷状态。
暴胜之丢下酒杯,完全不顾张汤诧异的表情,急步过去扶那女子坐于榻上,又扯掉绳索。他轻声呼唤,脸上似有利刃划过,眉目间满是疼意,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随即,暴胜之打开随身背囊,取出一个黑色的小包袱,拿出一件件疗伤的器械和药材。他的手不由颤抖,器械掉落几次,发出沉闷的声响。摸索一阵,他拿出一把亮闪闪的刀,原来是胡医惯用的银刀。此刀虽小,毕竟也是一件武器,银刀在手,好比持械临阵。
片刻之后,暴胜之缓缓平静下来,眼神里的慌乱一扫而空,手背上的青筋逐渐隐退。他目光坚毅、动作沉稳、手法娴熟,一顿饭工夫,剪断女子肩胛上的箭杆,拔出箭头,清理了伤口。他摸出一块精铁,烧红了打算炙烤伤口,迟疑片刻,终究还是不忍。
田甲提醒道:“撒花椒粉,又能止血又能消毒。”
“荒唐,退一边去。”暴胜之粗暴地叱骂道。
田甲一片好心错付,大怒,正待发作,却见暴胜之从包袱的底层掏出一个小囊,解开捆扎的黑绳,往女子伤口上倒了一层清香扑鼻的粉末,不时,伤处血止,异味渐淡,俨然出现愈合的迹象。
田甲转怒为喜,敏锐地意识到这是难得的商机——若讨得处方,制成伤药,在这大争大战之世大有用场,必定财源滚滚。
“这是?”他小心试探,心道若真有用,你开个价。十金以内,绝不还价。
“大蓟、小蓟、荷叶、侧柏叶、茅根、茜根、山栀、大黄、牡丹皮、棕榈皮各九克,分别烧灰存性,研极细末,用纸包碗盖于地上一夕,出火毒。”暴胜之一边包扎,一边絮絮自语,毫不吝惜地倾囊相授,“内服更佳,先将白藕或萝卜捣汁,磨京墨半碗,调服五钱,食后服下。可解吐血、咯血、嗽血、衄血诸症。”
田甲大喜,念诵两遍,牢牢记住。
“萝卜?那是什么?”田甲问道。
不等暴胜之回答,张汤插话道:“西域之西的物产,奉使君曾带种子归来,我亲眼见过。汉地知之者尚少。”
说话间,暴胜之瘫坐于地,大汗淋漓,经过极致专心的战斗,他完成了初步的治疗。
张汤轻轻颔首看向田甲,捋须微笑,眼里带着嘉许之意。田甲受到鼓励,精神一振,倒转茶壶咕噜咕噜喝了一阵,表情夸张、手舞足蹈。他正要大肆表功,突然看到桌上的残羹剩饭,刹那狂怒:“我辛辛苦苦埋人,你们竟然吃了我的伙食?”
这一叫声震屋宇,吓了张汤一跳。原来这餐饭有几道河西特产,田甲花了不少功夫,费钱不少。外面值守的候长隔着窗户,轻声劝慰道:“是下走疏忽了。田公稍待,您的一份厨房正在加热,马上送到。”
田甲止住怒气,倒了一杯冷酒一口饮尽:“我冒险进入墓道,恰好碰到这个女人,仔细一看,不是逃走的无庸雉吗?她躲进墓地,有机关护身,任何人奈何不了她。哼,谁能想到田某来去自若?养她两天,送到衙门换些酒钱。”
张汤端坐桌前,将酒杯凑到唇角,饶有兴致地冷眼旁观,看情形,暴胜之和无庸雉关系非同一般。他心意一动,立即喝止田甲,冷峻地道:“你富甲天下,真的缺几文酒钱吗?没出息。”
田甲叫道:“你有出息,怎么一路用我的钱?”
张汤满脸赤红,指着田甲气得说不出话。过了片刻,他叫来候官,吩咐他通知驿丞,把床榻上的被褥更换一新。床铺收整过后,张汤不惜屈尊降贵,亲自动手帮暴胜之扶着无庸雉躺到床上休养。安顿好无庸雉,张汤扯着田甲,出门而去。
这个驿站有上房一间,住着张汤;中房三间,住了田甲和两名候官;下房二十间,住了九十余名候长、燧长等中低级军官和士兵。如今,剩下的仅有柴房。张汤让出上房,谁敢让九卿之一的廷尉住柴房?一名候官赶紧搬走。大家一阵手忙脚乱,按照身份调换房间。
不知不觉已到未时,阳烈气燥,热浪蒸人,生于长安东南杜县的张汤从未到过这样酷热的地方,实在忍耐不住,又想到郡县叛臣即将发动攻击,坐卧不宁。军人们抬来十数盆凉水放置屋内,勉强压住燥热。张汤心绪一凉,便有了计较,令他们抬着水盆来敲上房的门。
过了许久,屋内传出暴胜之的声音:“进。”
张汤推门而入,军人放下水盆,尽数退出。暴胜之目光一直不离无庸雉苍白的脸,以至于不顾礼法忘了向张汤致意。他看似镇静,其实早已乱了方寸。张汤坐了半晌,暴胜之无意理会。张汤十分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个劲儿倒酒自饮。不时酒壶尽空,张汤满脸赤红,眼神迷离,接着倒茶,不到半刻钟,一壶茶全数喝下。
熬了半个时辰,房门洞开,田甲毫不避讳地卷着一阵热浪直接推门进来,拉住张汤的手臂拽到自己房间。张汤恰好得了一个台阶,如释重负地喘了一口长气。
田甲道:“你虽然职务高、身份贵,但窝藏逃犯,毕竟不妥。”
张汤叫起屈来:“人是你带来的,要说窝藏也是你。我把你交予捕盗官,换些酒钱就是。”
田甲道:“你贵甲天下,真的缺这几文酒钱吗?没出息。”
张汤语塞,气得肝疼。
田甲道:“无庸雉,无庸雉,这个‘雉’,和本朝高祖的皇后一模一样,公然僭越,她不倒霉谁倒霉?全家下狱,肩上挨一箭,活该。”
张汤道:“你不要凭空诅咒人家,名字不过是个符号。无庸姬出生时河西尚未纳入大汉版图,不存在避讳的问题。”
田甲道:“这个无庸家族都是些神经病,无庸无用,无庸夫人,有这样的名字吗?”
张汤道:“不懂就别乱说,无庸,这是上古复姓,比你们田家还要古老。”
田甲道:“田氏再差也做了齐国国君,无庸做了什么?”
张汤道:“姓姜的收留你们姓田的,不对,你的祖上原本姓陈。姓姜的收留你们姓陈的,你们却恩将仇报,鸠占鹊巢,抢了人家的产业,你还好意思说?”
一讲到历史和典故,田甲脑袋就陷入糨糊状态,暗自叹气,索性闭紧了嘴巴。
张汤乘胜追击:“你若听着逆耳,可跟暴胜之讲,让他提醒无庸雉把名字改了。”
田甲头更疼了,他知道自己根本打不过暴胜之,既然打不过,自然说不服。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些没有味道的话,连自己都觉得无聊。突然,隔壁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推倒了柜子,接着人声大作,刀声凌厉。张汤跑出客房冲到走道,见侍卫们各持兵器聚在客房外面,准备破门而入,不由心意一动,挥手止住,侧耳细听。
只听暴胜之道:“雉儿,雉……唉,你重伤在身,不能动怒,不能下床,哎呀……”
听动静,似乎无庸雉拿着一把刀,连砍数下,逼得暴胜之踉跄摔倒。暴胜之道:“罢了罢了,你杀了我吧,我……我累了,唉……”
无庸雉气息奄奄,语气凶狠:“你那贼爹,放火烧了我家祖宅,害死大父。你这贼子,拿着我家的宝刀和图谱招摇过市,欺世盗名……我不杀你,还有天理吗?”
听了这话,张汤面色一凛,又惊又喜,不再犹疑,直接用肩膀撞开房门,侍卫们一拥而入。此时,随着一声娇喝,炭刀凌空劈落,斩在暴胜之肩上。刀刃见了血,好似木炭遇到火,顷刻间通体炙热,流淌着岩浆一样的灼流。
无庸雉一刀砍伤暴胜之,自己也呆住了。她痴痴地站着,握刀的手剧烈颤抖,有些畅意,更多的还是痛苦、心疼和懊恼:“你用来沽名钓誉的一切,哪一样不是我家的?连这把魅影血刀,刀背上也刻着‘无庸’两个字……竖子,竖子……”
田甲不禁肃然——原来,这把木炭一般的兵刃,竟然是上古神兵魅影血刀。
传说,地府深处有一道深不见底的山谷,铺满熊熊炭火,专门烘烤世间罪大恶极之人。血肉烧成灰烬,灰烬再成灰烬,经过九千九百九十九年,无数的膏血汇聚在一起,凝结成一件神兵,似刀非刀,似剑非剑,形制奇特。一位神祇将其带到人间,埋藏于泰山顶峰的泥土里,受寒暑日月精气。百年前,秦皇嬴政登山封禅,血刀破土而出,第一次见到天日,好像泥巴一样炸裂开来,风一吹,无数粉末剥离飘散。眼看这件神兵将化作尘土,始皇十分不舍。丞相李斯通彻古今,畅晓阴阳,当即查询上古之书寻得良法,斩死囚百人,以血浸泡,神刀裂痕消弭。从此,每当月圆之时,此刀必须饮血,数年来杀人无数,这才安静下来,一月一次改作一年一次。天下底定,杀人的地方越来越少了,嬴政赐刀予秦将屠睢,自西北到东南,征伐岭南。屠睢死后,继任者赵佗因其邪恶不敢留存,令人投于大海。不知为何,此刀插入大鲸背部,逆水北上,现身淮河流域,辗转为韩信所得,天天佩带从不离身。楚汉决战垓下,数十万大军浴血争锋,血流盈野。韩信插血刀于两军对阵的战场,把伤亡士兵渗透到土壤里的热血吮吸一空。后来,韩信死于吕后之手,魅影血刀冰霜一般融化,踪迹全无。
不知这把奇诡的凶器,如何落到无庸家族手上。带着邪门之物的人,绝非等闲之辈。
看情形,无庸雉已经不会二次出手,张汤审时度势,抢先一步握住她的手腕,侍卫蜂拥而上,两刀一剑狠狠刺向无庸雉。暴胜之怒喝一声,迅即挡来,身上又披三处创口。
“退!”张汤挥散众人,令候长闭紧房门,不许靠近。无庸雉重创未愈,身心倦弱,一时动怒、一时用力,终于支撑不住,再次晕倒。
暴胜之肩背血流如注,满手殷红,他不顾自己的伤,扶住无庸雉软倒的身躯大口大口喘息。按照张汤的指令,一名医工带着两个徒弟紧急赶来疗治两人。
冲突平息下来,张汤得了些闲暇,这才有余力继续办理正事。他叫来田甲附耳叮嘱,让他前往城东勘察地利,提前布局。田甲知道事情紧急,不容差池,立即领了十数人前去营造基地。
张汤邀暴胜之对坐饮茶。暴胜之面色忧愁,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连茶水泼到衣襟上也浑然不知。一向沉稳庄重的黑面武士如此举止失措,前后反差冰火悬殊,令人十分好奇。
张汤道:“先生好些了吗?”
暴胜之道:“幸亏廷尉延请医工,及时疗治,无庸……气息平稳,我也行动自若了。敬谢廷尉。”
张汤道:“先生不用谢我。我叫这个游医来,是应变自保,顺带看顾无庸姬。据先生的情报,今夜贼人将谋刺于我,一旦负伤,有个医工在,总能多一线希望。”
暴胜之浅浅一笑,茶杯贴在唇间,却忘了饮用。
张汤盯着暴胜之的眉目看了半晌,眉眼似笑非笑,意味深长地道:“尹先生。”
事到如今,这位名满天下的奇才不再隐瞒身份,放下茶杯,站起行礼:“尹鹏颜见过廷尉。”
“说来有缘,当年我曾与令尊同衙为吏。”张汤振作衣冠,举手邀请对方坐下,温声笑道,“先生与骠骑将军交情匪浅啊。”
尹鹏颜道:“元狩二年,我们相识于河西。”
张汤道:“我猜得不错的话,骠骑将军从朝廷处得到博望侯绘制的河西形胜图,一举打通向西的走廊。但是,更远的土地,他缺乏舆图,一无所知。经过河西之战,他意识到图谱的重要性,慕名前来拜访你,你替他参赞军机,规划行军路线……近年来,包括大将军在内,几乎每位将领都有过迷途失期的败绩,唯骠骑将军一击中的,从无偏差。朝野上下十分不解,为何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纵横数千里,突入匈奴腹地,次次寻得主力决战,从不迷路?原来,有先生在幕后规划一切。”说着再次起身,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图是死的,人是活的。骠骑将军海纳百川,用了许多匈奴降人,这是精准用兵的根本。”尹鹏颜回礼,从容道,“竹简上寥寥数笔,算不得什么,我不敢贪天之功。”
张汤道:“此次漠北大战,关系汉家十万壮士的生命、千万黔首的命运,你自愿投身军旅,以普通士卒的身份替骠骑将军谋划行军事宜,同时亲赴战阵,击伤显贵的匈奴自次王,驱散毫发无损、养精蓄锐、汹汹而来、足可一举改变战局的万人大军。立下如此大功,却甘心以士兵自居,先生血性忠诚,一心替国家出力,从不顾及个人名位,令我十分佩服。”
尹鹏颜满目肃然,神色凛然:“一切大义,大不过家国大义。我虽然一介白丁,对天下黔首的安康福祉亦有责任,不敢不略尽绵薄。”
张汤道:“酒泉传出警报,祸及故人,因此,你主动离职,千里迢迢赶来救援。我说得不错吧?”
尹鹏颜道:“廷尉,我心如铁石,无论千难万险,一定力保无庸家族平安无恙。”
霍去病选调一百余人随行河西,看似随意指派,其实早已做过功课,都是不认识尹鹏颜的,替他瞒住身份——骠骑将军率真直接,却也心细如发,体贴备至。
张汤道:“先生你坦诚对我,我也披肝沥胆对你。在这之前,我一直顾虑奉使君和博望侯,希望息事宁人,免生波澜。如今,既然知道你背后有骠骑将军的支持,我不再迟疑,心如铁石,帮助你达成目标。”
庙堂的顶级大臣,江湖的风云人物,两个都是绝顶聪明之人,不必遮遮掩掩,这一席话说得极其直接。十个奉使君和博望侯打包也不及一个骠骑将军势力大,有了霍去病这位强援,廷尉府犯险主持公道的成本可忽略不计了。保住无庸全族不过举手之劳,却能示好天下瞩目的尹鹏颜,同如日中天的卫、霍外戚结盟,这样的事情,天予之,不可辞,张汤自然顺水推舟、乐见其成。
尹鹏颜释然一笑,算是与张汤正式达成共识。
张汤道:“当今天子,乃秦皇、高帝以来第一英纵豪迈之主,他谋划的事业,开阔宏远,泽被千秋,今日,正是英雄用事的大好时机……”
尹鹏颜道:“这是一个英雄辈出的时代,也是一个人头滚滚的时代。”
张汤道:“庙堂之高,军旅之重,先生有意乎?”
尹鹏颜道:“我不贪功,不任职,并非天性淡薄……”
张汤道:“你不希望别人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因为这个身份背后,涉及一个人,古今以来天下难得的奇才——你阿父敬爱的家主、你的授业恩师。”
尹鹏颜道:“是。”
张汤道:“奇才往往伴随着奇祸。无用先生为了避免祸患,周全家人,想出火遁的办法。你的阿父,甘愿背负杀主作贼的污名,帮助他隐遁山林……令尊改名为梁邑,好一个尹梁邑!梁邑,不就是保护赵氏孤儿的大贤程婴的家乡吗?用这个名字,可见其忠心和苦心。令尊真是程婴一样的人啊!”
十几年来大家把阿父当成蟊贼,唯有张汤明其心迹,这等知遇之情实在令人珍惜感激。尹鹏颜又一次向张汤行礼,张汤坦然受之。
张汤看向两个房间的隔墙,眉目含笑,饮了一口茶:“汉匈数百年的恩怨,将在我们这个时代进行一次结算,无用先生虽然归隐山林,但依然不改一腔报国之心,令你下山襄助军机。可是,为了保护他、保护这个家族,你却不能向世人说出实情,亦不能向爱慕的姑娘作出解释。她一旦知道真相,必定前去寻找大父,难免露出行迹,甚至闹得尽人皆知,围猎追逐之人必然再次纷至沓来。一旦如此,无用先生还能躲到哪里去?今后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你在她面前,依然是贼人的儿子,一个欺世盗名的贼子……唉,你内心的苦楚,谁又得知?”
尹鹏颜道:“一点点误会,不算甚,我不计较。”
张汤道:“为国事不顾身,我十分敬佩你。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你或许能保住你的师父和无庸家族,但你擅长勘测和制图的名声早已传布天下,你无意间替代了无用先生的位置,成为天下觊觎和追逐的人物。你的未来到底如何,实不可知。”
尹鹏颜道:“我确实没有良法,因此使用假名。还请廷尉教诲。”
“当今天子,一代雄主,雷霆雨露,杀伐决断,皆极凌厉。我今为廷尉,操持千万人性命,何其畅快?明天却难保不会身首异处。说实话,我也不敢预测前途。”张汤苦笑道,“我但信天命,一向顺其自然,没有万全的策略教你。走一步看一步吧。”
众人皆见九卿的显贵,谁懂得他们的忧苦?这一番肺腑之言,道尽仕宦艰险,高处寒彻。
尹鹏颜举杯相请,惆怅而不失豪迈地道:“奉教。”
经过一番透彻的长谈,张汤、尹鹏颜坦诚相见,彼此视作知己。到了张汤这个年纪、这个职位,本来很难再对谁全心全意,但他还是向尹鹏颜展示了自己真实的情感和抱负,甚至适当地袒露肺腑深处的软弱与忧惧,因为他知道,尹鹏颜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一个真正的国士,这个人,可并肩战斗,以应时势。
最重要的是,这个人不惹事、不生事,但出了事能扛事,能吃亏、不害人。
此时天色已黑,太阳落山后圭表和日晷无法使用,候官往中庭挂了一盏风灯,照着计时的漏壶定睛一看,已到亥时。如果叛臣的计划不变,再过半个时辰,攻击就会开始。面对这样急迫的局面,张汤还是稳住心神,决定办一件重要的事。
上房内,两名仆妇用凉毛巾敷无庸雉的额头,不久姑娘缓缓睁开了眼睛,依稀看到一个身着皮冠、身穿朝服、佩饰绶带的贵官。当时的臣僚们一年四季按五时着服,春季用青色,初夏用红色,季夏用黄色,秋季用白色,冬季用黑色,士大夫穿得差不多,一般人无法仅仅通过服色区分品阶,但可以通过冠带和绶带看出高低。无庸雉出身名门,颇具见识,虽然不知此人的身份,但看得出他同太守一般尊贵,不由眼睛一亮,挣扎着起来坐直了身子。
田甲道:“这位是廷尉张汤。”
无庸雉且惊且喜,颤声问道:“你就是追查向导旧案的廷尉?”
田甲道:“不算旧案,还新鲜着呢。”
无庸雉怆然道:“廷尉察狱,是道听途说还是仔细勘察?你可晓得,我的阿父七年前已经物故了?”
张汤道:“我看过令尊的遗蜕,确认无疑。”
无庸雉又悲又喜,急切地道:“这样说来,案情清楚了?廷尉,我的家人何时出狱?”
张汤道:“狱事涉及军队,廷尉主理民政,我无权裁定,必须上达天子,知会大将军、大司马,廷议论处。”
无庸雉再度陷入绝望,满脸惊悸地道:“如此折腾下来,少不得半年。监牢如同地府,老者风烛残年,小者嗷嗷待哺,谁能困居如此之久依然安然无恙?这……”
当时郡县遍设监狱,名目繁多,多达两千座,形成一整套严密的法规。按照《春秋》的义理,囚犯也有相应的权益,不得剥夺。然而,无论官面上写得多么天花乱坠,现实却是冷酷不堪——监狱外的人都活得猪狗不如,监狱内哪里会有好日子?郡狱黑暗污烂、通风不畅、狭促拥挤、狱卒凶横,令人不寒而栗,一旦被关进去,性命难保。
张汤唇角一挑,浅笑道:“明日辰时,我东向长安。”
无庸雉闻之泪下,强撑着行礼:“辛苦廷尉。”张汤给了她一线生机,不过,关山隔阻,来回旷日持久,亲人们撑得到天诏下达、阳光普照那一刻吗?
张汤道:“你不必入狱,你作为证人,与我一道进宫面圣诉说详情,可好?”
无庸雉喜极:“好好好,我随廷尉前去。我家有十余快骑,日行三百里,可供廷尉驱用。”
这小娘虽然面上哀婉,声带哭腔,但眼神坚定,语气从容,可见材质上乘,俨然大家风范。即使是长安城里皇亲国戚、名门世家的女子,能与之相比的也屈指可数。连张汤这样见惯公主名媛的人,亦由衷佩服。他暗自琢磨,她与尹鹏颜般配,好一对美玉璧人,不可不接触亲近,替她分忧。一念及此,眼里多了三分欢喜,面上增了一层温柔。
一缕朔风吹开窗户,张汤受冷气袭击,话语也冷凝了:“按律,你必须收押郡狱,等待审查。即使进京,也要戴上枷锁、铁链……”
无庸雉毅然道:“若能进京自诉,吃多少苦,受多少罪,我都不在乎。”
张汤眼色一变,沉声道:“我有一个条件。”
无庸雉道:“廷尉请讲。”
张汤道:“你或许听说过,我这个人一向冷峻严酷,从不法外施恩。此次对你破例,是受了你一位故人的苦求……”
无庸雉何等聪明,一下猜到这故人是谁,不由身形僵硬,面容呆滞起来。
张汤道:“他做这些出于至诚,不是用恩情要挟你,求得你的谅解。”
无庸雉切齿道:“竖子素无好心。”
张汤道:“他一起东行。”
无庸雉再也无法忍受,抗声道:“廷尉!”
张汤道:“他和骠骑将军相熟,你知道将军在天子心中的分量。他与我前去,有助于狱事往好的方向发展。”
提起骠骑将军,无庸雉两眼放光,看到了一线生机,不顾男女之防、尊卑有别,抓着张汤的手臂急切地道:“当年捐献墓地安葬汉军将士,我们和将军接触过,将军尝言,若有所需,到长安找他。”
指尖入肉,小臂生疼,张汤咬牙忍住,做出庄重从容的样子,言语森然:“骠骑将军、大将军各领一军,突击漠北匈奴,狱事发生在大将军部,并非骠骑将军部,两军各有主将,泾渭分明,骠骑将军怎么好接受你的请托,干扰大将军的军务?”
无庸雉放开手臂,坐回寝榻:“我们无庸家说不动骠骑将军,那个人有甚本钱说得动他?”
张汤道:“他的名声早已传遍朝野,不只骠骑将军,连大将军和天子都极其欣赏他。朝廷需要人才,他是一个各方看好和器重的人物,一个长着天眼、能够观测山川形胜的天神,即使无庸家犯下逆天重罪,将军们和天子也会给他几分薄面,网开一面。”
无庸雉道:“他的名声怎么来的,廷尉你知道吗?是他做贼的父亲杀了我的大父,抢走图谱……”
张汤打断她的话语,面色严厉,冷酷地警告道:“你理性一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好恶,这是无庸全族一百二十二条人命。”停顿片刻,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觉得自己还有讨价还价的资格,那你和你的族人还是一起死在酒泉郡狱吧!”说完,装作愤怒的样子拂袖而去。
“酒泉到长安,正常走,日行百里,耗时一个半月到两个月。若慢慢走,走半年,也不算消极怠工……”田甲叉着腰,怒道,“廷尉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你不能在这里逗留了,起来,跟我走。”不由分说,扯着无庸雉的手臂拖下楼,扯出弱水置,往城东蹒跚行去。
张汤的心思极其缜密,他认识到,无庸雉一旦进京自诉,尹鹏颜必然护卫左右,并力东行。这样一来,就能把尹鹏颜牢牢拴在自己的战车上。狱事了结后,还能通过尹鹏颜,与蓬勃生长的卫、霍军功家族建立牢固的联盟。卫、霍的背后,可是皇后和太子啊。搞好与尹鹏颜的关系,无异于布局千里,巩固现实,把握未来。
张汤急急地走出客房,不是生一个女子的气,他这样的一等重臣,早就修炼出古井一般深邃的城府,不会感情用事了。他中断谈话,主要的原因是,漏壶里,已经滴出标注子时的第一粒沙。这意味着,赵信、端木义容两头困兽的攻击酝酿完毕,即将开始。张汤虽然隐隐不安,但还是稳操胜券,此时,他手上已经握有两张王牌——
一张尹鹏颜。
一张朱安世。
离开乌鞘岭西麓、祁连山南侧的汉军亭,朱安世似乎隐身了,没有人见过他,连田甲都以为,这人伤势过重,又逃亡了数十天,身体羸弱,滞留疗养。
事实上,朱安世不是一般人,他的身体也不是一般的骨肉,他长年生长在旷野沼泽,像一头凶猛的野兽,自我疗伤和恢复的能力远远超过普通的人类。当晚,他噬了十斤羊肉、三斤黍米、两斤胡饼,饮了半斤清水、一斤马奶、五斤烈酒,饮食一毕,倒头就睡,整个房间悄无声息。张汤一度以为他死了,要么失血而死,要么撑死。
田甲叫来镇上的医工,但进不了门,卧房从内锁死。战战兢兢等到天亮,密闭的房间雷声大作,朱安世铁塔一般的身影打在窗棂上,张汤又惊又喜。不时,朱安世撞门而出,他的衣衫依然血迹斑斑,各处伤口竟然大部分愈合,连疤痕都掉个干净。张汤和田甲看呆了,以为自己还在做梦。当即,张汤做出一个重要的决定,令朱安世换了一身民夫的衣服,潜身跟随,等待指示,执行秘密任务。
朱安世领取五十枚银质龙币,到镇上的铁匠铺打了一把重达八十斤的铁杖,背了三十斤熟羊肉,阔步走向大道一侧的荒原。这个山一样的庞然大物,好似一粒盐掉进大海中,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汤与这枚重武器保持单线联系,确保他藏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这个地方,如今叫威盛客舍。
赵信、端木义容的战术无非两个,一是领死士突入,一是纵火。尹鹏颜通晓阵法,精通调度军队、防守反击的战术,早早做好了准备。一百余名精锐汉军据守弱水置,将给敌人造成严重杀伤,延缓他们攻击的速度。坚持一些时间,郡治西郊的驻屯军必然赶到,到时里应外合,一举剿灭叛匪。至于纵火,倒也无妨——汉军强弩射程远过郡兵,敌人还没冲到施放火箭的位置就被射杀了。而且,各楼层已经按照尹鹏颜的调度,摆满了储水器皿,单点或多点纵火,完全可以控制。即使失控,集中兵力杀出一条血路,另换一个据点就是。而这个据点,设置于城东,田甲仔细勘察过,布置了人手。
时间像沙一样流淌,又过了半个时辰,北斗星移到头顶斜上方三个角度,冷月明晃晃照着重重楼宇。突然,屋顶像被流星砸中,烟火冲天,苣草毕毕剥剥,激烈地燃烧——张汤先发制人,烽火起了。
一声尖啸,一个球状物凌空砸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驿卒捧着行灯去看,看到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满地的碎烂皮肉和脑髓,惊骇坐倒,手里的灯具脱手落地。油脂流淌,火焰引燃庭院枯草,地上烧出一片漆黑,院落烧开一片亮光。
流星划破天际,坠落西极。屋顶上站着一个天神般伟岸的昂藏巨汉,发出阵阵惊雷之声:“端木义容勾结匈奴,意图谋刺大汉廷尉,罪不容诛!朱安世奉令将其斩杀,余党速速缴械、伏地!否则,格杀勿论,祸及宗族!”
说话的间隙,但听脚步如风,兵器作响,不觉甲士迫近,几乎同时出手,毫不留情割断置啬夫以下二十余人的脖颈。其中,自然有端木义容的党羽,但更多的还是普通的杂役——包括伺候无庸雉的女佣。这些人除了铺床叠被,备办膳食,还须治席、治革、治苇箧、守库、养马、定期清除屋顶上堆积的沙土,几乎一刻不得清闲,都是凭借苦力谋生养家的苦命人。张汤不分良莠,一概消灭,其人的阴狠冷酷可见一斑。
清除了内部的隐患,大家的眼光投向外围。比邻的楼宇、民居和街道,死一般沉寂。越安静,越令人窒息。未测的凶险,比现实的灾祸更可怖。
张汤挥动左臂,弱水置两侧的店铺同时点上火炬,照亮街道。
将士们手持兵器,浑身绷紧,苦等半个时辰。敌人深谙“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以不变应万变,后发制人。真是个极具耐心的可怕的劲敌。
天地间卷起大风,沙尘扑面。正街缓缓走来一人,身穿匈奴王爵服色,脸贴半面护具,整个人散发着腐败潮湿的气息,令人见之欲呕——似乎,盗墓贼变成僵尸出来了。
赵信。
他没有携带令人生畏的十石大黄弩,甚至手上连一寸长的兵器都没有,径直走到汉军弩箭的射程之内。将士们又亢奋又疑虑,箭锋对准他,等待击发的指令。
街角远端又出现一道身影,黑面武士尹鹏颜骑着一匹雄俊的河曲马,缓缓行至赵信身后。
张汤用尽了全部棋子,他的底牌打出来了,就看赵信手上握着什么,如何应对。
面对腹背受敌的困境,赵信毫不慌乱,似乎胸有成竹,半边脸上带着嘲讽的微笑。笑容是一种底气、一种挑衅、一种威胁。赵信肯定还有后手,不可能孤身前来,他的同党到底在哪里?
张汤拿不准对方的底细,高声喊道:“赵信,河西已属大汉,你何必执迷不悟,逆天而为,自寻死路?”
赵信咳嗽数声,发出豺狼一般的嘶鸣:“我夺不走河西,但我能斩杀夺走河西的人。”
谁是夺走河西的人?
他的阴谋昭然若揭,刺杀霍去病等名将,剪除张汤等重臣,让汉朝失去领兵的将领和汲取军费的大臣,釜底抽薪,阻止汉军炙热的烈焰继续向北燃烧。
张汤道:“我已令壮士诛杀你的同伙端木义容,夺占郡衙,控制监牢。你没有援军了,降了吧。”
赵信笑道:“上一次我投靠你们,得到侯爵之位,这一次,会受封王爵吗?”
张汤道:“高祖杀白马与群臣盟誓,非刘氏而王者,天下共击之。你重归我朝,无法封王,但我坚信,依然不失侯爵尊位。景帝时不也封了五个匈奴将领为侯吗?匈奴太子於单、义渠昆邪归汉后……”
赵信打断他的话,冷笑道:“你不用说了。对待天下英雄,匈奴开出的价码更高,大单于比刘彻更慷慨。哼,好好的王不做,做啥侯啊!”
匈奴人苟利所在,不知礼义,横恩滥赏,动辄封王。其实,整个匈奴人口相当于汉朝一个大郡,即使贵为王爵,空得其地,能收多少实惠?虚名罢了。而汉家之侯,可是真金白银、父子相传的。
这笔账,赵信算得清,不用帮他算。张汤冷峻地道:“既然如此,留下你的首级吧。我保证把你和端木义容的发髻结在一起,高悬城楼,一起风干,不使你孤单。”
赵信哈哈大笑,声息既像豺狼,又像鬼魅。夜间的风沙充斥着阴森诡异的声音,众人听了,不禁毛骨悚然。随着几声急促凄厉的惨叫,灯火尽灭,十数颗脑袋瓜一样落地,点火之人尽数惨死——赵信的杀手现身了。盗墓时下暗棋,为避免走漏消息,未用他们。此时摊牌了,全员押上。赵信转身面向尹鹏颜,抚摸着脸上护具,幽幽道:“你砍伤我的脸,又送我面具,我很感激。”
尹鹏颜道:“些许礼物,不成敬意。”
赵信道:“尹鹏颜,我这个人虽有许多不堪,但气量还算宏大。若你听我一言,归附匈奴,我当不计私仇,保你富贵。”
尹鹏颜道:“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
一道污血流淌到下巴,赵信脸上生疼,躁怒道:“我宰了张汤,再取你性命。”说罢调转马头,盯着前方的驿站,若豺狼吠月一般,长声尖啸。
尾音未息,楼宇轻微颤抖,落下些许尘土,有若地震前的征兆。赵信并非天神,他长啸之威何至于此?尹鹏颜骤然惊觉,知剧变将生,眼里精光四射,不再迟疑,策马挥刀奔向赵信。
赵信眼角露出嘲讽的微笑:“你砍过我一次,还能砍第二次吗?”
张汤及时下达号令:“射!”
赵信嘶声道:“落!”
整栋驿站带着旅客直直坠入地下,陷落了两丈有余,房顶比原来的地平还低。射手立脚不稳,箭镞擦着赵信头顶射入天空。黏稠的浆状物四面喷涌,顷刻间淹没馆舍。魅影血刀凌厉的锋刃切到赵信后脑,赵信身形一闪,鬼影一般消失了。
烟尘大作,气息浓郁,尹鹏颜浑身冰凉,厉声道:“石漆。”
杀手们跃上街道,朝驿站狂奔十余步,同时站定张弓激射,点点火矢,猎猎流星,划破夜幕。
烈焰炸裂,地火汹汹,顷刻间彻底吞没弱水置。
[1]汉军临敌划定了“战备等级”,按照规模,把来犯之敌分为十人以内、十至五百人、五百至一千人、一千至两千人、两千人以上几个等次,不同时间不同规模的敌人进犯,则点燃不同的物品发报,比如积薪、苣、草烽与布烽。布烽是标志物,草烽即柴草,积薪为柴草堆,苣指成捆的芦苇堆。敌人白天进犯,则点燃柴草;夜里进犯,则点燃苣火。信号一起,后方会派出数倍于敌的士兵赶来增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