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张汤骑着一匹通体墨黑的高头大马,迎着漫天的风沙穿行在河西大地上。漠北遇险之后,他及时调整思路,认识到正装多有不便,立即改变一贯坚持的体面,脱去官服,换了一身绯红色的便装。河西风物与内地不同,甚苍凉甚雄浑,张汤举起马鞭,眺望层层山峦,豪情勃发:“骠骑将军,乃我大汉最璀璨的一颗星辰。若非他的战功,此地不为我有也!”
黄河以西,祁连山与合黎山之间的狭长地带,古称河西,又称河西走廊,是中原地区通往西域的咽喉要道。这里一向弱肉强食,频繁更换主人,西戎、乌孙、大月氏相继占作领地。冒顿单于崛起于北方,打败大月氏,迫其西徙,以昆邪王、休屠王各领一地,控制西域各国,向南与羌人联合,从西威胁大汉王朝。
对此,大汉忧惧,时刻担心悬在头顶的重剑斩落下来。终于等到刘彻登上帝位,他在张骞凿穿西域带来的情报的基础上,选拔霍去病担任主将,一年之内发动两次河西之战。霍去病不辱使命,将金城、河西、祁连山至盐泽的敌人扫荡一空,砍断匈奴右臂,切断匈羌联系,夺得祁连山北麓最大的马场,为最终的漠北大决战扫清了后路。汉朝边民得到休养生息,陇西、北地、上郡的边防部队减少一半,降低了军费开支,减轻了黔首的赋税与劳役负担。
一等的英雄人物,从来不是厚积薄发,而是横空出世的。
“骠骑将军不但有功于国家,前些日子还救了廷尉一命……”田甲扬鞭击打马腹,快骑扬起点点烟尘,“君信,我听说敌人追杀时你方寸大乱,就差跪地求饶了。这可不是一位重臣该有的表现啊,实在出乎我的意料。”
张汤脸色一变,责问道:“我被敌人围攻死到临头之际你去了哪里?”
田甲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恬不知耻地道:“兵变之时我恰好如厕,看情形不妙,亏我机灵,跳入粪池,躲到半夜,这才逃得性命。”
张汤怒道:“有你这样做朋友的吗?”
田甲道:“跟着你来的十几个人,跟着李敢来的十几个人,跟着卫青来的两个人,都讲义气,结果呢?他们都死了。”
张汤咬牙道:“你为甚不死?”
田甲道:“我死了,谁给你拉起这支队伍?”
张汤环顾左右,虽然旌旗和节杖都收了起来,略微少了些权势熏天的霸道,但一百名骑士、三十个民夫、七十匹骏马、四十头骆驼簇拥着他,浩浩荡荡,击风踏沙,甚是威风。
骑士来自军队,民夫出于郡县,奉令、奉召前来。夺下河西,朝廷将在祁连山以北,合黎山以南,乌鞘岭以西遍设亭鄣、坞堡和烽燧,建立千里边防线,这些军人中的一半叙功领取了吏职文书,完成护送任务后便就地驻守,担任候官、塞尉、令史、士吏、候史、候长、燧长等军官,大者为都尉之副,领数百人、千余人;小者为烽燧之长,领两三人、三十余人。
张汤斥道:“他们与你有何关系?这都是骠骑将军送给我的。”
田甲道:“那你可知,他们如此听话、这么殷勤,是因为什么?”
张汤道:“有骠骑将军的军令,有我廷尉的威严,他们自然恭顺勤勉。”
田甲道:“骠骑将军的军令,不过压迫出三成恭顺勤勉;廷尉的威严,不过压榨出两成恭顺勤勉。他们这一路上对你可是诚心诚意,十分周到,这多出的五成从哪里来,你不觉得奇怪吗?”
张汤道:“你做了甚?”
田甲道:“我给他们开俸金。”
张汤哑然:“俸金?”
田甲道:“军官一天三百钱、士兵一天一百钱、民夫一天五十钱,马匹骆驼的饲料我一概保障,还能吃回扣。”
“一日三餐,我全额报销。”
“我还买了十八张硬弓、三百支箭,随意使用。”
“你说,他们服不服?”
大手笔,着实慷慨![1]
开俸金、予廪食、赐兵器,由此产生的巨额费用,田甲一力承担。钢铁虽硬,遇阻即折;金银虽软,无坚不摧!张汤表示无语。
“他一定不会平白无故地好心,他一定不是真心诚意地为了我。”张汤寻思,“他的生意大多犯禁,比如与匈奴人、西域人贸易,走私盐铁牟取暴利。他提前投资,讨好即将到任的边军军官,腐蚀洞穿边军的查缉防线……”
漫漫长路,极其寂寥,大家骑在牲畜上左右摇摆,昏昏欲睡。趁着间隙,张汤把随员从头到尾仔细品鉴了一遍——看人识人,这是一名顶级司法官基本的素质。他修习吏道数十年,大半辈子用来琢磨人,养成如炬的目光、蚀骨的眼力,见面皮而知心肺。
目光扫过队内人畜,张汤的眼睛好似深潭之水,冷峻沉寂,不起一丝波澜。突然,他眸子一亮,但见一名骑士,中等身材,面黑嘴阔,相貌略好于常人,身形挺拔,若刀若剑,与委顿蜷缩的同伴截然不同。他两眼黑白分明,清澈闪亮,直直地注视前方,风沙直击之下凛然不避。他的行李别无其他,鞍下挂着一个长条竹筐,背上背着一把没有刀鞘的长刀,刀身漆黑,炭一般阴冷,并非汉军的制式装备。数十里走下来,此人腰板挺得笔直,臀部以上分毫不动。他穿着低级士卒的服装,受一名燧长差遣,原本卑微至极,然身形气韵比领兵大将还要开阔潇洒。张汤行走朝堂,交游天下顶级的文人武士、风流贤达,可谓阅人无数,这般上等人物若瀚海之珠,屈指可数,忍不住啧啧称奇,眷爱非常。
张汤越看越喜,若有所思,拉着马缰,居高临下喝道:“田甲,醒醒。”
此时田甲弃马,换了一种出行方式,他一个人占据了两匹骆驼,骆驼之间张了一面巨网,供他蜷卧。网眼上挂满美酒、瓜果和水囊,骑士前后左右护卫,防止骆驼惊走,伤到金主——朝廷规定,商人不得骑马,但并不影响田甲享用更金贵的骡子、骆驼。他睡得酣熟,风沙又大,哪里听得见?张汤向一名士兵讨来水囊,拔掉木塞,迎面倾倒。冰凉的清水凌空洒落,田甲受水所激,骤然惊醒,手脚乱动,叫道:“下雨啦!下雨啦!快接水卖钱啊!”
待看清是堂堂廷尉在使坏,他抹净面皮,气愤地抗议道:“你贵为九卿,却举止轻浮,令人齿冷。若你的政敌参你一本,说你行止失仪,你这官还想不想做了?”
张汤丢还水囊,笑骂道:“本该用尿浇你的,我慈悲,改作水,你磕头谢恩吧。”
随从听了哄然大笑。张汤侧眼看去,唯独那名黑面骑士不受干扰,依然一副无所知闻的样子。
田甲道:“你吵醒我,又请我办啥大事?”
张汤盯着黑面骑士道:“你说对了。我这次北上西行,除了审查前将军自杀一案,还奉了一道密旨,真的要办一件大事。”
左右听到“密旨”两字,不敢耽搁,各自散去。牵骆驼的放长绳索,保持在十步之外。田甲好奇心起,扒拉着网兜,伸长了脖颈,急切问道:“什么密旨?快讲,快讲!”
张汤道:“你一个江湖浪人,有甚资格与闻庙堂的机密啊?”
田甲怒道:“我又没给你上刑逼你讲,是你嘴痒自己说出来的。我不问了,你吞皮囊里憋死自己吧。”
张汤正色道:“当今天子御极之前,大汉王朝面临着四大危机,匈奴犯边、勋贵弄权、诸侯坐大、豪强横行,这些问题不解决,不知何时,大汉就会像大秦一样暴亡。”
田甲道:“天子生逢其时,堪当其任,他做得不错。无论拜宗庙叙功,还是登泰山奏报太一天神,都能交一份满分试卷,拿一个好成绩。”
张汤道:“任重道远,不过开了头而已。尤其这个勋贵弄权,牵涉之人非亲即故,亲手剔除自己身上的腐肉,谈何容易?至今腹心之处还在隐隐作痛。要彻底完成背负的历史使命,他还缺一把刀。”
田甲奇道:“满朝僚佐、郡县百官、三军将士皆为其所用,他要剑有剑,要矛有矛,要盾有盾……怎么,还差一把刀?”
“不然。”张汤道,“天下大小事务,有的冠冕堂皇,有的阴诡险峻,不同的事,有不同的症结,用不同的工具。你说的这些,都是堂堂之阵,摆在明面上的。”
田甲两眼放光:“他需要能够穿行于不见天日之处的暗器吗?”
张汤捋须颔首:“对。”
田甲道:“组建一个仅仅听命于天子的隐秘组织?”
张汤道:“是啊。你想想,如果现在就有这样一把利器,手持节杖和虎符,四处巡视督察,发现不法问题可代天子行事,当机立断,威震州郡,我还用千里迢迢出来吃苦吗?”
田甲一听,兴致愈浓:“兵法曰,以正合,以奇胜。历来的行政,以正为主,以奇为辅,大有裨益。”
张汤道:“这个组织的人,必须极其忠诚,极其精干,极其隐秘。核心成员五六人,配属书吏和杂役数十人。”
田甲道:“我猜得不错的话,他让你物色鹰犬。有甚标准?”
张汤道:“犯官闲吏、骄兵悍将、罪犯囚徒、江湖异士、市井流氓、外邦异族、男女老幼,一概不论,有用即可。”
田甲笑道:“如此不问身份,不讲出处,形形色色,良莠不分,最终的结果,只有一种可能,就是……”说到此处,他故意停顿不言,眯起眼睛,卖弄关子。
张汤道:“就是?”
田甲道:“他将得到一个全天下最精密的组织,他将掌握一把全天下最锋利的快刀。”
张汤颔首微笑:“值得期待。”说完目光一暗,陷入深沉的忧虑之中——真的组建了这样一个团队,会不会削弱廷尉府的权力呢?管不了那么多了,天子言,明年让我从九卿进位三公,做御史大夫。司法的事,没必要考虑得如此久远。
田甲不知他的心思转了比黄河还曲折的几个弯,继续沿着刚才的话题问道:“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张汤的目光不怀好意地熨烫在田甲的肥脸上,定定地看了片刻,看得田甲毛骨悚然、手脚冰凉。随即,他鸟网一般的目光缓缓移动,罩向黑面武士,眼神深邃而锋利,幽幽道:“我找到两个人。”
祁连山东侧的乌鞘岭,东望陇东,西逐河西,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此处水草丰茂,朝廷专门选派官吏饲养军马,供给军用。
一行旅人经过数百里人烟稀少的荒原来到山下,人马疲惫不堪。张汤下马,躲到一座背风的沙丘后,席地而坐。他招手喊田甲过来,从贴身处掏出一张绢帛按在地上,抓几块褐色的石块压着,原来是一幅半尺见方的地图:“我打算歇息两天再往前走。”
田甲蹙眉道:“据我所知,方圆三十里内没有像样的市镇,难道设营露宿吗?到了夜间,风雨一来,苦不堪言啊!还不如……”
“你往西北走三里,到祁连山南麓,折转向正南,穿过一片草场,跨过一条封冻的溪流……”张汤搓搓手,摩擦出几丝暖意,僵硬的手指在图上缓缓划动,落到一个红点上,“这里新设了一个军屯,军队已经移防了,但黔首来了,商贸繁荣、物资丰沛,足可保障我们。”
田甲一脸疑惑,奇道:“这块地方你竟然比我还熟?图哪儿来的?”说着伸手去抢。
张汤早有防备,一把收了图,小心翼翼地折叠藏到怀里,得意地笑道:“临行前骠骑将军同我密商一夜,亲手相送,这可是当今天下最详尽精密的舆图,一村一寨一道一堡,纤毫毕现、真山真水,据图筹策,一览无遗——对了,据说宫廷的密探才会使用。”
田甲道:“整个河西地图,他都给你啦?恐怕拿十匹骆驼也驮不下吧?”
张汤道:“怎么可能?我仅得一张,描绘此地三十里内的风物。”
田甲疑惑道:“这里有何奇异之处,以至于将军专门赠图于你?”
张汤的食指绕着拇指一圈圈揉搓,诡秘地道:“他未说原因,只是提醒我,找山下的镇子补充一些物资、吃一顿饱饭,然后进山拜访一位故人。”
“故人?”田甲耐不得烦,最怕猜度人的心事,听了这话,感觉朔风切割脑袋一般隐隐生疼,哼了一声,打马先行。
按照规定,奉旨公干,一路上官方设置的亭、邮、驿、传、置,以及军队系统的烽燧、亭鄣,都可凭借符传获取饮食。不过,廷尉的侍从队伍过于庞大,不是每个场所都负担得起的,即使紧急备办也须时日,与其进去空等挨饿,徒生烦恼,不如自我保障。
依据张汤说的路线,田甲果然寻到一个名叫汉军亭的小镇——到了花钱的地方,他一下如鱼得水,当即摆出一副慷慨大度的模样,颐指气使,包了三四个店铺,准备了麦饭、豆饭、韭菜、芥菜、葵和浊酒,待张汤来到,东向坐了,便热热闹闹地开起席来。
田甲不知,这个镇地下三尺深处草草埋着八千亡魂,为压住邪祟,设军寨以镇之。后来军队西移,防备边事,人虽走了,营寨还在,附近山民和胡汉客商贪图方便,聚集其间。去年太行山以东发大水,天子派遣使者开郡县府库救济,财货不够赈灾,于是徙贫民七十万至乌孙故地,今年继续移民充实昆邪、休屠两部留下的空间。此亭补得百姓一千一百三十一口,日渐造出一个繁荣的市镇。
朝廷九卿之一的廷尉亲临,消息顷刻传遍山野。边镇太小,没有官,仅有一名亭啬夫王尊、一名马卒赵良,带着一腔杀好洗净的羊赶来相见。张汤热情相邀,请两人左右作陪。两名皂衣小吏诚惶诚恐,北向坐了,席间过于谦恭紧张,汤水洒了一地。
“若非两位,我等岂得肉吃?”边镇苦寒,肉是稀缺之物,喝了一口热腾腾的羊肉汤,张汤舒舒服服地吁了一口气。
王、赵小心逢迎,殷勤伺候,身形谦卑,话语谨慎,希望给廷尉留下良好的印象。
宴席将终,张汤似乎不经意地问道:“奉使君住在镇上吗?”
王尊道:“回禀廷尉,奉使君不住镇上的房屋,住祁连山的帐篷。”
“方圆五百里,他可是最大的官,还有朝廷钦封的爵位,连酒泉太守见了他都要行礼。陛下有意增设三郡,以凉州刺史部统领。我看哪,即使四郡之长官,见了他也要问安。”张汤笑道,“奉使君身份贵重,不忘根本,自苦如此,令人敬佩啊!”
赵良道:“奉使君言,养马之人,必须像马一样,食山岭,居草场,不可贪图享受,与马离心离德。”
张汤听了击节赞赏,投箸桌上,站起身来振作衣冠,回顾赵良温声道:“他吃得苦,我也不喜欢享福。劳烦贤弟带我进山,当面请教。”
让朝廷一等贵官称一声贤弟,赵良欢喜得满面通红,自此可在外人面前说我廷尉兄长如何如何了。他两腿一软,差点跪倒,颤声应道:“诺。”
张汤哈哈大笑,笑声里暗藏着几点不易察觉的颤音。
“我无以为报,赠几个小钱襄助公用,略表寸心。”
张汤轻轻挥手,田甲取出两枚圆形的银币递将过去。两人一看,不禁眉开眼笑,装模作样推辞一阵,急忙伸手抢过,紧紧攥着。年初刘彻实行任期以来第三次币制改革,使用白金,银币自此诞生。币面分三等,圆形的龙币值三千钱,方形的马币值五百钱,椭圆形的龟币值三百钱,币面印着精美的图案。钱币铸造甚少,仅仅流通于三辅地区,祁连山漫长的荒凉之地一向闻说其名不见其形。
刹那间一人得了一枚上等龙币,凭空收入三千钱,好似金山砸到面前一般[2],怎不让人欣喜若狂?
黑面骑士坐着饮茶,茶盏触碰到唇角,余光看着王尊、赵良,面上浮现浅浅的冷笑。
一行人正欲出店,一名县衙贼曹史、一名边军候长带人一拥而入,把张汤等人逆推回来。求盗、士兵占据席位,言语粗鲁,拍着桌子呼喊店家上酒上菜。数目众多的捕盗之人聚集一个小镇,左近肯定发生了大事,又或重要的罪犯流窜到此,总之,并非吉兆。
田甲见周围过于喧闹,建议张汤不必逗留,先去办事。张汤颔首同意,附耳低声说了一句。田甲满面狐疑,目光穿过人群,去看那名黑面武士,迟疑道:“明白了。”
安排妥当,田甲翻检辎重车上一口木箱的箱底,拿出一袭貂裘披在张汤身上,张汤犹豫片刻,刚要脱下,又想到什么,不再拒绝,裹紧身躯闯入漫天飞雪、苍茫天地。
田甲伸着食指一一指点,随机选了十名侍卫,包括黑面武士。每名军人各带兵器和水粮,骑马轻装出镇,踏雪上山。
市镇各处挂了数块木板,抄录了来自长安的《缉捕告令》:“令河西诸郡县守令并都尉,捕逃犯朱……严以防范,勤巡各处隘口,不得有误。”
风雪甚大,赶路要紧,众人不及细看。
身后王尊喊道:“廷尉,最近盗贼出没,务必小心。”他枯坐片刻,趁人不备绕至后门,脚步匆匆往西去了。
山中白雪皑皑,好似倒满面粉的仓库,仅仅露出些许灰色的树木。过去若非老猎手,贸然闯入必定迷路。半个月前,在奉使君的主持下,调拨民夫修筑了一条供战马通行的便道,每隔五十步插一块路牌,定期清理,进山的路才显露痕迹。众人行了两三里,遍体生寒,双手拿不住缰绳,这个时候若出现紧急情况,根本无法使用兵器抵御。
田甲一向话多,忍不住心事,正要张嘴说话,口里喷出一团浓雾,不由吓了一跳。许久,他才开口道:“养马,奉使君为甚选择这样一个苦寒之地?”
赵良道:“他还嫌不够冷。漠北的冷,田公感受过吗?那才是彻骨的冷,教人绝望的冷。这些马都是要拉到比漠北更北的荒凉之地对匈奴作战的,提前适应才可用于战阵。”
九霄之上砸下来数声凄厉的嘶鸣,三只大雕张着羽翼,缓缓掠过头顶。前方道路上,现出几个影影绰绰的黑点,越来越近,勉强看清是一些动物。雪雾里,这些畜生眼中凶光凌厉,毛发如钢。侍卫用手掌挡住眼前的雪花,七嘴八舌议论:“好多猎狗啊!这样的冷天,竟然还有人外出打猎,佩服佩服。”
田甲一看,差点从马上惊得掉下来,伸手去抢弓箭,哪里拿得出,全部掉落马下。他又去拔刀,刀也握不住,不禁手指前方,颤声道:“狼,狼……”
侍卫大惊,乱摸身上,兵器掉了一地,十分狼狈。马闻到上风方向刮来的狼的腥味,顷刻惊溃,有的蹒跚跑开,有的当即瘫倒,将士从马上掉落一半还多。黑面骑士取下脖颈上的黑布蒙住马眼,轻吁一声,勒紧缰绳,立在张汤身前七步处,稳稳地守住岗位。田甲大着胆子捡起一把刀,双手捧着挪到黑面骑士和张汤中间。
张汤苦笑道:“就凭你,挡得住狼群?”
“田公,没事,没事。”赵良毫不惊慌,指着林间曲折的小道殷勤道,“廷尉,你看那是甚?”
张汤睁开迷蒙的双眼,穿过雪雾,但见树林里闪烁着一粒星火,一个妙龄女孩骑在一匹火红的神驹上,由群狼簇拥着慢慢走来。那女孩十八九岁,身形矫健,鼻梁俊挺,眼如碧玉,散发着不同于中土人士的异域风情。她戴着羊毛编织的毡帽,脸上涂着油脂,穿着麻葛制成的布衣,腰间扎着藤条,手腕上套着花环,东看看西看看,嘴里嘀嘀咕咕,不知说些什么。
顷刻间,狼群逼近,大张血口和利齿,喷溅热气,骄傲地扫视人类。头狼率先经过黑面骑士旁边,他手握刀把,神色好似千年冰川,既安静又冷酷。人和狼目光对视,眼睑长时间撑开,没有一个眨眼。雪落无声,时间无痕,不知过了多久,野性的头狼半闭眉目,垂下头颅,尾巴略微下垂,绕了一个浅浅的弧形,认输走掉。
女孩饶有兴趣地盯着黑面骑士浅浅一笑,两匹马擦肩而过。女孩与狼群靠近张汤的外围,众侍卫心胆皆裂,瑟瑟发抖,又有兵器掉落。
赵良满面放光,长揖行礼,客客气气道:“倚华小娘,打猎去吗?”
女孩左手一抖,像凌空炸了一个爆竹,皮鞭打落赵良的裘帽,叱道:“我跟你很熟吗?”
赵良改口赔笑道:“沮渠姬尊贵,小人哪里高攀得起?我对你很熟,你对我不熟。”
女孩道:“既然没有交情,为何这样亲密地叫我?”
赵良脸一黑,怏怏道:“沮渠姬,我错了,以后我连名带姓称呼你。”
女孩哼了一声,带着令人恐惧的恶狼军团穿过林子远远去了。侍卫们捡起兵刃,搜寻马匹,重新聚拢,皆羞愧不已,低垂着头不敢与张汤的目光相触。
张汤感慨道:“此女好生英武。”
赵良道:“她叫沮渠倚华,住在祁连山的悬崖上。”
田甲心有余悸,气恨恨地道:“山野村姑,没礼貌,缺家教。”
赵良道:“田公说对了。这个女孩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独来独往,据说是吃狼奶长大的。五年前,下走初到此地,那时尚无汉军亭,仅有一些客商临时聚散的营地。她骑着一匹苍狼,牵着一匹黑狼,狼背上驮着一头豹子,寻人售卖,换一些日用品。当时我惊吓过度,直接从马上倒撞下来。你看,额头上还有半寸长的疤。”
众人想象当时的情景,都感到骇人。
田甲两眼掠过缕缕亮光,急切问道:“大月氏人?”
赵良道:“不,她自称乌孙人。这块土地原本是西戎的领地,乌孙赶走了西戎,大月氏赶走了乌孙,匈奴赶走了大月氏,我们汉人赶走了匈奴。数百年间,来来去去,主人换过好几批啦。”
张汤傲然道:“我们来了,就不会走了,这里,将永远是我大汉的疆土。”
田甲道:“天有不测风云,人事每多变迁,任重道远,道阻且长,这可不敢保证。”
赵良讪笑道:“见到沮渠倚华,奉使君也就不远了。”
田甲奇道:“沮渠倚华和奉使君有何关系?”
“似不相干。”赵良道,“不过,奉使君似乎对她颇为眷恋,小娘去哪儿,奉使君跟到哪儿。我曾受奉使君差遣当道送礼,可惜,她放狼咬我……”他为了取悦甘夫,私自送钱物给沮渠倚华,差点丢了性命,至今提起心肝还会颤抖。
众人暗自窃笑,都往男女情事方面去想——甘夫经过十数年的辛苦得了功名,不在长安享福,非得置身荒郊野岭苦度时光,与其说为了公事,不如说为了私情吧。不过,他一把年纪,追求的对象未免年轻了些。
又行了半个时辰,山路更为曲折险峻,路牌埋于积雪,偶尔露出斑斑边角。众人牵马缓行,来到一处稍微平坦的林地,看看已到申时便停驻下来,埋锅造饭,费了半晌工夫,才用燧石点上火。一名士兵搓温两手,拔出佩刀,砍向一棵半丈高的小树,准备用作燃料。张汤道:“住手。诏书、府书曰,吏民毋得伐树木。”
此人迂腐到了变态的地步,莫非三公九卿皆如此?侍卫愕然,用眼神向上司燧长求助。燧长无奈,环顾四周,手指一棵枯朽的大树:“伐。”
士兵应诺,走到树前站定身姿,两手握紧刀把挥刀便砍。不承想树洞内蛰伏着一窝胡蜂,受到惊吓一下炸了,蜂拥而出,到处蜇人。内地此时蜂巢早空,谁知这深山老林里众生顽强,还有活蜂。
田甲脱下袍服盖住自己和张汤,不停蹬蹭雪地,在侍卫帮助下弄出一个能容两人的雪坑。侍卫们一边遮蔽一边击打,忙乱许久才清除胡蜂,十三人出了七个猪头,疼得泪水涟涟,其中三个被蜂毒攻心,已经昏死,整个营地一片狼藉。田甲观察一阵,估算着安全了,扯掉长袍,扶起张汤在树下坐了。士兵煮好热水,候长送到张汤手上。
风波看似止歇,谁知还有后手。突然,树洞里射出两枚黑点,两只残存的胡蜂径直朝张汤飞去,绕着面目贴身鸣叫,看样子即刻便要发起攻击。山林一时沉寂,大家都呆住了。
护卫们从军多年,即使陷入匈奴的重围,也能依靠勇气死里求生撑到今天。但是,看到这两只胡蜂,他们预感到,这才是有生以来遇到的最大危机——让这些小昆虫蛰一下,不是小事。蛰死了算谁的?蛰得满面肿胀,廷尉颜面何存?难道要像乌孙人一样用面巾遮住脸吗?
河西收归大汉以来,代天子巡视的最高级别文官就是廷尉张汤。以这样的形象见奉使君,见酒泉太守,见河西民众,岂不是斯文扫地、贻笑大方?损了重臣威仪,害的是朝廷颜面,引起民众的轻视。如此丢脸的事一旦传到长安,肯定受到弹劾,说廷尉失仪,天子追究下来,少不得罚俸减官。廷尉成了笑柄,骠骑将军会轻饶护卫的军人吗?
两只微不足道的胡蜂,就将摧毁一个重臣的尊严,害死无数条人命。虫豸不懂人事的复杂多变,其间的干系,它们是根本想象不到的。
张汤捧着一盏热水凑在面前七寸处,右手僵直。他不能跑,不敢跑,跑不掉。这件事太荒唐了,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唇齿生涩,喉咙干燥,绝望至极。
命运的拐点出现了,胡蜂果然没有辜负上天的眷顾,完美地把握住时机。它们各自散开,一个在左一个在右,摇摇摆摆,行踪不定,盘旋着倒转身躯,尾部对准张汤的面目,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蜂鸣,攻击。张汤认命了,闭紧双眼,等待羞辱降临。
电光石火之间,一道黑光急速掠过,斩落一只毒蜂。黑面骑士出手了。黑炭长刀切入蜂身,锋刃上划过一滴火星,一闪而灭。他刀速之快,几乎媲美闪电。那些饱经战阵的军人皆为识货之人,一个个呆滞一刻,随即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浪之大,以至于树梢上的积雪纷纷坠落。
但他仅仅解决了一半问题,另一只胡蜂处在刀锋不及的一侧,威胁依然迫在眉睫。
几乎就在长刀出鞘的同时,一声尖利的脆响划过,一支羽箭呼啸着穿过密不透风的树林,画出一道长长的圆弧,绕过张汤手上的水杯,菱形的箭头急速旋转,击碎胡蜂,贴着他的鼻尖直直没入五步开外的苍松,箭身全部消失,仅尾羽微微震颤。
初步估计,射手处在五十步外,锋利的目力、精湛的箭法赢得了军人的齐声喝彩。[3]瞬息之间,一刀一箭神威乍现,他们欣赏到天底下顶级的武艺,实在不虚此行。
大家满脸仰慕与期待,望向林木深处。一位五十多岁的壮士阔步而出,他身材矮而粗壮,头大而圆,阔脸,高颧骨,宽鼻翼,厚眉,杏眼,胡须浓密,下巴留着一撮硬须,长长的耳垂穿孔,佩戴生铁耳环,头顶留着一束头发,其余全部剃光。他脚蹬皮鞋,肩披毛皮围巾,身穿长至小腿的两边开衩的宽松长袍,腰带两端垂在身前。他一手持弯刀,一手拿长弓,腰上系箭袋,垂于左腿之前,箭筒横吊背部,箭头朝着右边。
张汤凛然,但觉似曾相识,食指和拇指一起颤抖。突然他想起,这样的面貌,在漠北大战凯旋南归的汉军队列里见过。当时,他们已变作一颗颗血淋淋的首级,装满数百辆双辕大车。
与匈奴血战经年的军人毛发直竖,同时示警,叫道:“匈奴人!”他们立即应变,摆出战斗队形,占据防守与攻击的位置。
这人朗声笑道:“你们没有看错,我就是匈奴人。”他的口音十分奇异,节奏曲折,绵软悠长,好像混合了天下的曲调,形成一种别样的韵味。唯有走南闯北、游历四方的人,音调才会如此复杂。
张汤抖落雪花,屈身长揖,朗声笑道:“奉使君,久仰大名,今幸得见。”
甘夫,匈奴人,擅长骑射,精通各国语言,曾被汉军俘虏,赏赐给堂邑侯陈午做家奴,因此也被称作堂邑父。
建元三年,他随张骞出使西域。西行路上艰险困苦,他凭借精湛的箭术猎取禽兽给使团充饥,两次被匈奴俘获,赤心不改,帮助张骞脱离险境,完成使命。
十三年后,张骞带着匈奴妻子挛鞮解忧和甘夫回到阔别许久的长安。当年声势浩大的百人探险队,像一柄铁锥凿穿西域后,剥落损毁,散落凋零,仅二人生还。
甘夫这位忠诚干练的助手、卫士、向导和翻译官,因其卓越的服务天下知名。如果没有甘夫的帮助,张骞极有可能命殒高山荒漠,对于汉朝人而言,河西以西的世界,还是一片空白。
元朔三年,刘彻封甘夫为奉使君,甘夫就此从官方的记载里消失。据说,他遁走河西,替朝廷巡视各处马场。[4]他和一般的马官不一样,不仅是巡查和考评,而是出没草场,亲自养马,培养弟子,襄助马政。
作为廷尉的张汤,也须署理马政。客观地说,对这项工作,他三分懈怠、七分敷衍,仅仅派出两个属官到马场走走形式。自己不愿做、做不好的事,另一个人却认真刻苦地去做,而且做出显著的业绩,他在汗颜的同时深感敬佩。
甘夫委婉地表示,他的营地时常办一些隐秘的事,不宜为外人所知。张汤客随主便,令同行的侍卫隔着两道山箐远远等待。
他选黑面武士作为侍从,与田甲一起穿过莽林,来到甘夫设在深山的帐篷内,分宾主落座,简单作了介绍。天地冷寂,客人恨不得烧了帷帐取暖。朔风卷起帘子,依稀看见白雪皑皑的山岭上,一座奇峰突兀耸起,高逾十丈,山壁垂直,光滑如镜,山巅孤独地矗立着一栋石屋,门前晒着一些女孩子的换洗衣物。张汤和田甲会心一笑。
营地里,一群人忙忙碌碌,在林间燃起篝火,炙烤野味,熬煮山珍,不久热热闹闹开起宴席来。甘夫这些部属共计十余人,年龄大小不一,身材有胖有瘦,无一例外,相貌平平,和山下的村民几乎没有区别。不过,田甲隐隐感觉,这些人中的一部分绝对不是养马的马奴,更不是伺候人的仆役。
甘夫亲自动手,煎煮香茶,奉上肉食,斟满烈酒,与张汤、田甲大快朵颐。黑面武士立于二人身后,甘夫看了他的面相身形,瞩目黑炭长刀,神色有些诧异。他从柜内取了一个茶盏,倒入茶汁,捧到黑面武士面前:“这位弟兄,满饮一盏。”
黑面武士躬身致谢,捧起热茶一饮而尽,双手还了茶盏,随即恢复身姿,再度肃立。
宾主之间讲了几句客套话,张汤估算着来往的路途,担心天黑凶险,不敢耽搁太久,直接道:“这次叨扰奉使君,不为马政,为一件事,前军向导。”
田甲乍然一听,暗自心惊——原来,廷尉进山不是替骠骑将军探望故人,而是查案来了。甘夫与向导一事有何关联呢?
甘夫似乎早有准备,神色平静,从容道:“无庸夫人?这个人,是我举荐到大将军幕府的。”
奉使君的情报果然神速,他已然洞察到前军中发生的事情,洞悉了张汤的来意。
听了这话,田甲豁然开朗,弄清楚了此次探访的目的,看来,骠骑将军已经获得一些线索,提供给廷尉使用。田甲道:“我听说,他并未列入军籍。”
甘夫道:“兵者,国之大事。组织一支军队、发动一场战争,需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准备数年、十数年,甚至一个时代。有时,一支军队的成败、一次战斗的输赢足可动摇国本,影响国运。因此,从庙堂到军旅无人敢怠慢。异域行军,除了将领、兵士、战马、粮秣、武器这些重要的因素,还要遴选一个好向导。向导好比眼睛,不但要懂得天文地理、山川形胜、列国风俗、语言文字,更要忠心耿耿,矢志不渝。这样的人,可遇而不可求,遍寻天下,实在屈指可数啊!”
张汤感慨道:“奉使君你这样的人物,哪里寻得到第二个?”
甘夫道:“这些年,除去马政外,朝廷委派我负责向导和译传事务——当然,事涉机密,这个任命是保密的。我根据天子的意图及主将的需求,从官宦世家与出身清白的民家遴选优等的子弟,经过严格筛选后仔细调教。天文地理、星象水利、作图看图、侦察捕俘、寻水生火、防寒避暑……计一百三十科目,三年学艺,考成合格,这才送到军队做一名普通的军士。操作兵器、骑马射箭、出操站哨、造饭行军……又过三年,一个青涩的少年,血性的青年,消磨到淡薄的程度,人近中年了,才有备选的资格。但他还不算正规的向导,需编入后备营,排队待命。在这期间,不得犯饮酒、聚赌、妄语的过错,不得与军人产生不必要的交往,不得接触外人,一年仅能与家人通信一次。纪律森严,非常人可以承受。当然,待遇丰厚,等同候长,大军一旦获胜,得到的赏赐惠及子孙,泽被家族,十分诱人。这个无庸夫人,今年五十岁,从军已经四年,一直没有获得正式向导的身份,没有执行过一次任务。这样的人,我有一个底单,东西两路大军十六个,其中李广的前军三个。我不知为甚,前将军偏偏选中他。”
田甲道:“这样的选择,或许是随机的。”
甘夫道:“不是。向导失职迷路的事件多次发生,将领因此丢失官职和爵位的不在少数,向导举族诛灭的惨剧数次上演,殷鉴不远啊,任何人都不敢在这个问题上敷衍。”
张汤道:“正如奉使君所言,一些狱事交由廷尉府办,该杀的人,也是廷尉府杀。我还算了解一个大概。”
“既然廷尉主持过断狱一事,下走就不班门弄斧了。”甘夫道,“我们都知道,向导的选拔、训练和使用,是当今一等重要的大事。大漠辽阔荒凉,草原无边无际,寻找目标似大海捞针,没有合格称职的向导,满朝的将军即使一个人长三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张汤道:“劳烦奉使君介绍一下这个向导的基本情况。”
“其人出身清白,为人勤勉,下走认为没有问题。但是,形势在变,人心叵测,人不可能一成不变。这些年发生了什么,我不敢猜测。”甘夫说着从榻下取出一个竹箧,打开铜锁,抽出最上面一本薄薄的卷宗递给张汤,“无庸夫人的全套资料。”
张汤一凛,面上故作深沉,从容接过,打开内页粗略一看,暗自点头——他作为主理司法的官吏,最讲究文书规范、案牍详备,看这些记录极其精细具体,甚至连祖上五代的来历去处都讲得清清楚楚,其人身上的疤痕印迹都说得明明白白,可见甘夫办事,真的是稳妥周全。这样一个人,追随张骞创下旷世奇功,实在理所当然。
张汤合上卷宗,食指轻轻点击:“我闻说无庸夫人举族住在酒泉,大小一百二十一口。想不到,奉使君的资料更为详尽,连这些亲属的画像、特征、经历都做过记述。”
甘夫道:“不是一百二十一口,是一百二十二口,有个女眷怀孕了。”说着,喟然长叹,面上颇为不忍。
“廷尉亲自出来办差,远行千里,还是第一次,可见这件狱事的重大程度。”田甲道,“这些人,按图索骥,都逃不过一刀。奉使君,你心疼了吗?”
甘夫道:“活生生的人命一条不留,田公,你不心疼?”
田甲道:“谁来心疼李广?”
甘夫道:“廷尉明察秋毫,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若证明无庸夫人无罪,善莫大焉。”
田甲冷峻地道:“有罪无罪,不是奉使君和廷尉说了算,甚至不是当事人说了算。”
他这句话意味深长,宾主听了个明白,不禁低眉叹息。三人举杯,对饮一盏。
张汤道:“我一定秉公断狱,绝不徇私。”
说了一些闲话,因帐篷狭小,天气寒彻,不便留宿,张汤脱下貂裘大衣放在榻上,起身辞行。甘夫送到帐外半里处,双方行礼作别。田甲回首去看,见树影后羊粪一样撒下十几粒黑点,不禁肃然——这些秘密受训的“普通人”,正如当年的无庸夫人,前程如何,实不可知。
风雪愈大,无法骑马,三人牵马而行。往原路走了一里多,身后响起一阵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甘夫大步赶上,与张汤相距甚近,躬身行礼,低声恳求道:“廷尉,下走有一件私事,还请成全。”
张汤虽然感到诧异,面色却依旧平静,温声道:“奉使君不必拘礼,请讲。”
甘夫手指山巅青石搭成的屋宇,口齿生涩地道:“我有一位故人,自小生长在山野,仅仅去过一次长安远郊,如今年岁渐长,还像野人一样,茹毛饮血,与禽兽为伴。长此以往,这可怎么得了……她精通各国语言,通晓诸族风俗,或能为廷尉分忧。”
田甲在一旁偷听,幽幽笑道:“你担心她嫁不掉?”
甘夫脸一红,竟然有些羞涩:“是。”
张汤长叹一声,推心置腹沉声道:“山外繁华,京城更是与众不同,去见见也好。但是,人世比山林凶险百倍,我亦提供不了恶狼、绝壁和石屋庇护她,此去未必安稳。而且,廷尉府替天子施展雷霆,得罪人不少,朝野欲生啖我肉者,比长安城头的杂草还要多。我一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时常有朝不保夕之感。你这位故人,愿意与我同行吗?”
甘夫道:“我说了不算,廷尉屈尊降贵前去邀请,她可能也不给颜面。但是,有一个人,可说动她。”
田甲道:“难道是我?”
甘夫尴尬又不失礼貌地赔田甲一笑。
张汤道:“什么奇人,有如此魅力?”
甘夫道:“这个人手上掌握着一部大书,分三卷,《地形图》《城邑图》和《驻军图》,详细标注天下形胜、名城重镇、险要关隘。据说,用的是梵文,我即使得到,也看不懂。我这位故人天性奇特,钻研百科,尤其喜爱图书典籍,对此仰慕不已,极其渴望一观。如果这个人来请,准她研习图册,人随图走,无论带她到哪里,她都不会拒绝。”
张汤听了,心血一下热烈起来。要知道,在这个时代治民理政、防守反击、行军作战、开疆拓土都少不了地图,而绘制地图非一人之力、一代之功,如果这个人真能做出这样一部图册,朝廷拿一个侯爵交换也算大占便宜。
田甲道:“这位名士身在何处,尊姓大名?”
甘夫道:“酒泉郡,尹鹏颜。”
张汤等人同侍卫会合原路出山,风雪暂时停了,天地一片沉静,众人见道路稍微和缓,上得马来,小心翼翼踏雪缓行。一路上,张汤回味着甘夫的每一句话,咀嚼着“尹鹏颜”三个字。他心间一动,勒马不前,等到那名黑面骑士,与他并辔齐驱,一起走了十里。
朝廷一品贵官与其他骑士接近,好似泰山临于头顶,虎狼现于榻侧,这些军人的身形言语都不自然,有些慌乱、有些急迫、有些做作。偏偏这个人,从头到尾保持一个姿势,连眉目、呼吸都没有改变,还是从容不迫、气定神闲的样子。经过这样严格的考验,张汤对他的好感又增了几分,咳嗽两声,侧身抱拳温声道:“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黑面骑士放下缰绳,端端正正回予军礼:“下走暴胜之。”
这个名字闻所未闻,张汤猜测可能报的假名,却不说破,笑问道:“先生贵庚?”
暴胜之道:“二十八岁。”
张汤捋须蹙眉,沉吟片刻,出于职业本能,他详尽研看过随行军人的《吏卒名籍》《吏卒廪名籍》《吏俸赋名籍》,知道他们中的一些人获得任命,将出任边军军官,“暴胜之”三字不在吏的序列中,而在卒的册簿上。他狐疑又惋惜地道:“以先生的器宇来看极其显贵,为何将近而立之年,连区区一个燧长也没有做上?”
燧长,最低级的军官,管理烽火台,属候长,率卒三至三十名。
暴胜之道:“下走从军时间晚,漠北大战前才奉召入的军旅。”
张汤道:“原来如此。此次大战将士皆得功勋,先生有功劳上达天听吗?”
暴胜之道:“未立寸功。”
张汤道:“可惜可惜。骠骑将军突击两千里,封狼居胥,此等旷世功业竟然没有先生的份儿,实在令人扼腕。”
暴胜之道:“因此,骠骑将军令下走侍从廷尉西行,赚些苦劳,挣一份前途。”
张汤道:“但愿先生一路顺遂,不辜负骠骑将军的苦心。方才你斩落胡蜂,救我于窘迫,我会向将军说明,替你请功。”
身后传来一阵爆笑声。原来,田甲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张汤怒道:“田甲!”
田甲道:“将士们都是杀敌立功,这位兄弟却是斩蜂立功。廷尉,这件英雄事迹呈报上去,你教朝廷怎么封赏他呢?胡蜂校尉,还是落蜂将军?哈哈哈……笑话,笑话!”
面对这种羞辱,暴胜之神色不变,好似一尊塑像,随着马鞍起伏波浪一般向前移动。
张汤道:“附耳过来。”
田甲满面狐疑,脸贴到张汤唇边,突觉腮部一阵刺痛,不由大叫一声,捂着脸哇哇怪叫,差点掉下马来。原来,张汤生性忌刻,报复心极重,对两只小虫恨意未消,藏了一粒残损的胡蜂,拈捏泄愤,这时听了田甲的话,牵动怒火,趁其不备悄悄摸出来,将蜂针扎在田甲脸上。胡蜂虽死,蜂毒还在,不时田甲半张脸又红又肿,猪肝一样膨胀起来。
众人大感畅快,一路窃笑。随着田甲的脸越来越大,一名士兵终于忍俊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大家不再强忍,哄然大笑。
马队走出山林,走到一片稍微平整的旷野间。山下与山上完全不同,积雪消融,露出些许沙土和枯草,显得极其凋敝荒凉。前方,一道干涸的溪流横亘西东,布满冰碴,一块破旧的木板上,黑炭混合朱砂,歪歪斜斜写着“汉军亭”三个大字,炊烟自屋顶升起,弥漫整个小镇。热饭、热汤和热炕近在眼前,多么美好啊!即将进镇,张汤驻马不前,眉额深锁,垂目看着鼻梁。
田甲一边揉搓冻僵的双手一边催促:“君信思念何人?走,快走吧,太冷了。”
许久,张汤双眼怒睁,眼眶内长出两把利刀,凶光闪烁,沉声道:“一个山中人。”
田甲见之心寒,壮着胆子轻声问道:“这个女人与甘夫何干?情人吗?他为甚不自己带到长安?”
张汤道:“甘夫有问题。”
田甲道:“我早看出他和这个女人不清不白,定有奸情。”
张汤喃喃道:“调查前军向导无庸夫人一事,仅你我和骠骑将军知道,我们离开漠北的前夜,临时决定到河西来。甘夫,一个僻处山野的人,怎么预知我们的行踪,还提前准备了向导的资料?”
原来,田甲和张汤思考的不是同一个问题。听了张汤的分析,田甲后背一凉,深感恐惧,过了几十个弹指,才接上话头:“甘夫乃当今第一情报高手,他的党羽爪牙遍布天下,替朝廷收集有用的资讯,汇聚于个人的私宅。即使三公九卿,也在监视之列。这是博望侯张骞请准天子给予的特权。广博瞻望,岂是浪得虚名!甘夫综合各种信息得出我们追寻无庸夫人的结论,也在情理之中。”
张汤的食指和拇指紧紧贴紧挤压,颤声道:“两次落入匈奴之手,十数年间滴水不漏,隐瞒住使团真实的意图,保护住正使张骞,这样的本事,简直等同于神仙。他的智慧机变、勇悍冷酷实在不容低估。无论甘夫是什么人,有什么错处,犯下什么重罪,你我都要记住,绝对不能与他为敌。”
田甲道:“我知道,这个案子,查到无庸夫人就必须终止,不能牵涉太多。背后的秘辛肯定极其骇人,背后的力量,一定极其恐怖。”
想到甘夫这样一等一的高手可能卷入狱事,张汤身心寒彻——甘夫故意露出破绽,绝非愚蠢冒失,而是敲山震虎,提醒警示,逼他适可而止。一念及此,张汤脸色煞白,身躯不受控制地抖动了两下。
“好冷的天。”张汤两手相握,夹紧臂膀,掩饰自己的失态。
张骞凿穿西域的团队总计一百多人,这些人陷身北境,如果单于或诸王得知他们联络大月氏夹击匈奴的真实意图,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这么多人,十几年时间竟然连一句话都没有透出来,没有一条致命的情报钻进匈奴人的耳朵,真是匪夷所思。在这漫长的、险象环生的岁月里,甘夫到底做了什么?或许,甘夫有一种手段,令这些人承担不起背叛的代价。一个能有效挟制百余众的人、能对抗整个匈奴帝国的人,岂是可以随意窥测和冒犯的?
张汤思前想后,保全身家的打算理所当然地占据了上风,打定主意,尽快办好差遣,杀绝无庸家后立即回京,不再纠结此案。至于甘夫托付的事,必须办好。难得甘夫有事相求,恰好卖他一个人情。也算上天垂怜,给张汤从旋涡里挣脱活命的机会。
张汤长长吁了一口气,轻声道:“多虑则扰,多思则怠。不想了,走,进镇吃饭睡觉。”
田甲沉声道:“诺。”
众骑士扬鞭打马往镇内进发,突然,一名身披麻布、头戴斗笠的赤脚大汉跳下山崖,撞碎“汉军亭”木牌。他扛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月形弯刀,风一般疾速奔跑。他的速度实在太快,从身侧一闪而过,没有人看清他的面目。不时,亭内警鼓大作,四面人声鼎沸,涌出许多手持兵刃的求盗、边军,粗略估算多达三百。仔细打量,正是张汤一行上山前拥到镇上的那些人。还有无数民夫,拿着木棍、竹竿、锄头,远远摇旗呐喊,虚张声势。旷野间响彻一片杂乱的喊声:“不要走了大盗朱安世!”
当时战争频繁、徭役繁重,壮年男子有的远征打仗,有的承担郡县城垣、道路、桥梁、水利的修造任务,军粮、辎重、货物的输转任务,几乎被扫荡一空,地方很少见到,不知主事的官吏、军吏是如何纠集起数目如此众多的民夫的,可见此次追捕,兹事体大。
军号长鸣,山岭上一队五十余人的汉军骑兵纵马而来,他们面目粗粝,满目风霜,像从土里挖出的陶俑。从这些军人的服色来看,是驻防上郡的精锐边防部队——前上郡太守李广带出来的部队,果然兵味浓郁、野性十足。自从河西归附后,北境压力逐渐减轻,用于防备匈奴的驻防军终于可以集结调动起来,作为机动部队使用了。
王尊远远望见廷尉,满面欢喜,在五六个民夫簇拥下,小步快跑,近身行礼。田甲见他大汗淋漓,好像从热腾腾的炉灶里钻出来一般,甚觉惊奇,问道:“啬夫,天冷如此,你还出汗,可是从别处急急赶来的?”
这句无心之言让王尊措手不及,慌乱起来,结结巴巴辩解道:“田公说笑了,我一直都没有离开过市镇,众人可作证……都是襄助捕盗,急火攻心,跑得快了些……”
田甲无心听他讲话,眼光早被奔驰的汉军马队吸引过去。指挥围捕行动的军官年纪尚轻,二十岁上下,已是秩六百石、掌管一曲的军候。他瞧见田甲手上夺目的节杖不禁凛然,定睛看清持节的贵官异常吃惊,当即滚鞍下马,急行十数步上前见礼:“下走韩延年,见过廷尉。”
张汤满面庄严,居高俯视,沉声道:“军候捕盗吗?”
韩延年道:“是。此人乃廷尉府发下缉捕告令,大索天下的剧寇。”
廷尉府编制过一本名册,记录着六十名大盗的名字,令各地军民限期追捕。人数实在不少,张汤不可能都认识。看围捕的阵仗,这人肯定非同寻常。
张汤笑道:“真是机缘巧合。军候捉到此贼,不必千里辛苦送到长安,就在此处与我交割吧。”
韩延年道:“我们已经追捕他三十三天,死伤了二十六名兄弟,折断他一条臂膀,洞穿六个创口。今日不惜代价、势在必得,但愿一战擒获,不负廷尉。”
张汤听罢,惊诧万端,抬眼去看这名陷入重围的盗贼,见此人不到四十岁,身形魁梧有若熊罴,脸面厚实却不显得臃肿,肌肉漆黑铁打一般,手指粗长如同生铁,不禁暗自赞叹。
“捕。”
一声令下,求盗首先攻击,他们缓步前行二十步,拉弓急射。朱安世突然发力,拔足狂奔,追兵进一步,他行三步,他跑得实在太快,箭矢力尽而坠,尽数落到身后。
旷野总有尽头,再往前十步便是一堵五六丈高的沙丘,绝非人力能够徒手翻越。三十余名求盗持长短兵器,一边呐喊一边结阵而进。朱安世转过身来立住脚步,浑然不惧,阔步突入人群左右劈砍,身形潇洒流畅,好似舞姬舞蹈一般。他的弯刀并不厚重,但对方武器一旦碰上,好似西域来的胡萝卜遇上吴地产的钢铁,尽迎刃削落。朱安世杀得兴起,收了弯刀倒插腰上,甩开两手大踏步往人多处撞来,民夫惊慌四散,让开一个硕大的缺口。一侧观战的求盗硬着头皮聚拢合围,企图封堵漏洞。朱安世大喝一声,用拳和肘应战,顷刻间,数十人面目开花、肢体折断,躺倒一地,惨叫声、求救声、呻吟声响成一片。
田甲看得目瞪口呆,连声感叹道:“勇士、勇士,我好像看到了当年的樊哙。”
张汤微微颔首,轻轻击掌,喃喃道:“朱安世,朱安世,我记起来了。”
王尊道:“回禀廷尉,郭解的门客。”
田甲一听,满目悚然,一颗心怦怦跳个不停。
王尊又殷勤地补充一句:“在廷尉府的严厉打击下,郭解党羽尽数伏诛,剩下这最后一个。”
张汤暗自点头——这条漏网之鱼,已经逃亡七个年头了。
始皇二十六年,秦并天下,祥瑞滋生。河内郡温城县令许望家生育一女许负,出生时手握玉玦,玉上隐约可见文王八卦图,刚满百日即能言语,实属神异。秦始皇大喜,送来黄金百镒,叮嘱许家善养其女。百姓好奇,蜂拥而至许府。女婴对来人呈现两种反应,大哭不止、喜笑颜开。哭者,不久厄运缠身;笑者,必定吉星高照。
十四年后的一个春日,沛公刘邦率部西进咸阳,途经温城。偏师入关的刘邦对前途充满疑惧,驻军城外,带着萧何、周勃、曹参等人进城谒见。许负目视客人,面露惊异之色,久久不语。刘邦追问缘由,许负道:“将军日角插天,乃帝王之表;从者亦非凡人,他日位极人臣。”
这一年,后来被称作汉元年,大汉王朝开辟之年、创生之年。
四年后,刘邦称帝,许负被封为鸣雌亭侯,时年十九岁,成为有史以来第一位女性侯爵。
中华文化,既有孔孟老庄的长江大河,又有阴阳形胜的暗河潜流,相士许负,中国人隐秘宿命观的窥视者,穿行于不见天日的阴诡之处。她无数次精准预测出天下的走势、人物的命运。她算出魏王豹的妻子薄姬当生天子;算出周亚夫三年封侯,八年拜相,九年饿死;算出文帝的男宠邓通贫饿而死。果不其然,一一应验。汉高帝的儿子文帝刘恒礼敬她,称许负夫妇为义母、义父,封其夫裴钺为洛商侯。文帝九年,许负五十大寿,刘恒举行盛大的庆贺仪式,席间,赐封其子裴洛为郎中令。[5]
许家聚齐了功臣、外戚的标签,下一步,还将囊括豪强的名号而自毁。许负精于计算,却算不到自己的家族将以黑恶势力的身份遭受清算。
后来,朝廷以“行侠”的罪名,诛杀了她的女婿。韩非子说,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所谓的行侠仗义,其实就是凭借武力,游走朝野,把控地方,在国家正统的司法体系之外自行其是,博取名声,以逞私欲。这样的人,历来受到政府的防范和打击。刘恒虽然尊崇许负,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极其克制和冷静,并未任由感情放纵。这位看似温平实则悍勇的帝王,以其精准的眼光、理性的行动,拉开了大汉王朝对豪强作战的序幕。
许家受戮的女婿留下一个著名的儿子——郭解。
郭解,河内轵人氏,个子矮小、其貌不扬。他窝藏亡命之徒,杀人越货,私自铸钱,盗掘坟墓,无所不做,但场面上却是一副公道正派、扶弱济困的形象。天下之人,无论品质高低、知识深浅、身份贵贱,都钦慕他、追随他,为他效力。
刘彻决心连根拔除地方豪强,从而稳定内部,集中力量用于西北的战争。元朔二年,未央宫发出诏令,各郡国的富人举家搬到茂陵居住。郭解申报家财三百万,不符合迁转的标准。地方官吏认为他瞒报了,依然列入名册。卫青专门进宫替他求情,希望准许他留在原籍。这样的善意触发了刘彻的隐忧,他极其愤怒,训斥道:“堂堂大将军替一个平民说话,可见他的权势有多大,他怎么可能穷困?诏令已发,不可更改。”
卫青好心帮了倒忙,坚定了刘彻根除豪强的决心。
人们会聚到郭家,出钱一千万为郭解送行,热热闹闹,好似官员走马上任。更叫人惊诧的是,龙虎聚会的关中,竟然也折服于一介布衣。王侯将相、豪杰地主争相结交郭解。他的居所门庭若市,比显赫的将相还要热闹。
在这样的时候,郭家人依然不知警醒,不懂收敛,事情越闹越大。郭解的侄子砍掉上报名册官吏的脑袋,灭其门。苦主向衙门举报,门客追击告状的人,直接将其杀死于宫门外。轵县一个儒生说郭解的坏话,郭解的门客将其当街扑杀,割下舌头。
他们不知,这可不是宽纵的汉惠、文景时期,一双光芒万丈的眼睛,正从未央宫深处紧紧地盯着他们。对于这双眼睛的主人来说,匈奴这样的虎狼之国亦不过猎物,王土之内的侠客,不过蝼蚁一般的东西。面对名望隆重的郭解,一般的帝王也就罢了。刘彻容不得诸侯,更容不得豪强。天子不顾官员和民间的反对,下令捕捉郭解,杀尽他的宗族。
朱安世,真名已不可考,不知何地何族之人,替郭解杀人分忧,号称郭府“十彘”之首,一嘴獠牙不知啃噬了多少人命。官府围捕郭解时,他背负五把快刀,孤身一人毁墙杀出,捅死带队的贼曹掾史,从茂陵向东南,一路踏血步战,直抵长安直城门,背靠城墙,砍残全部刀具,抓起砍翻的尸骸硬生生堆出三十级台阶,爬上城楼跃入护城河,消失了整整两年。第三年,郭解忌日当天,他短暂现身,枭首当年参与灭门血案的涉事者十三人,在墙壁上留下姓名,再度消失。
郭解的党羽杀不完案子就结不了,长久积压,压成一桩悬案、一个祸患,万一哪天皇帝问起,或惹起弥天大祸。这个案子天子亲自督办,谁也不敢掉以轻心。朝廷明令,不但地方官吏需要主责捕盗,各路军兵也有襄助的职责。
一个多月前,遁走山林的朱安世露出行踪。武威、陇西、天水方圆千里的三个郡,调集两百名求盗自东而来,发动农夫提供情报,协力围堵;驻扎北地、上郡兵五百人往西南急行,确保万无一失。同时,西北方向酒泉、朔方军已经接到号令,堵塞关隘,阻断他逃亡西域和匈奴的通道。
第一次接战,求盗折损过半,折腾一阵,履行了职责,对上官有个交代,不再向前冒险,交替掩护着缓缓后撤。
眼看天色渐深,领兵的韩延年不愿继续拖延,以免再生意外。他挥舞将旗,一队二十余人的骑兵缓缓踏上旷野,张开两翼合围而进。
从战场上浴血生还的军人,一向看不起江湖豪客的武术架子,只将其看成卖艺的把式。明智的将领一向注重培养士兵的体能、勇气和团队协作能力,不在招数上下功夫。实战表明,江湖侠客根本不是组织严密的军队的对手。
当时流传着“一汉当五胡”的说法,二十名训练有素的汉军士兵结成战阵,完全可能击败一百名匈奴兵,用这样的战队对付一个游侠,似乎绰绰有余。随着军阵前推,民夫停止了呐喊,偌大的战地仅有马蹄声响,间杂着战马鼻腔发出的喷溅之声,似一辆钢铁战车向着目标碾压。朱安世毫无惧色,两膀用力,弯腰拔出一根枣树,折断枝条,让它变得锐利,似长了无数匕首横在胸前。
士兵们长矛在手、长刀出鞘,马队渐近,小跑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双方锋芒相接的刹那,朱安世大喝一声跳起半丈高,连人带树跃身而起,树干迎面砸下。当先的一人一骑首当其冲,硬生生承受重击,人马皆碎,被打成一摊烂泥。随即,他单手提着树枝抡成圆环,如同一张血盆大口,呼啸噬人,越来越快,触者皆倒,顷刻间扫翻五骑。朱安世丢了枣树,喊一声,腱子肉块块隆起,左手按住尸身,右手一拧,硬生生拧下几颗首级。他两手十指铁钳般勾住头盔,张臂一拉,扯碎头盔,右手掏取首级,解开发髻挂在腰间。
整个战地充满了惨烈血腥的气息,将士为之胆寒,攻势顿挫,停住脚步。
韩延年大惧、大怒,举手示意,三名战兵跑向武刚车搬取装备,帮他穿戴狻猊兜鍪、鱼鳞铁甲。甲胄厚重,各种束缚的带子须严密捆扎,用时半刻方披挂严整。士兵扶韩延年上马,他调整衣甲和身姿,提一杆长矛。军人击鼓、吹号,以羽箭射住阵脚,俨然两军对决的堂堂之阵。韩延年单骑突出,挺矛直刺,一击中的——朱安世没有躲闪,反而迎上前去,用肩胛硬生生受了一矛。韩延年行军作战多年,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大骇,急忙拔矛。朱安世随着对方的动作移步紧贴,长矛连拔三次,朱安世向前三步,矛依然卡在骨肉里。韩延年攥紧矛杆使劲扭动,意图扩大创洞。朱安世的铁爪牢牢握住矛杆,长矛动不得分毫。韩延年矛招用尽,右手往背上拔剑,打算削断对方的手臂。矛杆上力道一松,朱安世借势反击,抽刀比拔剑快了一闪念间,刀锋贴着矛身一削,韩延年左手三指皆断,大叫一声,往后仰避,跌落马下。甲胄沉重,韩延年像仰面朝天的乌龟,动弹不得,此时,一个小孩也能拿匕首轻易刺穿他的咽喉。众骑士见状大惊,不顾生死,一拥而上,冒险救援。朱安世持刀长啸,贴着大地滚进,手疾如风,马腿皆断,六名骑士几乎同时坠马,其余骑兵勒马而退。朱安世暂停攻击,铁戟一般立在荒原上。
朔风正烈,遍体生寒,战场陷入死寂,连马都骇然闭紧了口鼻,唯负伤的军人口吐血沫,发出猎物垂死时的喘息声。朱安世蹲下身子,双手伸进马腹,捧着血浆痛饮,随即席地而坐,折断枣树枝干取火点着,拿杀过人的刀割取马肉,就着火焰炙烤。刚刚燎掉表面的血水,还不到一成熟,他饿狼一般大口吞噬,顷刻间吃尽半匹马的精肉。
吃饱喝足的猛兽,较少攻击伤人。十三名军人丢了兵器,取下兜鍪,卸去皮甲,两手前伸,缓缓靠近。朱安世视而不见,任由他们救走韩延年和伤兵。
一名战兵走到朱安世面前,他十四五岁,队率装束,背一把白缨长弓,挎一柄狼皮鞘环首刀。朱安世眼角红肿溃烂,死死盯着他——少年一惊,倒退半步,随即倔强地站好。他的腿微微发抖,但柔嫩的面孔上满是凛然之气。
“上郡兵?李将军旧部。你们换防,去哪里?”
“到酒泉,教边军射术。”
“射术?你既精于此道,为何追我数日一直不射我?”
“我率领的屯边汉兵皆荆楚勇士、奇才、剑客,力可缚虎,射必中的,能自成一军独当一面。我们数十人,岂会以我之长占你便宜?”
朱安世笑了,污浊血腥的脸上露出一口白牙。他解下腰间的首级,逐一挂到少年手臂上。
年轻的队率屈身致谢,带着战友的头颅走到尸身跟前单膝跪下,一个个摆好。他眼角噙满泪水,眼睛好似水雾萦绕的长庚星。
双方僵持了一阵,左右烟尘大起,捕盗的主力三百人到了。在一名候史指挥下,弩兵迅速列阵,牛筋、竹木发出轻微的声响,战士们手指勾住悬刀、眼睛盯紧望山,弩箭瞄准目标,形成一个弧形,天下无敌的汉箭即将喷薄而出。朱安世抬头望向深邃阴暗的天空,随即放开两腿,垂下两手,坐在沙碛上,半闭眉目,彻底放松——或许,他知道无可幸免,放弃了战斗。就算钢铁身躯,经过七年的逃亡,三十三天的血战,也会疲惫厌倦。死,不丢人。就让一切结束吧,结束在河西冷酷绵长的朔风和黄沙里。
韩延年忍着剧痛奋力站直身子,举起右手,环顾将士,准备下达攻击的指令。他的手久久不曾放下。英雄一向惺惺相惜,何况,对方已经放过他一次。韩延年终究没有下达攻击的指令,他宁可犯法,也不愿继续履职。国法森严,当着廷尉的面这样的失职行为公然发生,罪无可赦,但他依然义无反顾。
“任立政请缨杀贼!”候史越众而出,朗声道。
战地沉寂了六七个弹指,韩延年后退三步,表示默许。任立政接替指挥,缓缓举起手臂。射手们抬起杀人利器,凌厉的冷风切割弓弦,发出恐怖的死神之音。
作为廷尉府通令缉拿的重犯,其生死尚需廷尉决定,因此,任立政把目光投向张汤等待指令,从而决定射击的部位与攻击的烈度。
一直冷眼旁观的暴胜之移步张汤面前长揖,语调舒缓而词意坚决:“廷尉所行之事极其凶险,愿善待壮士,以张羽翼。”
听了这话,张汤没有丝毫的犹疑,小步走入战局,耀眼的红袍似一团烈火,点亮整个荒原。射手担心伤着廷尉,不待号令,缓缓垂下弩机。
张汤走到那令人生畏的大盗面前站住,两人对视良久,朱安世额头上烙铁印烫的偌大伤疤狰狞而恐怖。张汤伸出右手,朱安世迟疑片刻,伸出血淋淋的右手与张汤两两相接,借着对方的力量,站起身来。他身材实在魁梧,比张汤还高出两个头,一官一盗立在空旷的沙砾上,好似一头黑熊和一只小鸡。黑熊一旦发作,顷刻间就能撕碎小鸡。
谁都爱樊哙一样的保镖,这相当于给自己的性命罩了一层硬甲。这个杀手,他存心收为己用了。田甲知他肺腑,不禁暗自叹气,连连摇头,狠狠地剐了暴胜之一眼,厉声提醒道:“廷尉,你千万不要犯糊涂!此寇杀将士、屠官差,血案累累,罪不容赦,你若徇私放他,活贼匿奸,小心御史弹劾,天子怪罪,身死名灭。”
“活贼匿奸”一词出自韩非,意为包庇盗贼、隐藏奸邪,让这些必死之人存活。作为一位外儒内法、霸王道杂用的司法官,张汤如何不知?他悚然清醒,胸腹内生出三分悔意、七分惧意。不过,天子有意让他从九卿升任三公,做监察官之首的御史大夫,消息早已流布官场,御史们闻风最早,或不会轻举妄动得罪新上司吧?
恰在此时,东北方一座邻近的烽燧上白色狼烟骤然升起,直直冲上天际。众人惊疑,定睛一看,白烟中部偏左一尺三寸处还有一缕细细的黄烟。百姓不识究竟,众军却变了脸色,一副诧异的样子。
张汤挺直身子眺望北方,看有无马队扬起的烟尘。北境静谧,似无人烟。他惊疑不已,颤声问道:“敌兵入寇了吗?”
一名年轻骑士持红旗纵马而至,负责候望的军人带消息来了:“斥候陈步乐报,长安传讯。”
“何意?”
“纵盗勿捕。退。”
郡县捕吏、上郡边军一听,皆愕然无语。
“我带此人前往长安,有司自会秉公断狱。诸位尽可放心。”张汤大喜,面朝众人朗声道,“诸公,我们就此交割。你们的任务完成了,去吧。”
韩延年听了吐出长长的一口气,叉开两腿,伸展双臂,士兵卸下他的甲胄,收整装车。韩延年翻身上马,扬鞭一指北方:“退。”
任立政等怒气勃勃,但军令如山,不容反抗,无奈之下不行礼、不应诺,带着伤亡的战友撤围而去。
朱安世步履蹒跚,踉跄向前三步,抽出腰间的月形弯刀,唇齿一动,平地似起一声惊雷:“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队率立住身形,朗声道:“李陵。”
弯刀划出长长的弧线,凌空坠落,倒插入李陵脚下的沙土:“送你。”
打打杀杀我厌倦了,暮气已生,希望有人取走我的刀,让我放松下来,余生过上正常的生活吧!
李陵冷漠地道:“上好兵器,我李家多的是。”说着跃上马背,打上一鞭,急速去了——再锋利的神兵,一旦沾过战友的血,就是凶器,必于战阵之上夺取销毁,岂能因为爱慕占为己有?
“阁下与犬子同名啊!”张汤目光炯炯,亲手拔取弯刀,以衣袖抹净血迹,重新插到朱安世腰间,望着这个满脸疲倦但眼睛明亮的盗贼轻声道,“跟我走。”
朱安世道:“诺。”
[1]当时塞尉月俸两千钱、候长一千六百钱、燧长六百至九百钱——仅够买一把剑。这屈指可数的卖命钱、辛苦钱还时常拖欠,有时转运不力,甚至两三个月、半年不发饷。至于士兵,服役之人得钱更少,运气好的,上官慈悲的,年底发八十钱、百钱福利了事。因为乏财可用,又不得不生存,军中拆借、赊买现象普遍,到期还不出来引发纠纷殴斗的情况,频繁发生,以致各军寨不得不细致记录,预判风险,并作为内部巡察的重要检视内容之一。 至于民夫,替政府佣工,一个月收入两千钱;替私人帮工,一天十至三十钱。当时,能一天吃够三顿饭的,非富即贵,普通黔首、兵卒一天只吃两餐,第一餐朝食,第二餐晡食,且素食为主。如果哪天军营下令椎牛宰羊,那往往意味着大战在即,口腹之欲须拿命去换。高帝刘邦的儿子、淮南王刘长涉嫌谋反,发配蜀地。文帝特意下诏关照他沿路的饮食问题,允许他一日三餐,每日配五斤肉、二斗酒。刘长贵为龙子、王爵,一天三顿饭、喝酒吃肉这样的事,竟然还须皇帝特批。 汉军对武器的管理十分严格,一刀、一弓、一矢的来去存废皆有章可依、有迹可循,禁止军人使用制式装备射猎自肥,甚至出现过服役十数年的燧长丢了一张弓被勒令除名的。田甲采购私器供其使用,意味着将士们有机会猎取野味,改善伙食,这对于很少有机会品尝荤腥的军人来说,无疑也是一大福利。
[2]当时,各边郡都尉麾下辖百里、领属吏二十一人的候官,月俸不足三千钱;其副官塞尉,不过两千钱;至于一线驻防的候长、守烽燧的资深燧长,一个月拿到手的,仅仅一千六百钱、九百钱。有的燧长职级低微,带兵两三人,月薪区区六百钱,糊口都不够。
[3]汉军每年举行秋射,既是考核,也是竞技、娱乐。将士们每人发矢十二,以中六矢为标准。过六矢,则每矢赐劳十五日。劳不是体力劳动,而是计算服役功勋的单位。大约四年的劳可积累成一功,功达到一定程度就能论功升迁了。若这名射手参加秋射,全部上靶,一次积劳九十日,完全没有问题。
[4]马是军队作战的重要工具和装备,骑兵是最具战斗力的兵种之一。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汉朝开国之初,皇室仅有厩马百余匹,民间马匹稀缺,难以编制一支强有力的骑兵,无法抵抗匈奴的入侵。为此,西汉王朝致力于马政建设,大力发展养马事业,建立了一整套马匹牧养和管理的严格制度。高祖时,丞相萧何作汉律九章,制定养马的法律。吕后时,明令禁止母马外流,防止军资遗敌。文帝时,因养马费粮,一度限制马匹发展,晁错立即谏止,文帝接受他的建议,鼓励民间养马。景帝时,卫绾建议,马高五尺九寸以上,齿未平,不得出关。朝廷扩大边境游牧地区军马牧场的规模,军马养殖成为一项国家大政。 太仆位列九卿,是国家掌管车马的最高机关。边郡增设六牧师苑令,每令之下,设三丞为辅助。郡县设有主持马政的官吏,称马丞,诸侯国设仆官,下领厩长及厩丞,负责马政。这些机构平时保障传驿系统,战时则向军队提供战马。京师近郊分布着官马场,天子六厩专供皇室专用。边郡设六牧,领三十六个马场,分布在天水、陇西、安定、北地、西河、上郡。 汉初的马政制度虽然还不甚完备,但它为西汉王朝的进取创造了必要的条件。刘彻的士兵夺得河西天然马场,大汉具备了组建大规模骑兵集团、对敌匈奴的本钱和底气。尤其值得关注的是,中央的一些部门如廷尉府,也辖制牧场。
[5]史家将其列入《外戚世家》,而非记述奇人异事、奇闻异录的《滑稽列传》,俨然把许家归入皇亲国戚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