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上林盛宴
黄虫子2025-11-07 11:3712,741

  这个名叫柏谷的小镇,居于长安直城门和上林苑辽阔荒凉的地域之间,并非通向皇家林园的必经之地,但方圆数十里并无其他市镇,来往客商、工匠往往绕行居住一晚,再向西去。这里原本仅有数十户人家,上林苑修造期间来往的人多了,一日比一日繁荣起来。

  王贺、沮渠倚华渡过渭水入镇,走进街道一侧的客舍,上到二楼的包间,见里面坐着两人,穿粗布民装,正吃一盘填满肉馅的胡饼。

  沮渠倚华欢喜笑道:“无庸姊姊!”

  无庸雉道:“快来。”拉着她的手并肩坐下,姐妹俩开心地说起话来。

  王贺整整衣冠,向尹鹏颜深施一礼——领命以来,形势一天比一天复杂,人人自危,前景晦暗不明,这样急迫的时刻,尹鹏颜处变不惊,用极其简洁的方法一一化解,其缜密的思维、干脆的手段令人由衷佩服。

  尹鹏颜举手相邀:“两位辛苦了。”

  王贺道:“朱君陷身於单大墓,至今帷灯匣剑、生死不明。是否出一队人寻找?”

  尹鹏颜沉吟半晌,不置可否:“先吃饭,吃饱了再说。”

  王贺坐下,拿起一个胡饼掰开,凑在眼前看了片刻,眉头紧蹙,若有所思:“无馅。”

  无庸雉道:“无馅?”

  沮渠倚华道:“尸体。”

  无庸雉嚼着肉饼,闻之连连干呕,吐在手心,放于桌上,用空碗的碗底盖住。尹鹏颜一边替她拍背,一边倒了半杯水给她。

  王贺满怀歉意:“我错了,我错了,用餐时说这种恶心的话。”

  尹鹏颜道:“你认为於单还活着?”

  王贺道:“是。”

  尹鹏颜道:“面对汉朝凌厉的攻势,於单、伊稚斜合演一出双簧,伊稚斜篡位,於单逃往关中避难,部众随其而入。然后,於单诈死,把义渠昆邪推到前台,迷惑世人,他潜藏幕后,伺机举事,一旦时机成熟,便直击腹心,攻进长安。计划执行期间,义渠昆邪身份暴露,于是於单当机立断,杀了他嫁祸朱安世。”

  “冢蜧,冢……”王贺眉眼发光,急切道,“谁会自称墓穴里的黑蛇?谁潜伏在坟墓里?於单,除了於单,还能有谁?”

  尹鹏颜望向窗外,朔风渐起,他幽幽道:“如此说来,朱安世的处境十分危险。”

  “匈奴人认定朱安世杀了义渠昆邪。”王贺忧虑地道,“他若真的掉下墓穴死了,百口莫辩;万一活着,河西、五郡的匈奴人都将追杀他。”

  尹鹏颜道:“但愿他凭借武力再度创造奇迹。”

  沮渠倚华:“棺椁沉陷之时,朱君专心查看内壁图画,根本猝不及防。他大叫,‘果不其然,果不其然。我明白了’。我实在猜不透此话有何深意。”

  尹鹏颜道:“他发现壁画上的人,与现实中人一模一样。”

  王贺明白过来:“壁画上的於单,与他看到的、杀死义渠昆邪的人一模一样。”

  尹鹏颜道:“这样说来,於单大墓与义渠昆邪的卧室有地道连通。”

  王贺道:“我们分头行动,从两端潜入,看看能不能相会于地下,如何?”

  沮渠倚华道:“呸呸呸,相会于地下,你能不能说点吉利的?”

  王贺尴尬地摸着头,想到重返抚远镇行阴诡之事,胸腹深处油然而生一缕寒意。尹鹏颜看着悄然计时的滴漏,沉吟不语——面圣在即,时间根本来不及。

  他们都是天下一等的聪明人,三言两语说清讲透了一系列诡秘费解的事件。至于破解的方法,尚待实践检验。

  酒菜陆续上桌,朔风大作,窗户重重砸向窗台,差点碎裂。王贺赶紧顶着风锁闭户牖,众人心事重重吃过晚餐,找旅店住宿,等明日一早赶往上林苑,接受天子的宴请。

  

  原定日程,天子明天游弋上林苑,接见臣僚与外邦使节。傍晚时分,内廷突然传下谕旨,当即起行。天子一向主意多,时常心血来潮,宫中早已习惯,略略紧张了一阵,依然有条不紊准备妥当。

  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出未央宫,经过章城门,往上林苑方向进发。龙行从风雨,风雨就是仪仗,大汉天子一向喜好排场,每次出行皆扈从如云,延绵数里。天子的车驾一时在前,一时在后,飘忽不定,盖汲取秦始皇遇刺的教训,做足防范。

  半个时辰前,北方传来好消息,甘夫、田甲已经秘密进入右谷蠡王的王帐,双方共进中饭。天子兴致高昂,提出弃车乘马,经石庆苦劝,终于作罢。

  少年时代,刘彻经常带领期门军骑马田猎,练就一副好身手。可惜,他做了皇帝后,天下系于万金之躯,不可能纵情肆意了。

  一路没有像样的城镇,估算着走到能够住宿的宫室应为子时,而各宫还在修建,接待御驾多有不便。石庆经过深思熟虑,打马来到天子的车辇之前,躬身请示:“君上,天色已晚,前途荒凉,不如绕行柏谷镇暂且歇息,天亮了继续前行,可否?”

  车内,一个尖利的声音笑道:“柏谷,好一个景致绮丽的地方。”音调与平时不同,似乎受了风寒,以致嗓音大变——其实,天子经常用内臣参乘代为传话,里面说话之人应为内臣无疑。

  用内臣传话办事这种习惯,是主爵都尉汲黯帮他养成的。汲黯,当时闻名遐迩的第一流人物。他出身官宦世家,这个家族自卫国国君开始,荣任卿大夫之高爵显位整整七代。他倨傲严正,忠直敢言,从不屈从权贵,逢迎主上,令上下敬畏。大将军入侍宫廷,天子时常衣冠不整,斜靠床边接见。丞相进宫商谈国事,天子有时连帽子都不戴。闻说汲黯来了,天子不穿戴好绝不现身,以免又让他数落一顿。这一天,刘彻威严地坐于武帐,适逢汲黯前来启奏公事。他左右搜寻,找不到帽子,担心失仪,连忙躲避帐内,派近侍代为批准汲黯的奏议。一来二去,他感觉这样比较方便,因此,经常居于幕后,而用内臣传声。

  石庆听音识人,此内臣姓苏名文,年纪不大,十分伶俐,天子甚爱他。石庆道:“君上真乃天人也,连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镇,竟然也在御览之中。”

  苏文道:“吾去过。”

  石庆深感惊异,他贴身陪侍天子十余年,可记不起到过这样一个地方啊。

  苏文感慨道:“那已经是二十年前了。”说着,以拳击掌,唏嘘不已。

  亥时三刻,一队快骑打着火把驰入柏谷镇,叫起居民和客商,仔细搜检。军人环绕市镇,设军帐以作住宿、立营垒以作警戒。百余名宦官、宫婢涌入最大的几个旅馆,驱散客人,铺床叠被、烧煮热水,备办饮食。无庸雉、沮渠倚华也在受驱之列,两人正要和闯入的宫人理论,透过窗户看到尹鹏颜、王贺早已站在朔风猎猎的街上,因此放弃折辩,拖着行李怏怏来到两人身边。

  沮渠倚华叫道:“匪徒、强盗!嚣张霸道,凭什么抢我们的客房?”

  王贺道:“还不明显吗,宫中之人。”

  沮渠倚华道:“你也是宫中之人,他们不给几分薄面?”

  王贺苦笑道:“我对于未央宫,不算什么重要的人物。”

  无庸雉道:“这么大的排场,莫非天子转道亲临?”

  尹鹏颜道:“飞龙在天,星象璀璨,他来了。”

  话音刚落,头顶马鞭脆响,一名骑士沉声叱责道:“再敢私自议论、泄露机密,格杀勿论。”

  沮渠倚华大怒,一鞭挥出,触碰到马鬃的一刻王贺迅疾出手,坠住她的手臂。骑士见平民竟然带着武器出现在天子即将驻节的地方,忿惧之下便来夺鞭。王贺情急之下掏出腰牌正面一亮,骑士神色稍缓,仔细查验一番,默然而退。

  冷风清霜里等了几十个弹指,期门郎浩浩荡荡开进小镇,内官、宫妃簇拥着御驾迤逦而来。满镇军民跪伏泥水,屏气凝神,不敢抬头窥探。

  天子出巡,是把双刃剑,好的方面,能震慑不臣;坏的方面,会刺激豪杰的野心——“大丈夫当如此也”“彼可取而代之”,言犹在耳,殷鉴不远。

  车中人一声断喝,驭手勒马驻车:“这不是尹先生吗?”这个声音并非出自天子,但既在皇帝车辇之上,必是皇帝的贴身参乘,代天子发号施令,众人从不质疑,等同御音。

  尹鹏颜俯身行礼:“尹鹏颜见过陛下。”

  车中人朗声大笑,掀开车帘,露出一张白皙清瘦的脸,此人二十岁左右,眼神飘忽,隐约射出蛇蝎之光,其心术必定不同常人——龙行之处,若跟着些恶兽,自会增添威严,令禽兽畏服,因此,上意常用恶人。苏文道:“你们都跟来吧。”说罢下得车来,携着尹鹏颜的手,目不斜视,走了百余步,径直往一个名叫“来思山庄”的客舍行去。沮渠倚华、王贺和无庸雉整整衣冠,在店外等待。

  庄内遍植杨树、柳树,此时,枝条枯黄悬垂,尽随风雪,翩然舞动。苏文立于庭院,左右打量,感慨不已,口中吟诵道: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当年来时,恰逢春天,青春年少,杨柳飘飞。再来时,已经是雨雪交加的冬天,人生行至中年。这些时光里,经历了什么,无处言说,一切尽在不言中。一想到故人依在故地,便生温暖,即便旅途受尽苦难,也浑然无畏,满怀深情等待相见的一天。

  卫士带店主来见,苏文问道:“你姓如?”

  店主不满三十,身材肥胖,肚子如鼓,几乎触及地面,一看就是生活优裕、口福丰沛之人。他满面堆笑,不卑不亢,行礼道:“草野之民如侯。”

  苏文温声问道:“令堂是不是诸怯夫人?”

  如侯道:“回禀陛下,哦,不,回禀中官……”

  苏文笑道:“君上俯览一切,洞若观火,下走说的一词一句,皆非僭越,乃君上亲口言说,借我口传达予诸位。下走素无才干,唯一可取,在于能够记事,问话过后,书写成文,呈报君上,保证无一谬误和错漏。”

  如侯终于调适过来,谦声回复道:“正是家母。”

  苏文的神色有些欢喜,又有些悲凉,沉声问道:“为何不见她?君上问,她物故了吗?”

  “劳烦陛下牵挂,草民代家母敬谢天恩眷顾。”如侯道,“年初承蒙陛下恩准,阿父以期门军校尉的身份退役,阿母说,你尽忠之时我不牵绊你,如今你差遣交了,一切听凭我的安排,翌日一早,洗漱完毕,收拾了几件细软,当即拉着阿父游历去了。此时可能在泰山之巅,过不得许久又要泛舟出海,直至蓬莱、倭国。”

  苏文听了,如释重负,笑道:“你的母亲,是个有眼光、有主见的奇女子。你们如家迎娶到她,真是无边的福气。一个好女人管三代,丈夫是妻子规范的,儿子是妈妈培养的,孙子是奶奶带大的。娶妻娶德,多么重要。我看你,虽在市井,举止端正、谈吐有致,可见令堂的教育,已经大获成功;你们如家的家风,已然世代传承。如侯,好自为之,做一个堂堂正正之人,不辜负你的母亲,不辜负吾的期望。”

  这样温情真挚的话语,从天子信使口里滚烫涌出,如侯听了,感怀落泪,跪下行礼,哽咽不能出声。

  “如侯,起。”苏文回顾身后,“尹先生,君上有几句话,令下走与你言说。”

  众人一听,行礼散去,偌大的庭院,仅剩下君主的替身、执掌暗器的臣子。

  “君上言,吾十六岁执掌国家,爱好犬马,时常与一群擅长骑射的青年郎官、北地良家子相约宫殿前集合——此期门军名号来历之处也,北至池阳、西抵黄山、南猎长杨、东游宜春,纵情驰骋。十八岁那年初春,领扈从,骑骏马,出城田猎,来到柏谷,晚上住进一家客舍。店主见我们年纪轻轻,财帛丰厚,行动诡秘,以为来了一伙盗贼。吾口渴了,讨要水喝。店主刚正,一身凛然之气,不怕得罪我们,脑袋一扬说,‘没有水,只有尿’,说完偷偷出店,打算召集附近的黔首袭击我们。此时,店主的妻子诸怯夫人猜出丈夫的心计,好言相劝说,‘我看他们不像盗贼,那领头的气度过人,非等闲之辈。你不能轻举妄动,错伤好人’。诸怯夫人拉丈夫回屋,好言相劝,然后灌醉了他,掌握了客舍的控制权。她又是杀鸡又是宰羊,摆下酒席盛情款待。”苏文娓娓道来,满怀深情地讲述过往之事,叹道,“二十年了,这一餐美味佳肴依然让吾回味。”

  天子一向威严,吝啬言辞,这一次故地重游,滔滔不绝,借一个内臣的口说了三天的话,可见他内心的热烈,情感的充盈。

  尹鹏颜道:“店主勇于地方治安,敢于召集黔首攻击疑似的盗匪,不失为一个壮士。诸怯夫人见识过人,行动干脆,真是位令人钦佩的巾帼英雄。十步之泽必有香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盖非虚言啊!”

  苏文颔首道:“吾回宫后,召见这对夫妇,赐诸怯夫人千金,拜店主为郎。”

  尹鹏颜道:“陛下圣明。”

  朔风骤然大作,柳条狂乱飞舞,似装神弄鬼的巫师,苏文神色突变,眼神深邃狠厉,幽幽道:“直指使者,匈奴太子於单还活着,如此重要的消息为何不及时奏报?”这句话问得极其突兀,说得石破天惊,令对方措手不及。

  说着,苏文丢来数块串在一起像鱼鳞盔甲一样的木片,尹鹏颜接过一看,上面用墨汁绘制着几幅图谱,完整再现了神秘人物斩杀义渠昆邪的全过程。

  苏文语调低沉,恨恨道:“哼,他身着匈奴服色、手持弯刀,一招斩杀吾的漯阴侯,公然挑衅朝廷的尊严,这可是本朝有史以来死于刺客的第一个侯爵啊。是可忍孰不可忍!”

  风愈烈,一根柳条长鞭般跃起,扫在尹鹏颜脸上,打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天子的车驾出了柏谷,往前行进一个多时辰,触及上林苑外围。到目前为止,依然见不到真龙的一鳞半爪,仅有一个内臣代为传话。

  朔风止了。

  水波不兴,风光静谧,一艘楼船缓缓驶入太液池深处。这个人工开凿的池子,从建章宫西北引渠而成。北岸石鲸,长一丈五尺,高五尺;西岸石鳖,长六尺;池里渐台,高二十丈,堆筑着象征瀛洲、蓬莱、方壶的仙山。水润万物,也能隔阻一切无关人员,避免信息外泄,水泊之间,适合商谈机密。船上不用舟子,仅有两人,石庆、尹鹏颜对坐饮茶,悄声商议。

  石庆道:“天子的情报与朱安世所见互相印证,确认无疑了,於单尚在人世。”

  尹鹏颜陷入深深的沉思。

  石庆道:“君上令我盘点一下,如今有多少人知道於单还活着。”他扳着指头,念念有词:“於单站在屋顶,揭开面具遍示众人,抚远镇的黔首、终南汉宅的护卫亲眼见过;至于耳闻的,有君上、下臣,绣衣校尉,以及御前亲随,十数名宫妃……”喃喃自语一阵,他摊开两手:“不算了,这么多人或亲见或听见,必然传了无数次,我看哪,朝野上下,都传遍了!”

  “这个人燃放烟火、高声呼叫,吸引众人过来,如此高调亮相,目的只有一个……”尹鹏颜沉吟道,“就是希望人们相信,义渠昆邪死了,於单依然在世。”

  “义渠昆邪既死,太子归来,顺势接手义渠昆邪留下的地盘。”石庆面带忧容,“如此一来,五郡人心必乱,莫测之祸啊。”

  尹鹏颜道:“我请求石公同意,准我立即赶往抚远镇,领两队人马分别自於单大墓和终南汉宅掘进,再次勘察墓穴。”

  石庆道:“不劳直指使者辛苦,君上已经传令路博德前去探寻了。”

  尹鹏颜微闭双目——天子的应变速度,让他由衷感到佩服。陪伴这样的英明决断之主,不得不万分小心。

  中午时分,楼船靠岸,两人下船,石庆自去。趁着众人备办宴席的间隙,绣衣校尉和无庸雉聚首密议。

  尹鹏颜道:“自称於单的人现身,抚远镇尽人皆知,以朝廷严密的情报系统,陛下第一时间得到报告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竟然获得了图谱,对不为人知的细节了如指掌,比如,这个人穿着匈奴服装,手持弯刀……”

  沮渠倚华肺腑一紧:“朱君描述过这些细节,不过,当时,仅我们数人在场。”

  尹鹏颜和王贺对望一眼,欲言又止。

  无庸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莫非,绣衣使者里有天子的眼线?”

  王贺苦笑道:“是。说来说去,还是我最可疑。”

  尹鹏颜目光炯炯,坚定地道:“不是你。”

  王贺眼睛一亮,正待说话,尹鹏颜道:“你不用解释。”

  尹鹏颜看向湖泊岸边的楼阁,依稀可见十数名重臣正装肃立,等待召见。他神思幽远,缓缓道:“我们中必有一人向陛下密报。陛下故意让内臣拿图谱给我看,他的目的很明确,让我们互相猜忌,他从中有效控制整个组织。他需要一个绝对忠诚的绣衣使者,需要一把绝对锋利的暗器。”

  无庸雉倒吸了一口凉气:“天子的心思,绕来绕去,深不可测。”

  沮渠倚华道:“即使我们看破他的心机,又能怎样?出了奸细,我们之间还能坦然不疑吗?”

  尹鹏颜苦笑道:“不能。”

  王贺道:“不过,也有一样好处。”

  沮渠倚华道:“还有好处?”

  王贺道:“天子不会花心思在一个无用的东西上,他既然琢磨我们、离间我们、控制我们,说明他会补充我们、加强我们、倚重我们。绣衣使者前途一片光明啊!”

  尹鹏颜道:“我们明里替天子办事,这个人暗中替天子办事,我们方向是一样的,不存在根本的利害冲突。我们循规蹈矩,不触犯天子的禁忌,这个人享受秘奏之权,不会对大局造成损害。”

  王贺听罢想起旧事,一时肃然,手握刀把立正站好,庄重地道:“从今往后,下走唯尹先生马首是瞻,再不私自行动了。”

  沮渠倚华道:“你背后那些大佬甩得开吗?”

  王贺抽出佩刀,斩断一棵松木:“自今日起,我眼里、心中只有天子!”

  众人相视苦笑,不知未来是好是坏,是祸是福,不知王贺信誓旦旦,是形势所迫,还是发自肺腑。

  远方,一名苑啬夫仓皇跑来,手舞足蹈,厉声喊道:“砍伐天子林木,大逆。抓住他!”

  王贺脸色一黑,把刀丢进水池拔腿便跑,瞬间不见了踪影。

  

  傍晚时分,路博德领着两三名军吏灰头土脸返来复命:“下臣领兵化装潜入,悄悄挖开於单大墓的墓道、终南汉宅的密道,两道果然于地下相接。”

  苏文道:“还有什么发现吗?”

  路博德面色一沉,恨恨道:“地下突起毒烟,墓穴随即垮塌,损伤了两名战士,下臣不敢逗留,急急退出。”

  苏文道:“将军辛苦了,我奉天子诏,问话完毕。”

  苏文进入帷帐深处,与里面的人窃窃私语,过了良久挑帘出来,立于风雪,半闭眉目,言语阴森:“闻说棺椁内,有吾的木偶?”

  路博德脸色煞白,扑通跪下,沉声道:“下臣再领兵去。”

  苏文挥挥手,厌恶地道:“吾最恨阴诡下作的巫蛊之术,绝不能教它见于天日。一旦查实谁在地下诅咒吾,吾杀他全族,绝不姑息。”

  路博德汗下,行礼退下。

  沮渠倚华追着喊道:“将军可寻到朱君的踪迹?”

  路博德没好气地道:“没有。”说着上了马扬鞭狂奔。

  苏文的目光依然凶狠,略带几丝惧意,疲惫地道:“直指使者,无用先生教过你破解巫蛊之术的方法吗?”

  尹鹏颜道:“未曾教过。恩师亦不甚懂。”

  苏文颇觉失望,沉吟许久:“吾对得起於单,他为何如此恨吾?”

  石庆道:“君上设伏马邑,军臣单于仓促撤退,遗落心爱的阏氏,此女为汉人捕获,藏于民家,旋即死去。这笔账,於单算在君上头上了。”

  苏文神色肃然:“吾想杀他,可惜没有杀成。如果军臣单于的夫人因吾而死,吾甘愿认领这条人命。”

  四十一年前,大汉文帝时期,军臣单于即位后起兵大举南下,掠夺人口和财富,示警的烽火一度烧到甘泉宫。景帝时期,军臣单于趁七国叛乱,与其联合,准备伺机攻入长安。幸好内乱很快平息,单于放弃了进攻。对于这个带给父祖无尽耻辱、窘迫的敌酋,刘彻刻骨铭心,第一战,矛头直指。

  元光二年,马邑太守发现中原一些商人违禁运货出塞交易。于是,刘彻让他联络豪商聂壹,佯称里应外合献出马邑城,以此引诱军臣单于,设伏兵三十万,一举消灭。军臣单于贪恋财物,起十万骑兵入侵。大军距城一百余里时,看到牲畜遍野却无人放牧,感到奇怪,分派小股士兵攻打汉朝哨所,抓获一名尉史,此人和盘托出汉军的计划,军臣单于率兵紧急撤离。

  这一事件,史称“马邑之围”。

  军臣单于为了报复,断绝和亲,攻击边塞,杀人抢掠,次数多到无法计算。汉朝奋起反击,自此重燃汉匈百年大战的烽火。

  元朔三年,距马邑之围七年后军臣单于死。他的胞弟左谷蠡王伊稚斜自立,军臣单于的儿子於单逃入汉境,汉朝封他为涉安侯,数月后暴病离世。

  前情往事逐一梳理,事情越来越清晰——於单厌恨未消,因此舍弃至尊之位,冒险突入汉地,替母亲伺机复仇。於单的真面目——冢蜧——终于暴露。

  天子严令路博德挖通於单大墓和终南汉宅,一则破坏巫蛊之术,一则找到於单。至于找到之后如何处置,天子没有丝毫犹疑,直接杀掉。他已经得到金日的辅助安抚北来之人,作为匈奴归附的旗帜,这个过气的匈奴太子并没有太多用处,不如一杀了之。问题是,怎么掘地三尺,挖出於单?

  暮色渐深,上林苑燃起灯火,近臣、宫妃围桌而坐,面前摆满箸、勺、碗、盏、盘、钟、壶、钵、盆、箪、笥、杯、卮、尊、案,餐具琳琅满目。应召跟来襄助餐饮的柏谷镇店主如侯奉上鸡羊,美味飘香,色泽悦人,与二十年前一般无二。

  众人原本心情阴郁,此时略微向好,大口吃喝,尽数沉醉。不过,至今依然不见天子现身。期门郎卫保持一贯的低调,安静地坐在角落,其中几人服色与众不同,帽檐上插着雕羽,看起来极受尊重,士兵们众星捧月,相继上前敬酒——他们都是和天子同年的军吏,当年伴随皇帝巡游各方,飞鹰走狗,驰马射猎,践踏庄稼,纵情恣意,干尽坏事和荒唐事,度过了美好的少年时代。享受着美食,老兵们不胜感慨,与十八岁的少年相比,三十八岁的中年人胃口还是虚弱了些,同样的食物,滋味远不如过去。

  苏文附耳石庆说了几句话,石庆面色一沉,行礼避席,召集乐工、倡伎和舞女,轻声叮嘱。众人皆觉惊疑,却不敢言,退避一边商量良久,不时各带乐器,鱼贯而入。

  曲乐响起,倡伎唱道:

  

天地并况,惟予有慕。爰熙紫坛,思求厥路。

恭承禋祀,缊豫为纷。黼绣周张,承神至尊。

千童罗舞成八溢,合好效欢虞泰一。

九歌毕奏斐然殊,鸣琴竽瑟会轩朱。

璆磬金鼓,灵其有喜,百官济济,各敬其事。

盛牲实俎进闻膏,神奄留,临须摇。

长丽前掞光耀明,寒暑不忒况皇章。

展诗应律玉鸣,函宫吐角激徵清。

发梁扬羽申以商,造兹新音永久长。

声气远条凤鸟翔,神夕奄虞盖孔享。

  

  众人听了,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个目瞪口呆。这一曲,由当今天子亲自创作,是用来祭祀的歌曲。《左传》说,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天地是一种极其庄重的国礼,本朝行三年一郊之礼,即第一年祭天,第二年祭地,第三年祭五畤,每三年轮一遍。这样一个寻常的宴会,仅凭着天子的心血来潮,竟然演奏起祭祀的礼乐,实在让人忧虑。

  石庆愁眉锁眼,悄然行到尹鹏颜面前,沉声道:“尹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两人行至林木深处,石庆长声叹息,神情甚为郁郁。

  尹鹏颜笑道:“石公,你多虑了。”

  石庆道:“此话怎讲?”

  尹鹏颜道:“石公担心的,不过两点:第一,天子以内官作为替身,大损威仪;第二,天子在欢宴之上演奏祭歌,不合礼法……”

  石庆道:“先生所言极是。”

  尹鹏颜道:“陛下乃亘古以来难得的英明睿智之主,怎么可能如此荒谬?石公想过吗,或许,陛下和石公开玩笑呢?”

  石庆半信半疑:“开玩笑?下走委实不解。”

  尹鹏颜道:“自出了未央宫,石公亲眼见过陛下吗?”

  石庆恍然,沉吟道:“你的意思是……”

  尹鹏颜微微颔首。

  石庆惊问道:“既然君上脱离了行伍,他去了哪里?”

  尹鹏颜道:“陛下烦透了石公和大臣的说教,骑马行路去了。”

  石庆道:“先生,你如何这般肯定?我总不能去掀君上的帘子吧?”

  “石公请看,这三名侍卫年岁与天子相近……天子车驾行至柏谷镇时,他们不曾现身,其人去了哪里?当然另辟蹊径,护卫着陛下骑马赶路。”尹鹏颜指点围着篝火欢唱畅饮的人群,“你再看马厩,伴随石公来的马匹,马蹄污浊不超过五寸。却有七匹快马泥浆没及膝盖,可以想见,他们走了一条泥泞艰险的路。”

  石庆稍安:“如此说来,侍卫到了,君上肯定也到了。”

  尹鹏颜长声叹息:“这可未必,上林苑树木茂密、楼阁众多。天庭之上,风云敛形,星月淡薄,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石庆神色肃然,抬眼看向远方,不禁忧心忡忡——他一贯认为,少年心性,不适合一国之主,浪漫情怀,每多坏事。天子玩弄的游戏脱离了纲纪规则,或许,并非什么好的征兆。

  元狩四年,于刘彻、于大汉、于华夏而言,都是重要的一年。这一年之前,刘彻生命力旺盛、雄心勃勃,干脆直接地解决了诸侯割据、豪强崛起、匈奴犯边的致命问题。这一年之后,政局逐渐晦涩阴冷,展现出一种暧昧残酷的形态。

  

  四匹骏马连夜缓行,穿过戒备森严的上林苑,一出园林大门,骑士像挣脱囚笼的脱兔,扬鞭击打,轻声催促,神驹奋蹄飞奔。

  上林苑的宴席开到一半,天子禁卫送来一卷帛书,令绣衣使者立即再查於单大墓,清除巫蛊之事——天子忌讳这些阴诡恐怖的巫术,如鲠在喉,长期拖延下去不知会引发多少雷霆之怒,又不知谁会在震怒之下遭受灭顶之灾。

  对于绣衣使者诸人而言,办理皇差固然重要,最急迫的,还是找到朱安世。尹鹏颜、王贺、无庸雉和沮渠倚华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赶到抚远镇。

  路博德此次办事草率,仅仅打通两条密道,根本没有仔细搜检,因此没看到天子最关心的木偶,没找到绣衣使者最牵挂的同伴。

  沮渠倚华道:“尹先生,你说朱君还活着吗?”

  不待尹鹏颜回答,王贺插言道:“尹先生又不是神祇,怎么可能回答你的问题?”

  尹鹏颜道:“他还活着。”

  沮渠倚华、王贺精神一振,异口同声叫道:“活着?”

  尹鹏颜道:“雉儿,你对於单墓穴的地下机关怎么看?”

  “於单大墓和终南汉宅形成的机关,名叫‘地狱人间’。”无庸雉道,“阴宅、阳宅连通,主人出入生死,勾连两界,历来是人们诈死求生的一门妙法。”

  沮渠倚华明了大概,生出几丝欢喜。

  无庸雉道:“朱君坠下的地方,叫‘十九泥犁’。”

  沮渠倚华闻言一惊,差点从马上掉下来。

  王贺伸手扶住她,问道:“这个有啥说法?”

  沮渠倚华道:“泥犁乃身毒梵语,意为地狱。第十八层已到极限,最恐怖、最血腥、最凶残。第十九层,岂不是比十八层还厉害?”

  无庸雉笑道:“妹妹不必担心。这正是阿郎说朱君还活着的原因。”

  沮渠倚华既狐疑不解又满怀期待。

  无庸雉道:“终南汉宅相当于人间,於单大墓相当于地狱,地狱有十八层,棺椁坠下之处比地狱还深,因此叫‘十九泥犁’。既然已到地狱的终点,深无可深,于是往生,向死而生了。”

  其时佛教尚未传入华夏,社会上对这门学说不甚了解,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但是,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道理都是明白的。

  尹鹏颜补充道:“做这个机关的出发点,不是杀人,而是自救。”

  王贺一听,头脑瞬间澈明:“大墓内,最能救人的就是棺椁。又厚又重,盖得严严实实,箭射不透,刀斧不毁,遇险下坠,即使敌人攻破墓穴,也能借此遁走。”

  尹鹏颜道:“下面设置了缓冲装置接住棺椁,储备着饮水粮食。”

  沮渠倚华十分欢喜:“我们赶快去吧,带朱君出来。”

  王贺满面焦急看着尹鹏颜,两人同时叹了口气。

  无庸雉道:“於单大墓是匈奴人的圣地,路博德不可能大张旗鼓地挖掘。他的方法我猜得出几分,封锁终南汉宅,令士兵从义渠昆邪的寝榻之下掘进。此时,内藏毒烟,墓穴坍塌,先要挖出几个孔洞,待烟雾逐渐消散,再一点点运送土石出来。我初步估算,至少半月才可能抵达原来停放棺椁的地方。”

  想到这一层,每个人的心情又低沉下去,似乎和“十九泥犁”里的朱安世一样,坠入无底的深渊。

  上林苑宫宴虽然丰盛,但形式大于内容,都在看礼官眼色,不能尽兴,顶多吃个半饱。急急赶路消耗了太多体能,饥肠辘辘,往前又行了一阵,四人来到路边一个驿站,出示官府文书,补给食物,坐下来吃些饭菜。驿卒牵马刷洗,喂予清水饲料。

  王贺道:“尹先生,说到於单归汉的原因,你相信石庆的说辞吗?”

  “不相信。”尹鹏颜道,“军臣单于向马邑进军时,确实带着他的阏氏。但是,汉匈两军未尝接战,十万匈奴全身而退、毫发无损,单于夫人如此尊贵,怎么可能遗落?”

  王贺道:“民间之所以有这样的传言,是当地的官员担心合围失败后天子震怒,降下罪来,因此编造了这样的谎话。毕竟,杀不掉单于,杀了阏氏,也能抵销一些罪责。”

  尹鹏颜道:“用兵三十万,耗费无数钱财,却徒劳无功,总要找人顶罪。廷尉以畏敌观望的罪名判处将屯将军王恢死刑,逼其自杀,其后没有依循旧例株连,各级将佐、郡县官吏得于保全,或许,这个伪造的传说起了一些作用。朝廷当然清楚谎言荒诞不经,但依然采鉴网开一面,为的是自存颜面,以塞悠悠之口,鼓舞官心士气,以利再战。”

  “忠孝一事,人臣人子本分,於单替母复仇也就情有可原了。”王贺道,“石庆旧事重提,目的也和那个编造流言的人一样,希望天子难得糊涂,不要一个劲儿追查下去。”

  尹鹏颜道:“侍从天子这几年,石庆真的害怕了,不愿再起波澜、再兴大狱。他这一点点仁厚之心,希望得到好报。”

  “不对。”沮渠倚华一拍桌子,眸子既闪亮又迷惑,“既然於单和天子之间没有深仇大恨,他为何诈死寻仇?退一步讲,即使为了破坏汉朝对匈奴的战争,也不必放弃单于之位,亲身犯险吧?”

  确实,历来有大臣作间、将领作间、嫔妃作间的,至于君王,除了赵武灵王装成使臣亲自刺探秦国,很少闻说帝王、单于屈尊降贵,冒险潜入敌国行阴诡之事的先例。

  王贺沉吟道:“或许,冢蜧另有其人。”

  无庸雉道:“甘夫、赵信、义渠昆邪的嫌疑都排除了,如果不是於单,冢蜧到底是谁?”

  王贺道:“这个人能让酒泉郡的主官和副官、帝国的封君与匈奴的两个王替他服务,身份之贵,或可通天。”

  沮渠倚华道:“最不可思议的是,知道他真面目的端木义容、义渠昆邪还被杀了。”

  尹鹏颜伸手打断她的话,沉声道:“停。”

  众人吓了一跳,不知尹先生想到什么可怖的事。

  尹鹏颜道:“你说甚?再说一遍。”

  沮渠倚华忐忑不安,结结巴巴道:“最不可思议的是,知道他真面目的端木义容、义渠昆邪,还被杀了。”

  尹鹏颜一拍桌子,霍然离席,往外便走。沮渠倚华、无庸雉面面相觑,惊疑不定。

  王贺灵光一闪,跳起身来,带翻一桌的杯盘碗盏:“快走,查验义渠昆邪尸身。”

  

  时近中午,太阳躲在层层黑云之后,天地间一片阴沉,朔风清冷,人畜冰凉。四人一路急行,赶到抚远镇,隔着六七里远远看去,於单大墓巍然耸立,上面铺满花花绿绿的旌旗、祭品,无数匈奴人聚拢拜祭,和以往并无差别——他们根本想不到,陵墓下面早已坍塌,期门军正在奋力挖掘。

  大墓左侧五百步处黑压压站满了人,围着一个堆满木柴的大帐。五百骑士绕帐而行,高唱歌曲。为首的几个举着火把,摇动双臂。尹鹏颜一向从容,此时神色亦紧张起来,问道:“今天是哪一日?”

  无庸雉道:“二十五日。”

  尹鹏颜自言自语道:“坏了。”连打数鞭,骏马负痛,往前急速冲去。三名同伴紧紧跟随,马蹄如同击鼓,卷过山岗。

  王贺道:“今天这个日子,有甚奇异之处?”

  沮渠倚华道:“每月的五、六、十五、十六、二十五,匈奴人以为吉日。他们通常在戊日或巳日送葬。”

  王贺道:“匈奴人将烧掉义渠昆邪的尸体?”

  沮渠倚华道:“是。”

  王贺道:“不对啊,匈奴人的葬礼有棺椁、金银和衣裳,甚至用人殉葬,但不起坟、不种树,很少听说火葬啊!”

  无庸雉道:“匈奴地确实不起封树,但匈奴人南迁后,为了表现出对汉文化的归附,主动修改了一些丧葬习俗,於单大墓率先起坟,引得龙颜大悦。这些逐水草而居的人,居无定所,无拘无束,一向懂得变通。他们入乡随俗,采取火葬也在情理之中。”

  听了无庸雉的分析,大家不由自主地往马上打了几鞭。

  奉死送生,不但汉人重视,匈奴人也当成一件大事。他们相信灵魂之说,认为人死后生命继续存在。他们对墓葬颇为重视,匈奴贵族皆实行厚葬。贵族死去,以男性奴隶和漂亮的女子殉葬。单于过世,妻妾近臣殉葬可能多达几百人。马是匈奴人最亲密的朋友,也是最好的随葬品,主人死后第三天、第七天、第四十九天,把马宰杀了,留马身食用,马头埋入地下。笼头、马鞍、武器一同陪葬。衣冠、织品、陶器、木器、铁器、铜器、金银器、玉器、饰品皆随主人而去。

  义渠昆邪的葬礼正进行到高潮,男人们剪下辫子,划破面颊,混合血水、泪水哀悼逝者。遗体安放大帐,歌手骑马高唱哀歌。接下来还将举行狂欢的酒宴,哀悼与娱乐交替进行。

  百余骑士仰天长啸,骏马口鼻喷着热气,马蹄凌乱,似万千雨点。悠长哀恸的葬歌声里,蛮貊越众而出,登上高高的祭台,念念有词,丢下一卷着火的布帛。

  尹鹏颜一骑当先冲至外围,马未站稳已厉声道:“休得点火!”话音出口,他身子腾空而起,落入人群,奋力推开众人往内疾行。

  即使这样,依然迟了一步,随着布帛落地,蛮貊一声断喝,牛角号响,百余骑士振臂一甩,无数火把流星般射向帐篷,不知帐内存了什么,遇到火焰,立即轰然烈烧,火焰高达三丈,热浪逼得众人踉跄后退,差点造成踩踏事故。顷刻间,大帐同义渠昆邪的尸身一起化作灰烬。

  火势甚猛,黑烟滚滚,原野上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味道。尹鹏颜呆住,大脑一片空白。

  围观祭拜的匈奴人跪倒,齐声吟唱往生的祭词,恭送灵魂升天——四名汉人突兀地站在人群里。惊扰贵族首领的葬礼等同挑战,匈奴勇士惊怒之下,个个神色狐疑,眼含敌视,兵器出鞘,把四人卷挟到人群深处。

  葬礼上闯入敌人,依循旧例正好杀掉,用首级与热血祭奠亡者,作为他登天之时送予天神的礼物。

  沮渠倚华深知匈奴祭礼的神圣庄重,一句话、一个动作都可能引发人潮暴怒、尸横就地,到时极有可能变成义渠昆邪的殉葬品。她赶紧眉目示意,提醒随波逐流,不要做出任何举动。

  脸上绘制着奇异图文的蛮貊盯着不速之客,似乎在思索什么。尹鹏颜、王贺在探访楼兰箭庐的路上见过他一次。此时,不知是过于劳累,还是生了重病,他的精神极其委顿,眼神里的骁悍睿智之色尽数消散,像云层深处的孤光,黯淡隐晦,隐隐夹杂了几丝惧意。

  双方僵持片刻,蛮貊右手握拳,下定决心,沉声道:“杀。”

  一声令下,嗜杀的野性唤起,以蛮貊为圆心,杀声海潮般扩散到整个荒原,汇聚成令人肝胆破裂的惊涛。

  值此危急关头,朔风突止,浪涛自四周向内收紧,直至鸦雀无声,匈奴人缓缓转身,背对着熊熊大火,似飓风过处的稻谷一样跪倒——人潮裂开一条缝隙,太阳高悬,一道光直刺面目,一个身影天神般缓缓现于眼前。

  

  

继续阅读:第十七章 郎中司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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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汉绣衣使(全二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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