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少年的目光宛若星河般璀璨。
空灵的眼神,不是这尘世间该有的看模样。
只见他不过十三四岁的样子,脸上稚气未消,可与寻常的少年相比,似是遗世独立般的冷清。
陆黎昕抿唇,与那少年对视,看不出些许敌意,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而那少年也只是静静站立于此,一言不发,只是眼神始终落在陆黎昕的脸上。
“你……你可是鲛人村的?”陆黎昕耐不住这尴尬的气氛,陡然开口。
而那少年却依旧不理会陆黎昕,唯有视线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
“你怎么不说话?”陆黎昕眉头蹙起,难不成眼前的少年是个哑巴?可是,那少年似乎并不是,他的神色微微变化,看得出他能听懂人话。
陆黎昕耸了耸肩,心想着这么大的孩子应当也没什么阅历,难道是因为自己对于他来说太过于陌生了,少年才有了防备心理?
思及此,陆黎昕佯装自来熟地将自己的手臂拍在那少年的肩头,然而,少年宛若受惊的麋鹿一般眼睛猛然瞪大,紧接着便向后退去,眼神之中满是警戒与怀疑。
“诶,你是不会说话吗?”陆黎昕没理会少年的防备,继续问道。
少年俊秀的眉毛蹙了一下,显然不悦,却不言语。
“看来你是真的不会说话,”陆黎昕继续喋喋不休,“没关系,你听我来讲,好不好?”
少年想要挣脱她的手,不想让她碰触自己,却又好奇她欲讲些什么。
于是,少年旋即又舒展开来眉头,注意力调转在陆黎昕的身上。
陆黎昕唇角一勾,计谋已成。
她将少年的身子调转了一个方向,“喂,你看,这边景色真美,可着实让人赏心悦目啊!”
醉翁之意不在酒。
陆黎昕如此,是想要少年看不到迟悔的行动,待少年的视线再也无法触及迟悔后,陆黎昕回头递给迟悔一个眼神,迟悔立即心知肚明,点了点头,便朝着那少年所居住的房间而去。
“你放心,姐姐不是坏人,”陆黎昕苦口婆心地说着,一边言语一边轻轻拍打那少年的胳膊,以示宽慰,“姐姐只是想知道你怎么来到这里的,你一个小孩,怎么在这里立足?”
而那少年则与方才无异,虽是不排斥陆黎昕的接触了,可也依旧一言不发,一个字也不肯吐露。
与此同时,迟悔则趁着陆黎昕吸引少年注意力的功夫悄悄潜入了少年的屋内。
是一间木屋,陈设与凡世间的房屋一致。
袅袅炊烟,干净整洁。屋内没什么陈设,所有的东西都是极为简洁的,无非是一些瓶瓶罐罐,里面装着些许应是从山上采来的草药,以及几个香盒,看样子,许是人间的物什。
这少年的生活虽然简单,屋内陈设也不过是寻常之物,可能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一个人将日子过得井井有条,也着实体现了这少年的严于律己。
迟悔在少年的房间内巡视了一圈,除了寻常生活必须的物件,再无其他。一丝可疑之处也无。
“我从沥海城来,你呢?”陆黎昕继续朝着少年说道,“你从哪里来,怎么会在这鲛人岛?”
然而,少年却始终一言不发。
陆黎昕见自己使出了全身解数也难以让少年开口,索性就休憩一会儿。然而,就在这个空当,少年突然一动,陆黎昕的心也随之一颤。
难不成,少年发现了迟悔潜入屋内的事儿?
陆黎昕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如鼓擂,视线紧紧跟随少年的身影。这才发现,虽然那少年脱离了陆黎昕的周遭,却停在了一棵树下。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陆黎昕佯装镇定说道。
少年并未看一眼陆黎昕,而是径直朝着那树缓缓走去。
而后,他伸出手,接过了从树上掉下的一只小鸟。
是只雏鸟。
雏鸟展翅的速度极慢,少年没走几步,就将那雏鸟稳稳接在了掌心之中。
在动物的世界里,难以有情。父辈母辈可因自己的安危而舍弃孩子。这只雏鸟,显然就是被遗弃的那只。
陆黎昕站起身子,看着少年的行动,起初疑惑不解,可定睛看去,才发觉这雏鸟翅膀下有血渍。少年将雏鸟的羽翼稍稍抬起,便露出一个血洞。
没想到,这少年虽然为人冷淡,沉默寡言,可对于动物却有如此爱心。
“应当是黄鼠狼咬伤的。”陆黎昕走到少年的跟前,目光之中闪过一丝怜悯,“兴许是它的父母遇到了危难,难以将它保全,这才舍弃了它。”
生命的脆弱,她已经领会过了多次。
而少年在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视线又落在了陆黎昕的身上。陆黎昕与少年的视线相对,他虽没有言语,可眼神之中满是盼望。
陆黎昕随之心中一喜,张口便说道。
“你且等着,我马上回来。”陆黎昕压制住自己的内心的欣喜,连忙去寻了止血的草药,马不停蹄地回来后,就开始帮那小鸟治疗了伤口。在此过程中,少年的目光一直落在陆黎昕的身上。
内心之中涌现出一阵感动,当陆黎昕做完这一切,一道纯真的声音怯怯地传来,“谢谢。”
而这两个字,却足以让陆黎昕瞳孔一颤。
没想到,竟是这只雏鸟让如此嘴严的少年开了口。
等做完这一切,少年将雏鸟从掌心之中放出,那雏鸟拍拍翅膀,仿佛看了看二人,这才飞走了。
少年目光空洞地落在那雏鸟之上,“动物似是比人有情,又似是比人无情。”
“为何如此说?”陆黎昕坐在地上,看着眼前的半人高的少年,也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自小无父无母,也不知自己为何会在这里,”少年在讲述这些的时候,仿佛当事人不是自己一般,语气没有任何感情,“因为我的身体同村民不同,性情也同他们不同,所以只能独自一人在这后山苟活,终年与山中野兽为伴,常年一个人居住。”
“那你为何不同鲛人一起居住?”陆黎昕旋即问道,她当真不明白鲛人热情好客,少年为何要与他们隔绝,“我看这鲛人村民风淳朴,很适合你。”
而少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却沉默不语,不肯解释,“从小便是一人,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的生活也足以应付。”
可听闻了这些话,陆黎昕却是微微湿了眼眶。她难以想象一个小孩如何在这后山之中活下去,不由得开始同情这少年凄凉的遭遇。
“一个人生活,总归不是办法,需不需要我帮你寻家人?”陆黎昕母性大发,对少年嘘寒问暖。
而那少年则是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着,只是陆黎昕却毫不在乎,依旧孜孜不倦地询问。
“又或者,我带你回鲛人村?”这是陆黎昕的最后一个问题。
可回答她的,却是一阵沉默。
彼时,万俟沧和耿毅也佯装闲逛来到了鲛人一族的圣地,路上他们不停同这些鲛人打招呼,遇到任何人的说辞都是去看船上的补给。
故而,就这般大摇大摆地招摇过市,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鲛人本就心性善良,容易轻信他人。若不是这圣地着实可疑,耿毅都不忍心去欺骗他们。
待来到鲛人圣地,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道偌大闪烁金光的拱门。只见那由黄金制成的拱门被两根巨大的白玉柱撑起,门上五彩斑斓,定睛看去,才发觉竟是无数璀璨夺目的珠宝。
“来者何人?”忽然,两道声音齐齐开口。
耿毅这才被拉回现实,他竟是没注意到这鲛人圣地一旁还有守卫。万俟沧递给了耿毅一个眼神,让他站在自己的身后,这才缓缓向前。
“两位大哥,我是村长派来的。”万俟沧面色如常,镇定自若,而后还出示了村长的腰牌。
那两名守卫仔细甄别,确定那是村长的腰牌无异,语气这才恭敬了起来。
“这位贵客,村长派您来所为何事?”那守卫朝着腰牌行了礼,这才说道。
“并无任何重要之事,”万俟沧将腰牌收回,别在腰间,懒洋洋地说道,“只是说让我来参观圣地。”
似乎,这是村长的好意,他谢绝不掉,故而才来了这里。
听了此话,两名守卫面面相觑,这可是开了个先河,可村长的腰牌就在这里,方才也甄别了腰牌为真。见了腰牌等同于见了村长本人,如此一来,两人竟是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了。
“有这么麻烦吗?”万俟沧的语气陡然冷淡下来,目光随意一扫,可那与生俱来的威严立刻击溃了两名守卫的心理防线,齐齐让了身。
“贵客请进。”两名守卫躬身齐声说道 。
旋即,金门缓缓打开,只见门内重峦叠嶂,一片碧绿袭入眼帘。
耿毅和万俟沧目光相对,一前一后地探身而入。就在两人进去的瞬间,金门立刻关紧,轰隆一声巨响让二人都提高了警惕。
万俟沧手中时刻凝聚着灵力,耿毅也手持幽冥神剑,两人背对背缓缓前行,异常敏锐,几次俯身飞跃,本以为会有机关,却未曾想到这里安静得异常。
待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二人已经走了大半,也未曾遇到任何不妥之处。
只是自始至终,两人都不曾松懈过,直到走到了圣地的尽头,发觉这里除了一汪圣水,看起来与普通的泉水毫无二致。圣水处于圣地的尽头,似是在人间也常存在的东西,而这圣地除了圣水再无其他之后,万俟沧和耿毅均是不解。
“这圣水可有古怪?”耿毅定睛看着那圣水,不禁问道。
“似乎并无不妥。”万俟沧摇了摇头,二人均是仔细观察了一会圣水,难以有什么发现,低声交谈了一阵,发觉在这里留着也无益,才返回了去。
***
夜色如幕。
四人齐齐汇聚于村长屋舍内空余的别间中,这别间已成了他们参谋议事的固定场合。凉风微微,吹得几人白日里的焦灼感也低了几分。
“今日如何?”陆黎昕双手托举着下颌,静静看着万俟沧同耿毅。
“唉。”耿毅叹了口气,这才说道,“圣地已经去过,可圣地之内除了圣泉之外再无其他,其余也都是岛上寻常可见的光景了。”
“怎会如此?”陆黎昕蹙眉,目光之中满是不解,“明明这圣水必然有问题,可我们如今去了,却不知究竟问题出在哪里。若是只有一汪圣泉,那为何要特地派人看守?”
“不知。圣水看守严密,但圣水也无不同之处。”万俟沧微微摇头,也是不解。
耿毅垂头丧气,也因断了线索而郁郁寡欢。
“我倒是遇到一桩奇事,我今日同迟悔本想同村里人打探,可却忽然发觉后山有一道炊烟,随着那炊烟过去,竟是看到了一个少年,那少年……竟然是凡人。”陆黎昕自顾着地讲着,本还想继续往下说,却突然被万俟沧打断了去。
“少年?什么少年?”万俟沧的目光变得警惕起来。
“只是寻常孩子,不过十三四岁,平平无奇。屋内的陈设也与寻常人家没什么差别。”陆黎昕眉头蹙起,不知万俟沧为何会这么大的反应,“要说是有哪里奇怪,也只是有些弓箭武器罢了。”
“不过,这么大年纪的少年,喜欢那些玩意儿不是正常吗?”陆黎昕继续说着,而后还递给耿毅一个眼神,“耿毅,咱们二人十三四岁的时候,成日里不就是骑马射箭吗?”
耿毅闻言,点了点头,“的确如此。”
然而,万俟沧在听到这话的时候,却面露怀疑。
“他一个人在这鲛人村,如何能不被鲛人发现,一个寻常少年真有这种本事?”万俟沧目光之中满是警惕,语气也很是冷淡。
“他福大命大才能在后山活下来!”陆黎昕看出了万俟沧的怀疑,懊恼地叫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