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秋月瞧着，也收起了夸张的笑容，缓和神情。
轻快的氛围结束了，江不遇知道，一个岔路口即在眼前。
沈秋月是个聪明人，在这种时候，任何的胡扯都只是维持了表面的关系。
如果沈秋月已经对他抱有敌意，那么只需朝下一推，他即便不死，也会受伤。
如果她接了他的借口，那么就意味着，她尚且不想与他分道扬镳。
沈秋月会怎么做，她想怎么做？
比起受伤与否，江不遇似乎更有想知道这个答案。
沈秋月显然也明白这两个结果，凉凉地看了江不遇一会儿，忽而，软了眉眼。
“江组长竟为了帮我修缮房屋而翘班，秋月感动肺腑，赶紧进来吧，可别冻着。”
她伸手抓住了江不遇的胳膊，强硬地将这条落水狗拖进了屋里，另一只手顺势拽回左右乱摆的窗子。
风雨聒噪的声音终于停了，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秋月就像是早已准备好了似的，将一条干爽布巾交给江不遇。
看来沈秋月还不想结束这段关系。
江不遇不知不觉也缓和了眉眼，心情竟有些放晴。
他笃定这只是赌赢的雀跃，任凭嘴角上扬，一点不掩饰他的好心情。
江不遇一点不客气地接过布巾，胡乱擦了一通。
沈秋月却因江不遇的笑产生了困惑，而后就像友人间闲聊打趣般问道：“所以……小餐室的情况还好吗？江组长可找到有兴趣的东西？”
江不遇知道沈秋月指得是什么，事已至此，也不用藏着掖着，遂答道：“没想到，经历了这些事，竟然还保持如初，不，该说是……”江不遇将布巾拿开，若有所指地回望沈秋月，“竟好像如初得像有人住在里面一样。”
沈秋月长睫微掀，半晌才答：“既是秋时的一部分，自是不愿它凋零枯萎。若其生机勃发，兴许能引故人回来一见。”
也就是说，保留到那个样子，是因为“思念故人”这个说法？
合情合理，江不遇愿意接受，可是下意识又觉得，沈秋月的这句话说得有些淡漠。
眼神里没有深情款款，反倒渗透着一种不易被他人察觉的凌厉。
江不遇并不清楚这样的神情源于沈秋月原本就不善悲喜的性子，还是在这句话的背后，仍隐藏着什么她不愿让人知晓的东西。
江不遇的直觉依旧倾向后者。
不过不等追问，沈秋月却忽而说道：“既然江组长专门去检查了小餐室，那么修补工作就劳烦江组长了。我正愁天气不佳，无人来补。”
江不遇猛地回了神，满目诧异。
什么意思？这是真的让他去修补小餐室？
她明明知道他去的不是那里。
沈秋月把江不遇的表情收入眼底，忽而低眉浅笑了一声。
江不遇有些出神。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沈秋月这么笑，不是面具般的假笑，而是真心笑出来。
她的笑容干净清爽，虽在雨天，却如逢暖日，与平时的凉薄之感截然不同。
心尖儿犹如被一支羽毛轻轻扫过，觉得痒痒的。
沈秋月并没注意到江不遇这一瞬的走思，似是觉得该说的话已说完，便出言收尾：“好了，江组长赶紧换衣服吧，别真的生了风寒。今日绣姐回来，可以早些吃饭。”
沈秋月说罢，旋即转身离开。
江不遇望着沈秋月纤瘦的背影，突然扬声问了一句：“除了小餐室外，沈小姐当真不想问我点其他事吗？”
他的语气认真，没有半点玩味。
是啊，她应该问的，即便她兴许什么都看透了，但宣泄下情绪也是理所应当。
沈秋月停下步子，好一会儿，才微微向后斜了眸。
精致的剪发将她的半侧脸勾勒出一抹淡淡的哀默。
她只说了一句话：“还是那句话，我没有杀宋玄之，希望江组长可以证明我的清白。”
“只证明没杀宋玄之，而不用证明没杀其他人吗？”江不遇反问。
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沉寂，江不遇发梢水滴落下的声音，似乎都变得震耳欲聋。
过了不知多久，沈秋月才重新开口：“没杀，江组长要如何，杀了，江组长又要如何？”
“你若杀了，我定会亲手把你送进大自鸣钟的牢房。你若没杀……”江不遇迟疑了下，又缓缓道之，“不妨说说你在隐瞒的事，我愿意相信你。”
呼——！
屋外不知怎的，又刮起了一阵风，将雨水挥到了窗子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
沈秋月脸上仍没太多表情，眸子里却添了细微的飘摇。
但是很快，这抹情绪便被莞尔一笑取代。
她不带半点感情地说道：“江组长说笑了，我哪里有什么隐瞒的事。”
这个回答，本在意料之中。
江不遇却没由来的感到一丝失望。
失望的源头他不晓得，甚至也不晓得自己为何会说这番话。
“是吗。”江不遇随手又用布巾擦了擦头。
目光挪向窗外，似是想用雨水来浇灭心里腾升的那抹怪异情绪。
沈秋月正要重抬步子，又想起什么，再次看向江不遇。
“说起隐瞒的事……兴许是欠了江组长一个。”她朝屋内衣柜瞥了眼，说道，“江组长不是很想知道，那天夜里，我去店里做了什么吗？”
江不遇闻言，动作一顿，再看过去时，沈秋月已经开门走了。
那天夜里……
江不遇娴熟地将布巾挂在脖子上，速速打开衣柜门。
且见衣柜里挂着一套银灰色的高级男士西装。
除去肉眼可见的高档布料外，款式设计也是大上海首屈一指的。
在西装的衣领处写着“宋记”两个字。
这是宋记的洋服？看款式，该是价格不菲的头牌。
沈秋月大晚上的去店里就为拿一套西装？
江不遇一头雾水，又见上兜里好像掖着一张字条，将其抽出一看。
其上工工整整地写着几个字：赔偿礼物。救火、包扎，谢谢。
江不遇微微愣怔，终于明白了。
大抵是沈秋月看出他租的西装因救火报废又没得替换，所以专程为他取了一件。
竟然因为这种事……
难怪在他问她去店里做什么时，她会那般恼火。
江不遇似笑非笑。
弄得他就像是个不知好歹的负心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