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无妨，如果这是一场游戏，他不介意棋逢对手，遂回答道：“其实棚户并不像很多人看到的那样只有污秽和死亡，住在那里的人也有很多是怀揣着梦想来上海打拼的外乡人，你在那里听不到绝望的话，更多的都是在讨论什么时候攒钱盘下一座车行，哪里有夜课可以学习，去学习哪门手艺可以来钱更快……哈，你要知道，棚户本身不是一场噩梦，只是有些人的噩梦恰恰生在了棚户之中而已。”
沈秋月动了动唇，似乎想追问什么，但是这个话题却被江不遇恰到好处的截断。
他话锋一转，又稍稍凑近沈秋月：“如你所知，我出自棚户，活着都还勉强，根本不知世间浪漫为何物，但看沈小姐对宋老板用情至深，他应该对你很好吧？”
江不遇的话题似乎勾起了沈秋月记忆中的某个角落。
她出神地盯着灯看了一会儿，喃喃说道：“他……”她顿了顿，“他确实对我很好。起初我来上海的时候，他的生意其实正逢瓶颈，明明自己都在潦倒边缘，却还是尽可能优先我的吃穿用度……他还教了我很多，不光是裁缝的知识，还有很多生活上的事……如果没有他，我大概……”
沈秋月这次的回答并不像之前那么完整，不知是因为醉了，还是因为不知如何描述，几度折断于口中，最终抿住唇，陷入了一阵良久的沉默里。
江不遇看着，听着，心里某个地方生了些闷沉沉的感觉。
明明是该追问的话题，但他却突然有些不愿继续，而是一转又说了别的。
“如果你家里人都还在，知道宋老板对你这么好，应该很是欣慰吧……”目光又飘回沈秋月脸上，“沈小姐好像很少提及家里，当初是因为什么事所以才……”找了个柔和的措辞，“才来的上海？”
沈秋月言简意赅地说：“我爸是个小户买卖人，但是后来沾了赌债，就一路被人追杀，原本是想一家四口都来上海的，可惜中途害了病没挺过来，只有我和……”
突然，沈秋月住口了。
江不遇微醺的眼神也瞬间凌厉起来。
一家四口，以及……
“江组长，怎么这里还有几瓶没开？”
沈秋月突然打断了江不遇的思绪，侧头盯着茶几旁的一个地方，随后晃悠悠地走过去，从下面拎出了两整瓶的洋酒，左右看看，确认和桌上放置的空瓶是一批，便调侃着笑道，“江组长怎么把酒藏在这里了？不会是酒量不济，故意收起来的吧？”
江不遇眯缝眼一瞧，顿时躺平。
马耳朵的……
那两瓶酒确实是在发现沈秋月的酒量深不见底后，才故意放到下面去的。
怎么还是被挖出来了？
他是知道自己底线的，这种度数的酒，若再喝下去，恐怕就得被反套话了。
何况，他好像已经有所收获了。
“怎么都好……今天实在有点晚了，就不开新的了，沈小姐也早点回去歇息吧。”
江不遇费力撑起身子，拎起旁边的西装外套，浑浑噩噩地要朝房间走。
谁知才刚走了两步，就听沈秋月自后说道：“江组长……这是怕了，想逃吗？”
江不遇脚下蓦地一滞。
回首看时，沈秋月已经把其中一瓶拧开，并将酒分别倒入两个杯中。
“最后两瓶了，我们一人一瓶？没有几杯的。”
沈秋月稍稍正了正有些不太稳的腿，努力维持着平素的镇定，挑衅昂起下颌。
“当然，如果江组长认输了，我就不勉强了。”
“输”这个字就像是一颗钉子，一下子钉在了江不遇的脑门上。
他的理智告诉他，现在应该立刻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回房洗脸清醒清醒。
可是偏偏醉意桎梏了理智，本能占据上风。
他抽了下嘴角，露出半颗犬齿：“在我江不遇的世界里，还没有输这个字。”
江不遇又将外套丢回沙发上，故作镇定地拎起其中一个杯子。
他仰头，咕嘟一口气干了整杯酒，又将空杯子置放在沈秋月的面前。
稍稍倾斜，示意再倒，一双眼睛里尽是挑衅。
然而几杯下肚，江不遇便如同他之前预料的那样，没有任何悬念地醉倒在沙发上了。
他半仰着身子，只手遮面，几乎只剩下微弱的意识。
沈秋月虽然也醉得满身无力，却比江不遇情况好了不少。
她放下杯子，扶着茶几，摇晃晃地走向江不遇，轻轻摇了摇他的手臂。
“江组长？”她唤了声。
江不遇只是本能应了一下，眉心紧皱，俨然不怎么舒服。
沈秋月见状，又微微直起身，似是放下了心，终于将憋在心中的气吐了出来。
“酒量当真不小，再喝一点，我恐怕也不行了……”
沈秋月喃喃自语，按了按有些发晕的头，当她把右手拿下的时候，眼神的迷离悄然散去。
“你问我的问题，我都已经答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沈秋月努力朝前走了几步，只手扶着沙发背，俯视着臂下之人。
“江组长今天的酒局，是不是为了套我的话？”
江不遇皱皱眉，半晌，懒懒答出一个字：“嗯……”
“那么……中途把江组长叫回去的人，不是赵副探长吧？”
“嗯……”江不遇回答，这回倒是十分干脆。
沈秋月眼神深了几许，觉得身体有些晃荡，快速调整好，接着问道，“如果我没猜错，江组长见的……是萧行智吧？你们说了什么？”
江不遇薄唇微启，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半晌只挤出几个字：“没兴趣……”
沈秋月微怔，思索着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后来想通什么，眉眼淡出一丝浅浅的柔和，又问：“江组长来秋时的真正目的……”
沈秋月顿了顿，语气下沉，双目注视着江不遇。
“不仅仅是因为赵济清吧？”
江不遇呼吸突然停滞了，似乎是真的在思考沈秋月的话。
而这一回，江不遇沉默的时间格外的久，沈秋月也好像格外关注这个答案。
她比方才问所有问题时都专注都安静，一动不动地在等。
相当一段长的时间里，大厅安静得几近死寂。
偌大的地方，只有角落里的钟摆声，还在有节律地响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