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绯棠心里五味杂陈。
马上要去见沈侓洲了，还是在阔别三年后又经历了那样不堪的事情之后。
她该用什么表情面对他？愤怒？委屈？质问？还是像陌生人一样冷静？她不知道。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抽痛。
半岛酒店咖啡厅，午后三点。
沈侓洲提前半小时就到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又能观察入口的隐蔽角落。
随后点了一杯黑咖啡，却一口没动。
他神情凝重地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街道，眼神却很空洞，下颌线紧绷。
仅仅两天，他看起来憔悴了不少，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也冒出了短短的胡茬，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也有些凌乱，整个人笼罩在一种沉郁而紧绷的气场中。
他无数次拿起手机，想打电话确认绯棠是否会来，又颓然放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道歉？质问？关心？似乎哪一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事就像一根毒刺，狠狠扎在他和绯棠之间，也扎在他自己心里。
他恨向紫菱的设计，恨沈卓城的无耻，也恨自己的大意和无能。
他甚至不知道，在绯棠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后，他还有没有资格，以什么样的立场，出现在她面前。
可是，他必须见她。
关于小曦……那个孩子的身影，还有她那双酷似绯棠、却又带着某种熟悉感的大眼睛，无数次在他脑海中闪过，与心底某个模糊的猜测，以及昨晚沈卓城那些意有所指的话语纠缠在一起，形成一种近乎疯狂的直觉。
他需要确认，哪怕只是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否则他会被这种猜测逼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当咖啡厅入口的风铃轻轻响起，沈侓洲几乎是瞬间抬头望去——
绯棠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米白色高领针织衫，搭配深灰色长裤，外面罩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长风衣，将她纤瘦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脸上未施脂粉，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她戴着一副茶色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也隔绝了外界探询的目光。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刻，沈侓洲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
他看着她，看着她比记忆中更加清瘦单薄的身形，看着她平静却难掩疲惫的面容，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想立刻冲过去，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告诉她不要怕，告诉她他在这里，告诉她他还在等她，只要她愿意，他随时都能做她的骑士。
可是，他犹豫了，因为他不能，那晚的一切，潘欣怡的存在，还有他自己那该死的、无法推卸的责任，都像一座座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
至少现在他不可以冲动，因为这样只会令她陷入无可挽回的境地。
绯棠也看到了沈侓洲。
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墨镜后的眼睛看不清情绪。
随即，她步履平稳地朝他走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
“小沈先生。”她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仿佛只是在面对一个普通的、许久未见的熟人。
沈侓洲的心，因为她这声疏离的“小沈先生”，狠狠一沉。
曾经，她最喜欢唤他“阿洲哥哥”或者“阿洲学长”，带着少女的娇羞和依赖，俏皮中又有些正式，那是情侣间的情趣。
重逢后，她客气地叫他“沈总”，而如今，只剩下冰冷的“小沈先生”。
“微……林老师。”
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准备好的千言万语，在对上她墨镜后那片看不清的平静时，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努力克制着情绪，端起冰冷的咖啡杯，又放下，指尖微微发颤。
服务生过来，绯棠点了一杯热柠檬水，便不再说话，只是微微侧头，似乎在看窗外的街景，又似乎只是不想与他视线相对。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沉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咖啡厅里流淌着舒缓的钢琴曲，邻座客人的低语声隐约传来，更衬托出他们这一角的死寂。
最终还是沈侓洲先败下阵来。
他受不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沉默，也受不了绯棠身上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
“你……”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些，“你还好吗？”
问完他就后悔了。
这简直是句废话，她怎么可能好？
绯棠似乎极轻地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曾到达唇角，而后淡淡道：
“托小沈先生和您家人的福，还活着。”
沈侓洲脸色一白，被她话里的讥讽刺得心脏抽痛。
“那天的事，我很抱歉。我……”
他想解释，想说他也是受害者，想说他恨自己没能保护她，可话到嘴边，却觉得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干巴巴地挤出一句：“是向紫菱设计的，我们都中招了。”
“我知道。”绯棠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你们沈家向来都是如此藐视一切唯我独大，沈大少奶奶的手段，一向高明，小沈先生不也深有体会吗？”
她的话里有话让沈侓洲的脸色更白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个，我和潘欣怡……”
“这是小沈先生和您太太之间的事，与我无关。”
绯棠冷笑着打断他，声音里透出一丝不耐，“您找我来，不是说有事要谈吗？关于小曦？”
她将话题直接拉回正轨，也明确划清了界限。
沈侓洲看着她疏离的侧脸，心中的痛楚和无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紧紧锁住她墨镜后的眼睛，尽管他什么也看不清。
“是，关于小曦。”
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带着一种迫切的、近乎恳求的语气：
“微微，你告诉我实话，小曦……她是不是……是不是我的女儿？”
虽然早有准备，但亲耳听到沈侓洲问出这个问题，绯棠的心还是猛地一缩，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
墨镜很好地掩饰了她瞬间的慌乱。
她端起柠檬水，借着喝水的动作，平复了一下心跳和呼吸。
“小沈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她放下杯子，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破绽：
“小曦是我和吴明的女儿，我们是夫妻，我们有合法的结婚证明，小曦的出生证明上也写得很清楚，您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一个……荒谬的问题？”
她的否认在意料之中，但沈侓洲没有错过她刚才那一瞬间极其微小的僵硬，以及她下意识摩挲杯沿的小动作——那是她紧张时才会有的习惯。
他太熟悉她了，哪怕这么多年不见，哪怕她早已改名换姓扮作人妇，可她那些细微的动作神情早就刻进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也不想忘却。
“荒谬吗？”沈侓洲苦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我也希望是荒谬的，可是微微，你不要自欺欺人好吗？你跟那个吴明是怎么在一起的，你又是什么时候怀上孩子的？你回来是为了什么？师父师母病房里的探视，小曦的眼睛，她的神态，还有她看我的眼神……还有，沈卓城昨晚说的话……”
“他，他跟你说了什么？”
绯棠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提高了一度，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