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侓洲看着绯棠突然的激动。
心中那份猜测不由又肯定了几分。
“他说……”
他艰难地开口,每个字都像刀子在割自己的心。
“他说,让我别以为能独善其身,说我欠下的债,迟早要还……还说,有些东西,我护不住,早晚是他的……微微,他指的是什么?是不是小曦?”
闻言,绯棠的呼吸急促起来。
尽管她极力控制,但放在桌下的手已经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沈卓城,这个疯子!他竟然已经疯魔到了这般地步,这是她着实想不到的。
原本以为他不过是虚伪而已,为了维持他光风霁月的形象罢了,至少他还是有底线跟原则的,毕竟他是那么在乎自己的形象跟羽毛,不论是在最底层人面前,还是面对最高位,他都是那样坦然自若,坦然到让人信奉神明般看他,只要经他口的话都是对的。
没想到他如今竟然能抛开原本的外衣,连装都懒得装了。
绯棠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点,也许重逢后他第一次对自己动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的。
其实接近沈卓城原本就是她计划中的一步,她重返大家视线的目的就是为了扳倒当初陷害自己家人跟顾明宇的幕后凶手,而沈家、谭家、蒋家、向家甚至还有潘家,只要是当初跟父亲实验项目有关的,都是她要追查的对象,或者可以说跟沈家有瓜葛的都是值得排查的。
而沈家跟她有关联的自然是那两个儿子,谭宝珍最宝贵的也是这两个儿子。
她之所以选择离向紫菱最近的地方,自然是希望制造跟沈卓城接近的机会。
她希望他上钩,事情也的确是如她所愿地进行。
然而真正看到沈卓城这人一副死缠烂打,甚至是完全豁出去的状态时,她又觉得这一切不是她所设想的。
她不禁怀疑这是不是太容易了些,而且现在的状况显然是她以身入局甚至是献祭式地把自己贡献出来,供给向紫菱跟沈卓城这一对狼狈为奸的夫妇玩弄。
但她走到这一步已经没有退路,亦没有时间去揣摩分析对方的出发点,只能硬着头皮去应战。
绯棠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愤怒,告诫自己来的目的,瞬间恢复理智跟清明。
绯棠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重新变得冰冷,只是陈述事实般说道: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沈大少这些年里到底经历了什么,怎么变得这么阴晴不定,说话也开始颠三倒四吗?小沈先生他是你哥哥你不应该最清楚吗?何必把他的疯话当真?如果小沈先生今天找我来,只是为了说这些毫无根据的猜测,那我想我们没必要再谈下去了,抱歉,我先生还在等我。”
说完,她便作势欲起身要走。
“微微!”
沈侓洲情急之下,一伸手便牢牢抓住她的手腕。
入手是冰凉的触感,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让他心头一颤,却又不敢用力,只能用祈求的眼神定定看着她,哑着嗓子道:
“别走!求你,不要这样狠心对我好吗?告诉我真相!”
绯棠被他扼住手腕,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颤抖:
“沈侓洲先生,请你自重!我是有夫之妇!那天的教训还不够吗?你们沈家的人,是不是都习惯了强人所难?!”
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如刀,带着巨大的屈辱和愤怒,刺得沈侓洲脸色惨白,如同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瞬间松开了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满眼都是痛楚和愧疚。
“对不起……微微,对不起……我……”
他低声重复着,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她的指控没错,是他,是他们沈家,一次次地将她拖入深渊。
如果不是因为他,当初也不会被人暗中做手脚,若不是因为他自然也不会认识沈卓城,更不会有后来的那些连环事件,更不会有后来颠沛流离的三年逃亡生涯,一切都是因他而起的……
看着沈侓洲痛苦不堪的样子,绯棠的心也像是被针扎一样细细密密地疼。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带给她的不仅仅是痛苦,更多的是美好,哪怕后来经历过那么多的可怕事情,可她回想起来沈侓洲在她印象里依旧是那个温暖的学长,是一心一意想要给她一个家陪伴她的男人,即便重逢后已经物是人非,但曾经的幸福快乐刻在脑海中是不能否认的。
可她更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她不能心软。
一旦心软,承认了小曦的身世,后果不堪设想。
沈侓洲现在自身难保,还有潘欣怡和沈家父母的压力,他拿什么来保护小曦?
承认了,只会将小曦置于更危险的境地,暴露在沈卓城和向紫菱的虎视眈眈之下。
绯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沈侓洲,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林绯棠已经死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林薇,是吴明的妻子,是林子曦的母亲。我不管你和沈卓城、向紫菱之间有什么恩怨,也不管你们沈家内部如何争斗,请你们,离我和我的家人远一点。小曦是我的命,谁要是敢动她,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会拉他下地狱!”
她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股同归于尽的狠绝。
说完,她不再看沈侓洲惨白的脸色,毅然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厅。
黑色风衣的下摆在空中划过一个决绝的弧度,留下一阵清香在空气里浮动。
沈侓洲僵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背影,那么瘦弱,却又那么倔强,仿佛带着一身孤勇,要与整个世界为敌。
他想追上去,想告诉她,他也可以拼命,他可以保护她和小曦,可他的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
他知道,绯棠不会告诉他真相了。
至少现在不会。
但他心里那个猜测,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证实。
小曦……那个可爱得像天使一样的孩子,很可能是他的女儿。
而沈卓城,那个他曾经那样敬佩崇拜的大哥却早已化作畜生,他不仅对绯棠做了那种事,他还想对小曦下手,他到底想要什么,难道现在的一切还不能如他所愿吗?
一股从未有过的、混杂着狂喜、心痛、愤怒和恐惧的复杂情绪,瞬间席卷了他。
他有了女儿!是他和绯棠的女儿!是他梦寐以求的事情,可他却没能保护她们母女,甚至让她们因为他,陷入了如此危险的境地。
他猛地一拳砸在面前的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引得周围客人侧目。
可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绯棠消失的门口,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一种名为“父亲”的责任感和保护欲,混合着对沈卓城滔天的恨意,在他胸中疯狂滋长、燃烧。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必须做点什么。
为了绯棠,为了小曦,也为了他自己。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几乎从未主动联系过的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