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指节死死扣住手机。
力道绷得指节发白,骨骼泛出冷硬的弧度。
眉心更是紧蹙成一道深壑,清冷声线被夜风淬得寒彻刺骨:
“立刻核实伤亡人数、落水车辆数量、桥面坍塌范围,第一时间汇总上报。”
电话那头的常林语速急促,裹挟着奔走的风声,满是难以压制的慌乱:
“是!海上搜救中心自昨夜傍晚起全员待命,三十余艘搜救艇彻夜往复打捞,无一刻停歇,鹏城及周边临市的海/警、公//安、边防已全员驰援,死守现场,全力开展落水人员与车辆搜救工作!”
事态严峻,危急空前。
沈卓城思绪飞速运转,瞬间锁定核心对接人,当即拨通董浩然的电话。
听筒内冰冷机械的提示音反复回荡,始终无人接听。
作为本次江月大桥项目的全权对接负责人,董浩然深夜失联,无疑让本就失控的事态雪上加霜。
沈卓城当机立断,转而拨通董浩然专属助理的电话。
电话接通的瞬间,助理颤抖慌乱的声音骤然传来:“沈先生!”
“董浩然在哪?”沈卓城语气冷硬,不带半分情绪,字字带着压迫感。
助理不敢有半分耽搁,据实急报:“董总今夜全程陪同谭老先生筹备明日的落成仪式,大桥坍塌的消息传来后,谭老先生震怒至极,当场叫停鹏城所有后续行程,连夜搭乘私人飞机折返港城,董总,董总此刻死守事故现场维稳调度,根本无暇接听电话。”
谭钟庆怒而离场,不惜放弃万众瞩目、全城聚焦的大桥落成大典,足以见得这场事故的恶劣程度,已然彻底触怒了这位执掌谭氏百年基业的老牌豪门掌权人。
局面彻底失控。
凛冽夜风翻卷着山林寒气,狠狠吹乱沈卓城的衣袍与发丝。
他立在露台之上,周身气场沉凝如铁,眼底层层叠叠覆满寒霜,骇人的压迫感悄然弥散。
“备车。”他对着手机听筒沉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我即刻赶赴现场,全程对接救援调度与事故核查,进度实时同步。”
挂断电话,露台只剩呼啸晚风,翻涌着漫天阴翳与致命危机。
身后玻璃门内,卧室暖光融融,浅浅透出一抹温柔光晕,像一场易碎的幻梦,干净得不染半分俗世污浊。
门内,是他倾尽所有也要禁锢、护在掌心的执念,是他一身冷硬风骨里唯一的软肋。
门外,是骤然倾覆的山河棋局,是摇摇欲坠的家族基业,是铺天盖地、足以碾碎沈家根基的算计与风波。
沈卓城静立两秒,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戾气与慌乱,缓缓回头,透过明净玻璃望向床榻。
绯棠蜷缩在被褥之间,身姿温顺安然,呼吸绵长平稳,一副沉眠无虞、不谙世事的模样,仿佛对外界翻天覆地的巨变一无所知。
无人知晓,在玻璃门合上、隔绝外界声响的刹那,那双紧闭的眼眸,悄然掀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隙。
长睫轻颤,眸底澄澈透亮,无半分睡意,只剩极致的清醒与冷静。
她从未入眠。
从手机骤然震动、他骤然起身离床的那一刻起,她所有的蛰伏与伪装便时刻在线,分毫未松。
她听不清具体通话内容,却精准捕捉到他瞬间紧绷的气场、仓促沉敛的步伐,以及深夜突发异动的极致紧绷。
一定是出事了。
沈卓城遇上了天大的麻烦。
绯棠沉寂的心底,悄然滋生出一丝极淡、却无比清晰的希冀,像暗夜里破土的微光。
沈卓城推门入内,立在床边垂眸凝视她数秒,眼底情绪晦暗难辨,随即转身利落换装。
十分钟后,口袋手机再度震动。他扫了一眼屏幕,并未接听,直接按下静音,将手机塞进口袋,转身迈步朝外走去。
行至半途,他脚步倏顿,折返床前。
俯身,温热的唇轻轻落于她光洁的额间,落下一记轻柔克制的吻。
绯棠依旧维持着沉睡的姿态,呼吸绵长,身形未动,伪装得天衣无缝。
沈卓城抬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苍白单薄的脸颊,停留数秒,而后俯身贴于她耳畔,嗓音低沉缱绻,温柔得像极致承诺,亦沉重得如无形枷锁:
“等我。”
话音刚落,他转身离去。
沉稳的脚步声沿走廊渐行渐远,最终消散于楼梯尽头。
卧室门被轻轻合上,清脆的落锁声刺破死寂,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绯棠依旧纹丝不动。
她耐心等候,等楼下汽车引擎的轰鸣彻底远去,等整栋奢华囚笼坠入真正无人窥探、无人惊扰的寂静。
江月大桥坍塌的噩耗,远比沈卓城预想的蔓延得更快、更汹涌。
他刚落座车内,手机便震动不止,消息与电话接踵而至。
第一通电话,来自欧阳老爷子。
电话那头,老人语气凝重肃穆,无半句赘言:“小沈,此事上面高度重视。你外公那边我已打过招呼,你全力配合地方处置,任何动态第一时间上报。”
第二通电话,来自叶崇山——鹏城现任大佬的直系长辈,与沈、谭两家纠葛颇深、利益相连。他的措辞更为直白凌厉,字字戳中要害:“卓城,谭钟庆已然抽身离场,如今现场残局、舆论压力和问责,全压在你的人身上。上面紧盯、舆论发酵,一旦处置失当,沈家在鹏城京都深耕多年的根基,尽数动摇。”
两通重磅来电,内核别无二致:无论立场如何,这场惊天事故,沈卓城必须全盘扛起,且必须妥善稳住。
挂断电话,沈卓城眼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湮灭,只剩刺骨寒凉。
他看向前排的常林,声线沉冷:
“联动临市所有相关部门,全力配合救援核查。另外联系董浩然,无论现场多繁忙,半小时内,我必须亲耳听到他的汇报。”
“是。”
黑色轿车划破沉沉夜色,全速驶向鹏城核心事故区域。
一小时后,私人飞机落地鹏城,众人转乘越野车,马不停蹄奔赴江月大桥坍塌现场。
江月跨海大桥横跨茫茫湾区,贯通鹏城与港城,是华南交通枢纽的核心命脉,更是谭氏集团耗资五十亿打造、曾被媒体盛赞为“湾区钢铁蛟龙”的城市名片,享誉整个华南商圈。
可此刻,昔日恢弘壮阔的跨海长桥满目疮痍。
主桥中段大面积坍塌断裂,偌大的桥面缺口,如同被巨兽硬生生啃去一块。
扭曲裸露的钢筋狰狞外翻,断裂的混凝土碎块散落海面,在彻夜不熄的探照灯照射下,泛着惨白冰冷的死寂微光。
鹏城民//警与海//警是首批抵达的救援力量,早已封锁整片事故海域。
几十艘搜救艇的引擎轰鸣声昼夜不息,刺眼的探照光柱反复扫过漆黑海面,像一双双焦灼无措的眼睛,徒劳搜寻着生还的踪迹。
当地负责人陈启康快步迎上前来,面色灰败憔悴,眼下乌青浓重,显然已是彻夜无休、心力交瘁。
他无暇寒暄,一开口便是沉重的现场汇报:
“沈总,桥面坍塌时间为昨夜十一点三十分左右。事发时,一队泥头车正组队匀速过桥,当夜海面起雾,视线极差,车队车速普遍超标,头车未能及时察觉桥面断裂,直接坠海。后续车辆避让不及,接连紧随扑通扑通下了饺子……”
“下饺子?”
沈卓城脚步一顿,侧眸看向他,眼神冷冽如冰锋,不带半分暖意。
陈启康浑身一僵,瞬间察觉自己措辞轻浮,冷汗瞬间浸透额角,连忙正色修正:
“抱歉沈总,是我失言。事发突然,车队连环避让不及,多车连续坠海。万幸的是,有一名货车司机反应极快,关键时刻猛打方向盘,将车身横堵在断桥入口,随即弃车狂奔,徒手拦停后方所有来车,硬生生截断了连环坠车的趋势。若是没有他,此次伤亡人数必定翻倍。”
沈卓城眉心微蹙:“司机姓名。”
“郭勇健,三十四岁,目前任职于一家私人渣土运输公司。”
陈启康翻出手中褶皱的笔录资料,如实汇报。
沈卓城听完语调冷沉,带着精准的质疑:
“身怀过硬本事,为何屈身私人渣土公司?”
陈启康轻叹一声,眼底满是唏嘘与复杂:
“这人本是省属运输集团正式司机,功底极强,拿过省级货运技能大赛一等奖,还斩获过五一劳动奖章,从前多次见义勇为,是上过官//媒头条的模范人物。”
他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无奈与惋惜:
“只是他性情刚烈耿直,不懂圆滑变通。三年前一次见义勇为中,为护人失手伤及施暴者,反被对方反诉故意伤害。判决高额赔偿,他无力承担,最终奖章被收回、饭碗丢失,妻子也随之离他而去。自此之后,他便四处打零工,靠临时跑车谋生,颠沛至今。”
沈卓城默然两秒,心底沉绪翻涌。
一身本事、一腔热血,本该前程坦荡、受人敬重,却因一次仗义出手,彻底倾覆整个人生。
英雄救人,终究难救己。
“人在哪?”他沉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