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陈启康抬手指向岸边礁石区。
凛冽海风裹挟着浓重的咸腥水汽，刮得岸边草木簌簌萧瑟。探照灯雪亮的光柱划破雨夜，精准落定在一道单薄瘦削的身影上。
是郭勇健。
他蹲在冰凉的礁石间，身上那件蓝色牛仔外套洗得发白，裤脚卷至膝盖，沾满浑浊的海水泥沙，脚上的运动鞋磨损严重，几乎磨穿了鞋底。
彻夜未眠的双眼布满猩红血丝，深重的疲惫与麻木浸透四肢，可他依旧强撑着身子，沉默协助救援队搬运打捞上岸的遗物。
直到一具蒙着白布的遗体被缓缓抬过身前。
遗体被海水泡得面目肿胀、难以辨认，可郭勇健余光扫到那串熟悉的工装编号，整个人骤然僵住，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是昨夜还和他并肩跑车、凑在一起抽烟说笑的同事。
朝夕相伴的鲜活性命，一夜之间，沦为冰冷无声的亡魂。
郭勇健的唇瓣剧烈颤抖，眼眶瞬间赤红滚烫，翻涌的酸涩堵满喉头。
他死死咬紧下唇，硬生生将所有哽咽与悲恸尽数压下，齿尖用力，直咬得唇瓣破皮渗血。
他猛地俯身，将脸埋进双膝，单薄的肩膀剧烈起伏颤抖。
无声的恸哭蔓延开来，比撕心裂肺的嚎啕更显窒息绝望。
沈卓城淡淡收回目光，面色沉凝如寒铁，不见半分波澜。
“继续汇报剩余情况。”
陈启康定了定神，语气愈发沉重压抑：
“除失事泥头车队外，另有三辆小型轿车同步坠海。截至目前，共打捞上岸车辆十五台，涉事人员总计五十九人。仅五人幸存，二十五人依旧失联，其余打捞上岸者，均已确认遇难。”
他抬眼望向漆黑无垠、暗流汹涌的海面，满心无力，低声长叹：
“整夜搜救无果，这片海域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湍急，至今未寻获的失联人员，基本已经凶多吉少。”
沈卓城抬眸环视整片狼藉的事故现场，眼底寒意层层堆叠。
昔日被全网盛赞、冠以湾区荣光的江月大桥，那条横卧海面的“钢铁蛟龙”，此刻桥面断裂坍塌，残破得如同被随手折断的枯朽薄饼，脆弱又荒唐，刺眼至极。
狂风卷着暴雨肆虐呼啸，将岸边的哭声撕扯得支离破碎。
女人崩溃的哀嚎、孩童凄厉的啼哭交织缠绕，穿透搜救艇轰鸣的马达声，在雨夜中回荡不休，凄惨诡异，震彻耳畔。
陆续赶到的遇难者家属，大多是靠着家中男人跑车维生的底层家庭。
微薄的收入勉强撑起一家生计，这场天降横祸，骤然击碎所有安稳，压垮了一个个普通家庭的顶梁柱，于他们而言，便是彻底的天崩地裂。
沈卓城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礁石上。
一名女子身着俗气的花衬衣，头发凌乱枯黄，脚上趿着一双磨损破旧的拖鞋，狼狈不堪地跪在冰冷礁石之上，对着漆黑翻涌的大海失声痛哭。
她的丈夫到现在还未被打捞上岸，生死未卜。
她不懂舆论造势，不懂维权索赔，更不懂官场博弈与利益周旋。
底层人的绝望直白又惨烈，走投无路的她，只能用最笨拙、最原始的方式祈求上苍垂怜。
她一次次将额头狠狠磕在坚硬粗糙的礁石上。
一下，又一下。
破皮、红肿、渗血，温热的鲜血顺着憔悴枯黄的脸颊滑落，混着滚烫的泪水肆意流淌，在灰白粗糙的礁石上，绽出一朵朵刺目的血色花痕。
沈卓城静静伫立，沉沉目光落定在这极致悲恸的一幕上，久久未动。
他没有上前劝阻，亦没有出声安抚。
只是如一尊冰冷无温的雕塑，默然注视着一切。
任凭凄厉的哭声、刺目的血色，一点点沉入眼底，化作心底翻涌不休的沉压与暗潮。
这类人间惨剧，他早已见过数次，并非铁石心肠、毫无知觉，只是他此刻身居高位、身负全责，一言一行皆系全局，容不得半分私情与失态。
“董浩然人在哪？”
沈卓城敛尽眼底情绪，冷淡收回目光，沉声看向身侧的常林。
常林侧目示意一旁的陈启康，随即压低声音回道：
“董浩然的助理汇报，他突发身体不适、当场晕倒，已经被紧急送往医院了。”
“放屁。”
沈卓城眼底戾气骤然翻涌，咬牙低骂出声，语气满是冷冽的嘲讽，“他分明是畏罪避祸，借机开溜，十足的投机鼠辈。”
常林紧随他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失态。
历来天塌不惊、喜怒不形于色的沈卓城，永远沉稳内敛、运筹帷幄。
可今时不同往日，江月大桥是谭氏集团的门面标杆，甚至牵连沈家半壁根基，恰逢沈世坤离世不久，家族局势本就动荡不安，内忧外患层层叠加，任谁身处此境，都难以自持。
冰冷的雨丝夹杂着海风，不断拍打在他冷峻立体的面庞上，添了几分风雨磨砺的沉敛质感。
常林心底暗自感慨，沈家家世卓绝、基因优越。
沈世坤年少风姿卓绝、追求者无数，谭宝珍更是绝色美人，二人强强联袂，生下的一双儿子皆是人间翘楚。
沈卓城清冷内敛，沈侓洲张扬热烈，气质迥异，却同样耀眼出众。
昔日甚至有过关于沈卓城的断/袖传闻，若非常年追随、深知他的性情底色，难免不会心生揣测。
鹏城本是临水而立的港口城市，眼下正值汛期尾声，海面潮位持续暴涨，一米多高的巨浪层层翻涌，反复狠狠拍击岸边礁石。
连绵冷雨与汹涌海浪双重阻碍，让本就艰难的救援工作愈发滞涩，局势糟糕到了极点。
常林接过同事递来的雨伞，快步上前为沈卓城撑开，隔绝漫天风雨。
“最新救援情况。”沈卓城双目沉沉锁定漆黑海面，镜片覆满细密雨珠，嗓音沙哑低沉。
“刚刚打捞起一台失事泥头车，车内三名驾驶员全部遇难。”
常林语速极快，如实汇报，“夜晚海面浓雾笼罩，能见度极低，司机来不及避险，车辆坠海后瞬间沉入深水。这片海域水深流急，人一旦落水，根本无从脱身，搜救工作仍在持续推进。”
“领导，这边风雨太大、气温太低，您要不要先……”
常林的劝慰尚未说完，便被一道清亮有力的男声骤然打断。
“沈卓城，好久不见。”
雨幕之中，一个身形高大魁梧的男人快步踏雨而来。
他顶着一张亲和稚气的娃娃脸，眉眼周正浓润，笑时嵌着一对浅浅酒窝，却早已褪去年少的青涩饱满，眉宇间沉淀着久经职场的锐利与成熟。
沈卓城一眼便认出了来人——他的警/校同窗，亦是如今在华南警/界声名赫赫、旗鼓相当的劲敌，马奎西。
“好久不见，马奎西。”良好的教养让沈卓城敛尽周身戾气，微微颔首示意，姿态得体疏离，“你怎么会来现场？”
马奎西并未直接作答，大步上前，不顾现场肃穆压抑的氛围，姿态熟络亲昵，伸手便径直将沈卓城揽入怀中。
这突如其来的亲近格外突兀，与当下惨烈肃杀的现场格格不入，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常林心头猛地一跳，暗自诧异，甚至生出几分荒谬的揣测，生怕马奎西在这紧要关头做出出格举动，扰乱局势。
一旁的陈启康也瞬间瞠目结舌，手足无措。
沈卓城亦是猝不及防，转瞬便微微用力，从容挣脱了他的怀抱。
马奎西毫无半分尴尬，依旧笑意浅浅，语气带着几分旧日戏谑：
“阿城，这是什么表情？我们上学时，又不是没有这样过。”
这番话暧昧含糊，极易引人遐想，无异于在紧绷的局势上火上浇油。
沈卓城眼底掠过一丝冷意，冷哼一声，全无半分笑意：“警/校集训同吃同住的陈年旧事，在这种生死攸关的事故现场提起，不合时宜。”
冷雨纷纷砸落，浸湿两人肩头，与海面翻涌的咸腥水雾交织在一起。马奎西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褪去，浅浅酒窝隐匿，眼底只剩公职人员独有的审慎与锋利。
他抬手扯了扯被雨水浸透的制服领口，目光越过沈卓城，扫过断裂残破的桥面、昼夜不休的搜救队伍，以及岸边此起彼伏的家属哀哭，语气骤然严肃：
“确实不合时宜。我奉命带队接手这起坍塌事故的专项调查，连夜从驻地赶来，没想到第一个碰见的人是你。”
沈卓城指尖微蜷，心底骤然升起一层浓重的警惕，暗自压下翻涌的心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