载着绯棠母女的车子驶离半山安置点。
沿着盘山公路缓缓下行,破开浓稠如墨的夜雾。
身后,沈侓洲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着,车灯克制地压低亮度,像一场卑微到极致的追随,不敢靠近,亦不敢舍弃。
绯棠透过后视镜瞥见那束始终相随的微光,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心软早已被数年的磋磨耗尽,如今只剩一片漠然的荒芜。
夜风透过车窗缝隙灌入,带着山间微凉的湿气,拂过小曦柔软的发顶。
孩子睡得安稳,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她的衣襟,这细微的牵绊,是她撑过所有黑暗的全部底气。
本以为逃离沈家的桎梏,便能寻得片刻安宁,可她不知道,真正的风暴,早已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合围。
*
城市中心,临江顶层私人会所。
整栋楼宇层层封锁,全员清场,规格堪比任何一场豪门夜宴,森严肃穆的气势令人望而却步。
落地窗外是整片鹏城的璀璨夜景,万家灯火匍匐脚下,却衬得室内愈发沉寂冷冽。
暗色丝绒窗帘半掩,遮住了大半夜色,也遮住了沙发上静坐的男人。
他身着剪裁极致利落的黑色手工西装,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没有半分张扬戾气,却自带一种久居上位、俯瞰众生的矜贵与压迫感。
此人年岁约莫四五十,眉眼深邃清俊。
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雪茄,指骨修长干净,姿态慵懒,却每一寸气场都碾压着鹏城所有顶级权贵。
他便是蛰伏二十年,今日终踏足鹏城的境外财团掌权人——陆淮安。
“先生。”
一身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垂首而立,身姿恭敬,正是二十年前奉命守护孟云、对接林家的那位代理人,嗓音沉稳低沉,不敢有半分逾矩。
“车辆已驶出半山,绯棠小姐和小曦小姐都平安无虞。沈二少全程尾随,无过激举动,沈卓城的人也已暗中跟上,全程布控。”
陆淮安眼帘微抬,漆黑的眼眸深邃无底,藏着二十年的隐忍、愧疚与偏执,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掌控力:
“沈世明在审讯室,还乱说话吗?”
“已然彻底封口。”代理人低声回话,“当年他截胡救火队伍、销毁证据、捏造父女关系绑定绯棠小姐的所有罪证,我们已全部复原存档。他之所以死守秘密、甘背骂名,是早年无意间得知您的身份,深知一旦绯棠小姐的身世曝光,沈家定会遭受重创,故而不惜以卑劣手段捆绑小姐,妄图拿捏筹码自保。”
陆淮安唇角微抿,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戾。
二十年隐忍避世,不是无力相争,是不愿惊扰孟云母女的安稳。
他以为匿名资助、暗中护佑,便能让她们远离权贵纷争、安稳度日,却万万没想到,沈家的贪婪与阴狠,早已卑劣到极致。
四年前那场大火,烧尽了他最后的退让。
“当年我让你们护她们一世安稳。”他嗓音极轻,却寒意彻骨,“是你们失职。”
代理人双膝微屈,恭敬领罪:“属下认罚。当年谭宝珍沈文禾这些人仗势欺人,不惜暗中勾结外围势力,截断所有救援通道,我们驰援晚了半步,错失了挽救的最佳时机。多年的亏欠,皆属我等不力。”
陆淮安眼底寒芒愈盛,攥紧的指尖泛白。
他欠孟云一句道歉,欠失散二十多年的女儿一个圆满,欠这被阴谋裹挟的二十年光阴一个公道。
“不必追责旧过。”他缓缓开口,语气沉定,“从今日起,所有亏欠,尽数清算。”
“沈世坤、沈世明、谭宝珍、沈文禾,当年所有参与迫害、冷眼旁观、借机算计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另外,盯住沈卓城与沈侓洲。”
他太清楚沈家这两兄弟的心思。
沈卓城的爱是权衡利弊后的偏执占有,清醒又残忍,护她的同时,也从未停止算计她;沈侓洲的爱是卑微纯粹的执念,深情却懦弱,终究护不住她分毫。
他的女儿在泥潭里挣扎,被沈家捆绑、被世人非议、被棋局裹挟,受尽委屈。
谁敢再染指半分,便是与他为敌。
“绯棠小姐目前对过往一无所知,心底只剩安稳度日的念想。”
代理人轻声提醒,“是否需要即刻现身,告知身世真相?”
陆淮安抬眸望向窗外车流涌动的夜色,眼底翻涌着温柔与酸涩。
他等了二十年,盼了二十年,日夜思念失散的妻女,可真到了咫尺之间,却不敢贸然靠近。
她受了太多苦,被太多真相碾碎过安稳。
他不愿用身世、权势,再次打乱她来之不易的平静。
“不急。”
他缓缓出声,字字隐忍,满是宠溺与愧疚:“先清干净所有淤泥,扫平所有隐患。”
“我要我的女儿,往后余生,无灾无难,清白安稳,再无半分算计与裹挟。”
“等风雨落尽,我再亲自去见她。”
彼时,他会卸下所有权势锋芒,只做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父亲,弥补她所有的缺憾与委屈。
而此刻,下山的车流里。
林绯棠忽然心头微沉,莫名抬眸望向远处临江的璀璨高楼。
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极其深沉、极具压迫感的目光遥遥落来,温柔又沉重,裹挟着无尽的复杂情绪,似愧疚,似思念,似失而复得的滚烫偏执。
可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只是错觉。
她微微蹙眉,心底掠过一丝莫名的空落。
她不知道,那遥遥相望的一眼,是跨越二十年的宿命重逢。
会所内,代理人犹豫片刻,再度躬身开口,抛出一桩无人知晓的隐秘疑点:
“先生,还有一事隐匿太深,当年始终未能查实。二十年前您骤然隐退、斩断所有公开产业,并非单纯为庇护孟云女士,似乎是刻意躲避一场针对您、也针对林家的致命追杀,对吗?”
这话落下,室内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陆淮安垂落的眼眸彻底覆上寒雾,方才残留的温柔尽数褪去,周身翻涌着沉寂多年的冷冽戾气,这是二十年里,他极少外露的杀伐气场。
无人知晓,他的蛰伏从不是退让,是避祸蛰伏,伺机翻盘。
“不止。”
陆淮安薄唇轻启,嗓音低沉晦暗,藏着极深的秘密:
“当年针对我的追杀,背后推手远不止沈家等残余势力,还有一股横跨海内外的古老隐秘派//系,沈世明只是借势作恶、坐收渔利的棋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