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笔录已经整理完毕。”
沈卓城沉默片刻后开口,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发布会的冰冷无情,多了几分克制的沉郁:
“你没有任何涉案嫌疑,所有关联线索全部厘清,清白有据可查。”
绯棠了然地轻笑,而后淡淡应声:“我本就清白。”
简单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极致的疏离。
沈卓城喉结滚动,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继续道:
“安置点可以随时离开,没有人能强行囚禁你和小曦,之前的强制配合调查,是我唯一能给你的官//方庇护,我……”
“不必解释。”
绯棠直接出声打断,语气平静无波,“沈卓城,你的大局,你的算计,你的身不由己,我都懂了。”
“你为了稳住沈家,肃清隐患,不得不牺牲我的体面,捆绑我的人生。你没有错,只是太合格,太清醒,太擅长权衡利弊。”
“但我不接受,也不原谅。”
字字清晰,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缓和余地。
沈卓城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黯淡,心口的钝痛蔓延四肢百骸。
他可以应对千万人的算计,可以扛下满城风雨的诋毁,可以稳住摇摇欲坠的沈家基业,却唯独扛不住她轻飘飘一句不原谅。
“微微……”沈侓洲连忙起身,想要缓和僵持的氛围,他知道大哥能做到的这些对于绯棠是很好的保护,即使他也无法原谅,但经此一事他更加清楚地认知到权利的重要性。
可是他的举动却被绯棠抬手制止。
只见她缓缓起身,站在床边,身姿单薄却挺拔,抱着双臂,直面眼前两个纠缠她多年的男人,语气平静道:
“那么,我现在可以走了,对吗?”
沈卓城凝眸看她,艰难点头:“可以,我会安排车辆,送你们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
“不必劳烦沈先生。”绯棠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自己能走。”
“但我把话再次说清,今日我走出这里,从此与沈家所有人,一刀两断。沈卓城,你的所谓的暗中庇护,我不稀罕;沈侓洲,你的深情守护,我受不起。”
“我和小曦的人生,从此以后,与沈家权柄、权谋、恩怨、棋局,再无半点牵扯,谁再以任何名义靠近我们,便是与我为敌。”
她的目光一一扫过两人,冷冽、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沈侓洲脸色煞白,心口骤然一空,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血肉,急切道:
“微微,我可以不逼你,我可以默默守着你,不打扰你的生活,只求你别彻底推开我……”
“默默守护?”绯棠反问,眼底带着看透一切的疲惫,“阿洲,你的存在,本身就是牵绊。只要你还念着我,沈家就永远不会放过我,暗处的势力就永远会拿我做文章,你难道你懂吗?”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谁的偏爱,谁的守护,是彻底的自由,你们又明白吗?”
话音落下,她不再看两人,转身俯身,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小曦,动作轻柔至极,与方才的凛冽决绝判若两人。
孩子窝在她颈间,软糯的呼吸拂过她的肌肤,是她在这万丈深渊里,唯一的救赎与底气。
她抱着孩子,径直越过两人,走向楼梯。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卓城终于克制不住,伸手精准攥住了她的手腕。
指尖触碰的瞬间,一片冰凉。
他力道很轻,没有禁锢,只是卑微挽留,嗓音低沉沙哑,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偏执:
“你可以恨我,可以不原谅我,可以推开所有人。但别走远,至少要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在你们眼里我算计冷血没有人性,我都承认,但我从未想过真正困住你。等所有真相落地,所有祸患肃清,我可以放你彻底自由,绝不纠缠。”
“唯独现在,不行。”
暗处的那双眼睛还未现身,滔天的风雨还未落幕,他赌不起,也输不起。
绯棠垂眸,看着手腕上那只骨节分明、温度微凉的手,眼底掠过一抹极致的嘲讽:
“沈卓城,你凭什么觉得,我还会信你的话?”
“你所有的铺垫,所有的守护,所有的身不由己,说到底,都是为了你的棋局圆满,为了你的沈家大局。我累了,不想再做你的棋子,不想再等你的真相。”
她微微用力,狠狠挣开他的桎梏。
力道不大,却彻底割裂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隐晦的羁绊。
沈卓城指尖一空,心底瞬间荒芜一片。
他僵在原地,看着她抱着孩子一步步下楼,背影决绝,没有丝毫回头。
沈侓洲怒视着眼前令他血液倒流的一幕,双手攥紧了拳,恨不得直接朝沈卓城脸上招呼。
见绯棠挣脱对方,他瞬时收起快要打出去的拳,紧随其后快步跟上,执意要护送她们母女离开,哪怕只能远远跟着,也绝不许她孤身涉险。
楼道的灯光将两道身影拉长,一孤一随,消失在夜色里。
空荡荡的小楼里,只剩沈卓城一人伫立原地。
晚风从敞开的落地窗灌入,掀起他额前的碎发,吹得他周身的寒凉愈发刺骨。
李栋斌轻声上前,递上最新的加密文件,语气凝重:
“城哥,查到了。二十年前资助孟云、对接林家、全程隐秘护佑绯棠小姐的人,并非国内势力。”
“是境外顶层财团,执掌人身份高度保密,数十年从不露面,只靠代理人操盘。且我们查到,四年前林家失火,那人第一时间派人赶赴现场,甚至试图救人、留存证据,却被沈世明与沈文禾提前截胡,所有线索被彻底销毁。”
“还有一条最重要的线索——那人近三日,已经秘密入境鹏城。”
最后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屋内。
沈卓城浑身一震,眸色骤然凌厉至极,眼底的偏执与危机感彻底炸开。
他终于明白沈世明为何宁死不肯吐露真相,为何甘愿背负所有骂名,也要捏造父女羁绊捆绑绯棠。
他不是贪恋女儿,不是洗白自己,是恐惧。
他在恐惧那个真正掌控绯棠身世、实力碾压沈家、连他都无法窥探分毫的顶层大人物。
沈卓城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前所未有的冷厉与焦灼。
那人入境,目的绝对不简单。
是为寻回失散二十几年的女儿?是为清算迫害孟云、追杀绯棠的所有罪人?还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一切,颠覆整个鹏城权贵格局?
无人知晓。
但沈卓城清楚,从这一刻起,棋局彻底变天。
他不再是执棋人,所有人,包括他、沈侓洲、落败的沈世明、蠢蠢欲动的潘家,向家,以及蒋家,甚至还有外公的谭氏,全部都可能成为别人掌中的棋子。
而林绯棠,这个被所有人算计、裹挟、禁锢的女人,即将成为这场顶层博弈的唯一核心,成为颠覆一切的终极风暴眼。
楼下,车灯亮起,引擎低沉轰鸣。
绯棠抱着熟睡的小曦,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眼底一片清冷平静。
她不知道暗处有人悄然入境,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即将掀开惊天巨浪,不知道身后两个男人的执念与煎熬。
她只想带着女儿,远离所有纷争,守着一方安稳,度过余生。
可车窗外的夜色却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