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微微蹙眉，仿佛在努力回想，而后用平静的口吻回道：
“曼谷？好像……是很久以前学校组织游学时去过一次，印象不太深了。搞艺术的人，总是到处跑，很多地方都只是走马观花。”
她将话题轻飘飘地推开，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学生旅行，甚至带着点艺术家的散漫气质。
潘欣怡此时微笑着开口，声音温温柔柔，却巧妙地加入了话题：
“是啊，学艺术的就是好，可以到处采风，增长见识。像我们这种学商科的，出去就是看报表看市场，无趣得很。”
她说着，轻轻碰了碰沈侓洲的手臂，带着点撒娇的意味，“阿洲，上次你答应了小轩去埃及的，这一次他比赛拿了奖你可不能忘了奖励他啊。”
沈侓洲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对潘欣怡露出一个浅淡的、近乎敷衍的笑容：
“好，当然不会忘，等你安排好时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绯棠的方向，却见她正微微侧头，听施文斌低声说着什么，唇角似乎还带着一丝浅淡的、依赖的笑意，而施文斌则体贴地为她舀了一小碗汤，放在她面前，低声叮嘱“小心烫”。
这一幕，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沈侓洲心里最柔软的角落。
猛地收回视线，端起面前的酒杯，将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的苦涩和一股翻涌而上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妒意。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潘欣怡脸上那完美的笑容，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餐桌上的暗流，在看似和谐的家常闲聊、商业互捧和美食佳肴中，不断涌动、碰撞。
向紫菱如同最高明的导演，看似随意地抛出话题，引导着对话的方向，观察着每个人的反应。
沈卓城则像一只耐心的猎豹，时不时亮出利爪，试探着猎物的虚实。
绯棠和施文斌则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步步为营，小心应对。
沈侓洲和潘欣怡，一个心如刀割却不得不强颜欢笑，一个心知肚明却要维持体面。
而主位上的沈世坤和谭宝珍，虽然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插言，但阅历深厚的他们，又怎会看不出这桌面下的波涛汹涌？
只是沈家的体面和向家的财富权势，以及目前尚未明朗的局势，让他们选择了暂时观望，但投向绯棠和吴明的目光，已然多了几分深沉的思量。
这场汇集了新旧情人、名义夫妻、利益“恩主”的豪门夜宴，在华丽的水晶灯下，在悠扬的现场乐队演奏中，在精致的食物和醇香的美酒映衬下，上演着一幕幕无声的、却远比任何戏剧都更惊心动魄的较量。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得体的面具，言笑晏晏，推杯换盏，仿佛一场宾主尽欢的盛宴。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平静水面之下，是怎样的暗潮汹涌，杀机四伏。
这顿饭吃得漫长而煎熬，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被拉长、被放大。
绯棠维持着“林薇”应有的得体姿态，小口品尝着那些精致却食不知味的菜肴，耳朵敏锐地捕捉着桌上每一句话的弦外之音，神经紧绷如满弓。
施文斌则沉稳地扮演着“吴明”，与沈世坤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经济大势，回应了谭宝珍几句关于艺术品投资的客套问询，大部分时间，他的注意力都放在绯棠身上，用眼神和细微的动作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向紫菱似乎对目前这种“暗流交锋”的状态颇为满意，她掌控着话题的走向，如同技艺高超的琴师，拨弄着在座每个人的心弦，欣赏着他们表面平静下或焦躁、或痛苦、或嫉恨的微澜。
她的目光，不时掠过绯棠颈间的丝巾，又掠过沈侓洲紧握酒杯的手，最后落在自己丈夫沈卓城那看似平静、实则眼底翻涌着暗火的面容上，嘴角勾起一抹只有自己能懂的、冰冷的笑意。
就在侍者撤下主菜，准备上甜品的间隙，向紫菱优雅地用湿毛巾擦了擦手，对着主位的沈世坤和谭宝珍柔声道：
“爸，妈，我稍微失陪一下，去补个妆。”
她又对桌上的其他人，尤其是绯棠和施文斌，歉意一笑：“林老师，吴先生，稍等片刻，我去去就回。阿城，你帮我招呼好客人。”
沈卓城微微颔首，目光却并未从绯棠身上移开，那目光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和审视。
向紫菱起身，深红色的鱼尾裙摆划过光洁的地面，留下一个优雅而充满掌控感的背影。
她的离席，仿佛抽走了某种维持表面平衡的微妙力量，桌上原本就紧绷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微妙而危险。
而沈世坤跟谭宝珍夫妇被家族其他亲属围拢，这就给原本餐桌上其他几人制造了机会。
果然，等几个人的身影消失在宴会厅侧门，沈卓城便重新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身体微微倾向绯棠的方向，声音压低，带着一种只有临近几人能听清的、近乎耳语的暧昧和压迫感：
“林老师，我看你今晚都没怎么吃东西，是菜不合胃口，还是……心里有事，吃不下？”
他刻意忽略了同桌的其他人，包括他名义上的弟媳潘欣怡，仿佛此刻桌上只有他和绯棠两人。
这种明目张胆的、近乎调戏的关注，让绯棠胃里一阵翻搅，但脸上却不得不维持着勉强的、礼貌的微笑：
“沈先生说笑了，菜很美味，只是我胃口小。”
“是吗？”沈卓城轻笑一声，目光掠过她颈间的丝巾，眼神陡然变得幽深，“我看林老师气色不太好，是不是前段时间受了惊吓，还没缓过来？需要我帮忙找个好中医调理一下吗？或者……搬去安静点的地方休养？”
这已经是在公然试探和暗示了。
施文斌明知道他就是故意的却也忍不住升起怒意，握着绯棠的手微微用力，正要开口，潘欣怡却先一步出声了：
“大哥你还真是体贴。”潘欣怡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声音依旧温柔，但仔细听，却能品出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尖锐，“不过林老师有吴先生照顾，想来是不需要外人费心的。对吧，阿洲？”
她说着，侧头看向沈侓洲，仿佛在寻求丈夫的认同，手指却再次收紧，几乎要嵌进沈侓洲的手臂。
沈侓洲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他抬眼，目光复杂地扫过对面绯棠苍白的脸，又看向沈卓城，最后落在潘欣怡强作镇定的脸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沉：
“欣怡说得对。大哥的好意，林老师和吴先生一定会心领的。”他这话说得模棱两可，既没有明确反驳潘欣怡，也没有接沈卓城的话茬，更像是一种息事宁人的敷衍。
然而，沈卓城却并不打算就此罢休。
他像是没听到潘欣怡和沈侓洲的话，目光依旧锁在绯棠身上，甚至故意往前倾了倾身体，拉近了距离，语气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怀念的意味：
“说起来，林老师这低头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个人……一个很多年前，让我印象深刻的人。她也总是这样，表面安安静静的，看着柔弱，骨子里却倔得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幽暗，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不知道林老师，认不认识一个叫林绯棠的女人？哦，对了，她父亲林宗祥还曾经是著名教授，手上有不少拿着郭家重金补贴打着走出国门走向世界的科研项目，他手底下更是带出了不少科学家学生，只是可惜，林教授中途因为作风问题以至于人设翻了船，疑似还泄露机密文件，以至于后来被监管起来好些年，他爱人也常年在疗养院内养病，而他们的女儿就是那时候失踪的，至今也没有音讯……”
“林绯棠”三个字，如同惊雷，而林宗祥教授的人生履历更是这么轻飘飘地被人介绍，甚至全盘否定他原本做的那些有意义之事，或者说是故意爆雷，一阵阵一幕幕的事情，猝不及防地在绯棠脑子里跟耳边炸开。
绯棠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倒流，四肢冰凉。
尽管她在之前早有心理准备，但这些事情从原本看似淡定甚至一直都是以上位者姿态在她面前的沈卓城口中，以这样一种充满暗示和威胁的方式在这种场合吐出时，她还是感到一阵灭顶的恐慌和窒息感。
她甚至能感觉到，坐在身旁的施文斌，身体也瞬间绷紧，握住她的手力道骤然加大。
桌上霎时一片死寂。
谭宝珍原本正小口啜着汤，闻言动作顿住，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射向绯棠，里面带着审视或者说是恨意，那是将她当成了仇敌般的眼神，更有懊悔，懊悔当初没有将她杀死在云城，亦或者在三年前她出国的那个夜晚就应该将她沉海的。
身旁的沈世坤也放下了筷子，眉头紧锁，看向大儿子的眼神带着不悦和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