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栋斌回道:
“这个杰克是个电脑高手,毕业于麻省理工,原本在美/国就做过黑客的工作,后来被董浩然高价聘请就去了他旗下公司,当然也有传言说他是毛遂自荐的,这人有些奇怪,按理说他是董浩然的马仔应该是给他做事的,结果这次江月大桥事件之后,这人在网上发布了一堆关于十几年前的水泥藏尸案信息,而且没有隐藏ID,很容易就查到,像是故意为之,所以这人的身份目前还有待确认。”
沈卓城闻言微微蹙眉,水泥藏尸案像是一把打开记忆的钥匙,让他瞬间想起了一连串的事件来。
他点燃一根烟在手,静静吸了两口后道:
“这个叫杰克人的排查范围再缩小一点,你可还记得四年前我让你调出来的那个档案吗?后来被我父亲直接截走,最后不了了之,后来林绯棠父母出事,林绯棠跟顾明宇一起发生绑架案,就是跟蒋熙东有关的那个小伙子,后来失踪了,至今无下落,这个杰克如果不是顾明宇,那么也一定是跟他有关的,你们再去重点查询这方面的。”
李栋斌脸上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之后连连点头说好。
“你不是亲自去探望谭老了吗?他是不是还有别的话传达?”
谭钟庆自然还说了别的,可李栋斌不敢转述。
他跟在沈卓城身边已经十来年,但要追究其前身还是要感谢谭老当初对他的救命之恩。
二十年前的李栋斌还只是个随着潮/汕/帮偷渡去的港城愣头青,没有正常身份的他只能潜伏在三不管地带的龙寨村,跟着一帮道上的混日子。
李栋斌小小年纪出来跟人混自然是想要赚钱的,父母车祸身亡后家里只有一个年迈多病的阿嬷,跟三个年幼的弟妹要养。
而他自己同样年龄小学识低,又是偷渡身份,除了干次体力活之外根本无法进入正常的公司,那些老板一听他不地道的口音就会刻意为难,甚至以他没有身份证为由克扣工资,有时候甚至白干。
而他身处的龙寨村鱼龙混杂,干什么勾当的都有,勤快醒目的他很快就被其中一个大佬相中,跟随他做起了运货买卖。
后来因为有奸细出卖,在一次交易中,他中弹后带着货沉海才得以保住性命,等他回去着老大的时候才得知老大已经被击毙,等待他的也是仇家的清算。
当十几个人拿着砍刀指着他的时候,是谭氏集团的老板谭钟庆出来保下了他,并给他安排了工作。
他便做起了谭钟庆手下的打手,虽然这工作依旧是见不得光的性质,可比起随时被人乱刀砍死刀口舔血的无名小卒已经好了太多,得到的薪酬自然也不少。
后来谭钟庆干脆让他回内地跟在沈卓城身边,一方面是保护,另一方面是为了两地派/系的掌控。
虽然他是谭老安排在沈卓城身边的人,可跟着沈卓城的日子也不短,心里面清楚自己的定位。
心里既有对谭老的尊敬忠诚,同时对沈卓城一眼看穿的滋味同样不好受。
李栋斌脊背微微一僵,垂在身侧的双手悄然攥紧。
几个小时前在谭老别墅探望的一幕幕还历历在目。
谭钟庆坐在太师椅上,面色看似高血压带来的疲惫,眼底却一片清明锐利,那些没有出口的告诫,远比转述出来的这几句更加刺骨。
“说吧,这么多年你替我做过多少事我心里一一记着,也也都一一归还与你,我想这份情不会比你的旧雇主少,更何况我外公跟我才是最亲的,你不过是个外人,想要继续干下去,想要养活你手下那些携家带口之人,你应该知道我的意思。”
闻言,李栋斌喉结滚动两下,抬眼看向书桌后的沈卓城,声音放得低沉谨慎:
“谭老还说了一番话,吩咐我只讲给您一个人听。”
话音落下,书房里瞬间静了下来。
窗外夜色沉沉,隔着一层厚厚的落地玻璃,听不见半点人声,唯有茶室方向隐约传来加湿器微弱的嗡鸣。
常林神色微变,下意识侧目望向李栋斌。
沈卓城指尖轻轻叩击实木桌面,一下,又一下,清脆闷响打散凝滞的空气。
镜片后的眼眸敛住情绪,看不出喜怒,只淡淡扬了扬下巴:
“常林,你先去茶室那边等候。”
“明白。”常林没有多言,颔首转身,拉开书房内侧通往茶室的木门,侧身走进去,门扉轻轻合上,隔绝两边视线。
偌大书房便只剩下沈卓城与李栋斌二人。
李栋斌往前半步,压低嗓音,语气带着几分为难:
“谭老原话,林小姐一日留在您身边,便是一日隐患。本来这女人就是搅乱沈家的祸害,哪怕她现在受制于你,可女人心思善变,一旦寻到机会,便会反过来成为别人手里刺向您的一把利刃。老爷子劝您,不要被情爱蒙蔽心智,最好寻一个由头,把人送走,远远遣送出境外,永不再踏回这片土地。”
沈卓城叩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
幽暗灯光落在金丝镜框上,反射一道冷光,遮住他眼底翻涌的神色。
唇角平直,没有一丝波澜,可指节悄然收紧,指腹压在桌面上泛出淡淡的青白。
谭钟庆看得透彻。
外公比谁都清楚,林绯棠于他而言早已不是一个普通女人,是软肋,亦是把柄。
只要旁人拿捏住绯棠,就等于握住了他沈卓城的命门。
江月大桥坍塌一案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眼下正是他步步如履薄冰的时刻,容不得半分破绽。
谭老想要一劳永逸,送走林绯棠,消除这最大的破绽。
李栋斌继续转述谭钟庆的话:
“老爷子还说,江月大桥一案水太深,不要拼尽全力去深挖到底。有些真相掀开来,牵连的不止董浩然一人,甚至于会引火烧身。您现在这个位置,最合适的做法是点到为止,让下面的人交出方案尽快结案即可。如果执意追根究底,最后便是伤人伤己。谭老愿意动用全部人脉财力托举您,保您跟沈家度过难关,但前提,您要懂得取舍,取舍二字,重中之重,先是林小姐。”
这一番话字字沉甸甸砸下来。
沈卓城身子向后倚靠进宽大真皮座椅,双臂交叉搁于胸前,眸光沉沉望向桌面摊开的那份调查方案文件。
他心里清楚谭钟庆的算盘。
谭钟庆要保全自己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大桥垮塌背后牵扯出来的链条,其中大部分便是属于谭家还有沈家。
彻底深挖,无异于拿刀割自己身上的肉。
所谓鼎力扶持,实则就是一场交换。
哪怕他是谭钟庆的外孙又如何,同样不过是他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用好了就是功臣,就有资格往上走,用不好也可以随时弃之。
那些话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要他沈卓城拿良知,拿林绯棠,来换取前途坦荡。
良久,沈卓城缓缓开口,嗓音低沉缓慢:
“所以,在老爷子眼里,林绯棠是一枚该舍弃的棋子。”
“谭老就是这个意思。”
李栋斌观察着沈卓城的脸色小心翼翼回道:
“老爷子也并非一定要取她性命,只是希望离得越远越好。只要人不在国内,便不会左右您的决断。至于那个叫小曦的孩子,考虑到终究是沈家血脉,可以留下来,或者交给他老人家带在身边。”
听到小曦,沈卓城眉峰猛地一蹙。
遣送绯棠出境,母女硬生生骨肉分离。
这便是谭钟庆权衡利弊之后给出的解法。
一旦真这么做,等于把绯棠推入另一场无边无际的牢笼,甚至有可能随时毙命。
她刚刚才和自己达成口头约定,答应安分守己,换得一丝喘息,转头就要被远远放逐。
沈卓城闭了闭眼,胸腔里翻涌一股郁气。
一边是外公铺好的前路,诱人的权位筹码。
一边是那个方才还在卧室内与他虚与委蛇,昏睡之中错将他当做她老公的女人,况且还是他弟弟爱了多年,无论他使出多少手段,都无法让他放手,才落得今天这个地步的女人。
理智一遍遍提醒他谭钟庆说得没有错,留着林绯棠,风险无时无刻不在。
可心底另一处,却有什么东西在抗拒这个选择。
他睁开双眼,目光冷冽看向李栋斌:
“这番话,到此为止。不要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包括茶室的常林。”
李栋斌连忙应声:“我明白。”
“我自有分寸。”沈卓城声音淡淡,听不出究竟作何打算,“你回去继续跟进杰克这条线索,盯住山里动向,留意马奎西那边进山搜捕董浩然的进度。谭老那边,我会抽空亲自过去见他,今天这些话,不必再向任何人提起。”
“是,城哥。”
李栋斌躬身退下,拉开书房大门走出去。
房门关上,偌大书房只剩沈卓城一人。
他抬手摘下那副金丝眼镜,随手搁在桌面,揉了揉发胀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