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书房沉陷在浓墨夜色里。
唯有一盏落地台灯亮起暖黄光晕,堪堪笼住整张厚重的实木书桌。
房间其余的角落,尽数被浓稠的暗影彻底吞没,静谧得只剩空气流动的微响。
茶室方向隐约传来布料摩挲的细碎动静,常林依旧在原位静候,可沈卓城早已没了半分商议公务的心思。
方才卧室里的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反复翻涌、盘旋不散。
绯棠假意温顺下眼底深藏的抵触,昏睡之际无意识呢喃出的那一声软糯称呼,还有谭钟庆借李栋斌之口,抛给他的那道刺骨又残酷的选择题,层层叠叠,压得他心口发沉。
取舍二字,重逾千斤,死死桎梏着他的胸腔。
他抬手取过桌畔的烟盒,掀开盒盖抽出一支香烟,指尖微顿,打火机“嚓”地一声轻响,一簇幽蓝火苗骤然窜起,刺破沉寂。
烟火引燃,火星明暗明灭,淡薄的白雾袅袅升腾,缓缓漫过他紧锁的眉眼。
沈卓城手肘轻抵桌面,指尖夹着烟支,一缕轻烟扶摇而上。他透过氤氲朦胧的烟雾,目光沉沉落向二楼卧室的方向,心绪繁杂。
再过不久,他便要带队外出执行调查组专项任务,离开星河湾别墅,少则数日,多则更久。
他一旦离去,这座奢华空旷的别墅,便只剩绯棠孤身一人,余下一众下人,皆牵扯各方势力,心思难辨。
李栋斌心底始终记挂着谭钟庆的旧日恩情,人心偏移,无从揣测。
谁也无法保证,在他缺席的这段日子,外公会不会绕过他这个外孙,一意孤行,执行遣送绯棠的计划。
即便他早已明令告诫李栋斌严守秘密,可人心叵测,世事难防。
谭钟庆深耕布局几十载,这座别墅之内,未必没有他悄悄安插的眼线暗桩。
只需一道隐秘指令、一辆专车、一套伪造完备的出境手续,林绯棠便能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彻底消失。
待到他办案归来,等待他的,恐怕只会是一间空荡荡的卧室,和再也寻不回的人。
香烟燃尽大半,灼热的烟蒂烫到指尖,尖锐的痛感才将沈卓城从纷乱的思绪中拽回神。
他敛了敛心绪,抬手将烟蒂狠狠摁灭在剔透的水晶烟灰缸中,细碎的火星转瞬湮灭。
他起身移步落地窗前,双手背于身后,静静凝望庭院沉沉夜色。
院中路灯淌下昏黄光晕,晚风拂过枝叶,树影婆娑摇曳,斑驳光影落了满地寂然。
理智在心底一遍遍规劝他:谭钟庆的提议,于大局而言,是无可挑剔的最优解。
送走绯棠,便是拔除了他最大的软肋。
自此,他可以毫无牵绊、毫无顾忌地深陷江月大桥的危局博弈之中,不必时刻分心牵挂楼上的女子,更不会被儿女情长扰乱冷静的判断与布局。
可心底深处,那股执拗的抗拒,却愈发汹涌,根深蒂固。
他想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粗暴地将她远远驱逐。
一旦将她遣送出境,便等同于彻底撕碎两人好不容易达成的口头协议,斩断所有牵连。
绯棠定会认定,他过往所有的许诺皆是精心编织的骗局,那一丝来之不易、脆弱不堪的平衡,会瞬间崩塌殆尽。
以绯棠刚烈执拗的性子,一旦身陷境外绝境、沦为笼中之人,绝不会再有半分妥协顺从。
她会压下所有温柔,拼尽一切积蓄力量,伺机复仇。
彼时的她,不再是受制于人、任人拿捏的猎物,而是一头不计后果、拼死反扑的野兽。
更让他心口刺痛、万般不舍的,是年幼的小曦。
硬生生拆散母女,让孩子日日不见生母,久而久之,怨恨定会悄然扎根在小曦心底。
如今沈侓洲仍被软禁在谭家别墅,施文斌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倘若再添一桩骨肉分离的仇怨,这盘错综复杂的棋局,只会彻底失控、万劫不复。
沈卓城轻轻垂落眼皮,眼底翻涌着层层叠叠的晦暗与复杂,万般情绪皆沉于深邃眸底。
他不愿依从谭钟庆的安排,却也绞尽脑汁,寻不出万全之策护住绯棠周全。
他身负外出办案的重任,不可能将绯棠锁于卧房,派人二十四小时贴身看守。
这般行径,比囚禁更甚,只会将二人本就脆弱稀薄的情谊,彻底推入万丈深渊。
带她随行更是行不通。调查组任务严肃机密,随行人员名单层层审核报备,贸然带上绯棠,转瞬便会传遍各方,沦为对手攻击他、拿捏他的致命把柄。
左右皆是死局,进退尽数两难。
良久,他转身折返书桌前,拿起手机,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几度想要拨通谭钟庆的电话,却始终迟迟无法按下拨号键。
此刻贸然对峙通话,无异于主动撕破脸皮。
眼下谭钟庆仍以体弱多病的长者自居,祖孙温情的伪装尚未被戳破。
在江月大桥的真相彻底水落石出之前,他绝不能走到彻底决裂的一步。
沈卓城缓缓放下手机,重新戴上金丝眼镜,冰凉的镜片瞬间遮蔽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只余下一片清冷沉静。
他抬眸,扬声穿透厚重的木门,朝着茶室的方向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情绪:“常林,进来。”
茶室木门应声被推开,常林抬步走入书房,目光扫过烟灰缸里崭新的烟蒂,又瞥见男人眉宇间化不开的疲惫沉郁,瞬间了然,方才李栋斌转述的那番话,分量沉重至极,狠狠压在了沈卓城心头。
“阿城。”常林在书桌前站定,神色恭谨。
沈卓城指尖轻轻摩挲着文件封皮,语调低沉审慎,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尽快敲定外出调查的行程。另外,立刻全面梳理星河湾所有佣人、护卫的名单,逐一核查甄别。把谭老那边安插的人手全部排查出来,悄悄调离别墅,全程低调处置,不许声张,对外统一口径,只说是常规岗位调整。”
常林神色骤然一凛,当即察觉事态的严重性:
“全部清查?包括后厨、保洁,以及夜间轮岗的安保人员?”
“无一遗漏。”沈卓城语调坚定,没有半分迟疑,“我外出的这段时间,星河湾所有安保工作,全权交由你的心腹接管。任何人不得私自接触林绯棠,没有我的亲笔许可,不许任何人以任何理由带她离开别墅半步,同时严禁私下向她传递任何外界消息。”
这一道命令,是周密的防护,亦是冰冷的枷锁。
既能隔绝谭钟庆暗中下手的所有契机,却也进一步锁住了绯棠的活动范围,将她困在了这片方寸之地。
常林稍作沉吟,审慎问道:“明白。那林小姐这边,若是她提出各类需求,该如何处置?”
“合理需求尽数满足。但严禁私传信件、私自通话,对外联络依旧沿用以往的严格规矩。”
沈卓城眸光骤然沉了几分,字字郑重:
“尤其严防任何人假借我的名义,向她私自下达指令。一旦发现异常,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他能做的所有部署,终究只能守住物理层面的周全安稳,却护不住人心浮动,挡不住猜忌丛生。
他心知肚明,即便清掉所有谭府暗线,只要他一日不在别墅,压抑与猜忌便会如同阴霾,始终笼罩在这座空旷的房子里,萦绕在绯棠心头。
“我连夜安排部署,天亮之前完成所有人员轮换与岗位交接。”常林郑重记下所有指令。
沈卓城微微颔首,抬手示意他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