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沉沉寂寂,只剩晚风敲打窗棂的微响。
沈卓城垂眸落在摊开的调查组方案上。
密密麻麻的规整字迹铺满纸面,字字关乎局势博弈公/务大局,可他心神早已彻底游离。
满纸利弊权衡,终究抵不过二楼卧房里,那张安然熟睡的清丽脸庞,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常林躬身轻退书房,刚转过身形,视线扫过走廊尽头,脚步骤然一顿。
冷白廊灯铺落一地清辉,绯棠立在光影交界处,一身宽松纯白睡袍,长发未束,松松散散垂落肩头。
女人夜半独处的模样褪去了所有锋芒,只剩一身孱弱单薄,即便是见惯风浪,久经人事的常林,也不由心头微怔。
他追随沈卓城多年,阅人无数,却始终看不透眼前这个林绯棠。
她看似柔弱无依,却有着搅动全盘的本事,硬生生让沈家两兄弟尽数沦陷。
沈家老二为她弃前程,舍底线,甘愿做遍体鳞伤的情种,执念数年不肯放手,最终让自己沦陷,一次次被控制。
而沈卓城最初冷眼旁观,厌弃弟弟的恋爱脑,一心只想制衡拿捏、斩断这段荒唐纠葛,到头来却步步深陷,亲手将自己困在这场无解的爱恨里,再也无从脱身。
四年前那场变故后,沈家长辈们,包括他都以为沈卓城会彻底清醒,放下执念,安稳接手沈家基业、深耕仕途,一心奔赴前程大局。
无人预料,时隔数载,林绯棠骤然归来,轻而易举搅碎所有既定格局,将所有人再度拖入这场恩怨交织、利弊纠缠的乱局,荒唐又难解。
这个女人究竟是无辜的,还是带着满身算计的预谋有意为之,这个问题他们兄弟二人难道就没有想过吗?
或者说他们就是喜欢这种有挑战性的刺激游戏?
思索间,绯棠正好抬眸,撞上他的目光。
绯棠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刻意拿捏的慌乱,她下意识抬手拢了拢松垮的睡袍领口,掩去身形的单薄,语气温和又带着恰到好处的尴尬:
“常秘书……”
常林迅速敛去心底万千思绪,回归一贯的客气疏离,分寸拿捏得滴水不漏,微微颔首:
“林小姐晚上好。”
绯棠早已看淡旁人的揣测与偏见。
她的过往恩怨与身份处境早已不是秘密,再多非议与费解,于她而言皆无足轻重。
她只勉强弯了弯唇角,抬手指向紧闭的书房木门,声线轻软:“沈大哥在里面吗?”
常林轻轻点头。
绯棠浅浅一笑,不再多言,缓步从他身前走过。
晚风穿廊而过,拂起她缕缕青丝,一缕浅淡清冽的馨香悄然漫散在微凉空气里,清淡却极具穿透力。
常林屏息伫立,心底翻涌着无奈的好奇与深重顾虑。
他本该即刻离岗退去,目光却不受控制地追着那道纤细背影。
眼下局势凶险暗流汹涌,虎狼环伺,任务迫在眉睫,他最怕沈卓城一时心软,被儿女情长蒙蔽心智,乱了判断、误了全盘大局。
绯棠行至书房门前,指尖刚抬至门板,余光便瞥见他依旧伫立原地。
她微挑眉眼,面上漾开温婉无害的笑意,轻声开口:“常秘书还有事?”
常林瞬间回神,敛尽心底思虑,职业化地弯了弯唇角,轻轻摇头,旋即转身离去,挺拔的身影很快消融在走廊沉沉暗影之中。
待周遭彻底寂静,再无半分外人气息,绯棠脸上温顺柔和的笑意才缓缓褪去,眼底所有软糯伪装尽数敛尽,只剩一片清明冷冽。
她抬手,指尖不紧不慢地叩击在厚重门板上,敲门声轻重适宜,温柔表象之下,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静默数秒,书房内传来一道低沉清冷的声线,裹挟着深夜的沉敛疏离:“进来。”
实木门板厚重沉实,隔绝了内外光影与声响。
绯棠使了不少力气才推开一道窄缝,但她身形灵巧如兔,脚尖轻点地面,侧身一闪便钻进了满室静谧的书房。
沈卓城端坐书桌后,本以为是常林折返,正欲开口问询什么事。
抬眼瞥见她这副娇软温顺,毫无锋芒的模样,方才紧绷冷硬的心弦悄然松动。
他眼底掠过一抹浅淡戏谑,语气慵懒又带着刻意的拿捏与暧昧:
“一扇门都推不开,看着这般柔弱,平日里倒是很能折腾,在床上的时候,更是次次都不肯认输。”
绯棠心底暗骂他是只闷骚腹黑的老狐狸,处处试探拿捏,面上却不动声色,佯装听不懂他的暧昧调侃,回身轻触冰凉门板,故作疑惑:
“这门是什么材质,怎么这般沉?”
沈卓城敛去眼底笑意,神色瞬间归于平淡,字字冷硬直白:“防火防弹的。”
短短一句,如冰水浇头,骤然在绯棠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她瞬间彻然醒悟,身居高位,步步涉险的沈卓城,早已将谨慎防备刻入骨髓、融入日常点滴。
屋内是密不透风的防弹木门,屋外是层层布防的精锐安保,日常座驾皆是特殊改装,随行护卫常年轮换、随身佩械、严防死守。
这栋看似奢华精致的半山别墅,从来不是安居休憩的居所,而是一座壁垒森严、密不透风的华丽囚笼。
一扇门板尚且做到极致防备、不留半分破绽,足以印证他对她的戒备,早已深入肌理,渗入骨血,从未有过半分松懈。
指尖缓缓从冰凉门板滑落,绯棠敛去翻涌的心绪,缓步走向书桌。
宽松的纯白睡袍衬得她身形愈发纤细单薄,乌黑长发松散垂落肩头,恰好遮住腕上厚重的纱布,只余下一截苍白纤细的手腕,脆弱得仿佛一折即断,惹人怜惜。
她在书桌前静静伫立,目光轻扫过桌面铺开的调查组文件。
满纸冷硬严肃的官//方字迹,写尽权谋博弈的凛冽、公事公办的冷漠,与这间书房里滋生的暧昧纠缠、爱恨拉扯、利弊权衡格格不入,反差刺眼又荒诞。
沈卓城望着她安静伫立的模样,心底情绪繁复交织。
他对她有着失控的贪恋,深入骨髓的偏执,可理智清醒的瞬间,他始终明晰两人之间横亘的所有死结。
恩怨、立场、棋局、宿命,层层叠叠,错综复杂,绝非寻常矛盾那般轻易消解。
这种被情绪牵制,被旁人左右,被利弊裹挟的无力感,让他心生烦躁。
眉宇间的暖意渐渐褪去,脸色悄然沉冷。
不等她开口软语试探,他便率先出声打断,语气裹着淡淡的嘲弄与审视,字字带锋:
“怎么醒了?方才看你昏睡沉沉,还以为能一觉到天明。看来你一直在我面前藏拙,心底始终留着别的心思。”
直白的诘问,毫不掩饰的敲打,瞬间戳破她刻意维持的温顺假象。
绯棠抬眼望他,轻轻抿紧唇角,脸上最后一点浅淡笑意彻底褪去,眼底温顺尽数消散,只剩几分隐忍的难堪。
沈卓城看清她眼底的窘迫,心头转瞬掠过一丝浅淡悔意,自知言语过重、太过刻薄。
可他素来高傲强势,尤其在这场两人的博弈之中,绝不肯轻易低头示弱。
面上依旧维持着冰冷疏离的神色,语气冷硬发号施令:“过来。”
语调凉得毫无温度,下一秒,他骨节分明的手却主动朝她伸去,却又带着无声的邀约与强势掌控。
绯棠垂落长长的睫羽,遮住眼底所有起伏情绪,默然伫立未动。
她没有顺势走向他,反而侧手指了指桌旁的空置座椅,声线轻浅疏离:“我可以坐这里吗?”
这一句刻意的划清界限、退让疏离,让沈卓城心底暗自哂笑,泛起几分无奈又酸涩的嘲讽。
他面上依旧冷沉,微微颔首:“当然。”
绯棠依言落座。
许是书房夜色寒凉,她下意识收紧双腿,娇小的身形微微蜷缩,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乌黑长发遮掩大半脸颊,衬得那张面庞愈发白皙孱弱,易碎感扑面而来。
宽大实木书桌横亘两人之间,像一道无形壁垒。
二人隔空相望,各怀心思、暗流涌动,沉默在暖黄光影里悄然蔓延。
良久,绯棠才轻轻开口,嗓音柔软易碎,带着真切的怯意:
“沈卓城,我刚刚是被噩梦吓醒的。”
沈卓城面上看似无波无澜,心底却淤积着未散的郁恼。
方才她刻意疏远、不肯靠近的模样,依旧卡在心头。
可听闻她带着怯意的话音,那点郁结的恼怒又悄然消散大半。
他亲眼看着她沉沉昏睡,离去时毫无苏醒迹象,能让这般隐忍坚韧的她骤然惊醒、主动寻他,足见那场噩梦可怖至极。
他抬眼,眸光沉沉锁住她,语气悄然缓和:“梦见了什么?”
绯棠微微抬头,眼底缀着浓重的无助与惶然,直白道出梦境:
“我梦见我又一次逃跑了。可这一次,是你亲自带人捉住我。不止是我,还有我的养父母、小曦,还有施文斌,全都被你困住。”
她嗓音微颤,裹挟着未散的惶恐与酸涩:“梦里你持枪对着他们,我跪在地上拼命求你,可你半点不为所动,铁了心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被你折磨。”
闻言,沈卓城身形微顿,眸光骤然一沉,短暂怔忡过后,扯出一抹凉薄的冷笑。
他定定凝视着她眼底未散的水雾,字字精准直击内核:
“所以,你心底深处,还是时时刻刻想着要逃走,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