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卓城收到京都连环乱局的消息后。
第一时间拨通了谭钟庆的电话。
听筒里老人语气沉稳,只吩咐他暂且切断和沈家老宅的所有联络,按此前敲定的全盘计划稳步推进即可。
外公向来老谋深算,过往每一次布局沈卓城都由衷信服,可这一次挂断通话后,心底莫名悬起沉甸甸的不安。
这份惶惑没有清晰的落点,只有一个答案在潜意识里反复盘旋——他放不下林绯棠跟小曦。
连日扎根边城,招商引资、文旅盘活、打掉走//私团伙,繁杂的工作填满了他所有空余时间,根本无暇分心紧盯京都、鹏城乃至港城各方暗流。
直到司机将黑色专车稳稳停在返程专机舷梯下,沈卓城抬眼望向夜空,心头掠过一丝复杂难言的滋味。
不过短暂外派,竟要仓促折返京都,相较于孤身赴任时的两手空空,如今他手里攥着实打实的政//绩,已然多了几分足以撬动棋局的重磅筹码。
落地京都,沈卓城第一件事便是直奔办公大楼做述职汇报。
他在边城落地的一系列经济振兴项目获得上级高度肯定,一同随行的直属领导刘友庆站在一旁,脸上笑意勉强,内里却是五味杂陈、喜忧参半。
小组专题交流会上,层级更高的叶良辰直接签发四号专项文件,敲定边城作为西部开发试点,赋予地方极大的自主发展权限。
“这份文件不只是解绑边城发展束缚,更是西部地区全新的试验模板。”
叶良辰唇角噙着从容的笑意,抬手示意秘书递出第二份红//头文件,“一旦边城模式跑通,后续将全域复制推广,助力区域均衡发展、实现共同富裕。”
第二份文件敲定边城与毗邻甘城一体化协同发展,明面由刘友庆牵头督导统筹,可两份政策叠加之下,沈卓城的管辖权限与隐性话语权悄无声息再度扩张。
刘友庆脸上的笑容彻底挂不住,僵硬得比哭还要难看。
会议一散,刘友庆一刻都不愿多留,匆匆启程返程。
密闭的公//务飞机座舱里,他终于压不住胸中怒火,狠狠砸了下扶手:
“天底下哪有这般道理?沈卓城才下去多久,就能捞到这么大的扶持红利,我兢兢业业熬了十几年,反倒卡在原地寸步难行!”
身旁秘书连忙俯身安抚:“领//导您消消气,我看这事不全是因为沈卓城个人能力出众。核心还是胡馨从中出力,她可是叶良辰一手提拔的心腹,私下更是被视作半个女儿,叶老破格倾斜资源,多半是卖胡馨的情面。”
刘友庆闭目沉吟片刻,重重深吸一口气。
其中关节他并非看不透彻,可一想到沈卓城当众被点名表彰、风光无限,后续还要登上宣传版面甚至上新闻,妒火便灼烧得他心绪难平。
静默几秒,他倏然睁眼看向秘书:“邓凯那边进展如何?”
秘书轻轻摇头:“原本指望邓凯牵制沈卓城,没想到二人反倒达成合作,咱们埋下的制衡棋子彻底失效了。”
借力打力的算盘落空,刘友庆在心底暗骂邓凯墙头草,面上依旧维持着上级的沉稳姿态,淡淡追问:
“他手上的灰色渠道还顺畅吗?”
“渠道脉络没问题,唯独大批量货源半路被截。”
“被扣查了?”刘友庆眉头一蹙。
“不是官//方查处,是被岚蝶那帮人直接截走了。”
“岚蝶……”刘友庆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桌面烟盒。
边城地界游走不少钻规则空子的灰色势力,岚蝶是其中最特殊的一股。
掌舵人是一名女子,麾下不仅掌控地下流通链路,甚至垄断了云城全域社区物业管理服务,只是这点体量,在背靠资源的邓凯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他眼底闪过一丝算计,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把玩:
“沈卓城打造的农家乐文//旅片区,是不是刚好划在岚蝶的管辖地盘内?”
秘书瞬间领会意图,立刻掏出打火机上前替他点燃香烟,低声应道:
“明白领导意思,我这就去对接联络。”
***
处理完公//务,沈卓城没有立刻折返沈家老宅。
而是先驱车前往欧阳老爷子的新府邸登门拜访。
此前老爷子乔迁新居,他外派边城无暇道贺,此番总算得空登门,可一想起欧阳普宁惨死的噩耗,手中备好的贺礼便陡然变得沉甸甸,压得人心头发闷。
新宅院戒备森严,规格远胜旧居。
层层安保核验过后,入目便是参天古木遮天蔽日,甬道两侧笔直伫立着执勤护卫,青灰色方砖地面清扫得一尘不染,肃穆压抑的氛围扑面而来。
沈卓城刚迈步踏上中院台阶,老爷子的秘书谢玉章便快步迎了上来:
“阿城,好久不见,老爷子已经在书房等候多时了。”
沈卓城颔首示意,递出裹着金色绸缎的精致木盒:“一点薄礼,劳烦谢秘书代为转交。”
谢玉章稳妥接过礼盒,随口回道:“老爷子近来状态不算好,始终没能走出普宁少爷离世的打击,再加上各地奔波操劳,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沈卓城心底了然,跟着谢玉章穿过回廊曲折的庭院。
行至书房门外,内里传来一声低沉的“进来”,他方才抬手推门而入。
古雅厚重的红木书房陈设古朴大气,欧阳老爷子端坐宽大办公桌后,身形清减不少,肩背不复往日挺拔魁梧。
沈卓城这一刻才真切意识到,这位翻手覆云的长辈,年岁早已和自己父亲沈世坤相仿,终究垂垂老矣。
联想到家中焦头烂额的父母,他喉头微微发紧,压下翻涌的情绪,扬起得体的笑意开口:
“欧阳叔叔,许久未见。”
欧阳老爷子静静打量了他许久,眼前年轻人锐气内敛、城府深沉,眉眼间的野心与韧劲,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不由得牵起一抹浅淡笑意:
“阿城回来了啊,边城一切还顺利吧?”
“一切安好,特意在当地为您请了一尊祈福神像,聊表心意。”
“不必这般客套,坐。”老爷子抬手示意落座。
两人相对而坐,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
在沈卓城眼中,欧阳老爷子远比岳父向青山更加神秘莫测,半生身居高位,周身笼罩着层层光环。
可此刻褪去所有权势加持,不过是一位痛失爱子、满心沧桑的垂暮老人。
压垮这位强者的,正是欧阳普宁突如其来的死亡。
沈卓城不知如何开口触碰对方的伤疤,也无从厘清案件背后盘根错节的线索。
一室静谧里,二人脑海不约而同浮现出欧阳普宁鲜活张扬的模样。
对比当时接回一具冰冷棺椁的画面,满心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