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
在沈卓城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冰冷的光斑。
他其实一夜未眠。
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休息室门缝里的画面,宴会厅中“林薇”疏离的微笑,以及沈侓洲那句“真相往往比谎言更残忍”。
愤怒、嫉妒、被愚弄的耻辱,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那个孩子的诡异执念,如同无数细密的毒蚁,啃噬着他的神经。
这是一楼卧室,也是他回家的栖息地。
跟向紫菱婚后,他的落脚点除了办公室就是各个公寓或者别墅,即使回家也是一个楼上一个楼下,除了需要在沈恩熙以及老人面前表演恩爱夫妻之外,基本都是互不相干的状态。
当然这只是他这么认为,向紫菱可没有放弃跟他求欢的机会,不过大多时候都是被他各种理由推脱。
面对沈卓城长期的敷衍了事,时间久了向紫菱自然也会食之无味,不如另辟蹊径解决需求。
总而言之,夫妻两人貌合神离是常态,只要不影响共同利益的情况下,沈卓城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适时地对她进行敲打提醒而已,当然也会免不了要给她收拾残局。
沈卓城看一眼手机后起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走进与卧室相连的书房,反锁了门。
他没有开主灯,只拧亮了书桌上那盏老式的绿色玻璃罩台灯,昏黄的光晕将他笼罩。
打开那台经过特殊加密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冷光映出他因缺乏睡眠而略显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清醒锐利的脸。
“暗河”的效率很高,加密邮箱里已经躺着几份初步报告。
关于“吴明”的调查结果依然单薄。
海外经历几乎空白,只有一些模糊的,在东/南/亚小国短暂停留的记录,无法核实。
国内记录从三年前开始,身份是归国华侨,从事“艺术品收藏与咨询”的自由职业,经济来源看似合理但经不起深挖——几笔数额不小、来源却语焉不详的“收藏品转让收益”。
与沈侓洲的公开交集为零,但有一条备注引起沈卓城注意:
约一年前,曾有一笔资金从沈侓洲在开曼群岛注册的一家离岸公司,辗转流入“吴明”在瑞士某银行的匿名账户,数额不大,但渠道隐秘。
关于“林薇”和“林子曦”的报告更详细些。
林薇的履历同样从三年前开始,英/国皇家舞蹈学院的学历经过核实,校方确认有其人,但原始档案部分缺失,归国后经“知名艺术家推荐”入职云顶国际幼儿园,推荐人……是沈侓洲在欧/洲的一位艺术收藏家朋友。
林子曦的出生证明显示在瑞士苏黎世一家私立医院,母亲林薇,父亲吴明。
孩子的医疗记录显示一切正常,发育良好,甚至有些指标“优于同龄人平均值”。
一切看起来都合理,完美得像是精心编写的剧本。
越是完美,越是可疑。
沈卓城的指尖在触控板上缓缓滑动,目光最终停留在林子曦那张幼儿园入园时拍的照片上。
女孩笑得无忧无虑,眉眼弯弯。
他下意识地放大了照片,死死盯着那双眼睛。
像她母亲,但又似乎……有哪里不同。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如同幽灵,再次萦绕心头。
他调出加密文件夹里一张极其陈旧,已经有些模糊的黑白照片。
那是他很多年前,在沈家老宅一本尘封的相册里无意中翻到的,是他已故祖母年轻时的单人照。
他将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心脏,在死寂的书房里,重重地擂了一下。
轮廓……尤其是眼睛的神韵……竟然有四五分相似?。
不,不可能!这只是巧合,一定是角度和光影造成的错觉!
奶奶生前就是个性格平和鲜少带着情绪的人,除了与爷爷之间有些生疏外跟其他人都是和蔼可亲,他确信这样一个与世无争的老太太跟林家绝无瓜葛。
但这份突如其来的相似感,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再也无法平息。
它勾连起“晨曦计划”,勾连起“完美初代体”,勾连起沈家那些讳莫如深的过往秘辛……
沈卓城猛地向后靠进高背椅,闭上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线索太碎,干扰太多。
沈侓洲的警告,向紫菱的窥探,这个突然冒出来与祖母神似的孩子……所有碎片都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谜团。
而林绯棠,就是这个谜团最关键的入口。
他不能再被动等待调查结果了。
必须主动出击,施加压力,逼她露出破绽,或者逼她背后的人现身。
他重新坐直,新建了一封加密邮件,收件人是“暗河”,内容简洁而冷酷:
“加快进度,重点查‘吴明’在东/南/亚的所有隐蔽关联,特别是与已消失势力,如顾五残部、老刀团伙的可能联系。对‘林薇’在幼儿园的一举一动,进行全方位记录,包括所有接触对象,尤其是与沈侓洲的任何间接联系。另外,安排一次‘意外’,测试‘吴明’的反应和身手。尺度掌握好,我要知道他的真实底细。时间地点另行通知。”
发送完成后删除,再合上电脑。
书房里只剩下台灯灯泡发出的细微嗡鸣,和他自己沉重而缓慢的呼吸声。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在无数算计与窥伺中,悄然开始。
试衣间内,向紫菱站在占据整面墙的落地镜前,由贴身女佣服侍着。
正慢条斯理地试穿一套套当季新款。
她神色如常,甚至比平时更显从容优雅,只有眼底深处那抹冰冷的审视,泄露了她并非真的在专心挑选衣物。
“太太,李园长刚才来电话,说已经按照您的意思,以幼儿园艺术节后续交流和答谢的名义,向林薇老师发出了私人午宴邀请,安排在明天中午,地点在‘云顶’的‘翠轩’。”
女助理阿静是继上一任助理被开除后留下来时间较长的,即便她有极强的专业素养亦是伴君如伴虎的状态,双手垂手站在一旁,低声汇报着上司交代的工作内容。
“她答应了?”向紫菱拿起一条珍珠项链在颈间比划,目光透过镜子看向阿静。
“答应了,语气听起来很意外,也很荣幸。”阿静斟酌着用词。
“荣幸?”向紫菱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讥诮,“是惶恐才对吧?以她一个幼儿园老师的身份,被董事长单独邀请,是该惶恐。”
她一边说着将项链放下,又随手挑了一对钻石耳钉,淡淡道:
“恩熙/今天状态怎么样?”
“玛丽亚说小姐昨晚睡得不是很安稳,早上起来有点低烧,不过您放心,家庭医生来看过了,说是受了点惊吓,加上有点着凉,已经开了药,建议在家休息一天。”
阿静看着向紫菱的脸色小心地回答。
向紫菱试戴耳钉的手顿了顿,镜中的眼神冷了一瞬,微微蹙眉道:
“知道了,让玛丽亚仔细照看,按时喂药。我今天要去公司,晚上有个慈善酒会,回来会晚。”
说到此,她再次顿了顿,补充道:
“先生那边呢,有什么动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