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在三个男人的注视下面色愈发惨白。
她无力地闭上双眼,眼泪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没有给出任何回答。
可很多时候,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三个男人心中早已有了定论,纵使心绪各自复杂,却不得不直面眼前的现实,被迫接受这份答案。
就在警方缓步向前推进,黑衣手下神色紧绷,准备拼死掩护施文斌突围的刹那,货车后方的阴影里,一道身影缓缓走了出来。
男人身着黑色工装,帽檐压得极低,大半张脸隐在暗影之中。
唯有右手随意垂落,手背上那枚狰狞的纹身,在频闪交替的警灯下一闪而过。
正是伪装成保镖巴伦的陈子健。
他一直藏在逼停沈卓城的两辆货车缝隙之间,冷眼旁观整场对峙,隐忍不发,也不曾暴露,静静看着沈家兄弟与施文斌一行人彼此拉扯、互相消耗。
潘建国给他的指令本就是伺机而动,坐收渔翁之利。
陈子健慢悠悠走出阴影,目光掠过被挟持的绯棠,最终落定在沈侓洲身上,嘴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
他的声音不高,却穿透嘈杂的警笛,清晰传入几人耳中:
“沈大少,沈二少,好久不见。”
沈侓洲瞳孔骤然收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是他,真的是陈子健。
这狗杂种居然敢这样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眼前,看起来还一副胜券在握的样子。
这让他心里的恨意到达顶峰,同时也对顾明宇的言而无信感到痛恨,果然如沈卓城所说,他彻底着了外人的道。
沈卓城眉头猛地一蹙,余光瞥见这名凭空出现的看似陌生又似乎早就见过的男人,心底警铃大作。
在他原本周密的计划里,根本没有这号人物。
施文斌当即调转枪口对准陈子健,低声喝问:“你是谁?”
陈子健全然无视施文斌的枪口,视线依旧牢牢钉在沈侓洲身上,缓缓开口:
“沈二少,你托顾明宇找人刺杀我,这笔账,我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没想到吧,顾明宇把你给卖了,他怎么可能会杀帮他的人呢。另外,潘先生交代过我,不能让沈卓城顺利拿到谭氏的权,也不能让你带走林绯棠,这就是我来的目的。”
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货车车厢侧面的暗门轰然滑开,车厢内站着数名手持器械的手下,悄无声息切断警方侧翼包抄的路线。
现场局势瞬间二度倾覆。
原本是警方围捕施文斌,如今陈子健带人半路截场,三方对峙,直接演变为四方死局。
沈卓城握匕首的手微微绷紧,侧头看向陈子健,沉声发问:“潘建国那只老狐狸,究竟想干什么?”
“沈大少,”陈子健轻笑一声,“潘先生说了,沈家两兄弟,最好斗得两败俱伤。你抓你的人,我办我的事。只是不巧,林绯棠和沈侓洲,今天谁都别想轻易离开这里。”
绯棠望着突然现身的陈子健,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她曾经在法庭上见过这个人,明明是已经一审判处死刑的罪犯,此刻却活生生站在眼前。
其中曲折她无从知晓,但她能断定,一切都与沈侓洲、潘欣怡之间的纠缠脱不开干系。
沈侓洲压下心底翻涌的滔天怒意,目光飞快扫过陈子健带来的人马,再看向被匕首挟持的绯棠,以及步步逼近的警//察。
局面彻底失控。
他想要救下绯棠,可陈子健的突然出现,封死了所有退路。
“陈子健,”沈侓洲声音冷如寒冰,“所有恩怨冲着我来,不要牵扯无关之人。”
“无关之人?”陈子健抬眼扫过绯棠,笑意阴鸷,“林绯棠怎么会无关?她就是牵动你们沈家兄弟的棋子。只要她在,你们兄弟二人便永远无法同心。潘先生看得清清楚楚。”
扩音器里警方的警告再度响起,警员发现侧翼被人拦截,立刻分出一部分警力调转枪口,对准陈子健一行人。
夜风呼啸而过,高速公路的路面上,四股势力彼此牵制,没有人敢率先动手。
沈卓城夹在中间,一手控制着绯棠,一边紧盯陈子健,同时还要防备着蓄势待发的警//察。
他精心布置的陷阱,被潘建国埋下的这枚暗棋,生生撕开一道巨大裂口。
红蓝警灯不停切割夜色,所有人都悬在一触即发的临界点上。沈卓城指尖微微沁出薄汗,匕首依旧贴在绯棠颈间,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原本只打算借警方拿下施文斌,顺势拿捏绯棠,彻底斩断沈侓洲最后的念想,万万没有料到潘建国还藏着陈子健这步后手。
“潘建国胃口倒是不小。”沈卓城喉间低哑出声,目光沉沉锁着陈子健,“一边和我谈合作,一边派你回来搅局,他就不怕两边的计划全盘崩盘?”
陈子健漫不经心地抬了抬手,摩挲着手背上那枚纹身,在红蓝交替的灯光下显得愈发诡异。
“合作本就是互相利用。沈大少,你以为潘先生是真心想帮你坐稳谭氏大权?他只是借你的手先削弱对手。等你们兄弟斗得两败俱伤,潘家才能干干净净吞下谭氏。”
说到此处他顿了顿,视线扫过面色惨白的绯棠,“就连接欣怡回国,也不全是你的安排。潘先生早就安排我混在保镖队伍里一同回国,你不过是为我们铺好了一条方便入境的路而已。”
沈侓洲心口猛地一沉。
原来从潘欣怡归国的那一刻起,潘建国的布局就已经落子。
沈卓城自以为手握主动权,实则同样是潘家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潘欣怡知不知道是你?”沈侓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想起那个终日困于执念、脆弱爱哭、动辄寻死的女人,心底五味杂陈。
陈子健低笑出声,笑声裹挟着残酷的戏谑:
“她,当然不知道啊。一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病秧子大小姐,常年服药,本就脆弱的精神早已被你折磨到垮掉,她只以为巴伦是个安静听话的保镖,甚至还能给她排解身心苦闷。欣怡的心病早就烂透了,只要我稍加诱导,她就会顺着我们想要的方向去闹。她以为自己是为爱挣扎,从头到尾,她都只是用来牵制你的工具。”
这句话像一块冰石狠狠砸在沈侓洲心上。
绯棠屏住呼吸,颈侧刀刃的凉意不断渗入皮肤。
她终于理清这条盘根错节的线:潘家利用潘欣怡的执念挑起沈家兄弟矛盾;沈卓城打算借警方除掉施文斌或顾明宇,不管是谁,只要是前来接应她的人,对沈卓城来说都是一个大的收获,而沈侓洲想借顾明宇之手除去陈子健,所有人互相算计,而她,就是引爆这一切纷争的导火索。
施文斌持枪的手臂稳稳抬起,枪口锁定陈子健。
他余光留意四周警员的动向,声音紧绷:
“你想阻拦我们?警方就在现场,一旦开火,谁都无法脱身。”
“脱身?我他妈的就没想过要跑。”
陈子健微微扬下巴,“潘先生要的不是我们全身而退,而是沈家兄弟元气大伤。只要今天在这里爆发冲突,无论死伤,媒体都会扒出沈家、谭氏所有丑闻。股市震荡,谭氏根基动摇,届时潘家自然会出面‘救场’这种善事我们每年做的不下十来件,不然你们以为财富是怎么积累起来的。”
扩音器里,警方指挥员的警告声再度响起,已经有狙击手在后方找到掩体,枪口悄悄对准现场所有持械之人。
沈卓城侧头看了一眼身旁呼吸微颤的绯棠,眼底那层偏执的冷意里,掺进一丝挣扎。
他精心筹谋到最后,才发现自己和弟弟一样,都被潘建国玩弄于股掌之中。
“这么说来,你并不打算直接杀我们,只是想要逼迫我们内讧,然后幕后的老鬼们一锅端,坐收渔翁之利。”
沈卓城缓缓开口,握着匕首的手腕微微松动些许,却依旧没有放开绯棠,冷笑道:
“潘建国打得一手好算盘。可他低估了一件事——我是不会顺着他写好的剧本走的。”
陈子健挑眉:“哦?那么沈大少打算怎么做呢?难道还能长翅膀飞不成?别说这里是你的地盘,我的人跟武器都是最先进的,要不就看看谁的子弹先射出吧。”
沈卓城没有立刻回话,目光转向沈侓洲。
兄弟二人隔着数米遥遥对视。
过往所有争执、猜忌、隔阂,在眼前这盘潘家布下的死局面前,骤然生出一层沉重的分量。
“沈侓洲,”沈卓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眼下,我们最大的敌人不是彼此。”
沈侓洲闻言微微一怔,同时也懂了兄长的暗示。
陈子健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没料到沈卓城会在这个关头提出休战联手,当即抬手示意身后手下做好戒备:
“沈大少,现在才想停手,想要表演兄友弟恭的感人场景会不会太晚了些?”
就在局势即将再次激化的瞬间,远处又一道车灯刺破夜幕。
一辆白色轿车急速驶来,猛地刹停在警戒线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