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的临水独栋别墅。
入夜之后显得格外静谧。
整片区域被人工湖水环绕,绿植合围,没有车流人声,没有监控探头。
这里是沈卓城极少对外公示的私人隐秘据点,安全得近乎与世隔绝。
暖调落地灯晕开一片柔和光影,冲淡了夜色的寒凉。
卧室干净极简,陈设清冷,空气中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木质冷香,彻底褪去了半山会所终年不散的压抑戾气。
大床中/央,绯棠的眼睫轻轻颤了颤。
先是指尖恢复知觉,细密的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全身,随后是脚踝撕裂般的酸胀、额头钝重的隐痛,最后,混沌的意识层层破开迷雾,缓缓回笼。
她费力掀开沉重的眼皮。
入目的是陌生的米白吊顶、柔和的灯光,身下是柔软干净的被褥,触感温热安稳,和半山会所冰冷坚硬的一切截然不同。
一瞬间的恍惚过后,极致的警惕瞬间击穿昏沉,猛地攥紧了她的心神。
这里不是会所。
她逃出来了。
记忆碎片疯狂涌入脑海:漆黑逼仄的通风管道,步步紧逼的安保脚步声,拼死撬开的通风栅,山间狂奔的疾风,脚下打滑的失重坠落……
最后定格的,是刺眼的车灯与骤然袭来的晕眩。
她滚落山坡,撞到了车。
那辆车的主人是谁?她被谁救下了?
绯棠猛地撑着身子坐起,动作仓促拉扯到浑身擦伤,细碎的痛感密密麻麻炸开,疼得她眉心骤然蹙紧,倒抽一口冷气。
被褥从肩头滑落,她低头看去,身上早已换下了满身泥污的浴袍,穿着一身干净柔软的纯色家居睡裙,伤口全部被仔细清理、消毒、包扎妥当,脚踝的扭伤也被悉心固定,处理得专业又细致。
陌生的环境、被动的安置、未知的处境,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人恐慌。
她下意识往床沿退了半寸,背脊绷紧,眼底褪去初醒的茫然,只剩满满的戒备与疏离,像一只受惊后强行竖起尖刺的孤兽。
就在这时,卧室阳台的推拉门被轻轻推开。
晚风裹挟着微凉水汽吹入室内,拂动男人黑色衬衣的下摆。
沈卓城立在门口,身姿挺拔端正,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腕骨,褪去了灵堂的肃穆沉重,也不见半分市井凌厉,周身是沉稳克制的成熟气场。
他方才一直在阳台接工作电话,处理完手上的收尾事务,回身便撞见她骤然惊醒、满眼警惕的模样。
四目相对。
绯棠的心跳骤然一滞。
沈卓城。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再次落到沈卓城手中。
不过很快又清醒认识到自己的确是忽略了这个阴险狡诈的男人,他从来不显山露水,却又能掌控全局。
沈侓洲将自己从港城挟持过来,怎么可能逃过沈卓城的眼睛,这人指不定在背后偷偷窥视了多久,一直等待时机来抓自己的吧。
这样的认知让她瞬间对这个男人的厌恶到达了顶点,不管他是否救过自己,更不管他还对自己是否有一丝旧情,都让她反感。
“沈卓城,你……你要干什么?”
绯棠虽然浑身狼狈,脸色苍白虚弱,唇瓣也失了血色,但眼底的倔强分毫未减,清透的眼眸里盛着不屈的韧劲,带着几分破碎又明艳的感觉,美得极具冲击力,让人移不开眼。
沈卓城静静看着她,深邃的黑眸沉沉,看不清情绪。
从昨日在半山山道亲眼看见她的那一刻起,他心底被刻意压制数年的情愫,便如同溃堤的潮水,疯狂翻涌、疯长,再也压不住半分。
他执意将她带回这处无人知晓的隐秘别墅,避开所有耳目,哪怕有专业的家庭医生随行,他依旧亲力亲为,亲手为她擦拭满身尘污、处理大小伤口,半点不肯假于人手。
当他一层层解开她脏乱破损的衣衫,看清她身上纵横交错、新旧叠加的伤痕时,胸腔积攒的戾气与心疼瞬间轰然炸裂。
他早清楚沈侓洲将她囚禁在半山会所,肆意宣泄偏执私欲,将她困成笼中囚徒。
他甚至在沈侓洲的私人手机里,见过那些不堪入目的私密影像,窥见她被困的无助与狼狈。
可隔着冰冷屏幕的窥见,与亲眼目睹的冲击,从来都是天差地别。
指尖触碰到她青紫淤伤、单薄脆弱的肌肤时,他心底翻涌着滔天戾气,恨不得立刻折返老宅,将尚且心存执念、肆意妄为的沈侓洲狠狠碾压撕碎。
哪怕脏了自己的手,哪怕彻底斩断最后一丝兄弟情分,也在所不惜。
他比谁都清楚,他和绯棠之间,隔着血海深仇的天堑,隔着数不尽的误会与疏离,早已回不到最初。
她是陆淮安的女儿,是沈家世仇的后人,是他背负父仇、稳住沈家基业必须制衡、甚至舍弃的棋子。
这份执念本就不该生根,更不该疯长,可她早已像嵌入骨血的印记,扎根在他的人生里,根深蒂固,拔之不去,忘之不能。
沈卓城敛了敛眼底翻涌的暗潮,压下所有汹涌的心疼与戾气,思绪瞬间拉回当下的重重困局。
边城传来消息,欧阳老爷子亲自让秘书谢玉章来传话,说他在边城深耕立下的功绩,尽数被胡馨截胡。
胡馨一朝上位,背后便是叶良辰彻底掌权,朝堂局势瞬息万变,暗流汹涌。
哪怕他手中虽握有叶良辰的致命把柄又如何,可眼下沈家内忧外患、根基重创,根本经不起半点外部风波牵扯。
欧阳老爷子的告诫直白又犀利:摒弃私仇、收敛私情,重心回归事业,稳住沈家基业,方能站稳脚跟,静待翻盘时机。
他理智上无比清醒,分得清轻重利弊,懂大局、知进退。
可家事纷乱,步步掣肘。
父亲新丧、母亲昏迷卧床、向紫菱的狼子野心,兄弟彻底阋墙,沈侓洲看似幡然醒悟、转头护子,貌似斩断对绯棠的痴恋,却也彻底与他离心,往后再无半分同心协力的可能。
如今的沈家,只剩他一人独木难支。
沈卓城抬步缓缓走入卧室,动作沉稳克制,没有半分逼迫的戾气,却自带掌控全局的压迫感。
暖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上,冲淡了几分周身的冷冽,却掩不住眸底交织的复杂、隐忍与深沉。
他落在床沿不远处站定,垂眸看向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的女人,嗓音低沉沙哑,褪去了往日的冰冷刺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敛疲惫。
“放心,我不会对你做什么。”
“只是暂时保你一命。”
短短两句话,语调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可落在绯棠耳里,却比任何威胁都更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