绯棠当然不信眼前这个男人的鬼话。
从她家里遭受无妄之灾开始,从她知晓自己身世开始,她从出生起背负的恩怨、从沈陆两家死死纠缠的宿命。
而沈卓城一次次冷静布局,次次精准拿捏所有人的手段,都让她清清楚楚明白:这个男人从不会做无用功。
无功不受禄,无利不起早,这从来都是沈卓城的行事准则。
绯棠纤细的指节死死攥住身下柔软的床单,指腹泛白,骨色泛青,浑身的戒备丝毫未松,反而愈发紧绷。
她微微后仰着身子,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清亮的眼眸里盛满嘲讽与疏离,硬生生撑起一身傲骨。
“保我一命?”
她轻声重复一遍,嗓音刚醒带着微哑,却字字锋利,“沈大哥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心了?”
“是保我,还是把我从沈侓洲手里抢过来,换一种方式困住、利用,继续拿捏陆淮安,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她太懂这对沈家兄弟了。
沈侓洲的偏执是明火执仗的疯狂、热烈、不管不顾,爱得极端、囚得直白,所有欲望和执念都摆在明面上,伤人伤己,坦荡又荒唐。
可沈卓城不一样。
他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要体面,永远要死装,极其精致的利己主义。
他从不亲手弄脏自己,所有算计都藏在大局之下,所有情爱都能被权衡利弊碾碎,所有温柔都带着目的,所有靠近皆是棋局。
沈卓城看着她满身竖起的尖刺,看着她明明虚弱颤抖、却依旧不肯低头的模样,心口那处压了许久的闷痛又缓缓泛上来。
他当然知道她的防备,也清楚她的误解。
可他无从辩解,也不想辩解。
是沈家欠她,是时局困她,是他亲手将她推入这盘死棋,也是他一次次,眼睁睁看着她被命运撕扯、被恩怨裹挟。
他缓步再往前半步,距离不近不远,刚好压迫,又留着一线余地,没有半分逾矩,却让室内空气瞬间凝滞。
暖灯的光影落在他立体冷硬的下颌线上,将他眼底的疲惫与隐忍衬得愈发清晰。
“你可以这么想。”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顺势承认,只是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你若是愿意把自己当成筹码,我拦不住。”
绯棠心口一堵,被他这句不咸不淡的话堵得呼吸一滞。
她抬眼狠狠瞪着他,眼底翻涌着委屈、厌恶、不甘与无力,层层情绪交织,脆弱又倔强。
“不然呢?”
她轻声冷笑,笑意苍凉又酸涩,“在你们沈家眼里,我除了是筹码,还能是什么?你们觉得自己可以掌控一切,随意践踏人的尊严打压人的自尊,甚至是将人一步步逼入深渊,看着对方慢慢活得人不人鬼不鬼,最后绝望死去,这就是你们的乐趣对吗?”
“沈侓洲囚我,是为了他的执念,为了跟你较劲,为了一时占有。”
“你留我,是为了稳住棋局,拿捏我父亲,保全沈家大局,权衡利弊后的最优选择,对吧?”
字字句句,皆是刺骨的清醒。
沈卓城喉结微微滚动,眼底暗色层层加深,压下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竟然无法反驳。
大局当前,他的确不能只为私情。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昨夜在山道看见她滚落坡地、奄奄一息、满身伤痕的那一刻,所有的棋局、算计、利弊权衡,在那一瞬间尽数崩塌。
他唯一的念头,只有——不能让她死。
不能让她死在沈侓洲的偏执里,不能让她死在两家的恩怨里,不能让她沦为权/力博弈的牺牲品。
沈卓城垂眸,视线缓缓扫过她被仔细包扎好的手腕、脚踝,扫过她苍白单薄的小脸,声音低了几分,带着极致克制的沙哑。
“至少在我这里,你不会再被关在暗无天日的会所里,不会再被肆意宣泄、肆意禁锢,我能给你他给不了的东西。”
这句话,是事实,也是他唯一能给的承诺。
绯棠指尖微颤,心底那道坚硬的防线莫名松动一瞬,随即又被她强行死死按住。
她不信他的温柔,更不敢信他的怜悯。
沈卓城的温柔最是致命,从来都是裹着糖衣的刀刃,温柔一时,伤人一世。
“然后呢?”
她抬眼,眼底带着浅浅水光,却依旧倔强凌厉,“等我养好伤,等你玩腻了,等时机成熟了,你再把我推出去?送给谁?制衡谁?还是等着我父亲妥协,等着拿我换沈家利益?”
“沈卓城,你最擅长做这种干净漂亮、全身而退的买卖了不是吗?”
这话像针,细细密密扎进沈卓城心底,刺破他所有的克制与体面。
他眸色骤然沉冷,周身温度瞬间压低,方才隐忍的温柔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压迫与晦暗。
他隔着镜片定定看着她,薄唇轻启,嗓音低沉笃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固执。
“我不会送你走。”
一字一顿,清晰有力。
绯棠一怔。
还未等她回过神,男人已然微微俯身,居高临下的视线牢牢锁住她慌乱无措的眼眸,气息浅浅笼罩下来,克制却强势。
“沈侓洲如果愿意放手。”
“那么从今往后,能困你的人,只有我。”
他说得极其平静,却霸道得无可撼动。
不是囚禁的凶狠,不是博弈的凉薄,是一种背负了所有恩怨、时局、私心之后,最沉重、最偏执的认定。
绯棠心口猛地一跳,呼吸骤然乱了节拍,下意识偏头躲开他的视线,耳尖却不受控地微微发烫。
“你……你凭什么?”
她低声质问,语气却少了方才的凌厉,多了几分慌乱的虚软。
“我不是你们兄弟任何一个人手中的一件物品,我要也不稀罕你们给我什么荣华富贵,我就是我自己的,不属于任何人,你你没有资格这么对我。”
沈卓城看着她躲闪的侧脸,看着她明明害怕却死撑倔强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苦笑,转瞬又被深沉的冷意覆盖。
“凭我现在,还能护你周全,凭我看到你时的心跳跟其他时候不一样,凭你当初先招惹的我。”
“也凭——我放不下你。”
这些话根本不像是他能说出口的,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一定是跟沈侓洲打架打坏了,才会在这种时候跟这个女人道出心声来。
在沈家倾覆危机、朝堂暗流汹涌、家家内乱不休的此刻,他终究还是忍不住,悄然漏出半分真心。
晚风从阳台徐徐灌入,轻轻吹动床沿的薄帘,室内暖光温柔,却衬得两人之间的纠葛愈发剪不断、理还乱。
爱恨为牢,恩怨为锁。
他们谁都逃不掉。
“沈卓城,你说这种话自己信吗?我都替你感到羞耻,你对我有什么放不下的?我们之间又有什么值得你念念不忘的?你对我那一点点用心不过是因为我没有选择你心里不甘罢了,其实更多的是什么原因你心里一清二楚。”
绯棠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冷笑出声,笑得肩头轻轻发颤,连带着单薄的身子都泛起细碎的抖意。
她黑发凌乱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本就病态惨白的脸庞愈发剔透绝色,身上宽松柔软的睡裙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勾勒出清瘦却曼妙的身段。
这些天被困煎熬、食欲不振,她消瘦了太多,可骨相明艳,皮肉匀称,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带着一股破碎又妖冶的张力,撩人于无形。
这般模样落入沈卓城眼底,瞬间勾起他深埋的执念,心口燥热翻涌,喉间微微发紧,心底蛰伏多年的欲念轰然苏醒,恨不得将这张倔强嘲讽的小脸狠狠攥住,撕碎她所有的故作坚强。
他抬手,单手利落解开束缚着他脖颈的衬衣纽扣,随手将一旁的外套拾起,精准丢在身后的沙发上,动作行云流水,带着成熟男人的慵懒与强势。
随后又抬手摘下腕表跟鼻梁的金丝眼镜,随手搁置在冰凉的床头柜上。
褪去西装的健壮身材着黑色衬衣搭配笔直西裤,极简的穿搭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挺拔修长、宽肩窄腰的绝佳身形,自带清冷禁欲的矜贵气场。
可绯棠比谁都清楚,这个人从来都不是真的清心寡欲,他的重欲程度简直令人发指,跟沈侓洲的热情似火相比起起来,他更像是狂风骤雨般的席卷吞噬。
她比任何人都深谙他克制皮囊下藏着的汹涌占有欲与偏执。
沈卓城深邃的黑眸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温柔隐忍褪去,只剩沉沉的暗涌与偏执,目光直直锁着床面上的女人,寸寸不肯挪开。
高大挺拔的身躯缓缓俯身、下压,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稳稳覆了过来。
等绯棠骤然回神察觉危险时,男人已然将她牢牢圈在怀里,如山般的身躯稳稳笼罩、禁锢住她所有退路,密不透风。
她慌乱抬手抵在他坚实滚烫的胸膛上,指尖触到滚烫温热的肌理,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推开他、拉开距离。
可她疲乏满身,还带着伤势,虚弱到像是挠痒的力道,在他面前分明就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他坚实滚烫的胸膛完完全全包裹住她单薄的身子,清冽的气息/尽数笼罩下来。
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柑橘香混着淡淡的木质檀香,浓郁的荷尔蒙气息将她层层裹挟,让人呼吸发紧、心神失守。
不待她挣扎反击,他长臂收拢,精准捉住她两只纤细的手腕,稳稳按压在她头顶柔软的被褥上。
而后俯身低头,不由分说狠狠封住了她的唇,堵住她所有未尽的嘲讽与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