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第一次失误尚能推给“嗓子不好,发挥失常”,那么第二次卡词,纯粹就是演员水平问题。
王纨纳闷不已,握着对讲机跟拍摄小组嘱咐两句,又偏头望向苗秀。
他扯着嗓子喊:“怎么回事儿?怎么又卡词了?”
从业多年,王纨合作过得演员不少。
有演得入木三分浑然天成的,也有演得勉为其难凑合将就的,苗秀不上不下,卡在中间,属于资质尚可的水准。
就这么一个资质尚可的演员,业务能力不是没有,居然被两个小崽子压制的抬不起头?这下连王纨都开始震惊了。
苗秀努力往回找补:“我不是…那什么,我…我身体不舒服!”
嗓子不好的借口方才已经用过一次,绝没有故技重施的道理,王纨愣了下,脱口而出:“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换了其他导演,敢这么当面损人,苗秀早就甩脸子不干了,但王纨不行。在拍摄方面,他是个暴脾气,圈内人都知道,一切为了作品。
再说他火撒得很注重分寸,从来不上升到人格侮辱,喜欢就事论事。没拍好就是没拍好,当着采访的面他也这么说,演员反驳纯属玻璃心。
苗秀不愿为了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跟他争论,深呼吸半天,道过歉,又开始第三轮拍摄。
结果第三轮还是失败了。
这场戏很重要,得引出男主镜头,与后续剧情无缝衔接。真正的好演员固然不怕重拍,但每次在镜头前的表现,情绪以及细节的处理方式都是不一样的。
尤其是冲突戏,情绪饱满的时候一条过,等下一条再来,恐怕没有上一条那样的状态。
王纨无奈了:“苗秀,你这状态不行啊,台词都没说一句,就卡在那儿了。”
他又走近:“我看你这也不像忘词,到底什么情况?”
李呦呦李鹿鸣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目光整齐一致,透过禁闭的铁栅栏门望向苗秀。
“两个小朋友表现虽然很棒,但也不至于接不上戏,你到底什么情况?”
苗秀神情难看,支支吾吾没好意思开口。
她就是接不上戏,也不知道为什么,李呦呦李鹿鸣表现确实超乎想象的完美,挑不出一丝瑕疵,可她演了很多年的戏,没道理还接不住两个小崽子。
王纨:“怎么不说话?有什么问题我们现在沟通解决,如果有不懂的,也可以提出来。”
他絮絮又叨叨,堪称苦口婆心,苗秀张了张嘴,好几次都要说出口了,最终又一言不发地憋了回去。
她明明做好了准备的,在李鹿鸣发病的一瞬间,在李呦呦抱住李鹿鸣、惊慌失措喊她们“怪阿姨,请出去”的一瞬间,她连该做什么表情都想好了。
然而对上那双冰冷色泽的眼珠时,苗秀被其中折射出的冷意吓了一跳,她不自觉瑟缩一步,台词硬生生卡在那,自然也不会注意到该用什么表情。
苗秀开始还怀疑自己眼花,她屏息凝神,集中注意力重新开始,却总会在开口的一瞬间对上他们的眼神,冷冷地,像一堆无机质金属堆砌而成。
然而透过镜头,却不会有丝毫破绽。
他们看到的永远都是苗秀弯身下腰,视线与他们保持齐平,半蹲在地上的身影。
“导演…对不起,是我状态不行,有点不太稳定。”苗秀垂下眼,深吸一口气,语气难得的卑微谦虚。
王纨皱着眉,看得出他有些不悦,但到底没有多说。
“给你十分钟缓一缓吧,要不要我给你讲下戏?”
王纨肯讲戏,说明苗秀还有救。
借着导演讲戏的功夫,程茸走到两个小朋友面前,与他们面对面。
“是不是你们故意的?”
她说这话时并没有多少责备意味,语气依旧平淡沉稳,像问天气一样寻常。
李呦呦几不可闻的“哼”了一声,她单手插腰,学着大人的样子,老气横秋道:“还不是她欺负妈咪你,连个戏都接不住,真废物。”
程茸:“……”
李呦呦鲜少有在她面前“口出狂言”的时候,以至于她对小姑娘的性格认知稍微有点误解。总觉得这么乖的小孩子,应该顶顶聪明、再顶顶听话的。
程茸并不介意他们性格顽劣一点,人生七十古来稀,孩童时期才多少年?她能陪在他们身边有限的时光才多少年?
“下回换种方式。”
程茸叹了口气,毛手毛脚地薅了一把小姑娘的头。
李呦呦不解,睁着黑不溜秋的眼睛看着她。
程茸解释道:“她重拍,我也要重拍呢,耽误拍摄总归不好,所以等会儿你们放点水,好不好呢?”
李呦呦:“……”
她乖乖巧巧地“噢”了一声,点了点头,好似有些惋惜,又有点不大情愿。
十分钟过去,王纨讲好戏,又开始第四次的重拍。
这回兄妹俩没再为难苗秀,直接一条过了,因为演的太好,王纨又额外给呦呦鹿鸣加了一场戏,放在电影的最后,依旧是与苗秀对演。
不同的是,这回没有其他人,只有苗秀一个。
接到消息的时候她在后台休息,气得差点把剧本给撕了。
王晶皱眉道:“在片场呢,你收敛点——平白无故又在发什么小姐脾气?”
旁边的助理跟班不敢多言,这样的场面他们已经司空见惯,明显视若无睹了。
可敢当面批评苗秀“小姐脾气”的,王晶还是破天荒头一个,小助理们大气也不敢出,纷纷靠到墙角,心里揣测这回王晶老师估计要被炒鱿鱼了。
谁知苗秀并没有对此大发雷霆,她气归气,情绪冲突始终都在呦呦鹿鸣身上。
“你知道吗?我电影结尾还要跟他们那两个小废物搭戏!”
隔墙有耳,片场人多眼杂,指不定什么地方就装着一台监控,背后说人坏话明显不上档次。
王晶拧了拧眉,对苗秀这种没事喜欢给人乱取外号的习惯不是很能认同,她义正言辞地批评道:“好好说话,别张口闭口称呼人小朋友废物——方才演戏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接不上来戏?”
提起这个苗秀就一肚子火,她捶胸顿足,五官轮廓绷出凌厉的线条。
“他们坑我!”
王晶微微一愣,还没等她张口询问,苗秀已经自顾自地说了好长一段了。
“轮到我说台词,刚一张嘴,他们就用那种异样的眼神看着我……好像我跟他们有仇似的,我忽然就说不了话,只好要求重来,之后的三次NG,都是因为同样的原因。”
王晶:“……”
她明显被苗秀这套说辞噎住了,她还不如不解释。两个小朋友,眼神能有多不同,这就被吓得说不出话。
“我是说真的。”
苗秀看出王晶不信,又加重语气重复了一遍。
“你好好休息吧。”王晶最后说。
她对演戏也不了解,这些年跟过不少艺人,天南地北到处跑,衣食起居方面尚且能提供一点帮助,至于怎么提高演技,她确实一窍不通。
“好好休息一会儿,下午有场跟陆影帝的对戏,台词方面记顺了,尽量别出差错。”
……
由于苗秀多次NG,稍稍耽搁了一些拍摄进度,轮到陆沉舟出场时,时间已经推移到了下午。
一点过十分,《旧事》第四场正式开拍。
江崇挨家挨户排查走访,被小朋友拒之门外,男友的意外死亡给她造成了不小的打击,精神状态算得上恍惚崩溃。
江崇失声痛哭,整个人仰躺在地面。
冬日天色泛着点灰,老城区雾蒙蒙的,房屋建筑拢在一片惨淡的白雾里,隐隐绰绰得看不大分明。
她哭得晕厥过去,脸上泪痕遍布,手指仍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衣领口,面色苍白如纸,脆弱的像个一碰就碎的美人灯。
视野里忽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与远处暗沉的天色相衬。
黑云罩顶,裹挟着闷雷,细雨又倏地落大,顺着未关严的窗户缝劈头盖脸地砸进屋。
屋里两个小朋友面对面看了一眼,李呦呦停止哭泣,小跑着过去,将窗户关上。
再然后,就只剩下茫然和沉默了。
江崇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雨水沿着屋檐汇成线,她衣服被淋得透湿,眉头无意识地皱了起来,直到角落里忽然走近一道人影。
那是个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个子很高,因为戴着口罩,所以看不清五官,露在外面的眼睛却黑而冷沉。
他留着一头漆黑的短发,额前几绺被雨淋湿,凌乱的散在鬓边。
“江闫明”看了哭晕过去的江崇一眼,目光充满怜惜。他忽然张开双臂,单手托住江崇膝弯,轻轻巧巧地将来人打横抱起。
徐冉在他背后问:“你是谁?”
江闫明没看她,抱着江崇,转身走进雨幕里,过了两三秒才低声答道:“是她哥哥。”
江闫明和江崇不是亲生,俩人之间年纪也相差整整十岁,兄妹俩相依为命,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江闫明既是哥哥,也算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