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空间不大,家具摆设简单。
一套旧沙发,并一张四方茶几,墙沿立着一面电视柜。
昏黄的灯光交织着铺落,将客厅内所有摆件都渡上一层暗淡的阴影。
江崇坐在沙发上,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撑在膝盖,眼尾泛起一层薄红。
那双眼睛却黑白分明,仿佛看透一切,嘲讽的目光透过瞳孔,毫不掩饰地投射出来,令汪也几乎有种如坐针毡的惶恐不安。
“你……”
她话音一顿,倏地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说漏了词!
“江崇”慢慢开口:“你们都是一样的,对吗?”
她扫向许警官胸前的工作牌,绿华市公安局刑侦队许妍几行大字异常瞩目。
“既然不打算为他申冤,也不打算深入调查,做什么还要多此一举呢?”
程茸情绪依旧饱满,按照剧本要求,将台词一字不差地演绎出来。
汪也没法接话,她还陷在方才的失误里出不来,心态又慌又乱,居然还有点紧张。
多少年没这么情绪起伏过了……
汪也定了定心神,强迫似的咬了下舌尖,她继续板着一张脸回道:“程小姐在质疑我们的办案流程?谢谦有没有杀人,是不是他杀的人,我们都会查清楚,给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汪也饰演的女刑警许妍有点意气用事,外表又强势又冷淡,人设走对了,台词却依旧破绽百出。
导演王纨喊了声“咔”,中断表演。
汪也一脸疑惑,下意识看向程茸。
“称呼错了。”
程茸客套地笑了笑:“我姓江,不姓程。”
仅仅一句话,就让汪也立马有种被狠狠打脸的羞耻感。
她面颊迅速爬上薄红,又很快蔓延至耳后根,汪也皮肤白皙,这抹红便格外明显。
王纨哪壶不开提哪壶,他多嘴似的安慰道:“没关系,放轻松啊汪也,咱就是拍这一小段,你不用太紧张。”
也就是汪也跟他交情不错,换了不熟的,他早一嗓子河东狮吼过去了。
助理适时地送上瓶水,好缓解汪也的尴尬。
她拧开瓶盖,掩饰似的喝了一口,却没开口说话。
群演席议论纷纷:“刚才什么情况?”
“不知道,好像是汪也女神卡词了?”
“她说错词了,喊了程茸的姓氏,演的没问题……”
“这不像汪也会犯的错误啊……她演戏都是一条过得,这就是串个场子……”
“演员也是人,又不是个机器,谁都有不小心犯错的时候……”
“就我关注点在程茸身上吗?她居然接住了汪也的戏……”
程茸能接住汪也的戏,而且轻轻松松,不费吹灰之力。
她演成啥样心里有数,除了作品和知名度比不上,真要拼起演技,她也不遑多让。
不过程茸明显比较低调,观众或粉丝的捧杀也会给她一种极度不真实的虚假感,所以她勤勤恳恳,宁愿脚踏实地,一步一步靠着作品证明自己。
短暂的休息了两分钟,第六场重新开拍。
程茸做好准备,在演到两人之间的眼神戏时,汪也却倏然换了台词。
“根据你之前的说辞,谢谦死之前有借你家浴室洗过澡,衣服是你拿给他换的。”
“怎么拿的时候没有那块碎步料,死之后检查尸体时,突然就有了呢?”
这话蕴含出的威压实在过重,汪也面沉似水,语气并不委婉温和。
她稍稍凑近程茸,单手撑在桌面,眯起眼睛,神情透出一股桀骜不驯的匪气:“江小姐,我希望你能如实回答,不要有所隐瞒——你最好坦白清楚,他死之前跟你都聊了什么,做了什么,案发现场没有安装监控,也找不到目击证人,相应的指纹线索一应没有。”
“从某种程度来说,除了杀人凶手,你是他死之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衣服是你给换的,而你并没有不在场证明,有绝对的作案动机。”
剧本台词里没有这一段,汪也长篇大论说了这么多,应该是情之所至的一场自由发挥。
有些演员不喜欢按照固定的台词进行固定的表演,有时候演到关键时刻,灵机一动,临场发挥一场不是没有。
这并不少见,同时也能从侧面反映出这个演员的综合素养,以及对手演员的演技好坏。
对于初出茅庐的新手来说,其实不算友好。
何况汪也气场很强,她没有刻意压制自身,像陆沉舟与人搭戏,水平发挥应该在他的五六成。
不能使全力,因为十成水准没有演员接得住,汪也却反其道而行。
在她的认知里,程茸一定比她低等级,她用全面的实力压制对方,除了给程茸一点小教训,警告她别痴心妄想,还包含了点别的意思。
她希望陆沉舟能看清楚,程茸一无是处,只有她汪也,才是真正与他适配的良人。
“这算是审讯么?”程茸却冷冷开口。
她从伤心欲绝的状态里回过神,不哭不闹的时候,俨然一个出落得端正清隽的漂亮姑娘。
“如果是审讯,认为我是犯罪嫌疑人,该走的流程一样不能少——可这不是审讯。”
程茸再度抹了一下眼角,那点湿意很快荡然无存,连眼尾泛起的薄红都消散不见了了,干干净净,好像她从来没哭过。
江崇不信任警局,自然也不信任他们派过来的刑警。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她的一腔苦难却无处发泄。
“他衣服里的碎布是怎么找到的?人是怎么死的?跟三年前那桩旧案到底有没有联系……不是你们警察的工作范围吗?”
“跑来问我,要是我能查出来,要你有什么用?要你们有什么用?”
看出许妍不安好心,没想真帮着谢谦洗清冤屈,江崇的口气彻底冷硬下来。
她指了指门口,不近人情道:“许警官想必还有其他事要忙,我就不送你了,外面雨大,回去注意安全。”
汪也:“……”
不知不觉,程茸接住了她的戏,并且也开始一场临场发挥,不动声色地反击回去。
剧本里许妍是个冷酷严肃的女刑警,气场强、说一不二。
冷不防遭遇到闭门谢客委婉赶人类似的事情,走还是不走呢?
这是个世纪难题,汪也脸都要憋红了,由红转青,再由青转紫。
“咔!咔咔咔!”王纨再度叫停。
“前面都挺好的,汪也就是你后面,临场发挥的时候,你是个女刑警,眼神戏要更凌厉一点,我怎么感觉你有点尴尬?”
汪也:“……”
她确实有点尴尬,为了整程茸,反倒把自己给折进去了。
汪也好半天没说得上来话,大名鼎鼎的巨星影后难得NG两回,群演席讨论度空前绝后的火爆。
“我去!程茸可以啊!”
“刚那汪也的眼神你们看到了吗?这么具有压迫性,要我我肯定不敢对视,程茸就这么轻飘飘地对上了?她竟然对上了?”
“还那么淡定的吐出一连串台词,气场跟汪也比起来毫不逊色,我是真的服!”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程茸演技或许要比汪也高出一截呢?”
现场群演也追星,汪也的粉丝还不少,一听这话,顿时不乐意了,纷纷回怼反驳道:“这算啥呀,两回NG就能看出演技高低啦?也说明不了什么好伐?”
“只能说你们见识太浅……”
“咱家女神可是一下飞机就赶来了,她酝酿都没酝酿直接上,程茸行吗?”
程茸还真行,后续重来,一直是汪也不断NG。
有生之年,她头一次正视起自己的演技,居然能单方面压制汪也,毫不费力轻轻松松。
大概她自己心里也憋着火,说不上来为什么,不过程茸一向冷静,情绪从不轻易外放。
她的愤怒不显山不露水,除了亲近熟悉的人,没能察觉得出来。
“妈咪,待会儿放放水呀~”
李呦呦亲昵地冲她咬耳朵:“沉淮叔叔要过来了哟,我们一起吃下午茶。”
汪也待在片场休息区域,三番两次没演好,她气得不轻,谁也不想搭理,王纨想跟她讲戏都不敢上前。
汪也助理小心翼翼道:“汪姐,要不要休息一会儿再拍?”
汪也摇头:“就这么个小片段也要休息?我是废物吗?”
她想起方才重复NG的好几次,忽然又没了话音。
她当然看出来程茸是在压戏,而且压得不动声色,基本没人看得出来。
“她哪个公司的?”汪也忽然问。
敢得罪她,还敢抢她看重的男人,干脆就让程茸不要在这圈子混了。
助理规规矩矩道:“不知道,我稍后去查?”
汪也闭了闭眼,点头道:“除了公司,她以前的黑料也给我扒出来,要真实性有依据的,找营销号大肆宣扬,把她名声彻底搞臭。”
助理:“……好的。”
她默默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将汪也说得几个点悉数记下。
过了片刻,又听她问道:“那俩孩子是亲生的么??”
助理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眼,回:“不是吧——节目组不都是说实习父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