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归厝
第一节 短信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工作室里亮起,像深夜海面上突然浮出的一只惨白的眼睛。
蔡芳猛放下手中的相机,揉了揉发酸的眉骨。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刚修完今天最后一组婚纱照——新娘笑得很甜,白纱曳地,背景是某个人造花海。这种照片他拍过太多,多到有时候在现实里看到白色,都会条件反射地在脑子里构图、打光、调色。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感在舌根化开。就在他准备关电脑时,那条短信进来了。
没有显示号码,只有一串乱码似的字符作为发件人。内容只有一张图片。
蔡芳猛皱了皱眉。垃圾广告?还是哪个客户的恶作剧?他本能地想划掉,手指却在触到屏幕前停住了。
图片加载得很慢,像是从某个信号极差的地方发出来的。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逐渐清晰。
他看到了海。
不是那种蔚蓝的、旅游宣传片里的海,而是灰黄色的、浑浊的、卷着白色泡沫的海。浪不大,但一波接一波,很有耐心地拍打着什么。
接着,他看到了石头。
那些石头堆砌成低矮的墙,墙后是同样用石头垒起来的房子。房子很旧,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有些地方覆着厚厚的、墨绿色的海苔。墙面上有深色的、蜿蜒的水渍,从屋顶一直延伸到地基,像一道道干涸已久的泪痕。
这是……东埔?
蔡芳猛的呼吸滞了一瞬。他离开那里十五年了。十五年来,他从未回去过,也从未对任何人详细提起过那个地方。石狮东埔沿海线,那片被当地人称为“鬼厝区”的破败石头房聚落,是他拼命想从记忆里抹掉的背景。
可这张照片拍得太清晰了,清晰到他能认出照片中央那座最大的石头房——那是蔡家的祖宅。也是他童年噩梦开始和结束的地方。
为什么有人会发这张照片给他?
他滑动手指,放大图片。镜头似乎是在祖宅的斜前方拍的,能看到宅子侧面那扇永远关不上的木窗,以及窗下那对石狮子中的一只。石狮面向大海,日复一日被海风侵蚀,面目已经有些模糊,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依然朝着固定的方向。
蔡芳猛正想关掉图片,目光却猛地定格在石狮旁边。
祖宅的墙壁上,投着一道影子。
那影子很淡,几乎要融入斑驳的墙面,但仔细看能分辨出轮廓——是个穿着宽大袍子的人形,头上似乎戴着什么隆起的头饰。影子的姿态有些奇怪,微微侧身,像是在朝宅子里看,又像是要从墙壁里走出来。
更让蔡芳猛后颈发凉的是,影子的“手”部位置,延伸出几条细长的、不规则的线条,像是握着什么东西,又像是……纸的边缘在风中微微翻卷的痕迹?
纸嫁衣。
这三个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他的脑海。他浑身一僵,差点打翻手边的咖啡。
不可能。那只是童年时听老人讲的吓唬小孩的故事。用纸糊嫁衣,给死人配婚,让横死者安息,免得作祟。可那影子……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放大图片,几乎把脸贴到屏幕上。
这次,他看到了更细微的东西。
在影子的“脚”边,墙根的阴影里,似乎有一小片比周围更深的暗色。那暗色并非纯粹的黑色,而是透着一种沉黯的、近似于氧化后血液的褐红。那片暗色边缘并不整齐,像是液体曾经在那里晕开,又慢慢干涸、渗入石缝。
而那片暗色上方,靠近影子“裙摆”的位置,墙面上有几道划痕。
很浅,很细,但在放大后的像素里依然可辨。那划痕的走向……蔡芳猛眯起眼睛。一道竖,两道斜向下的短划,接着又是一道竖,然后是弯曲的、拖拽的痕迹。
像是一个字。
一个用指甲或者什么尖利的东西,在墙面上反复刻划、又因力道不足而模糊扭曲的字。
“桐”。
蔡芳猛猛地向后靠去,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工作室里只有电脑风扇低沉的嗡鸣,和他自己骤然加速的心跳声。
桐。
李一桐。
那个在他七岁那年,和他一起在祖宅里玩捉迷藏,然后就在那个午后,莫名其妙失踪了的女孩。全村人找了三天三夜,海边、礁石滩、附近的林子,甚至那些废弃的石头房都翻遍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后大人们摇头叹气,说可能是被涨潮卷走了,可那天明明是退潮。
李一桐的父母不久后就搬离了东埔,再也没回来。蔡芳猛家也在他十岁那年迁到了城里。关于那个夏天,关于李一桐,关于祖宅深处偶尔传来的、像是小女孩哼歌又像是风声呜咽的声响,都成了被刻意封存的记忆。
现在,十五年后的这个凌晨,一张来自故乡祖宅的照片,一个刻在墙上的“桐”字,还有一个穿着纸嫁衣般的身影。
是恶作剧?是谁在翻旧账?还是……
他盯着手机屏幕,图片因为长时间未操作而暗了下去。他点亮屏幕,发现那条短信下面,不知何时多出了一行小字,像是发送延迟才显示出来的:
“芳猛哥哥,潮水要涨了。它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完婚?”
发信人:未知。
时间:五分钟前。
蔡芳猛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握着手机的手指冰凉。他迅速点开拨号界面,想回拨那个乱码号码,但提示是空号。他想把图片保存下来,却发现相册里根本没有这张照片的存档。短信界面里,那条信息连同图片,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消失。
几秒钟后,屏幕恢复如常,只剩下几条工作群的消息。
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
他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远处的车流声隐约传来。但他耳边却仿佛响起了另一种声音——哗啦,哗啦,缓慢而持续。那是东埔的海浪声,混杂着碎石被卷动又落下的细响。
还有,石狮子在深夜磨牙的咯咯声。
那是他小时候最怕的声音。老人们说,那不是磨牙,是石狮子在“说话”。当它们开始“说话”时,海边那些没人住的“鬼厝”,就要“醒”了。
蔡芳猛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用力呼吸了几口微凉的夜风。他需要冷静。这一定是巧合,或者是某种新型的诈骗、骚扰手段。可能是某个知道他过去的人搞的鬼。对,一定是这样。
他走回电脑前,打开搜索引擎,犹豫了一下,输入“石狮 东埔 近况”。
跳出来的结果大多是几年前的地方新闻片段,关于沿海村落搬迁、旅游开发搁浅之类的。他又加了“蔡家祖宅”几个字。
这次,结果少了很多。在某个地方论坛的角落里,他翻到一条三年前的帖子,标题是《东埔鬼厝又闹动静了?》。
发帖人ID是一串数字,内容很短:“上周路过东埔,没敢进去,就在沿海公路边看了看。蔡家那座大厝,二楼有间房的窗户后面,好像一直有个人影站在那里。站了大半天,姿势都没变。是错觉还是真有东西?有人知道那房子现在归谁吗?”
下面只有两条回复。
一条是:“早没人要了,那块地邪性,开发商都不敢碰。你看错了吧,可能是挂着的破衣服影子。”
另一条是:“别说二楼,我阿公说,他小时候就听说那房子会‘吃人’。不是真的吃,是进去的人,有时候会莫名其妙少掉一段时间,或者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楼主赶紧走,别惹事。”
帖子的最后回复时间,停在三年前的今天。
同一天。
蔡芳猛关掉网页。房间里安静得可怕。他看了看日历,今天是2026年3月18日,星期三。农历正月三十。乙巳年(蛇年)已经过去,现在是丙午马年的正月最后一天。
正月……三十?
他记得,按照东埔的老话,“月尾无三十,鬼神易过墙”。如果某个月没有三十,那当月的最后一天夜里,阴气会特别重,一些东西的“界限”会变得模糊。而今年正月,似乎刚好没有三十?腊月廿九是除夕,直接就是大年初一。那么,正月二十九,其实就相当于往常的“月尾”。
今天,就是正月二十九。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吓得蔡芳猛一哆嗦。他抓起来看,是个本地的陌生号码。
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几秒,接了起来。
“喂?”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沙沙的杂音,像是信号不好,又像是……海浪声。接着,一个苍老、沙哑,带着浓重闽南口音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
“芳……芳猛仔……是芳猛仔吗?”
蔡芳猛的心脏被攥紧了。这个声音……虽然老了太多,但他隐约记得。
“您是……”
“我……我是你阿水伯啊……东埔,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老人的声音很急,喘着气,背景里似乎有风声,“你、你赶紧回来一趟!赶紧!”
“阿水伯?发生什么事了?”蔡芳猛坐直了身体。
“你家的祖厝……祖厝不对劲!”阿水伯的声音里透着恐惧,“从前天开始,每到下半夜,厝里就有声音……不是风声,是……是像有很多人在里面走路,说话,还有……还有哭和笑!昨天夜里,我、我实在怕,壮着胆子走近了点,看到……看到厝里,有光!”
“光?”
“对!红红的光,从窗户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像点着蜡烛!”阿水伯的声音在发抖,“不止你家!沿海那一排,好几间没人住的破厝,昨晚都有光!可是天一亮,我过去看,什么都没有!门锁着,窗户也烂的,里面全是灰,根本不像有人进去过!”
蔡芳猛感到喉咙发干:“阿水伯,会不会是有人偷跑进去?或者流浪汉?”
“不是人!肯定不是人!”阿水伯几乎要哭出来,“芳猛仔,你听我说,今天早上,我在你家祖厝门口,捡到个东西……”
“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的阿水伯沉默了几秒,然后,用一种近乎耳语的气声说:
“一张……红纸。剪成两个人形,手拉着手。纸上还用毛笔写了字……我、我不认识几个字,但我看到……上面有你的名字,还有一个……一个‘李’字。”
蔡芳猛浑身的血液似乎瞬间凝固了。
“阿水伯,那张纸……”
“我、我吓得赶紧扔回厝里去了!”阿水伯急促地说,“芳猛仔,你快回来看看吧!这厝……这厝是在叫你了!它在等你们!你和……和那个李家的姑娘!”
“李家姑娘?李一桐?她早就……”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阿水伯几乎是在喊了,“但厝在等!你们蔡家、李家的债,躲不掉的!月尾了……潮水要涨到最高的日子快到了……石狮子……石狮子的眼睛,昨晚我看到……它们在夜里,会发红光!”
电话在这里猛地中断,只剩下忙音。
蔡芳猛握着手机,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还停留着搜索引擎的界面。他鬼使神差地,在搜索框里输入了“李一桐”三个字。
跳出的结果大多无关。但在社交媒体上,他找到了一个同名同姓的用户。头像是一个穿着干练套装、笑容明朗的都市女性,地点显示在本市。简介写着:婚礼策划师。
他点进主页。最新的一条动态是十分钟前发的,一张咖啡杯的照片,配文:“又一个熬夜赶方案的夜晚。希望新人们都能如愿以偿,白头偕老。”
往下翻,一周前,她发了一组婚礼现场布置的照片,华丽而温馨。照片里,她正微笑着和新郎新娘沟通,侧脸在柔光下显得温柔而专注。
是她吗?那个失踪的李一桐?同名同姓的人很多,但蔡芳猛看着那张照片,一种莫名的熟悉感萦绕心头。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和他记忆里那个扎着羊角辫、总爱跟在他后面跑的小女孩,隐约有些重叠。
他犹豫再三,点开了私信对话框。该说什么?你好,请问你是十五年前在东埔失踪的李一桐吗?这太荒谬了。
就在他踌躇时,工作室的门突然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不紧不慢,三声。
蔡芳猛抬头看向门口。这么晚了,会是谁?物业?邻居?
“谁?”他问。
门外没有回应。
他皱了皱眉,起身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光线惨白。门外空无一人。
可能是听错了,或者是谁敲错了门。他正要转身,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还是三声,节奏、力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蔡芳猛再次凑近猫眼。外面依然空空如也。但这一次,他注意到,门口的地面上,似乎有什么东西。
一小片红色。
他轻轻拧开门锁,将门拉开一条缝,警惕地朝外望去。
门口的地垫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个信封。
普通的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寄件人信息。只在正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
蔡芳猛 收
字迹是殷红色的,在灯光下透着一种不祥的湿润感,像是刚刚写上去不久。
蔡芳猛蹲下身,用指尖捏起信封。很轻。他关上门,反锁,走回工作台前,将信封放在桌上。
他盯着那三个红字看了半晌,然后拿起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没有信纸。
只有一片薄薄的、裁剪粗糙的红色纸片。
蔡芳猛将纸片倒出来。纸片只有巴掌大小,是那种老式手工染制的暗红色,边缘毛糙。纸上用更深的、近乎黑色的颜料画着简笔画。
画的是两个人。
两个穿着旧式袍服、手拉着手的小人。小人没有画五官,脸上是一片空白。但他们的姿态僵硬,手拉得很紧。两个小人的头顶,各写着一个字。
左边的小人头上是个“蔡”字。
右边的小人头上是个“李”字。
在两人的脚下,画着几道波浪线,代表着水。水波之中,隐约有一个方形的轮廓,像是……房子。
而在整张红纸的背面,用同样的深色颜料,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三月廿一,潮满之时,石狮睁眼,新人归厝。”
蔡芳猛猛地看向桌上的日历。
今天三月十八。
三天后,就是三月二十一。
他记得这个日子。不是从日历上记得,而是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的、冰冷而咸腥的记忆。
十五年前,李一桐失踪的那天,就是农历的三月二十一。
那一天,东埔的潮水,涨到了当年的最高点。
第二节 红盒
李一桐从一堆婚礼色卡、面料样本和策划案中抬起头,用力按了按太阳穴。晚上十一点,公司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落地窗外,城市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但她只觉得疲惫。
下个月要举办的那场海边婚礼,客户要求极高,预算也高,本应是展示她能力的好机会。可不知为什么,从接下这个案子开始,她就有些心神不宁。梦里总是出现海浪声,还有那种老房子特有的、阴湿的木头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可能是太累了。她端起早已冷掉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皱了皱眉。还是回家吧,剩下的细节明天再想。
她收拾好东西,关灯,离开公司。电梯下行时,镜子里的她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她冲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但那笑容看起来有点勉强。
走到大厦楼下,夜风带着凉意。她拢了拢外套,朝地铁站走去。路过保安亭时,值班的保安大叔叫住了她。
“李小姐,才下班啊?有你的快递,下午送来的,看你一直没下来,我就先替你收着了。”保安大叔从桌子底下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盒子递给她。
“快递?”李一桐有些疑惑,她不记得自己最近买了东西,而且这个时间点送快递也有些奇怪。她接过盒子,入手有些沉,包装得很严实,外层是普通的牛皮纸,但拿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是个硬质的盒子。
“谢谢王叔。”她道了谢,抱着盒子走向地铁。
盒子不算太大,边长约三十公分,是个正方体。牛皮纸上没有贴快递单,只用黑色的记号笔写着她的名字和公司地址,字迹有些潦草。她摇了摇,里面没什么声响。
会是什么呢?客户送的样品?朋友给的惊喜?她一边猜测,一边走进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将盒子放在腿上。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按捺不住好奇,开始拆外面的牛皮纸。
牛皮纸里面,是一个木盒子。
暗红色的漆木盒子,颜色沉黯,像是用了很多年,边角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磨损,露出底下木头的原色。盒子表面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正面中央,嵌着一个黄铜的搭扣,搭扣是旧式的如意云头形状,但已经有些发黑氧化。
李一桐看着这个盒子,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这盒子……给她一种非常不舒服的感觉。不是丑陋,而是一种陈旧的、阴郁的、仿佛带着时光深处潮气的感觉。像是不应该出现在这明亮现代的地铁车厢里,而应该待在某个不见天日的阁楼或者祠堂角落。
搭扣没有上锁。她伸出指尖,碰了碰那冰凉的黄铜。
就在她的指尖触到搭扣的瞬间,一种极其细微的、类似指甲刮过硬物的“咯吱”声,从盒子里传了出来。
声音很轻,很快消失,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是里面的东西没放稳吗?
她定了定神,轻轻掀开了搭扣,然后,打开了盒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
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纸张、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极淡的、像是线香燃尽后灰烬的味道。并不刺鼻,却让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盒子里铺着暗红色的绒布,已经有些褪色发硬。绒布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衣服。
一套纸做的衣服。
李一桐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件上衣和一条裙子,完全用纸糊成。纸张是鲜艳的、饱和度极高的大红色,红得有些刺眼,与陈旧暗红的漆木盒子形成诡异对比。纸衣的样式是旧式的对襟衫和百褶裙,剪裁精巧,甚至模仿出了布料的褶皱感和纹理。上衣的领口、袖口和下摆,还用金色的纸剪出了繁复的缠枝花纹贴在上面,在车厢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微弱而怪异的光泽。
纸嫁衣。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刺进李一桐的脑海。她记得这种民俗,在很偏僻落后的地方,会给未婚早夭的年轻男女举行冥婚,用纸糊出婚服,象征性地完成仪式,让他们在阴间不至于孤苦。可怎么会有人把这东西寄给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她伸出手,指尖有些发抖,轻轻碰了碰那纸衣的袖子。
触感很奇特。不是普通纸张的脆硬,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韧性,甚至有些……柔软?像是经过特殊处理。而且,纸面非常光滑,几乎能照出人影。
她的指尖传来一阵轻微的刺痛,像是被什么极细的东西扎到了。她缩回手,看到指尖上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是纸的边缘太锋利了吗?
她移开目光,看向纸衣旁边。
那里还放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双纸鞋。同样是大红色,鞋头微微上翘,鞋面上用金粉画着并蒂莲的图案。
另一样,则让李一桐的呼吸彻底停住了。
那是一张纸。
一张对折起来的、颜色陈旧的暗红色纸张,比糊嫁衣的纸要厚实很多,更像是一种粗糙的笺纸。纸张边缘已经有些毛糙发黄。
她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的中央,用浓黑的墨迹,写着几行竖排的字。字是繁体,笔画工整,甚至称得上漂亮,但透着一股刻板的匠气。
龙凤契书
立书人 蔡氏芳猛 李氏一桐
情投意合 愿缔鸳盟
谨以丙午年三月廿一日为吉期
于石狮东埔蔡氏祖宅 行合卺之礼
自此 生同衾 死同穴
此证
主婚人: 宅
见证: 潮 石
在“蔡氏芳猛”和“李氏一桐”的名字上,各按着一个暗红色的指印,颜色深褐,像干涸的血。
而在契书的最下方,还有一行稍小些的字,墨色较新,笔迹也与上面不同,显得更加潦草、急促,甚至有些扭曲:
“一桐,回家。它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落款没有名字,只有一个同样用深褐色按上去的指纹,小小的,看起来像是女子的。
李一桐拿着这张纸,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耳朵里嗡嗡作响。她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发出簌簌的轻响。
蔡芳猛?这个名字……好熟悉。一种遥远而模糊的熟悉感,像是从深水里浮上来的气泡,刚要触及水面就破裂了。可她又想不起具体在哪里听过。
丙午年?今年就是丙午年,马年。
三月二十一?不就是三天后?
石狮东埔?蔡氏祖宅?
这些地名……她完全没有印象。她是在城市里出生、长大的,父母也从未提过什么祖籍老家在东埔。父亲姓李,母亲姓王,都是普通的工薪阶层,和这种看起来就古旧诡异的“契书”完全扯不上关系。
是恶作剧?是谁?同事?竞争对手?还是哪个心理扭曲的、对她不满的客户?
可这纸嫁衣做得如此精细,这契书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性,不像是临时起意的玩笑。而且,对方怎么知道她的名字和工作地址?还知道她是个婚礼策划师?寄来一套纸嫁衣和冥婚契书,是在嘲讽她的职业吗?
不,不对。
李一桐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行小字上:“一桐,回家。它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回家”?
回哪个家?
“它”是谁?
“我们”又是谁?
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攥住了她的心脏。她猛地合上盒子,仿佛那里面关着什么可怕的东西。地铁刚好到站,她抱着盒子,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车厢。
回到家,关上门,反锁。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大口喘着气。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晕,勉强勾勒出家具的轮廓。怀里的漆木盒子沉甸甸的,那暗红色的颜色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将盒子放在客厅的茶几上,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
打开灯,明亮的光线驱散了些许不安。她给自己倒了杯冷水,一口气喝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喉咙,让她稍微冷静了一些。
是报警,还是直接扔掉?
她走到茶几边,再次看向那个盒子。犹豫再三,她还是重新打开了盒盖。纸嫁衣和契书还躺在里面,在明亮的灯光下,那红色更加刺目,金色的花纹闪烁着冷冰冰的光。
她避开纸衣,用指尖捏起那张“龙凤契书”,走到书桌旁,打开台灯,仔细查看。
纸张很旧,墨迹渗透纤维,不像是新写的。尤其是“主婚人:宅”和“见证:潮 石”这几处,墨色更深,纸张在那附近的质地也似乎更脆一些,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润过。
“宅”是房子?“潮”是潮水?“石”是石头?这算是什么主婚人和见证?
还有,那对指纹。按在名字上的那两个,颜色暗红发褐,无论怎么看,都不像是印泥。而下面那个小小的指纹……
李一桐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放大镜,凑近了仔细看。
那个小指纹的纹路,在放大镜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典型的斗形纹。而在指纹的边缘,似乎沾着一点点……极细微的、暗红色的碎屑?
她放下放大镜,心里乱成一团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微信视频通话的请求。她吓了一跳,拿起手机一看,是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然后接通了视频。
“妈,这么晚还没睡啊?”
屏幕上出现母亲慈祥的脸,背景是家里熟悉的客厅。“刚看完电视剧,想起来你好几天没打电话了,在忙什么呢?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就是最近有个案子比较赶,熬夜了。”李一桐挤出一个笑容。
“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母亲絮叨着,“对了,桐桐,你记不记得,你小时候,大概六七岁那会儿,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或者,有没有去过一个叫……叫什么‘东埔’的地方?”
李一桐心里猛地一紧:“东埔?没听说过啊。怎么了,妈?”
母亲在屏幕那头皱了皱眉,神色有些困惑和不确定:“奇怪了……我今天下午收拾旧东西,在一个很久没动的箱子里,翻到一张老照片。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东埔留念’,还有日期,是你六岁那年的春天拍的。照片上是我抱着你,站在一片老房子前面,那些房子都是石头垒的,看起来挺破旧的。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我跟你爸从来没去过那种地方啊。你爸也说没印象。”
李一桐感到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照片?我能看看吗?”
“照片有点模糊了,我拍给你。”母亲说着,操作手机。
几秒钟后,一张照片发了过来。
照片是彩色的,但已经严重褪色发黄,边缘还有磨损的痕迹。照片上,年轻许多的母亲抱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女孩,站在一座看起来很有年头的石头房子前。房子的大门紧闭,门口有一对石狮子,其中一只的石狮子脑袋缺了一角。母亲脸上带着笑,但笑容有些僵硬,眼神似乎有些飘忽,没有看镜头,而是看着旁边的什么地方。她怀里的小女孩扎着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正低头玩着自己的手指,只露出小半张脸。
但李一桐一眼就认出来,那个小女孩,就是她自己。那种熟悉感不会错。
背景里的石头房子,还有那对残缺的石狮子……虽然照片模糊,但那种粗粝、灰暗、被海风侵蚀的质感,和她今晚收到的漆木盒子、纸嫁衣、契书,隐隐透出的某种气息,不谋而合。
“妈……”李一桐的声音有些发干,“你再仔细想想,真的没印象?照片是在哪拍的?谁拍的?”
母亲努力回忆着,摇了摇头:“真的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就好像……那段记忆被挖掉了一样。只记得那年春天,你好像生了一场小病,好了之后有段时间不爱说话。其他的,就都模糊了。”
“我生过病?”
“嗯,就是感冒发烧,很快就好了。”母亲说,“不过这照片……我看着总觉得心里毛毛的。那房子,还有那石狮子,看着就不太舒服。我怎么会带你去那种地方拍照呢?”
李一桐看着照片,又看了看茶几上那个暗红的漆木盒子。一个可怕的念头不可抑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她真的去过那个叫“东埔”的地方?在她六岁那年?可为什么她和父母都没有这段记忆?是遗忘,还是……被抹去了?
“桐桐?”母亲担忧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没事吧?怎么脸色越来越难看了?是不是工作太累不舒服?要不请假休息两天?”
“我没事,妈,可能就是累了。”李一桐勉强笑了笑,“照片你先收好,等我……等我忙完这阵子回家看看。可能是以前跟哪个远房亲戚出去玩拍的,时间太久忘了。”
又聊了几句,叮嘱母亲早点休息后,李一桐挂断了视频。
她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窗外,城市的夜景依旧繁华,但此刻在她眼里,却蒙上了一层不安的阴影。
她再次看向那张“龙凤契书”,看向那个陌生的名字“蔡氏芳猛”,看向那个诡异的日期“三月廿一”。
还有母亲发来的那张毫无记忆的老照片。
这一切,到底有什么联系?
那个“东埔”,那个“蔡氏祖宅”,那个“它”……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这次是一条新的微信消息,来自一个陌生的头像——一片漆黑的海,海上有一弯惨白的月牙。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和契书背面那行小字一模一样:
“一桐,回家。它在等你。我们都在等你。”
紧接着,又发来一张图片。
图片似乎是用老式手机拍的,像素很低,画面昏暗。拍的是一间房子的内部,看起来像是个厅堂。正对门的方向,摆着一张供桌,桌上点着两根粗大的、猩红色的蜡烛。烛光摇曳,照亮了供桌后墙上挂着的一幅褪色的、模糊不清的祖先画像。供桌前的地上,放着两个暗红色的跪垫。
而在两个跪垫中间的地面上,用白色的粉末,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巨大的“囍”字。
图片下面,跟着发来一条定位信息。
定位地点:福建省泉州市石狮市东埔村。
李一桐盯着手机屏幕,寒意从脚底蔓延至全身。她想起梦里反复出现的海浪声,想起那阴湿的旧房子气味。
她颤抖着手指,回复了一个字:
“谁?”
消息发送成功,但前面立刻出现了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被拉黑了。
或者说,那个账号,在她回复的瞬间,就消失了。
李一桐瘫坐在椅子上,感到一阵眩晕。她看向茶几上的漆木盒子,在灯光下,盒子表面暗红色的漆,似乎泛起了一层油腻的、不祥的光泽。
她猛地站起身,冲进卧室,拉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翻出一个旧的铁皮饼干盒。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她童年时代的小物件:掉了漆的发卡、玻璃弹珠、几枚褪色的贴纸、还有一些模糊的照片。
她快速翻找着,手指触到一个硬硬的、凉凉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小小的、贝壳做的哨子。很粗糙,用一根褪色的红绳穿着。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有这个东西。
但当她拿起它,凑到眼前时,一种强烈的、混杂着海风咸腥味和某种淡淡铁锈气的记忆碎片,猛地冲进脑海——
——光脚踩在冰凉粗糙的石头路上……
——海浪拍打礁石的巨响……
——一个男孩的声音在喊:“一桐!快跑!别回头!”
——还有,一扇沉重、吱呀作响的木门,在眼前缓缓关闭的黑暗……
“啊!”李一桐低呼一声,贝壳哨子从手中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跪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冷汗。
那不是梦。
那些零碎的感觉,那些声音,那些画面……虽然模糊,但无比真实。
她真的去过那里。在她遗忘的童年里,她去过那个叫东埔的地方,去过那个有石头房子和石狮子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现在正在通过某种方式,叫她“回家”。
三天后,三月二十一。
潮满之时。
石狮睁眼。
新人归厝。
她看着地板上那个小小的、黯淡的贝壳哨子,又看向客厅里,茶几上那个暗红色的、如同潘多拉魔盒般的漆木盒子。
她知道,她不能再逃避了。
有些事,必须去面对。有些地方,必须回去。
即使那里等着她的,可能是她无法想象的恐怖。
第三节 旧路
蔡芳猛把车停在东埔村外的废弃晒盐场时,是下午三点。天阴着,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海面上,空气黏湿闷热,带着海水特有的咸腥味。
他推开车门,咸湿的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远处海浪永无止境的叹息。放眼望去,是一片荒凉。废弃的盐田长满了耐盐碱的杂草,东一簇西一簇,在风里瑟缩着。更远处,是那条著名的、也是臭名昭著的沿海线——一长排依着地势高低错落、全部用灰白色海石垒砌而成的老旧石头房。
那些房子大多已经没了屋顶,只剩下残破的墙壁,像一排被拔光了牙齿的巨兽颌骨,沉默地对着大海。墙壁上布满了深色的水渍和墨绿色的苔藓,窗户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只有少数几间看起来还稍微完整些,但也门户紧闭,了无生气。
这就是“鬼厝”。东埔人提起这里,语气里总会带着忌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据说很早以前,这里也曾经住过人,后来因为海患、贫穷,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人们陆续搬走,房子就荒废下来。再后来,关于这些空房子里闹鬼的传闻就越来越多,有说夜里会亮灯,有说能听到哭声和笑声,有说看到穿旧时衣服的人影在屋里走动……久而久之,就再也没人靠近了。
而蔡家祖宅,是这一排“鬼厝”里最大、也最靠里的一栋。它建在一块微微凸起的礁石坡上,背靠着一小片稀疏的木麻黄防风林,面朝大海。据说当年蔡家的先祖是这里最早的开拓者之一,宅子也建得最为坚固气派,墙基用的是从远处运来的大块青石,墙体是双层海石夹夯土,冬暖夏凉,能抗台风。可再坚固的房子,也抵不过时间和人气的流逝。
蔡芳猛背上装着必需品和相机的背包,锁好车,踏上了那条通往祖宅的、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小路。
脚下的碎石和贝壳硌着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越往里走,海浪声越清晰,咸湿的风也越大,吹得路边的灌木丛簌簌作响。那些破败的石头房静立两侧,黑洞洞的窗口像一只只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这个不速之客。
十五年过去了,这里似乎没什么变化,只是更加破败,荒草更高,寂静更深。但他依然能清晰地记起这里的每一条岔路,每一块形状特殊的礁石,以及祖宅前那对石狮子的模样。
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住。那些被他刻意封存的画面,混合着海风的咸腥气,一股脑地涌了上来。
夏日灼热的阳光,晒得发烫的石头地面。他和几个同龄的孩子在房前屋后追逐打闹。大人们坐在阴凉处修补渔网,或者清洗着从滩涂上挖来的贝类,空气中弥漫着海鲜的鲜腥气和淡淡的腐殖质味道。
李一桐总是跟在他后面,梳着两条细细的羊角辫,跑起来一晃一晃的。她胆子小,怕水,不敢去滩涂,也不敢靠近那些传说闹鬼的空房子,只敢在祖宅附近玩。她最喜欢蹲在那对石狮子旁边,用捡来的小贝壳和小海螺,给石狮子“喂饭”,还小声地跟它们说话。
“石狮子,石狮子,你们饿不饿?我请你们吃好吃的。”
“石狮子,你们天天在这里看海,会不会无聊呀?”
那时候的蔡芳猛觉得她傻乎乎的,但也不讨厌她跟着。有时候他会从海边带回一些奇形怪状的贝壳或者被海浪磨圆了的玻璃片送给她,她就会高兴很久,眼睛弯成月牙。
一切的改变,都发生在那个下午。
农历三月二十一。大潮。
那天天气有些闷,天空是浑浊的灰黄色,海浪比平时大,轰隆隆地拍打着礁石,溅起很高的白色泡沫。大人们都说今天潮水会涨得很高,叮嘱孩子们别去海边玩。
午后,大人们似乎都在忙碌着什么,神色有些紧张和肃穆,聚在祠堂那边,不准小孩靠近。孩子们没了管束,就在祖宅附近玩捉迷藏。
蔡芳猛是“鬼”。他蒙着眼睛,趴在墙上数数。数到一百,他扯下蒙眼布,开始找人。
其他孩子很快被他一个个找了出来。只剩下李一桐。
“一桐!躲好了吗?我来找你了哦!”他喊着,在祖宅前后转悠。
祖宅很大,有前后两进,加上厢房、柴房、后院,能躲的地方很多。他找遍了前院、柴房、甚至平时很少去的厨房,都没找到。
“一桐,出来吧,我认输啦!”他半真半假地喊道。
没有回应。只有海浪声一阵阵传来。
他心里有点犯嘀咕,李一桐平时胆子小,很少敢一个人躲到太偏僻的地方。他想了想,往后院走去。
后院更荒凉,杂草丛生,墙根堆着一些废弃的破渔网和烂木桶。角落里有一口废弃的井,用石板盖着。井边,是那棵老榕树,气根垂落,像老人的胡须。
他绕到老榕树后面,还是没有。
就在他准备去别处再找时,眼角余光瞥见,通往后进堂屋的那扇很少打开的后门,似乎开了一条缝。
那扇门平时都是锁着的,大人们说里面放着祖宗牌位和一些旧物,不让小孩子进去玩。
蔡芳猛走到门边。门果然是虚掩着的,里面黑乎乎的,透出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木头霉变的气味。
“一桐?你在里面吗?”他小声问,心里有些发毛。
里面静悄悄的。
他推开门,吱呀一声,灰尘簌簌落下。堂屋里很暗,只有高处的几片明瓦透下几缕微弱的光柱,光柱里尘埃飞舞。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颜色晦暗的祖先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清朝的官服,面容模糊,只有一双眼睛似乎正从暗处望出来。画像前的供桌上,落满了灰,什么都没有。
堂屋两侧是通往东西厢房的门口,都挂着破烂的蓝布门帘。
“一桐,别玩了,快出来,这里不好玩。”蔡芳猛的声音有些发颤。他不太喜欢这个堂屋,总觉得阴森森的,画像上的人好像在看着他。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抽泣声。
像是从西厢房那边传来的。
“一桐?”他朝着西厢房的方向走去,掀开了门帘。
西厢房比堂屋更暗,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积灰的箱笼、还有一些看不出用途的竹编器具。窗户被木板钉死了,只有缝隙里漏进几丝光。
抽泣声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了些,好像是从一个很大的旧木柜后面传来的。
蔡芳猛的心跳得厉害。他摸索着绕过杂物,走到木柜后面。
木柜后面靠墙的地方,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是李一桐。她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一桐,你怎么躲到这里来了?吓死我了。”蔡芳猛松了口气,蹲下身去拉她。
李一桐抬起头,小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木柜旁边的那面墙。
蔡芳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起初他没看出什么。墙壁是灰黑色的夯土墙,因为潮湿有些地方墙皮剥落了。但很快,他发现了不对劲。
在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了里面深色的东西。不是砖石,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更像是纸张的东西。而且不是普通的纸,是暗红色的,上面似乎还有模糊的、金色的纹路。
他凑近了些。借着木板缝隙透进来的微光,他勉强辨认出,那是一角衣服。纸做的衣服。被糊在墙里。
不止一处。他移动目光,在周围剥落的墙皮下,又看到了更多的红色纸片,有的像是衣角,有的像是袖子,还有的像是……一张模糊的、用墨笔画出来的人脸?
那些纸片似乎拼凑成了什么图案,但因为大部分还被墙皮覆盖着,看不真切。只能感觉到,那是一大片暗红色,上面有扭曲的、金色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诡异和……不祥。
“纸……纸人……”李一桐终于发出声音,带着哭腔,很小声,很害怕,“墙里……有纸人……好多……他们在动……”
“别瞎说!”蔡芳猛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到了,但他强作镇定,“就是些旧纸,可能以前贴墙上的年画什么的,烂掉了。”
“不是……”李一桐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我……我刚才躲进来,听到……听到有人说话……还有……还有唱歌……”
“唱歌?”
“嗯……像……像新娘子唱的那种歌……可是调子好怪……好难听……”李一桐紧紧抓住蔡芳猛的衣服,“芳猛哥哥,我们出去……这里不好……我害怕……”
蔡芳猛也觉得这里邪门,拉起李一桐:“走,我们出去,别跟大人说。”
两人刚要转身离开,堂屋里突然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
紧接着,那扇虚掩的后门,在没有任何风吹的情况下,自己缓缓地、无声地关上了。
光线骤然消失,西厢房陷入一片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啊——!”李一桐短促地惊叫了一声,死死抱住蔡芳猛的胳膊。
蔡芳猛也吓得浑身僵直。他摸索着,想找到来时的路,但黑暗中方向感全失,膝盖撞在了一个硬物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和寂静中,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起初很轻微,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响在他们的脑子里。确实是歌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古怪的旋律,嗓音嘶哑,断断续续。歌词听不真切,只能捕捉到几个零碎的字眼:“……郎啊……归……潮啊……满……囍啊……”
那歌声并非从某个固定方向传来,而是萦绕在整个西厢房,甚至仿佛是从墙壁里、从地板下、从那些堆积的杂物深处渗出来的。
伴随着歌声,蔡芳猛闻到了一股味道。一股淡淡的、甜腻的、像是线香混合了某种陈旧纸张燃烧后的气味。
“芳猛哥哥……”李一桐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墙……墙……”
蔡芳猛努力睁大眼睛,适应黑暗。他看向刚才那面露出红纸的墙壁。
在极致的黑暗里,那片暗红色,似乎……在发出极其微弱的、蒙蒙的光?
不,不是光。是那种红色本身,在黑暗背景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仿佛在缓慢流动的质感。而那些金色的线条,也隐隐约约地亮了起来,像黑暗中沉睡的蛇,开始苏醒,扭动。
他甚至觉得,那用墨笔画出的人脸,眼睛的位置,似乎……转向了他们。
“跑!”蔡芳猛再顾不得其他,凭着记忆,拉着李一桐就朝门口方向冲去。他们撞翻了杂物,跌跌撞撞,终于摸到了那破烂的门帘,一把掀开,冲进了稍微有点光线的堂屋。
堂屋的后门紧闭着。他们冲到门边,用力拉门。门纹丝不动,像是从外面被锁死了,或者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开门!开门!放我们出去!”蔡芳猛用力拍打着门板,大喊。
李一桐也在旁边哭喊着。
但他们的声音,仿佛被这间空旷古老的堂屋吞噬了,传不出去。只有那诡异的、断断续续的女声哼唱,还在身后幽幽地飘荡,越来越清晰,越来越近……
蔡芳猛感到一股冰冷的、带着腥味的气息,喷在他的后颈上。
他猛地回头。
堂屋里空空荡荡,只有祖先画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沉默。西厢房的门帘微微晃动着,后面一片漆黑。
什么都没有。
但那股冰冷的气息,还有那甜腻的陈腐香味,却真实地萦绕在鼻端。
“窗户!砸窗户!”蔡芳猛看到一侧墙壁高处有一扇很小的窗户,装着木栅栏。他搬起墙角一个破旧的凳子,用尽全身力气砸向窗户。
木栅栏年久腐朽,竟然被他砸断了两根。他先把李一桐托上去,让她从破口钻出去。李一桐个子小,很勉强地挤了出去,在外面哭着喊他。
蔡芳猛自己也爬了上去。就在他上半身探出窗户,准备往外跳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又看了一眼堂屋。
就这一眼,让他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借着窗户破口透进来的、昏暗的天光,他看到,在西厢房的门口,那片晃动的破门帘下方,露出了一角红色。
鲜艳的、刺目的红。是那种纸嫁衣的红。
还有一只穿着红色绣花鞋的脚,鞋尖微微翘起,静静地立在门帘后的阴影里。
然后,门帘微微一动,那只脚,向堂屋里,迈出了一小步。
“啊——!”蔡芳猛魂飞魄散,手脚并用地从窗户挤了出去,狼狈地摔在屋后的杂草丛里。他也顾不上疼,拉起哭得几乎脱力的李一桐,没命地朝前院、朝有人的地方跑去。
他们一路狂奔,直到看见在祠堂前忙碌的大人们,才瘫倒在地,放声大哭。
大人们围上来,问他们怎么了。蔡芳猛语无伦次地说了看到的纸人和红鞋,还有歌声。大人们的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几个老人交换了一下眼神,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蔡芳猛只听清了几个词:“……又来了……”“……时候没到啊……”“……赶紧……”
大人们没有多解释,只是严厉地警告他们,再也不准靠近后院的堂屋和西厢房,然后把吓坏了的两个孩子各自送回家。
那天晚上,蔡芳猛发起了高烧,胡言乱语,梦里全是那片墙里的暗红色和那只红色的绣花鞋。家里请了人来“收惊”,折腾了一夜才慢慢好转。
而李一桐,据说也病了一场。病好之后,她变得沉默了很多,总是呆呆地看着海边,或者看着蔡家祖宅的方向。
又过了几天,蔡芳猛听大人们私下议论,说李一桐的父母决定搬走了,要带她离开东埔,去城里。走的那天,蔡芳猛跑去送她。李一桐坐在她父亲那辆破旧三轮车的后斗里,怀里抱着一个小包袱,脸色还是有点苍白。看到蔡芳猛,她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然后,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芳猛哥哥,墙里的新娘……还在唱歌。”
然后,三轮车开走了,扬起一路尘土。那是蔡芳猛最后一次见到李一桐。
不久之后,关于李一桐失踪的传言开始在村里流传。有人说她其实那天在祖宅里就已经“没了”,后来出现的是别的什么;有人说她父母是为了躲债,连夜搬走的;也有人说,她只是生了场大病,被送到外地亲戚家养病去了。众说纷纭,但李一桐一家再也没回来过,也再没有他们的消息。
而蔡芳猛自己,自从那次高烧之后,就变得很怕黑,怕一个人待着,尤其是怕听到那种类似女人哼唱的声音。他再也不敢去祖宅的后院,甚至不敢靠近那排“鬼厝”。三年后,他十岁那年,家里终于也攒够了钱,在城里买了房子,搬离了东埔。
十五年过去了。他以为那些童年的恐怖记忆早已被时间掩埋,他成了摄影师,用镜头捕捉光与影,构建美好的画面,试图覆盖掉记忆深处那片灰暗的红色。
直到那条短信,那通电话,那个出现在门口的诡异红纸人,以及“三月廿一”这个日期,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狠狠捅开了记忆的锁。
如今,他又回到了这里。带着满腹的疑惧和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强行唤醒的恐惧。
脚下的路越来越熟悉。绕过一片长满剑麻的坡地,那座熟悉的、比其他石头房更高大、也更显破败的蔡家祖宅,出现在视野尽头。
它静静地矗立在灰蒙蒙的天色下,像一头蹲伏的巨兽。墙面大片剥落,露出里面深色的夯土,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屋顶的瓦片缺失了很多,露出下面的椽子,像巨兽嶙峋的肋骨。那两扇厚重的、曾经刷着朱漆如今只剩斑驳木色的对开大门紧闭着,门上的铜环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两个锈蚀的黑洞。
而大门两侧,那对石狮子,依然忠实地守卫在门口。只是它们的模样,比记忆中更加残破不堪。海风盐蚀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表面的雕刻纹路已经模糊不清,其中一只石狮的脑袋缺了半边耳朵和下巴,另一只的前爪断裂,只剩下半截。但它们依然昂首面向大海,空洞的眼窝里积着灰尘和雨水,仿佛在凝视着永恒不变的海平线。
蔡芳猛在距离祖宅十几米外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手心微微出汗。
这里太安静了。除了海浪声和海风声,听不到任何虫鸣鸟叫。连风穿过破败门窗缝隙发出的呜咽声,此刻也显得格外清晰,像是什么东西在低低啜泣。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迈开脚步,朝祖宅走去。
离得越近,那股陈旧的、混合了海腥、霉变和尘土的气味就越浓烈。大门上挂着一把生满铁锈的老式挂锁,但锁扣已经歪斜,似乎用力一扯就能拽开。他没有贸然去动门,而是先绕着祖宅走了一圈。
宅子侧面和后面的窗户大多用木板钉死了,或者只剩下空荡荡的窗洞。墙根下堆着不少破碎的瓦片和石块,荒草长得有半人高。他走到后院,看到了那口被石板盖着的废井,还有那棵更加枝繁叶茂、气根如瀑的老榕树。榕树的根须已经有一部分爬上了祖宅的后墙,紧紧吸附在石缝里,像是在试图包裹或者吞噬这栋老房子。
后门依然在那里,门板更加歪斜,裂开了很大的缝隙。从缝隙看进去,里面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一切似乎都和记忆中相差无几,只是更加破败,更加死寂。
但阿水伯电话里说的“红光”和“声音”,还有他自己收到的诡异短信和纸人,都明确地指向这里正在发生着不寻常的事情。
蔡芳猛走回前门,再次看向那对石狮子。它们的眼睛,真的会在夜里发出红光吗?
他拿出手机,想看看时间,却发现手机在这里完全没有信号。他又试了试相机,功能正常。他端起相机,调整参数,对着祖宅拍了几张照片,又对着石狮子拍了几张特写。
相机的电子取景器里,石狮子残破的面容被清晰地捕捉下来。它们沉默地矗立着,历经风雨,面目模糊,却依然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威严,或者说是……怨执?
就在蔡芳猛准备收起相机时,取景器里,那只脑袋残缺的石狮子后面,墙角与地面相接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他立刻移开相机,用肉眼看去。
那里只有一堆被风吹过来的枯叶和杂草,静静地堆在墙角。
是错觉吗?还是老鼠?
他皱了皱眉,再次举起相机,对准那个角落,放大了焦距。
取景器里的画面有些晃动,但对焦清晰后,他看清了。
那不是什么枯叶杂草。
那是一小堆暗红色的、湿漉漉的、粘着泥土的东西。
看起来,像是被撕碎后又揉烂了的……纸片?
蔡芳猛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了那个出现在他家门口的红色纸人,想起了阿水伯提到的、写着他和李一桐名字的红纸人,还有童年时在西厢房墙壁里看到的那些红色纸片。
他放下相机,慢慢走到那个墙角,蹲下身,仔细查看。
没错,是纸。虽然被泥土和潮湿弄得一塌糊涂,但还能看出纸张的质地和那刺眼的红色。纸片很碎,像是被什么力量狠狠撕扯过,边缘参差不齐。有些碎片上,还残留着金色的线条痕迹。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拨开最上面的一片。
纸片下面,露出了一点别的颜色。
是更深的、近乎黑色的红,已经干涸板结,渗透在泥土里。
是血。
蔡芳猛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猛地站起身,后退了两步,心脏狂跳。
这些碎纸片,还有这些血迹……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是谁留下的?是动物,还是……
他环顾四周。荒草萋萋,破屋寂寂,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再无其他活物的声响。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不是风吹动杂草的声音,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燥的沙石地面上,缓慢地拖行。
蔡芳猛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声音是从祖宅侧面,那扇用木板钉死的窗户方向传来的。
他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动脚步,靠近那扇窗户。
窗户的木板钉得很牢,但年代久远,有些已经腐朽开裂。从木板之间的缝隙,可以勉强看到里面的一点点情形。
里面很暗,堆满了杂物和厚厚的灰尘。
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停了。
蔡芳猛凑近一条较宽的缝隙,眯起眼睛,努力朝里看去。
起初,什么都看不清。只有模糊的、被灰尘覆盖的杂物轮廓。
渐渐地,他的眼睛适应了黑暗。
他看到,在房间靠里的位置,似乎有一张破旧的木床,床上堆着一些看不清是什么的破烂。
而就在那张木床前面的空地上……
有一道拖痕。
一道新鲜的、在厚厚的灰尘上留下的拖痕。痕迹很宽,不像是人走过的脚印,倒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房间深处,一路拖到了靠近窗户的这个地方,然后停住了。
拖痕的尽头……
蔡芳猛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拖痕的尽头,灰尘被弄乱了,形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轮廓,看起来……像是一个人。
一个面朝下趴在地上的人形。它的“手臂”似乎向前伸着,手指(或者是类似手指的部分)在灰尘上划出了几道凌乱的痕迹。
而在这个“人形”轮廓的旁边,灰尘上,有几个模糊的、歪歪扭扭的字迹。
像是用“手指”划出来的。
蔡芳猛用力眨了眨眼睛,凑得更近,几乎把脸贴到了腐朽的木板上。
他辨认出了那几个字:
“芳猛……快走……”
字迹到这里就中断了,最后一个“走”字只写了一半,笔画拖得很长,像是书写者突然失去了力气,或者被强行拖走了。
寒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绕住蔡芳猛的脊椎,一路爬上后颈。他感到头皮发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这字迹……是谁留下的?阿水伯?还是……别的什么人?
“快走”?
走去哪里?为什么快走?
他猛地直起身,再次环顾这座死寂的祖宅和周围荒凉的环境。天空铅云低垂,海风更急了,卷着咸腥的气味扑打在脸上。
这个地方,绝对不对劲。
那些童年的恐怖记忆并非幻觉。这栋祖宅,这片“鬼厝”,真的藏着某种东西。而那个东西,因为他和李一桐的“归来”,正在重新苏醒。
短信、电话、纸人、契书、墙角的碎红纸和血迹、灰尘上的字迹……所有这些,都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
而他和李一桐,就是网中的猎物。
三天后,三月二十一,潮满之时。
石狮睁眼,新人归厝。
他必须找到李一桐。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必须在那个所谓的“吉期”到来之前,解开这个缠绕了两家,或许更久远的恐怖诅咒。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窗户缝隙后的灰尘字迹,和那个模糊的人形轮廓,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朝村外走去。
他需要信息,需要帮助,需要了解更多关于“饲厝婚”、关于祖宅、关于蔡李两家往事的线索。
而第一个要找的,就是打电话给他的阿水伯。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转身离开之后,祖宅侧面那扇钉着木板的窗户缝隙后,那片浓郁的黑暗里,有一小片暗红色,极其轻微地,飘动了一下。
像是一角纸衣,被不存在的风吹起。
又像是,某个一直贴在窗后、静静“注视”着他离开的东西,微微地,动了一下。
第四节 阿水伯
阿水伯的家在东埔村靠里的位置,离沿海那片“鬼厝”有点距离,但也不算太远。是一栋外墙贴着白色瓷砖的两层小楼,在周围大多低矮老旧的自建房中,算是比较显眼的。蔡芳猛记得,阿水伯年轻时在外面跑船,后来年纪大了回来,用积蓄盖了这房子,儿子女儿都在城里,平时就他一个人住。
小楼看起来也有些年头了,瓷砖有些发黄,墙角的排水管生了锈。院子里静悄悄的,铁门虚掩着。蔡芳猛喊了两声“阿水伯”,没人应。他犹豫了一下,推开了铁门。
院子里很整洁,水泥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盆半死不活的花。一楼的门关着,窗户的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
“阿水伯?在家吗?我是芳猛。”蔡芳猛走到门前,敲了敲门。
里面依旧没有回应。
难道出去了?蔡芳猛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多。他拿出手机,想再给阿水伯打个电话,却发现还是没信号。看来只有进村靠近基站的地方才有微弱信号,这里和祖宅那边一样,是通讯盲区。
他绕着房子走了一圈,后门也关着。侧面的窗户开着一条缝,窗帘没拉拢,露出一点室内的景象。蔡芳猛凑过去往里看。
屋里没开灯,光线很暗。看布置像是客厅,摆着老式的木头沙发和茶几,墙上挂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太安静了。
就在他准备离开,去村里别处问问时,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客厅通往里间的那扇门后面,地面上,好像有什么东西。
一只脚。
一只穿着深蓝色塑料拖鞋、肤色黝黑、布满皱纹和老茧的脚。
那只脚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伸在门框边缘,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