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瘄
邱莹莹2026-03-18 08:554,597

蔡芳猛心里一沉,不好的预感瞬间涌了上来。他用力拍打窗户,大喊:“阿水伯!阿水伯你怎么了?”

里面毫无动静。

他转到后门,试着推了推,门是从里面闩上的。他后退几步,深吸一口气,猛地用肩膀撞向门板。

老旧的木门并不十分结实,在他几次猛撞之下,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终于断裂开来。门开了。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臭味,而是一种混合了线香、灰尘、还有某种淡淡的、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味。和他在祖宅后院闻到的、童年记忆里的那种气味,有几分相似,但更浓郁,更……新鲜。

蔡芳猛捂住口鼻,冲进屋里。

客厅里空无一人。那股气味是从里间传来的。他冲向那扇门。

门后是一个小房间,看起来像是卧室兼杂物间。光线更加昏暗,只有一扇小窗户透进微弱的天光。

阿水伯面朝下倒在房间中央的地上,穿着灰色的汗衫和深色裤子,脚上就是蔡芳猛在窗外看到的那只蓝色拖鞋。他趴着的姿势很僵硬,一只手向前伸着,手指抠在地面上,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另一只手压在身下。

“阿水伯!”蔡芳猛冲过去,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老人翻过来。

阿水伯双眼圆睁,浑浊的眼珠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死死地瞪着天花板,嘴巴大张着,嘴角有干涸的白沫痕迹。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皮肤冰凉,显然已经死去多时了。

蔡芳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探了探阿水伯的颈动脉,又试了试鼻息,确认已经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死亡时间,估计就在今天凌晨,或者更早。

是突发疾病?还是……

他的目光落在阿水伯向前伸出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食指指尖,沾着一些暗红色的东西,已经干了,在昏暗光线下像是凝固的血迹。而在食指指尖前方的地面上,灰尘被划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痕迹的尽头,似乎是一个没有写完的字。

蔡芳猛凑近看去。

那是一个“厝”字。只写了一半,“厂”字头下面,那个“昔”字只写了两横,就中断了,最后一笔拖得很长,无力地歪向一边。

厝?

祖厝?

他在临死前,想写下“祖厝”?

蔡芳猛又看向阿水伯另一只压在身下的手。他小心地搬动尸体,那只手僵硬地蜷曲着,手里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是一小片红色的纸。和他之前在祖宅墙角看到的碎纸片一样,是那种做纸嫁衣用的红纸。这片纸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有撕扯的痕迹。

他将纸片小心地取出来,在微弱的光线下展开。

纸片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金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简陋的符号——两个圆圈,中间用一条竖线连接,像一个简化到极点的手拉手的小人。

而在纸片的背面,用极细的、几乎看不清的笔迹,写着几个小字:

“看床下”

蔡芳猛猛地抬起头,看向房间角落那张老式的、挂着蚊帐的木床。床下堆着一些杂物,落满了灰尘。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蹲下身,朝床下看去。

床下很黑,堆着几个破旧的纸箱和麻袋。他伸手进去摸索,指尖触到一个硬硬的、冰凉的东西。

是一个铁皮盒子,上面也落满了灰。他把它拖了出来。

盒子没有上锁,只是扣着。蔡芳猛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金银财宝,只有一些旧物:几枚早已不流通的硬币,几张褪色的老照片,一本薄薄的、页面发黄卷边的线装小册子,还有一个小布包。

蔡芳猛先拿起那本小册子。册子很薄,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他翻开,里面的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用毛笔竖排写着一些字,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他勉强辨认着:

“……丙午年三月初,潮信有异,夜半闻厝中响动,如多人行走言语……窥之,见红光隐现,若烛火,然无人迹……石狮目赤,海雾带腥,此大凶之兆,恐‘饲厝’之契将启……”

“……蔡、李二姓,世代为契,以新人之气血魂魄饲于祖厝,镇海安宅,然怨气积聚,厝已成精……每逢双甲子丙午,潮满月亏之夜,契力最盛,厝醒索人……”

“……今岁又逢丙午,蔡、李二家尚有后人在外,厝灵感应,必引之归……红纸为凭,契书为引,潮石为证,无可逃脱……若不想祖辈之惨剧重演,需于三月廿一前,寻得初代契书原件,于石狮目赤之时,以黑狗血污之,或可暂阻……”

后面的字迹更加模糊,难以辨认。最后几页,似乎被什么液体浸染过,墨迹和污渍混在一起,完全看不清了。

蔡芳猛看得心惊肉跳。“饲厝之契”、“厝已成精”、“潮满月亏”、“红纸为凭”、“契书为引”……这些字眼,和他最近的遭遇,和阿水伯的死,还有童年时的恐怖记忆,全都对上了!

这本册子,似乎是某个前辈留下的记录和警告!双甲子丙午?今年就是丙午年!从册子纸张的陈旧程度看,至少是几十年前的东西。也就是说,上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情,是在120年前?而今年,轮回又至!

他放下册子,拿起那个小布包。布包是暗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打开,里面是一小撮用红绳捆着的头发,以及两片小小的、用红纸剪成的、手拉手的小人。纸人比指甲盖还小,手工粗糙,但和他手里那片,以及之前在祖宅门口收到的,如出一辙。

这应该是某种信物,或者……标记?

最后,他拿起那几张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边角磨损严重。第一张是一大群人的合影,背景似乎就是蔡家祖宅门口,人们穿着旧时的衣衫,表情严肃,甚至有些呆滞。蔡芳猛隐约能认出,站在前排中央的那个清瘦老人,似乎是他的曾祖父。

第二张照片,是两个人的单人照,一男一女,穿着旧式的长袍马褂和裙袄,看起来都很年轻,但表情僵硬,眼神空洞。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蔡守业 李秀娟 订婚留念 丙午年二月”。

第三张照片,让蔡芳猛的呼吸瞬间屏住。

这是一张“婚礼”照片。但场景极其诡异。背景是在夜晚,似乎是祖宅的堂屋,点着许多白色的蜡烛,烛光惨白。照片中央,站着两个人,正是上一张照片里的蔡守业和李秀娟。但他们穿的不是普通的婚服,而是纸做的、大红颜色的袍子和裙子!纸衣在烛光下反着光,两人的脸上被涂了厚厚的白粉和腮红,像戏台上的纸人,眼神直勾勾地看着镜头,嘴角被画出了一个向上弯曲的、极其夸张的笑容。

而在这对“新人”的身后,堂屋的阴影里,隐约能看到许多模糊的人影,静静地站着,看不清面目。在“新人”的脚下,用白色的粉末,画着一个巨大的“囍”字。

照片的背面,用颤抖的笔迹写着:“丙午年三月廿一 饲厝礼成 愿海晏波平”。

蔡芳猛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捏着照片的手指冰凉。

原来“饲厝婚”是真的!而且就在一百二十年前的同一天,同一座祖宅里,他的先祖蔡守业和李家的姑娘李秀娟,被用这种方式,活生生地“喂”给了这座宅子!那纸嫁衣,那契书,那白色“囍”字……一切都不是空穴来风!

而现在,轮到他,和李一桐了。

“红纸为凭,契书为引……”他想起了自己收到的红纸人,李一桐收到的纸嫁衣和龙凤契书。这就是“引”?将他们“引”回这里的“引”?

“需于三月廿一前,寻得初代契书原件,于石狮目赤之时,以黑狗血污之,或可暂阻……”册子上说“或可暂阻”,并不是彻底解决的办法。但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线索。

初代契书原件?在哪里?还在祖宅里吗?在什么地方?

他回想起童年时在西厢房墙壁里看到的那些红色纸片。难道……那里封存的,不仅仅是纸人,还有当年的契书?

还有“石狮目赤”,是指石狮子眼睛发红光的时候?那是什么时候?阿水伯在电话里说,看到石狮子的眼睛在夜里会发红光。是指每天夜里某个特定时刻,还是只在三月廿一那天?

时间不多了。今天三月十八,距离三月廿一,只剩下三天。

蔡芳猛将铁皮盒子里的东西重新收好,特别是那本小册子和照片,小心地放进自己的背包。然后,他看向地上阿水伯的尸体。

老人的眼睛还圆睁着,死亡的恐惧凝固在脸上。他是因为发现了什么,被“灭口”了吗?还是被活活吓死的?他临死前写下“厝”字,是想提示自己祖宅是关键?还是想警告自己远离祖宅?

蔡芳猛心情沉重。阿水伯是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虽然接触不多,但那份乡情还在。如今却因为这件事,死得不明不白。

他不能把尸体留在这里。他走出房间,在客厅里找到一部老式有线电话。试了试,居然还能用。他拨通了报警电话,说明了地址和情况,但没有提及“饲厝婚”和红纸等细节,只说是回来拜访长辈,发现老人意外身亡,可能是突发疾病。

挂断电话后,他最后看了一眼阿水伯的房间,目光落在那张木床上。阿水伯临死前,为什么特意在纸片背面写下“看床下”?难道他早就预料到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把铁皮盒子藏在那里?

或许,阿水伯知道的,比他电话里说的更多。但他没来得及全部说出来。

蔡芳猛离开阿水伯的家,轻轻带上门。远处已经隐约能听到警笛声由远及近。他不想和警察有太多纠缠,那会耽误时间,而且很多事情根本无法解释。

他快步离开,绕到村子的另一头,找了个地势较高的地方,再次尝试手机信号。这一次,有了微弱的两格信号。

他立刻打开微信,找到那个名叫“李一桐”的婚礼策划师账号。他之前已经发过好友申请,但一直没被通过。现在,他再次发送申请,并在验证信息里,写下了最关键的几个字:

“我是蔡芳猛,来自东埔。关于龙凤契书和纸嫁衣,我有重要的事情必须立刻告诉你。事关生死,请通过。”

发送出去后,他焦急地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铅灰色的云层越压越低,海风带着湿气,一场雨似乎就要来了。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另想办法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好友申请,通过了。

几乎是同时,李一桐的消息发了过来,只有简单的一句话,却透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惊惶和难以置信:

“蔡芳猛?真的是你?你现在在哪?那盒子……还有契书……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好像……忘了很多事。”

蔡芳猛看着屏幕上的字,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潮湿空气,快速回复:

“我在东埔。李一桐,听着,我们时间不多了。很多事情电话里说不清,但你必须相信我。你也收到了纸嫁衣和契书,对吗?”

李一桐:“对。一个红色的漆木盒子,里面是纸嫁衣,还有一张写着我们名字和三月廿一期的龙凤契书。背面还有一行字,叫我回家。”

蔡芳猛:“我也收到了类似的东西。我还找到了更多线索。李一桐,我们可能被一个非常可怕的、流传了很多年的诅咒盯上了。这个诅咒,和我们两家的祖辈有关,和东埔的蔡家祖宅有关。三月廿一,就是后天晚上,是‘应验’的日子。我们必须在那之前,找到解决的办法。”

李一桐那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发来:“诅咒?祖宅?蔡芳猛,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查过了,我父母说我们老家根本不是东埔,我也没什么关于那里的记忆。除了……除了我妈妈找到的一张老照片,照片上她抱着我,站在一座石头房子前,可她对拍照的事毫无印象。”

蔡芳猛:“那张照片的背景,是不是有石狮子?”

李一桐:“……你怎么知道?”

蔡芳猛:“因为我也有一张类似的家族合影。李一桐,我们没有时间争论了。你相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些东西,是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你梦里有没有反复出现过海浪声?有没有闻到过旧房子特有的霉味?有没有觉得,那个漆木盒子,还有那套纸嫁衣,让你有种莫名的、深入骨髓的熟悉和恐惧?”

这次,李一桐沉默了更久。然后,她发来了一段语音。

蔡芳猛点开。李一桐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努力保持着冷静:“有。从我收到那个盒子开始,我就一直在做噩梦。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黑暗的走廊里跑,后面有东西在追我。我能听到海浪声,还有……女人的哭声和笑声。我还闻到很浓的、烧纸的味道。最可怕的是,昨晚的梦里,我看到了我自己……穿着那套纸嫁衣,站在一个点着红蜡烛的旧房子里,对着我笑。”

蔡芳猛的心沉了下去。李一桐的梦境,和他童年的经历,以及那本小册子里描述的景象,正在一步步重合。

他回复语音:“那不是梦,或者说,不完全是。那是‘它’在召唤你,在影响你。李一桐,如果你想活下去,想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必须来东埔。我们必须见面,必须一起面对。我一个人……可能解决不了。”

李一桐:“……告诉我地址。我马上订最近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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纸嫁衣32石狮叩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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