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庄周没有来。
庄梦源从日出等到正午,从正午等到日落。后山的竹林被风吹得沙沙响,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断的线。
阿蘅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感觉到不对,但不敢问。
“他答应过我的。”庄梦源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七天后来接我。”
“也许有事耽搁了?”阿蘅小心翼翼地说。
“他是残魂。在梦域里,他没有事。”
庄梦源站起来,握着玉蝶。玉蝶的温度在下降,从微凉变成了冰凉,像一块从深井里捞出来的石头。
他闭上眼睛,尝试感知梦域。
什么都没有。
不是梦域消失了,而是他和梦域之间的连接被切断了。像有人在他和那扇门之间砌了一堵墙,厚厚的,推不倒。
“我们回去。”庄梦源说。
“回哪?”
“村子。”
他们走下后山。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但今天的月光不一样,带着一种冷白色,照在身上像薄薄的霜。
村口的大槐树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村民。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衣,脸被兜帽遮住,只露出一张嘴。嘴角往上翘,在笑。
“庄梦源。”那个人叫出了他的名字。
庄梦源停下脚步,把阿蘅挡在身后。
“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那个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三十来岁,男人,眉毛很淡,眼睛很小,“我叫暗十一。暗宇组织,第十一号行者。”
“暗宇组织?”
“你不知道也正常。你们庄家,一代比一代封闭。”暗十一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我们暗宇,专门收集梦道遗物。你手里的蝶佩,我们找了很久。”
“你想要这个?”庄梦源握紧玉蝶。
“想要。但不是现在。”暗十一摇摇头,“梦魇大人说了,你身上有它的标记,它要亲自来取。我只是来传话的。”
庄梦源的心沉了一下。
“梦魇的愤怒碎片,就在这个宇宙。”暗十一伸出食指,指了指地下,“你脚下的这片土地,埋着它的碎片。很快,它就会醒来。也许就在今天。到时候,这个宇宙的所有梦境,都会被它吞噬。”
“你告诉我是想让我逃?”
“不是。梦魇大人说,它想看你挣扎。你逃得越远,它追得越有趣。”暗十一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父亲当年也来过这个宇宙。他也见过一个女孩,也送过一朵花。你知道他后来怎么了吗?”
庄梦源的血液凝固了。
“他死了。死之前,他在喊一个人的名字。”暗十一笑了,“阿蘅。你猜,他喊的是哪个阿蘅?”
庄梦源猛地冲上去,但暗十一的身体像烟雾一样散开了,只剩下笑声在夜空中回荡。
“很快。好好享受。”
笑声消失。月光恢复了正常,大槐树下空无一人。
庄梦源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阿蘅。”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女孩。
阿蘅的脸色很白,但她还是笑了。“他是坏人,对吧?”
“对。”
“他说的话,是真的吗?”
庄梦源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个宇宙的梦会被吃掉?”阿蘅问。
“我会阻止它。”
“你怎么阻止?”
庄梦源没有回答。因为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只有入梦巅峰的实力,连游梦界都没到。愤怒碎片是梦魇七碎片之一,存在了数千年,他怎么可能打得过?
“你先回去睡觉。”庄梦源说,“我去后山想想办法。”
“我陪你。”
“不用。”
阿蘅看了他一眼,没有坚持。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庄梦源。”
“嗯。”
“你会保护我们的,对吧?”
庄梦源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信任,有依赖,还有一种他不敢看的东西。
“对。”他说。
阿蘅笑了,跑回了院子。
庄梦源站在月光下,握着玉蝶,手在抖。
不是因为意识受损的后遗症。
是因为害怕。
后山,竹林。
庄梦源盘腿坐在空地中央,尝试再次连接梦域。玉蝶冰凉,像死了一样。
他试了十几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那堵墙还在,而且越来越厚。
“庄周,你在哪?”他对着虚空喊。
没有人回答。
他喊了第二遍,第三遍。只有回声在竹林里回荡,一声比一声小。
凌晨两点,他放弃了。
他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星星,这里的星空和现实不一样,月亮更大,星星更密,偶尔有流星划过。阿蘅说过,看到流星要许愿。
他闭上眼睛,许了一个愿。
让阿蘅平安。
刚闭上眼,他就感觉到了不对。
空气变冷了,不是深秋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竹林里的虫鸣停了,连风都停了。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庄梦源猛地睁开眼。
月光变成了黑色。
不是乌云遮住了月亮,是月光本身变成了黑色。黑光照在竹林上,竹叶像被烧焦了一样卷曲起来。
一个声音从地下传来。
很低,很沉,像什么东西在呼吸。
“庄……梦……源……”
庄梦源跳起来,拔出具现的铁剑。剑身在黑光中发出暖黄色的光,像黑暗中的一支蜡烛。
地面裂开了。
不是裂缝,是裂口。一道三尺宽的裂口,从竹林深处一直延伸到他的脚下。裂口中涌出黑烟,和爷爷死时从七窍涌出的黑烟一模一样。
黑烟凝聚成人形。
没有五官,只有轮廓。但庄梦源能感觉到,它在笑。
不是暗十一,是愤怒碎片。
“等不了了……”那个声音从黑烟中传来,像生锈的铁门在开合,“我现在就要……你的身体……”
庄梦源挥剑斩去。
剑刃砍在黑烟上,像砍进了水里。黑烟散开,又聚拢,毫发无损。
“太弱了……”黑烟中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剑刃。
剑身的暖黄色光芒瞬间熄灭。铁剑变成了一堆铁锈,从庄梦源手中滑落。
“入梦巅峰……在凡人里算不错了……但在我面前……连蚂蚁都不如……”
黑烟凝聚成一只拳头,砸在庄梦源的胸口。
他飞了出去,撞断了三根竹子,摔在地上。胸口像被卡车撞了,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嘴里涌出腥甜的味道。
“阿蘅……”他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黑烟没有追他。
它转向了村子。
庄梦源的眼睛瞪大了。“不…”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往村里跑。胸口疼得像火烧,每跑一步都像有人拿刀在肋骨间搅动。
村子很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没有鸡鸣,连呼吸声都没有。
庄梦源冲进阿蘅的院子。
院门开着。灶台还温着,锅里有一碗汤,是阿蘅晚上给他留的。
他冲进屋里。
老妇人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呼吸平稳。但她的脸上,有一层淡淡的黑雾,像蛛网一样覆盖着她的五官。
庄梦源去推她。
“阿嬷!阿嬷!”
老妇人没有醒。她的眼皮下有东西在动,像虫子在里面爬。
庄梦源转身跑向阿蘅的房间。
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床上。
阿蘅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上也有黑雾。但比老妇人更浓,更密,像一层黑色的面膜,把她的整张脸都盖住了。
“阿蘅!”庄梦源扑过去,抓住她的手。
手是凉的。不是冰凉的,是那种正在慢慢失去温度的凉。
“醒醒!阿蘅!”
阿蘅的眼睛睁开了。
但那双眼睛不是深褐色,是纯黑的,和爷爷被附身时一模一样。
“庄……梦……源……”她的嘴张开,发出的声音不是她的,是那个黑烟的声音,“你逃不掉的……”
庄梦源举起玉蝶,想砸过去。
但他砸不下去。
那不是梦魇,那是阿蘅。是给他炖鸡、教他编竹篮、把他的破钉子当宝贝的阿蘅。
“砸啊……”阿蘅的嘴在笑,“你舍得吗?”
庄梦源的手在发抖。玉蝶在他掌心发烫,烫得像要烧穿他的皮肤。
“你不砸……我就吃了她的梦……”黑雾从阿蘅的七窍中涌出,在她头顶凝聚成一个旋涡,“她的梦……很甜……有鸡……有竹子……还有你……”
庄梦源的眼睛红了。
“放开她!”
他扑上去,用手去抓那些黑雾。黑雾像活的一样,缠上他的手臂,钻进他的皮肤。剧痛从手臂蔓延到肩膀,再到心脏。
“你也想被吃吗?”那个声音在笑,“好啊……一起来……”
庄梦源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看见阿蘅的脸在黑色中慢慢消失,像一幅画被水泡烂了。她的笑容,她的雀斑,她的眼睛,一点一点地变淡,变暗,变成空白。
“不……不要……”
他伸出手,想去摸她的脸。但手指触碰到的地方,只有冰冷的黑雾。
“庄……梦……源……”
最后一声,是阿蘅自己的声音。
很轻,很轻,像风吹过竹林。
然后,她的眼睛闭上了。
黑雾散去。
月光恢复了正常。
阿蘅躺在床上,像睡着了。但她的脸上,再也没有那种红润的颜色。她的嘴唇发白,眼窝凹陷,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布娃娃。
庄梦源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
手还是凉的。
但这一次,是彻底凉了。
“阿蘅。”
没有回应。
“阿蘅。”
还是没有。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手背。
肩膀在抖。
没有声音。
他哭不出来。
就像阿蘅说的,心被石头压住了。
那块石头,比之前更重了。
窗外,月亮被乌云遮住了。
竹林里,风在哭。
远处,暗十一站在山坡上,看着村子里的灯光,对着虚空说了一句话。
“梦魇大人,阿蘅的意识已经被您吃掉了。”
虚空中传来一个声音,沙哑,低沉,像磨刀石在摩擦。
“可惜了。那个女孩的梦,很甜。”
“剩下的村民呢?”
“留着。让庄梦源看着他们一个个变成活死人。比杀了他更有趣。”
暗十一笑了。
“您真残忍。”
“我只是……遵循本能。”
黑雾消散。
山坡上只剩下暗十一一个人。
他看了一眼村子,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