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庄梦源已经能在现实中稳定地具现出剑了。
不止是剑,还有别的…一块石头,一朵花,一只纸鹤。阿蘅把它们全部收起来,放在床头的木盒子里,像藏宝贝一样。
但他知道,这远远不够。
入梦境分为初阶、中阶、巅峰。
他现在卡在中阶,像一壶烧到九十九度的水,差最后一度,怎么都沸腾不了。
庄周说过,突破巅峰需要一次“顿悟”。不是练出来的,是想通的。
庄梦源想不通。
他坐在后山的竹林里,手里握着玉蝶,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明天就是第七天,庄周会来接他回去。
回去之后,梦魇三天后就会来找他。
他只有中阶的实力,能撑多久?
“你还在练?”
阿蘅从竹林里钻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食盒。她的头发上沾着竹叶,裙角被露水打湿了。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饭。”阿蘅把食盒放在他旁边,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米饭,一碟腌菜,还有两块红薯,“阿嬷说你这两天没好好吃饭。”
庄梦源确实没怎么吃。不是不饿,是顾不上。
“阿蘅,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有一件事,你明明知道做了会失去很重要的东西,但你不得不做,你会怎么做?”
阿蘅坐在他对面,想了想。
“那得看那件东西有多重要。”
“比命还重要。”
“那就不做。”
“不做的话,失去的更多。”
阿蘅歪着头看他,眼睛里有困惑,也有心疼。
“你是不是在说你自己的事?”
庄梦源没有否认。
“我爷爷死了,我父亲也死了。他们都是因为同一个东西死的。那个东西三天后也会来找我。如果我不够强,我也会死。但变强要付出代价。”
“什么代价?”
“不知道。但一定是我最珍视的东西。”
阿蘅低下头,用手指在地上画圈。
沉默了很久。
“你还记得你变出来的第一根钉子吗?”她忽然问。
“记得。”
“那根钉子我留着呢。放在木盒子里,和你变的花、纸鹤放在一起。”阿蘅抬起头,笑了,“你知道我为什么留着吗?”
“因为那是第一件?”
“不是。是因为那根钉子虽然丑,虽然没用,但它是你第一次成功。”阿蘅的眼睛很亮,“你说变强要付出代价,但你不变强,连第一次都没有。”
庄梦源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最珍视的是什么,”阿蘅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但我知道,如果你不变强,你连保护它的机会都没有。”
她提着空食盒走了。
走到竹林边,又回头说了一句:“红薯记得吃,凉了就硬了。”
庄梦源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林里,低头拿起一块红薯,咬了一口。
甜的。
他忽然想起爷爷说过的话……“人总得醒。醒不来,就是死。”
但还有后半句。爷爷没说完,或者没来得及说。
醒来的意义是什么?
不是为了活着。
是为了醒来之后,还能看见想看见的人。
庄梦源握着玉蝶,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去想剑,没有去想招式,没有去想梦魇和传承。他想的是……他想保护什么?
爷爷已经不在了。
父亲也不在了。
但还有柳依依。那个银白色瞳孔的女人,在梦域之门外等他。
还有李修。那个被他连累失去父母、还在帮他处理后事的发小。
还有阿蘅。
这个连他全名都叫不清楚、却愿意给他炖鸡、教他编竹篮、把一根钉子当宝贝的女孩。
他想保护她们。
不是为了什么大义,不是为了梦道传承。
就是为了醒来之后,还能看见她们。
玉蝶炸开了。
不是碎,是炸。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玉蝶中涌出,沿着他的手臂冲进胸口,像岩浆灌入血管。庄梦源咬紧牙,没有叫出来。
疼痛。
比庄周打他的棍子疼一百倍。
不是肉体的疼,是意识的疼……像有人拿刀在他的灵魂上雕刻,一刀一刀,刻出什么形状。
眼前闪过无数画面。
爷爷的笑脸。
父亲模糊的背影。
柳依依银白色的瞳孔。阿蘅递过来的竹筒水。
李修发的消息“你他妈要去哪”。还有梦魇,那双黑雾中的眼睛,正在笑。
画面越转越快,最后混成一团白光。
白光中有一个声音,不是庄周,不是柳依依,也不是梦魇。
那个声音很古老,很平静,像石头被风吹了一万年。
“梦道传承,第三层。代价:意识受损。”
“你的意识将永久承受一道裂缝。它会让你更容易感知他人的梦境,也会让你更容易被痛苦侵蚀。”
“你确定吗?”
庄梦源想说确定,但嘴巴张不开。
他只是在心里点了头。
白光散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竹林里,浑身被汗浸透。玉蝶静静地躺在胸口,不再发光,像一块普通的黑石头。
但他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后遗症。
意识受损之后,他的身体开始出现不受控制的细微震颤。
庄周说过,这会影响他的反应速度,但也会让他对梦境的感知更加敏锐。
代价。
这就是代价。
他站起来,腿有点软。
扶着竹子站稳,抬头看天。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比昨天更圆。
明天就是第七天。
他拿起地上的食盒,走回村子。
阿蘅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他推开门,看见阿蘅坐在灶台前,正在往灶里添柴。老妇人已经睡了,灶台上的锅里温着一碗汤。
“你回来了?”阿蘅抬头看他,愣住了,“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突破了。”庄梦源坐在门槛上,“入梦巅峰。”
“那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庄梦源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好事。”
阿蘅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你手好凉。”
“代价。”庄梦源说,“变强的代价。”
阿蘅没有问是什么代价。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暖的。
“够不够?”她问。
“什么够不够?”
“暖不暖?”
庄梦源看着她。灶火的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像小时候爷爷给他点的蜡烛。
“够了。”他说。
那天晚上,他没有回自己的茅草屋。
他坐在阿蘅院子的门槛上,看着月亮,看了一整夜。
阿蘅也没有睡。她搬了张草席铺在他旁边,裹着一条薄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回去之后,还会来吗?”
“不知道。”
“如果来了,还能找到我吗?”
“能。”
“你怎么找?”
“我记得你。”
阿蘅笑了。她把被子拉过头顶,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你一定要记得。不然我白教你编竹篮了。”
庄梦源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不会忘的。”
远处,山的那边,天边开始泛白。
第七天,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