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庄梦源再也没能睡个囫囵觉。
不是因为梦魇。
那双黑雾中的眼睛只出现了一次,像试探,像标记,然后就消失了。
庄梦源知道它在等,等三天后,等他回到现实。
让他失眠的,是另一件事。
他发现自己开始记住阿蘅的每一个细节。
她梳头时喜欢咬住发簪,腾出手来编辫子。
她喂鸡时会对着每只鸡说话,给它们取名字…大黄,二花,瘸腿。
她生气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挑起来,只挑左边。
这些细节像钉子一样扎进他的脑子里,拔不出来。
庄周说,锚点要选一个你愿意记住一辈子的人。
庄梦源不想选。
不是因为阿蘅不好,恰恰相反…他怕自己选了,就真的忘不掉了。
“你又在发呆。”
阿蘅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庄梦源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槐树下的草席上,阳光透过树叶洒在脸上,斑斑驳驳。
阿蘅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个竹筒,里面装着水。
“给你。”她把竹筒递过来,“今天热,别中暑了。”
庄梦源坐起来,接过竹筒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加了薄荷,有一股清香味。
“你今天不练变东西了?”阿蘅在他旁边坐下,把鞋脱了,光脚踩在草地上。
“练。换个方式练。”
“什么方式?”
庄梦源从怀里掏出玉蝶。
今天早上醒来,玉蝶的温度变了,不再是微凉,而是温热的,像被太阳晒过。
“我想试着在梦里练。”
“在梦里?”阿蘅歪头,“梦里怎么练?”
“睡着了就能练。”庄梦源把玉蝶握在手心,“你能帮我个忙吗?”
“什么忙?”
“如果我睡得太沉,叫我一声就行。别让我睡过中午。”
阿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我不太懂,但行。”
庄梦源躺回草席上,闭上眼睛。
玉蝶的温度从掌心蔓延到手臂,再到胸口,最后到大脑。
意识开始模糊,像沉入一片温水。
他感觉自己在下坠,穿过黑暗,穿过光,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膜……
然后他站在了一个平台上。
和庄周训练他时一模一样的平台。
圆形的,地面是半透明的,下面有光点在流动。
但庄周不在。
平台中央站着一个人。
白衣,长发,背影清瘦。
“你来了。”那人转过身。
庄梦源愣住了。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同样的眉眼,同样的鼻梁,同样的嘴角弧度。
但眼神不一样…那个人的眼神更冷,更空,像一潭死水。
“你是谁?”庄梦源问。
“你。”那人说,“但不是现在的你。”
“什么意思?”
“我是你在梦域中的投影。你的意识在梦域中会呈现出最真实的形态,而你的真实形态……”那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是一个没有感情的工具。”
“我没有感情?”
“你有。但它们被锁住了。从你爷爷死的那一刻起,你就把它们锁住了。”那人抬起头,冷冷地看着他,“你不让自己哭,不让自己怕,不让自己想阿蘅。你以为这样就能保护自己,但这样只会让你变成一个废物。”
庄梦源握紧拳头。
“我不是来听你教训的。”
“你是来学剑的。”那人伸出手,掌心凭空出现一把剑。铁剑,三尺长,两指宽,剑柄缠着麻绳……和庄梦源想具现的那把一模一样。
“具现的第一步是相信。你连自己的感情都不相信,怎么能相信一把剑是真实的?”
庄梦源沉默了片刻。
“那你说该怎么办?”
“放。”那人把剑扔过来,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在庄梦源脚边,发出清脆的声响,“把锁住的东西放出来。哭也好,怕也好,想她也想。等你不再躲了,剑自然会出来。”
庄梦源弯腰捡起剑。
剑柄是温热的,像阿蘅的手。
他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爷爷的脸。
爷爷在笑,在说“小源,吃栗子”。然后是爷爷被附身的样子,黑色的眼睛,啃食自己手臂的声音。
然后是玉蝶砸向额头,白光炸开,爷爷倒下。
他的眼眶热了。
然后是阿蘅。
她蹲在鸡圈前,对着一只鸡说“再啄,晚上炖了你”。
她端着粥站在门口,头发没梳,脸上带着睡意。她接过纸花时,眼眶红红的,说是风沙迷了眼。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像冰面下的河水,一点一点地融化,然后涌出来。
庄梦源睁开眼睛。
手里的剑在发光。
不是玉蝶的那种白光,是一种暖黄色的光,像黄昏时分的阳光。
剑身上的铁锈在脱落,露出下面光滑的剑刃。剑柄上的麻绳在重新缠绕,绕出一个漂亮的结。
“你做到了。”那个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庄梦源转过头,发现那个人已经不见了。
平台上只剩下他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完整的剑。
他举起剑,挥了一下。
剑锋划过空气,发出清脆的嗡鸣,像蝉鸣,又像风铃。
“好剑。”他说。
然后他醒了。
阳光刺眼。
阿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在给他扇风。
“你睡了两个小时。”她说,“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醒。”
庄梦源坐起来,手里还握着玉蝶。
玉蝶的温度降下来了,变回了微凉。
“我做了一个梦。”他说。
“什么梦?”
“梦见自己练剑。”
阿蘅看了看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你手里没有剑,但你的手……”她指了指他的右手,“你的手指在动,像握着什么东西。”
庄梦源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五指微微弯曲,虎口张开,确实像握着剑柄的形状。
他笑了笑,把手放下。
“阿蘅,晚上带我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有月光的地方。”
……
晚上,阿蘅带他去了村后山的一块空地。
那里有一片竹林,竹子不高,但很密。
月光从竹叶的缝隙中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
“这里怎么样?”阿蘅问。
“很好。”
庄梦源走到空地中央,闭上眼睛。
他不需要真的剑。
玉蝶可以帮他在现实中具现梦境之物,但需要大量的信念。
白天他做不到,但现在…他握着玉蝶,回忆着梦里那把剑的温度,剑刃的弧光,剑柄上麻绳的触感。
掌心发热。
没有黑烟。
一把剑,慢慢从他的掌心“长”了出来。
先是剑柄,然后是剑身,最后是剑尖。
铁剑,三尺长,两指宽,剑柄缠着麻绳。和梦里一模一样。
阿蘅捂住了嘴,没让自己叫出来。
庄梦源握住剑,举过头顶。
月光照在剑刃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他挥剑。
第一式,劈。剑刃落下,空气被切开,发出“呜”的一声。
第二式,刺。剑尖向前,像一条直线,刺穿了月光。
第三式,扫。剑身横过,带起一阵风,吹动了旁边的竹叶。
他没有学过剑法。
这些招式都是梦里的那个“自己”教的,简单,直接,没有花哨的动作。
但每一招都带着一种力量…不是蛮力,是一种“意”。
庄梦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挥剑的时候,他感觉自己不是在砍空气,而是在砍什么别的东西。
恐惧,悲伤,愧疚…那些他锁在心里的东西,正在被一剑一剑地砍碎。
他越挥越快。
月光下,剑光交织成一张网,把他罩在里面。竹叶被风卷起,在空中旋转,又被剑锋劈成两半。
阿蘅站在竹林边,看得入神。
她不懂剑,但她懂人。
她看见庄梦源的眼睛里有光,不是玉蝶的光,是他自己的光。
那光从暗到亮,从冷到暖,像一个人正在从深渊里往上爬。
庄梦源收了剑,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剑身的暖黄色光芒渐渐暗下去,但没有消失,而是缩回了剑柄,像一个蜷缩的萤火虫。
“你哭了。”阿蘅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
庄梦源摸了摸脸,是湿的。
“我没注意。”他接过手帕,擦了擦脸。手帕上有皂角的味道,是阿蘅自己洗的。
“你刚才挥剑的时候,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庄梦源愣了一下。
“谁?”
“爷爷。”阿蘅看着他,“你喊了三声。”
庄梦源低下头,把剑插在地上。剑刃没入泥土,像插进一块豆腐。
“他是我爷爷。三天前,他死在我面前。”
阿蘅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
“我阿娘死的时候,我也哭不出来。”她说,“阿嬷说,哭不出来的人,是因为心被石头压住了。等石头搬开,就会哭的。”
庄梦源看着她的手。手背上还有编竹篮磨出的茧,指甲缝里嵌着泥土。
“你的石头搬开了吗?”他问。
“没有。”阿蘅笑了笑,“但你的好像搬开了一点。”
庄梦源没有说话。
他抬起头,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银白色的瞳孔。
他想起柳依依。
那个女人在梦域之门外等他,三天后如果他不回去,她会把他的尸体送回现实。
“阿蘅,”他说,“如果我走了,你会记得我吗?”
“会。”阿蘅没有犹豫,“我说过,七天够记一辈子了。”
“那如果我回不来了呢?”
阿蘅沉默了很久。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里的水光。
“那我就去梦里找你。”她说,“阿嬷说过,人死了会变成梦。只要我还做梦,你就还在。”
庄梦源的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转过头,不敢看她。
“阿蘅,教我编竹篮吧。”
“现在?”
“现在。”
阿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站起来,从竹林边捡了几根竹子,用刀劈成细条,然后蹲在庄梦源旁边,手把手地教他。
“这根压住那根,对,从这里穿过去,拉紧……”
庄梦源的手很笨。他刚才挥剑的时候那么流畅,现在编竹篮却像两只脚在打架。竹条在他手里歪歪扭扭,不是太松就是太紧。
“你比鸡还笨。”阿蘅笑得前仰后合。
“你教得不好。”
“明明是你学得慢。”
月光下,两个人蹲在竹林边,一个教一个学。竹条在他们手中发出沙沙的声音,和远处的虫鸣混在一起。
编到第十遍的时候,庄梦源终于编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篮子,只能装下一颗鸡蛋。
“送给你。”他把篮子递给阿蘅。
阿蘅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真丑。”
“不要还我。”
“不要。”阿蘅把篮子抱在怀里,“丑也是我的。”
庄梦源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宇宙的月光,比任何地方都亮。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在梦域之门外,柳依依正站在虚空之中,银白色的瞳孔里倒映着他和阿蘅的身影。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话。
“庄周,你看到了吗?”
虚空中传来一声叹息。
“看到了。”庄周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麦田,“他和当年一样,总是选最难的路。”
“什么路?”
“爱上不该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