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我不冷不热地回了她一句。
茉莉是我们班学习最好的女生,各科均衡发展,赢得老师的喜欢,所有小朋友都爱去巴结她。但我就不!正因为这样,她便处处开始跟我作对,尤其是每次看到她拿到成绩单沾沾自喜向我投来轻蔑的欠抽表情时,我简直觉得,世上没有比这更要恶心的面孔了。
但今天,她却破天荒地放下了平时那副大小姐的架子,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起了话,仅仅是因为我身上的这条鹅黄色的裙子。
“那可以借我穿几天吗?”
“不可以!”我语气斩钉截铁,一点都没有给她好脸色。
“切,不借就不借。”她小声嘀咕,“凶什么凶......”
我懒得搭理她,便转过头去继续享受其他姑娘们对我的赞美。听着她们对我的赞美之词,我在心里默默地得意着。
这一次,我终于赢了。
然而,我还是高兴得太早了,或者也可以说是乐极生悲。
同桌问我:“清北,你的裙子在哪儿买的?我想让妈妈给我也买一条。”
“咱们这儿可是买不到的,我妈妈从S市买回来的。”
“是吗?!你妈妈对你真好。”
“吹牛!”茉莉在后面不知跟谁小声嘀咕,“刘清北就是个没妈的丑孩子!还好意思说是妈妈从S市买回来的。上学这么久,我都没看见过她妈妈来接她。”
我的脸一下子就被涨红了,一股强大的怒火从心中升腾开来。我“噌”的一下站起来,转过去就对茉莉嚷道:“谁跟你说我没妈?”
她吓了一跳,也许是没有意识到我听到了她的悄悄话,而且反应还会这么激烈。
她有些心虚地望着我,嘴硬道:“没人跟我说,你就是没妈,这是事实!有本事你把你妈叫过来啊!”
“请你再说一遍。”我强压住心底的怒火,尽量平静地对她说着。
被我这样一凶,她显然是有些害怕了起来。
“谁......谁要再跟你说一遍。”她起身推开人群,想要逃跑,“孤儿!”
我本想放过她,但不幸运的是,在她快要逃出班级的时候,我却偏偏很清晰地听到了最后那两个字。然后大脑完全失去了理智,不受控制的我拨开人群,立刻冲了过去。
我本想将她拉回来好好跟她吵一架的,但我却在跑的过程中不小心被一侧的书桌脚绊了一下,然后一个趔趄扑了上去。不巧的是,当时茉莉和我只有半个人的距离,不幸的事就发生了:我俩双双摔倒在地,她被我压在了身体底下,和大地来了个亲密接触。
我赶紧翻了个身跌落到了地上,茉莉用胳膊撑着地,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她狰狞着面孔,半眯着双眼斜视我。还不等我说话,她撑在地上的胳膊肘便已迅速地打在了我的脸上。当时我一阵眩晕,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便已磕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上而发出巨大的声响。
周围的女生吓坏了,都着急着喊着“快去找老师,快去找老师”。
我摸着疼痛无比的后脑勺,看着茉莉正一点点地从地上爬起来,我下意识的用脚向前一蹬,正好踢到她支撑在地上的膝盖,“砰”的一声,她再次落地。
“你就是个疯子!”她冲我嚷着。
我在心里冷笑。
无论如何,她这个样子都比我更要像个疯子。
她伸手抓住了我的脚腕,然后一下扑了过来。我的膝盖不停地向上顶,试图将她顶下去,然而平时看着挺瘦小的茉莉,却有那么大的力气。她将我压在她的身下,开始用指甲抓我的脸。我大叫了一声,感到脸上那火烧火燎的疼。我一手将她的头发使劲向下拽,一手也开始抓她的脸。
因为没有臭美的习惯,所以从未留过长指甲。所以当时,任我怎么使劲在她脸上挠来挠去,都没有多么严重地伤痕出现。
男生们着急着将我俩拉开,但都是徒劳。
我俩在地上滚来滚去,毫不在乎我俩都是女儿身而都又穿着裙子,打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教导主任来检查的时候发现了我们,生气地将我俩拉开。因为是老师,我俩都不敢犯浑,他很轻易地就将我们拉开了。但在拉开的那一瞬间,我俩还不服输地踢了对方一脚。这才结束了这场可笑的闹剧。
“荒唐!俩女生居然当着全班的面在地上打得不可开交,还有没有一点规矩了......”
教导主任在办公室对着我俩及我俩的家长训斥着。
“是她先打我的。”茉莉指着我说。
茉莉的妈妈向前推了下茉莉的肩膀,很生气的样子。
“就是她先动手的!”
我斜着眼睛白了她一样,什么话都没说。
因为我知道,现在这种状况,即使我不说话,他们也是向着我的,毕竟我脸上的伤要比她脸上的红印子要严重得多,而且,本来是她先用语言将我激怒,所以我并不理亏。
妈妈低头问我:“告诉妈妈,是谁先动的手?”
我抬头:“是我先动的手没错,但是那只是个意外!我没想让她摔倒的......”
“不管怎样,你先动手就是不对......”妈妈打断我。
“是她先说先说我没妈的!”
她的话还没出口,就已哽咽住了。
她的脸涨得绯红,眼里闪过一丝泪光,情绪交错复杂着。
茉莉的妈妈一听此话,表情变得格外严肃:“你怎么可以说人家没有妈妈,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
茉莉一下“哇”的一声就哭了起来,起初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哭声骇住了,转而便又白了她一眼,从心底看不起她。
那时候因为我们学校正在评先进,在纪律这方面抓得特别严。所以这件事一直处理到了晚上七点多。
在医务室简单的清理完伤口之后,我和妈妈走出校门。月光下,她紧紧地牵着我的小手,静静地向家走去。一路上,我们谁也没说话,但这却莫名地让我感到心安与幸福。虽然我破相了,裙子也脏了,有的地方还被撕坏了,我就像个丑小鸭一样呆在她得身边,但我却觉得,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了我,她也会牵着我的手,义无反顾地领着我向前走去。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的家庭环境,才造就了我这样有缺陷的性格吧。
在我三年级的时候,我那爱惹事的奶奶和我任劳任怨的爷爷相继去世。妈妈知道,这座潮湿的海滨城市让我充满了悲伤。于是,和爸爸商量,带我去了S市。
我们租了四合院的两间房,和四合院的房东合住在一起。四合院的房东是一位慈祥和蔼的老奶奶,同住的还有她的老伴儿以及儿子和儿媳妇,当然,还有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男孩子,名叫张浩然。
不知道为什么,那个老奶奶尤其喜欢我,喜欢程度就差把我当成她的亲孙女儿了。我的上学的地方,还是她亲自找的呢。
对此,我的爸爸妈妈十分尊敬她。
到了S市不久,爸爸找工作屡屡碰壁。S市是大城市,爸爸没有本地户口,又没有极高地学历,他的一腔热血还有能力根本就没有地方施展。
关键时刻,还是妈妈帮了爸爸的忙。妈妈帮爸爸找了份工作,在一户有钱人家当司机。平时给人家开开车,必要地时候也处理一些小问题。
而妈妈呢,给另一户有钱人家当保姆,据说那是一个极美的女人,是个大明星。妈妈地主要工作就是做饭,平常也给大明星的儿子和女儿买衣服。这家人尤其大方,每次妈妈买衣服的时候,大明星总会让她也给我带一件儿。当然了,全都算在大明星地头上。要知道,我们家可还买不起好几千块钱的一件T恤呢。
日子就这样有条不紊的过下去了。
转眼便到了我初中毕业,升高中的时候了。
我随着巨大的人流一起涌出教学楼,结束了最后一科的分班考试。
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是个艰难的过程。
太阳刺眼得让人心里发慌,灼热的白光吞噬着整个世界。空中、学校天台、地面,到处都是白亮亮的一片。
考后的新生几乎都是半眯着双眼,然后匆匆奔向自己的地方。热得谁都不愿意跟谁多说一句话,好像只要一张嘴,就会喷出赤热的火焰来。
我低头,用手使劲地揉着被光刺疼的双眼。
“刘清北!”我闻声转头,张浩冉从我身后跟过来,然后与我并肩而行,“你回家吗?”
“不回家干嘛,难道跟太阳底下当烤乳猪啊!”
“咳咳,你终于承认自己是头猪了。”
我伸手,吃力地向他后脑勺拍去:“你想死啊!”
我抬头半眯着双眼望他。一米八三的大高个,难免让我拍得有些吃力。
他倒不介意我拍他,从小到大,我们都是这么打打闹闹过来的。
他耸耸肩:“怎样,数学考得好么?”
“嗯,不赖。”我顿了顿,“就是语文吧,题出得太偏了。像你这种从小学到初中都没怎么好好看过课外书的人来说,估计考零分不成问题。”
“你又损人家!”他带着几分撒娇的气味,还装模作样地在原地踢了踢脚!
我做了个“恶心要吐”的表情,然后拉着他的衣袖向前快速走了几步:“赶紧回家!我饿死了!”
那一年,我和张浩冉都考进了市重点——明德中学。
我俩是发小,用“青梅竹马”来形容我觉得是再合适不过了。小学我俩是同桌,初中前后桌,高中还考到了同一所学校。令我最最欣慰的是,我们同住一个四合院。我足不出户便能闻到他奶奶做的香喷喷的大肉饼。不出一分钟,他定会倍儿无奈地端着个盘子心甘情愿地给我送肉饼来。
“我奶奶让我看着你把它吃了,不然不长个儿。”
千遍一律的开头语,我用脚趾头都能背下来。
张浩冉的奶奶是个蛮慈祥蛮可爱的老人,见谁都是一副笑盈盈的面孔,尤其是我。她对我好到不行,一做了好吃的,头一个想到的人就是我。我在她家蹭吃蹭喝无数次,从未感到拘束或害羞。
倒是浩冉每次看到他奶奶对我好的时候,总会用他那无辜且饱含泪光的眼睛看着奶奶,抱怨着:“奶奶,我可是您的亲——孙子呀!她是个冒牌货呀!奶奶~”
说这话的时候,他将“亲”字和“冒牌货”特意加重,仿佛真的像受了天理不容的委屈似的。听了这话,我恨他恨得咬牙切齿,跑过去没轻没重地便是一脚。
他被我踢得“哇哇”大叫却也不还手,只是一个劲的抱着奶奶,将头在她肩膀上蹭来蹭去,委屈着:“奶奶~冒牌货还踢我,您都不管,偏心!太偏心了!”
他奶奶一脸慈笑,拉过一脸得意的我,用手心在我手上意味深长地拍了拍,然后开玩笑:“哎呀,孙儿啊,你以后把我们的清北娶回家,她不就不是冒牌货了吗?那我现在疼她,也不就是理所应当的啦!还有什么偏心不偏心这一说呢?清北你说呢?”
我小声地清了清嗓子,惊讶得直咽口水,不知该如何作答,气氛尴尬得要命。
“怎么?你不愿意当奶奶的亲孙女儿啊?”
“没有没有,当然愿意,只是我这还没上大学呢,现在就谈婚论嫁是不是不早了点?”
“谁要让她当我老婆呀?”浩冉反应过来,打断我,“她那么丑那么矮,胖得像头猪,谁娶她谁倒霉......嘶——你俩还牵着手干嘛呀,这儿可还站着个大活人呢!真是。”
说完便将我俩的手分开,然后推了推我:“走走走,咱们写作业去。”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浩冉家蹭饭吃的时候都特有一种罪恶感。感情她奶奶把我当她孙媳妇儿养啊!更要命的是,我父我母每天跟个劳模似的早出晚归,留我一人跟家独守空房,午饭实在是很成问题。所以我又不得不厚着个脸皮跟张浩冉家呆着。